临近毕业, 学校里事情增多,温疏宁一边在诚铭实习一边还要抽时间回学校弄毕业论文。
为了不用每天蹲在学校,她毕业论文的指导教师就是梁景同。
但今天不同, 学校教务处发了通知,要求所有尚未领取“三方协议”的毕业生,务必在规定时间内回校取走, 她不得不从诚铭请假回来一趟。
温疏宁想着回来都回来了,就顺路去梁老师那里看一眼。
办公室门一推开,就看到梁景同一扫往日的疲惫,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 眉宇间尽是喜气 。
“宁宁, 你童老师怀孕了!”办公室里没别人, 梁景同迫切的想要分享这份喜悦。
人至中年,也算事业有成, 没有孩子便成了童月和梁景同的心病, 不过还好, 他们夫妻还是有子女缘分的。
“那是大喜事啊!”温疏宁眼睛也跟着亮起来,“我外婆前些日子还说给师娘织了几件厚实保暖的毛衣让我下次回家的时候给带回来,这次我要告诉她还得给弟弟妹妹多添几件。”
提起平桡镇,梁景同脸上多了几分不自在, 他搓了搓手,转回到办公桌后, 手指无意识的摩挲桌沿, “是该谢谢你外婆, 不过…今年过年我和你师娘就不回去了。”
“也是应该的。”温疏宁克制着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失落,“童老师有身孕,回去也很折腾。”
梁景同看着她明亮的眼睛, 最终还是没说出他和童月的打算。
平绕…以后也不会回去了。
…
远洋集团顶层办公楼。
高宴声站在红木的办公桌后正在听着新来的林经理汇报。
他上个项目带着团队完成的不错,父亲高天河确认他即使失明也不影响工作后,终于开始按照原定的、因他失明而一度停滞的计划,逐步向他移交一部分集团核心业务的管理权。
“小高总,”林经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也有些左右为难,“其他几个部门整体运营平稳,数据都在预期范围内。只是…物资部那边,最近上报的损耗数据,同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七,这个增幅有些异常。而且,接连出了几起不大不小的事故,虽然都及时处理了,没造成重大损失,但频率太高,下面已经有些议论了。”
林经理心里其实也有些打鼓。物资部是集团物流链上的关键环节,油水厚,关系也杂。最近接连出事,损耗异常飙升,他想帮忙压一压、捂一捂都做不到,动静太大了。
“物资部?”高宴声回忆了一下近期的人员调动,“现在管事的是之前的副手吧。”
“对,”林经理点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高宴声的脸色,硬着头皮说出了那个名字,“是宋文浩,宋主管。”
高宴声皱眉,事情麻烦了。
物资部现在的主管竟然是他舅舅。
他知道母亲塞了不少亲戚进公司,只是没想到会在物资部这样重要的位置上。
“列一份详细的、物资部今年的损耗清单,分类,分项目,分时间节点,越细越好,连同事故报告一起,尽快发给我。”高宴声的声音沉下来,听不出喜怒,“还有,把宋文浩上任以来,经手的所有大额采购和外包合同,也调出来。”
然而话未说完,一阵尖锐的头痛袭来,像有人拿着凿子不断的在搅拌着自己的脑浆,高宴声猛地后退一步,身子撞到后面的柜子上,手肘撑住柜沿才勉强稳住身体。
“小高总!”林经理吓了一跳,立刻把手里的文件放下,就要绕过办公桌去扶他,却被高宴声抬手制止。
“我没事。”尖锐的疼痛很快褪去,但太阳穴仍然在一跳一跳的抽痛,耳边嗡嗡作响,他几乎听不清林经理焦急的询问。
自从失明后,高宴声早已习惯了与时不时袭来的眩晕感和平共存,但像这样剧烈的头疼,还是第一次。
高宴声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依旧令人不适的抽痛和眩晕。他摸索着,重新站直了身体,尽管脚步还有些虚浮,“可能是没休息好,有点低血糖。老毛病了。”
这个借口很拙劣,但此刻他也只能这么说。
林经理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显然不信,但又不敢多问,“真的不用我叫陈助进来吗?”
“不用,”高宴声摆摆手,手指在桌面上摸索着找到了平日用来辅助听取文件内容的耳机,“集团和霍家新定下来共同开发的那条东南亚航线,把详细的合作条款、风险评估再重新整理一份更精简的报告,周末之前发给我。”
林经理又看了他一眼,点头答应下来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高宴声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摸索着按下了办公桌上的内部通话键。
“陈助,”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平静无波,“帮我预约一下刘主任,时间…尽快。”
…
温疏宁交上去的起诉书,李光宁还算满意,她手里案源丰富,项目也多是复杂重大的非诉业务,能来个真正有点能力、干活仔细、不容易出错的实习生,她自然也乐得轻松一些。
“十点就要公布你们这周的结果了,”李光宁难得地褪去了几分平日的严肃,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在温疏宁身上扫过,“你叫我一声老师,可不要给我丢脸。”
“不会的!”温疏宁落地有声,显然在专业方面很有自信。
第一周交给每个人的任务都很简单,也很基础,主要是一些文书工作,实话说,温疏宁没觉得大家在这一轮会拉开什么太大的差距。
然而,结果却有些出乎意料。
十点整。
来宣布结果的已是郑主任,而是律所安排下来的带教律师,严律。
“新的任务已经发到你们各自的邮箱中了,这轮我们提倡合作和组队,最后结果会根据你们的表现来定。”
“关于上一轮的成绩。
温疏宁,10分。
徐婉,10分。
柳河,9分。
王宇生,9分。
成钧,8分。”
结果一宣布,徐婉和温疏宁默契的对视一眼,悄悄击了个掌。
成钧的脸色却立刻阴沉下来,他猛地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指节泛白。他一向自视甚高,在场的人没有学历上能超过他的,但他竟是最后一名!
“严律,”成钧立刻追了出去,“我想知道为什么我的分数这么低。”
严明收了手机,转头笑呵呵的拍了拍成钧肩膀,“你可能是刚从国外回来,不太适应咱们国内的律法体系。做律师,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严谨,严谨,再严谨!任何文件中,都不能出现错,别,字。”
“这一点,温疏宁和徐婉就做的不错。”
成钧沉着一张脸走回来,王宇生本来想站起来安慰他两句,就看到他径直走向了温疏宁。
“温疏宁,我们组队吧。”
…
晚上八点。
温疏宁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又写了一份复盘笔记夹到自己带锁的日记本中才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上午成钧当面邀请她一起组队,她不好拒绝,便拉着提前约好的徐婉三人一起。
委托人要求上门详谈,而地址……恰好在东海有名的顶级富人别墅区——云顶山庄。徐婉家境普通,对这种地方本能地有些发怵,最后便商定,明天由成钧和温疏宁两人一同前往。
诚铭楼下就是一家连锁便利店,温疏宁转进去买了份关东煮在路上一边吃一边和高宴声打电话。
“你不用特意下来接我,我自己地铁回去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合格的男朋友不应该让女朋友独自走夜路。”听筒里高宴声的声音格外清晰,隐隐约约和近处的声音重合到一起。
嘴里的萝卜还没有吃完,温疏宁在越来越近的男声中抬头,“高宴声!”
温疏宁的气息扑面而来,高宴声忍不住埋头在她发间深吸了一口气。
高宴声抱得太紧,她有些不适应这样的亲密,扭动了两下竟没挣开。
“让我抱一会。”高宴声收紧了手臂。在公司和那帮老狐狸扯皮了一天,耳机里不断的声音让他耳骨都在发疼,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此时温疏宁身上清浅的薄荷香气恰到好处的驱散了这些疲惫。
高宴声身上的热意源源不断的传来,温疏宁觉得自己的脸颊一定彻底红温了,她仰头去看他,他闭着眼,睫毛轻颤,过得缓慢的时光中,她开始数着他睫毛的数量,一根,两根,三根
不过几秒,高宴声就松开了她,他修长有力的手指穿过温疏宁的指缝,自然的和她十指相扣。
秋末的晚风还不算寒凉,带着一丝清爽,吹过高宴声身上那件长款的黑色风衣,衣角被风掀起,猎猎作响。温疏宁和他并肩,低着头认认真真的又开始数起了地上的砖块数。
“你好像很紧张。”高宴声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没,没有。”温疏宁立刻否认。
“那你的呼吸怎么变快了?”高宴声没有放过她,继续追问。
温疏宁愣住,脚步也停了下来。晚风吹动她的发丝,拂过微微发烫的脸颊。
有些不服输的念头从心底升起,她上前一步,仰起脸,突然反问,“只有我的心跳在加速吗?”
…
温疏宁站在学校门口的时候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一些。
她踮起脚亲了亲高宴声的侧脸,就想作别,然而,指尖刚有抽离的趋势,手腕就再次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握住,轻轻一带,将她整个人又拽了回来,重新拉近到他身前。
寂静的夜晚,身体上任何的接触都被无尽的放大。温疏宁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耳垂末端来自高宴声指尖若有似无的触碰。
“别…痒。”她微微向后仰了仰,试图躲开那令人心悸的触碰,脸颊却不争气地开始升温。
“宁宁。”夜色中的高宴声比白日里多了一丝朦胧的危险感,“你最近看房子看的怎么样了?”
“还,还好。”温疏宁咬着嘴唇,细细密密的酥麻从脊柱深处升起。
“那你的规划里,有我吗?”高宴声刻意放低了声音,将自己优越的皮相又向前送了送。
没听到温疏宁的回答,只听到了她突如其来的抽气声,高宴声嘴角微微勾起,无神的瞳孔里划过清晰的笑意,“温疏宁,我好看吗?”
“好,好看。”温疏宁向来理智的大脑彻底离家出走,有些机械的回答着他的问题。
“那你愿意每天都能看见我吗?”
“愿意。”
“那……” 高宴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计划即将得逞的轻快,“你收留我一下好不好?”
“好。”
好?!
如闪电划过夜空,温疏宁猛地后退一步,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在美色的诱惑下都迷迷糊糊的说了什么。
“不!不行!” 她闭着眼睛,疯狂地摇头,脸颊因为后知后觉的羞窘和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而爆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高宴声!你!你套路我!”
高宴声见她反应过来,有些意外,不过也没气馁,他声音柔和中参杂了点故意卖惨的艰涩,手还抬起来在半空中有些不安的摸索。
温疏宁最见不得他这副样子,立刻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完全忽略了他右手里的盲杖。
“宁宁,”他故意别扭的弯着腰将头靠在她肩膀,“我母亲不让我住家里的房子了,我自己找房子费劲,帮帮我好不好?”
“真…真的吗?”温疏宁态度有些松动,本能觉得他在诓自己,可情感上又觉得高宴声不是会撒谎的人。
高宴声靠在她肩头,闻言,嘴角在温疏宁看不见的角度,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但声音仍然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低落,“嗯……真的。宁宁,我不会骗你的。你就当……暂时收留一下无家可归的我,行吗?”
“房租我付…水电我出…”他微微偏头,唇角擦过温疏宁的耳廓,“你只要…不嫌我麻烦,就好。”
第32章 不想…摸摸吗?
云顶山庄, 东海市顶级的富人别墅区,以其绝佳的地理位置、严密的安保和奢华的居住环境著称。
温疏宁进入大门没费什么功夫,委托人已经把她的信息提前交给了物业, 因此她只简单的核实了身份就被放了进来。
成钧之前跟她联系过,说他家就住在这个小区,对这里很熟, 两人可以分头过来,直接在委托人的别墅门口集合。
顺着别墅之间的小路向上,道路两旁是风格各异的独栋别墅,掩映在高大的乔木和精心修剪的灌木丛后, 私密性极好。别墅之间的间距很大, 每一栋都自带一个精心打理的前后花园, 有些院子里还点缀着雕塑、喷泉或是别致的户外家具。
是温疏宁不敢想象的富人生活。
按照门牌号指示,绕过一组别墅, 前面就是委托人所在的二组区域。就在她刚走到两组别墅之间相对僻静些的小路转角时, 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痛苦的抽气声。
“嘶!”宋淑萍年纪大了, 这次怀孕本就艰难,反应也大。老高和医生都说让她就不要乱走,身子不舒服就在家里躺着,反正家里佣人多, 总不会叫她有事。
可是她一想到昨天宋文浩哭着给他打电话说自己这么大年纪还被自己外甥下了脸就觉得心焦的厉害。
高宴声她是管不了了,劝也劝过, 骂也骂过, 怎么都不听, 气的她口不择言,让他别住家里的房子。
话说完她就后悔了,可是老高回来竟然还说她太过苛责, 说宴声做得对,公司就该有公司的规矩。夫妻俩为此还争执了几句,最后不欢而散。
越想心里越堵得慌,肚子里也跟着一阵阵搅着疼,早上起来就觉得下腹坠胀难受,可这半路上,她也找不到人能扶她回去。
“这位”温疏宁顿了一下,“你好,需要帮忙吗?”
面前的贵妇人看不出年纪,保养极好的脸上只有眼角细微的皱纹暴露出了岁月的痕迹。
温疏宁刚绕到这边就看到她面色苍白,额角也有不少冷汗,想也没想的上前就准备帮忙。
“能能扶我回家吗?”宋淑萍已经有些发晕,她松开抓着围栏的手,将全部的重量都压到了温疏宁身上。
“就在后面”肚子又抽痛了一下,下坠感越来越强,宋淑萍心里开始有些害怕,她保养得宜、涂着淡粉色蔻丹的指甲,因为用力,深深地掐进了温疏宁的手臂里,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形红痕。
搀着宋淑萍回家,又折返回来耽误了一段时间,温疏宁到达委托人的门前时,刚好差五分钟十点。
还好,没有迟到。
按响了门铃,门很快被打开。然而,出现在门口的,不是预想中的委托人,而是成钧。他堵在门口,上下打量了温疏宁几眼,又是那套西服,虽然收拾的很干净,但她没有别的衣服吗?
“大致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成钧转身一边走一边简单介绍,“是个知识产权侵权纠纷,涉及到近期在网上比较出圈、争议也很大的那个全国青年绘画大赛。具体情况,进去再说。”
宽敞的客厅里,奢华的丝绒沙发上,已经坐了三个人。正中间,是一个打扮时尚、妆容精致的女孩。当温疏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两人都是一愣。
这个女孩……温疏宁见过。正是那天在学校里,莫名其妙撞了她的人。
女孩显然也认出了温疏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下意识地回避了目光,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心虚。
“具体情况就是这样。”宋文浩今日借了孩子的借口特意请假回家,他才不想在公司里看高宴声的脸色。从被妹妹塞进公司这么多年,还没有哪个人能这么下他的面子。
他打心眼里瞧不起高宴声那个毛头小子,还是个瞎子,离了他宋文浩,他就不信高宴声真能把物资部那些盘根错节、水极深的弯弯绕绕都搞明白!
宋文浩向后靠了靠,将身子完全陷进高价的沙发中,“那个美院的小丫头,非要说我女儿抄了她的毕业作品,还找了个不知所谓的律师,给我们发了律师函,说要起诉,要赔偿,要公开道歉!简直胡闹!我希望你们诚铭的律师,能尽快、干净利落地把这件事解决掉,不要影响到我女儿的前途和心情。”
“关于涉嫌被侵权的作品,以及宋月小姐提交参赛的作品,方便让我看一下具体的画作吗?我们需要对两幅作品的构图、元素、风格、细节等方面进行比对分析,才能制定相应的应诉策略。”温疏宁刚听了个来龙去脉,还想再问几句,了解下作品的具体内容,话头却被成钧截住。
“放心吧,宋叔,交给诚铭,你就放心吧,我一定给和妹妹一个满意的结果。”成钧笑得如沐春风,脸上尽是成竹在胸的自信,“我保证能让对方撤诉,把事情压得干干净净,绝不会对宋月妹妹的声誉和未来造成任何影响。”
温疏宁拧着眉,忍了又忍,“对方律师是什么来头?”
成钧轻咳一声,宋文浩脸色也变得不太好,旁边宋月的母亲只能略带尴尬的小声开口,“律师函上…署名的律师是…韩经文。”
韩经文?!
美院毕业却转行从事律师事业的诚铭前合伙人,也是知识产权首屈一指的独立律师。
成钧竟然敢夸下那样的海口?!
从别墅离开的时候,成钧大踏步的走在前面一点也没有迁就温疏宁的意思。
温疏宁从后面追上来,拦在他面前,“这一轮是组队赛,不只关乎我们两个人的成绩。”
成钧站住后轻佻而讽刺的看向她,“刚刚一直反驳我的难道不是你吗?”
“连两个
人的作品都没看过,我们怎么做辩护资料。”温疏宁指着手机上刚刚查到的作品图片,“即使我不是专业学美术的都能看出来作品的大框和轮廓完全相似,对方的主张很有可能是成立的!”
成钧看都没看冷哼一声,“我只为客户服务。”
他侧身擦过温疏宁,“温疏宁,你不会不知道那家的户主是谁吧?”
“看来你和高宴声的关系也没有多好。”
从学校到诚铭来回通勤的时间太长,早晚高峰的地铁太过拥挤,温疏宁看了好几家律所附近的住处后,终于定下了一处勉强还算可以的两室一厅。
东海市的租金水平向来不低,尤其是靠近核心商务区的地段。这套房子起租最少半年,押一付三,温疏宁付钱的时候很是肉痛,即使律所的第一笔实习工资入账也没能给她带来多少愉悦感。
付钱的时候,她匆匆扫了一眼银行卡的余额,觉得好像和记忆中的数字有些对不上,但当时房东催得急,旁边还有中介在催促签字,她没来得及细想,签完合同才有时间细看。
个,十,百,千,万
她这张平时花销用的银行卡余额刚刚好增多了两万块钱,资金来自于一个她根本没见过的账户
温疏宁手有些哆嗦,不会吧?她不会被什么不法分子盯上了吧?利用她的账户洗钱?还是什么新型诈骗?
各种社会新闻和诈骗案例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她立刻打开手机拨号界面,手机上的110都已经按好,拨号前温疏宁却忽然灵光一闪,不会是高宴声吧?
【温疏宁:我卡里多了两万?】
高宴声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繁华的城市天际线。他戴着骨传导耳机,正在听取一份关于新航线的风险评估报告。忽然,耳机里传来一声特别设置的、清脆的提示音——是温疏宁的专属消息提示。
听到两万这个数字,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果然,她发现了。甚至比他预想的要快一些。
他没有直接承认,而是故意装糊涂,回复了过去。
【高宴声:发工资了?恭喜温律。】
【温疏宁:发什么工资,我都要去报警了,不会是被人拿来洗钱了吧。抓狂jpg.】
【高宴声:放心,洗钱也不会只给你转两万。】
【温疏宁:拾金不昧,我是良好市民。】
高宴声从善如流。
【高宴声:那你昧一下。】
【温疏宁:果然是你!高宴声!】
高宴声站在顶楼办公室的窗户边轻笑一声,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左边小臂上一处昨天在办公室不小心被桌角磕出来的、已经变成淡青色的淤痕。这点小伤,其实早就不疼了,但此刻,却成了绝佳的“素材”。
他调整了一下语气,不着痕迹的开始卖惨。
【高宴声:我都住了好几天酒店了,昨天倒水时被拌了好几次,估计身上都摔青了。】
语音发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温疏宁的视频请求。
高宴声眉梢微挑,有些意外,他摸索着按下了接听键,然后将手机摄像头对准了自己。
屏幕亮起,温疏宁坐在出租屋里的小马扎上,窗外的夕阳从窗子斜斜的照在她身上。
“让我看看。”她紧紧盯着他的脸。
在一起之后,温疏宁才发现,高宴声这人远不像从前她印象中的那样,光风霁月,温和疏离,反倒是更多了些人间的烟火气。
高宴声没动,镜头仍然正对着他清隽的正脸,“我提早一点下班,今天帮你搬家。”
“这么急?”温疏宁有些意外,眨了眨眼。她今天刚签了合同,东西都还没收拾呢。
“很急。”高宴声一本正经的点头,脸上的表情一点看不出他的私心。
“我过一阵工作就要忙起来了,你自己我不放心。”
温疏宁犹犹豫豫的答应,还是没忘记打视频的初衷,“你不是说摔青了吗?让我看看。”
高宴声嘴角扬起,拿着镜头转身,“宁宁,晚上让你当面检查,好不好?”
…
两个人折腾了三四个小时才把从温疏宁宿舍里搬过来的东西都收拾的差不多。
搬家过程也颇为热闹。当江媛和刘念看到高宴声真的出现在宿舍楼下,耐心地等着,还主动帮忙搬运行李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江媛更是夸张地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感受到清晰的痛觉,才“呀”地一声低呼出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宁宁!”趁着高宴声一手拎着皮箱,一手扶着楼梯扶手下楼的功夫,她小声的在温疏宁耳边感慨,“活人诶!活的、能喘气的高宴声!我的天!你之前微信上跟我说你俩在一起了,我还以为你是熬夜写论文写迷糊了,半夜做美梦说胡话呢!”
温疏宁被她这离谱到没边的话气得差点笑出声,没好气地拍了她一下,“去去去!你才半夜做美梦呢!我说真的好不好!”
“嘿嘿,”江媛摸着被打的胳膊,也不恼,反而更凑近了温疏宁,用气声说,“宁宁,苟富贵,勿相忘啊!什么时候,也给你亲爱的室友划拉两个这种级别的极品帅哥尝尝鲜!要求不高,有高宴声一半……不,三分之一好看就行!”
温疏宁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只能红着脸把她推开,“想得美!自己找去!”
刘念也在一旁抿着嘴笑,帮着把最后一个小箱子搬了下去
出租屋不算太大,两人又外卖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将客厅堆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你你先去洗澡吧!”温疏宁推着高宴声往浴室走。她实在受不了这种两个人即将要住在同一个人屋檐下的紧迫感,从小到大当了二十多年的乖乖女,瞒着外婆和男朋友同居这事简直是她最离经叛道的决定。
“诶?”高宴声被她推的向前踉跄了一小步,不熟悉的环境中,他本能的伸手向前摸索前方是否有障碍物,“宁宁,你是不是忘了我看不见,浴室在哪?洗澡的东西又在哪?”
温疏宁的脸“唰”的一下更红了,“我都给你摆好了!”
她懊恼跺了跺脚,又把他向前推了一步,强作镇定,“沐浴露、洗发水、毛巾……都放在洗手台左手边你顺手的位置!浴巾……浴巾我也给你拿进去放在架子上了!热水开关是左热右冷!总之……你先去洗!”
此刻,高宴声上哪待着都好,只要他暂时不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她或许就能冷静一点。
浴室的门被哐的一声关上,高宴声无奈的摇头笑了笑,伸手按照记忆中温疏宁刚刚告诉他的位置打开了花洒,温热的水流向下,水汽瞬间模糊了玻璃门。
温疏宁站在客厅里,大脑一片空白。浴室里传来的哗哗水声,像某种倒计时,让她更加心慌意乱。
她有些焦虑地咬了一会儿指甲,又在客厅里来回踱了两圈,试图用收拾东西来分散注意力。脚边散落的杂物已经被她大致清理出来,分门别类地放好,客厅看起来总算整洁了一些。但是!心里的那股紧张和莫名的燥热,却丝毫没有减轻,反而像不断上涌的热浪,一阵阵地冲向头顶,试图摧毁她最后残存的那点理智。
“宁宁?” 浴室的门被拉开了一条缝,氤氲的水汽率先涌了出来。
温疏宁下意识地抬头望去,然后……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又轰然退去,只剩下耳畔嗡鸣和脸颊爆燃般的热度。
高宴声……他就这样,裹着一条浴巾,小心翼翼地扶着浴室的门框,迈了出来。
他黑色的短发还在不断向下滴着水,圆润的水珠滑过他清晰分明的锁骨,紧实匀称的胸腹,而后隐没
她一瞬间恼火自己为什么还带着眼镜,镜片后的世界太过清晰,让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原地消失,或者…干脆晕过去算了!
“宁宁?”高宴声歪了歪头,向前走了一步,走动之间,浴巾微微晃动,他修长有力,线条漂亮的大腿若隐若现。
“别别过来!”温疏宁的声音陡然拔高,直接向后退了一大步。
“怎么了吗”高宴声的表情很无辜,他似乎很难理解温疏宁的退缩,声音中甚至有些受伤。
“你你你你!没穿衣服!”温疏宁有些崩溃的捂住脸,但指缝间的空间仍能让她看到高宴声一步步的靠近。
最后,她被他逼到了角落中。
背后是冰冷的墙壁,面前是他带着水汽和热意的、几乎毫无遮挡的胸膛。她被迫仰起头,视线正好对上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那微微滚动的喉结。她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宁宁,”高宴声低下头,诱哄般的握住她的手放到了自己小腹微微靠上的位置,那里的腹肌清晰可见,“不想摸摸吗?”
第33章 我非圣人
分不清是脸上的温度还是室内的温度在不断上升, 温疏宁的手指像是被狠狠烫了一下。
她想要缩回手,手腕却被高宴声紧紧握住。
那只手带着同样的、甚至比她掌心更滚烫的温度将她的手牢牢的按在了他的腹肌之上。
会发生什么吗?
要发生什么吗?
这两个念头,像两团乱麻, 在她一片混沌的大脑中疯狂缠绕。理智在尖叫着危险,在催促她立刻推开他,可感情却在说, 回应他!抱住他!亲吻他!
温疏宁的眼镜已经被他摘掉,随手放在一边。她的度数不算太高,没有了镜片的阻隔,世界瞬间变得有些模糊, 但也因此, 近在咫尺的一切, 反而在朦胧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冲击力。这样近的距离下她能够清楚的看清他肌肉的线条,人鱼线的弧度, 以及随着呼吸不断起伏的胸肌。
“宁宁……” 高宴声俯身, 压了下来。
温热的唇, 先是极其轻柔地、带着试探地,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然后,那滚烫的触感, 顺着她挺直的鼻梁,缓缓下移, 最后, 他的唇角贴上了她跳动的脉搏, 试探性的,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她的手被他按在墙壁上, 指缝被他的手指强势又不失温柔的侵入。
“唔”温疏宁闷哼一声,浑身发软,右手下意识的想要寻找些什么东西来稳住身体。
高宴声的浴巾裹得并不结实,本就岌岌可危的浴巾边缘被她一拽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他轻笑一声,声音有些暗哑,“要我……脱掉吗?”
温疏宁的手正在紧紧的抓着他,黑暗中,他甚至感觉到了清晰的疼痛,他在她脖颈处蹭了蹭,试探的问她,“去床上?”
黑暗放大了欲望,温疏宁清楚的喘息声和情动下的纵容让高宴声压抑已久的渴望,如同岩浆般沸腾、喷涌。
他不是圣人。
喜欢的姑娘就在怀里,温香软玉,吐气如兰。
喜欢的女孩在对他生涩的回应,他…不想忍住。
…
温疏宁很难克制住自己不去回忆那天晚上的经过。
两个同样都是第一次的生手,磕磕绊绊的一边摸索,一边尝试,让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性和……令人啼笑皆非的笨拙,堪称磨人。
高宴声看不见,亲的乱七八糟,到最后温疏宁甚至都忍不住轻踹了他小腿一脚,“让我在上面!”
黑暗中,高宴声的动作顿住,似乎有些茫然和无措,他能感受到她的不适,却不知道具体问题出在哪里。一滴汗珠顺着他优美的下颌线滑落,沿着滚动的喉结,流过线条分明的锁骨,最后,不偏不倚,恰好滴落在了温疏宁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平坦光滑的小腹上。
温疏宁喉咙忍不住上下滚动一下,美色当前,她腰腹用力,一下就翻到了上面。
高宴声下意识伸手护在她的两侧,面上带了些不安,“我我会努力学习的”
声音被温疏宁压上来的嘴唇吞没,又一轮热潮悄然而至。
…
在宋月的事情上,徐婉和温疏宁很快达成了一致。
这件事情他们三个人处理不了,得往上上报给带教律师。
两个人仔细的比对过两幅公开的画作,即使两人不是美术系也能一眼看出有不少元素都是雷同的,更何况,对方是个小有名气的绘画博主,热衷于记录生活,对方已经公布了完整的绘画思路和时间线。
他们这边得到的却只是委托人闪烁不清的谎言。
成钧却始终不同意两个人的选择,甚至在小会议室里直接吵了起来。
“远洋集团是律所重要的大客户,你们知道把这件事情捅上去之后,诚铭的损失会有多大吗?”
徐婉被他说得一愣,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等等,这……这和远洋集团有什么关系?”
她虽然不太关注财经新闻,但远洋集团在东海市的名头太响了,是涉及港口、物流、国际贸易的巨头企业,税收大户,她也有所耳闻。可她不理解,一个涉嫌知识产权和抄袭的小案子,怎么会牵扯到律所和整个集团的关系?
成钧斜睨了温疏宁一眼,他已经打听清楚了她的来路,一个努力的穷学生。
“宋月的父亲在远洋集团中担任核心岗位,对自己的女儿也一向上心。”他顿了顿,故意拉长了语调,目光在温疏宁脸上逡巡,“当然,我们这位温律可能并不害怕,毕竟,她的男朋友……可是远洋集团真正的大少爷,高宴声。有这层关系在,她自然觉得,得罪了宋文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成钧侧过脸,身体微微前倾,紧盯着温疏宁的眼睛,近乎挑衅的轻笑一声,“我说的对吗?温,疏,宁。”
温疏宁抱着手臂,毫不退缩的望过去,“成钧,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案子本身,牵扯无关的私人关系没有任何好处。一旦宋月抄袭的事情直接在网上被坐实,诚铭有可能会背上恶意诉讼的名声,我们谁都承担不了这个责任。”
徐婉夹在两人中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最终还是选择了站在温疏宁身边,“我,我也觉得温疏宁说的有道理。我们只是实习生,经验不足,这种可能涉及律所声誉的案子,我们真的承担不了责任。应该让带教律师知道。”
“好,很好。”成钧看着两人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的猛拍了一下桌子,“一个两个,都觉得自己挺有原则,挺正义,是吧?”
他恶劣的扯了扯嘴角,“不过是个没什么背景的独立律师,和一个有点粉丝的小网红而已。让他们闭嘴,对我们诚铭来说,不过是花点钱、动用点关系,很轻松的事情。宋家愿意出这个钱,我们何必自断财路,还惹一身骚?”
他目光扫过两人,语气蛮横,“别忘了,这轮任务是团队协作。在我们三个没有达成一致意见之前,你们私自去找带教律师汇报,就是破坏团队规则。在我明确表示不同意的情况下,你们以为,能绕过我,直接把事情捅上去吗?”
“你!”徐婉也被他说出了几分火气。
温疏宁上前一步将徐婉挡在自己身后,隔开了成钧充满压迫感的视线,“如果你坚持不同意,我会以个人的名义向李律说明,材料我已经整理好了,如果扣分,也只会扣在我自己身上,你无需担心。”
“冥顽不化!”成钧冷笑着摔门离开。
他本还想借着宋文浩直接攀上高家,现在看来是要被搅黄了
诚铭非诉案件很多,李律听完温疏宁的汇报没有立刻发表意见,只是点了点头,手指间那支价值不菲的签字笔,被她随意地转了两圈,在指间灵活地跳跃,“你能确定你的判断一定准确吗?”
温疏宁
被问得微微一滞,但她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能确定。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委托人一定存在了隐瞒行为,继续代理下去,我们很可能会陷入被动,甚至损害律所声誉。”
李光宁不置可否,手中的笔又转了一圈,她声音没什么波澜,“温疏宁,你告诉我,律师这个职业,是为什么服务的?”
温疏宁抿了抿嘴唇,“为客户的合法利益服务。”
李光宁没有丝毫停顿,“我们是甲方还是乙方?”
“乙方。”温疏宁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做错了什么。
“没错。”李光宁肯定,“我们是乙方。客户是我们的甲方。我们的天职,是在法律允许的框架内,最大限度地维护、实现、甚至创造客户的利益。这是我们的立身之本。”
李光宁看着她已经低下的脑袋声音反而柔和了些,“其实我在你这个年纪也未必能有你做的更好。”
“只是,没有和委托人沟通过就直接判了对方死刑,是不是有些太过武断了。”
温疏宁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只是想着对方的微博置顶已经开始不断发酵,再去云顶山庄又需要太长时间,所以才直接上报给了律所。
“不服气?”李光宁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了温疏宁身边。她没有看温疏宁,目光投向了窗外繁华的城市景观,“如果合不来,最开始为什么要和成钧组队,既然组队了又为什么没有办法说服对方。”
她转过身,面对着温疏宁,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规避风险确实很重要,但有时候,找到一个好队友,也很重要。”
…
温疏宁晚上回家的时候明显兴致不高,厚重的法律书籍被她重新从书柜中翻出来,砰的一声放到桌子上。
门口假寐的可可也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不佳,它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站起来在她脚边不断绕圈。
温疏宁蹲下来将脸埋在了金毛细长柔软的长毛中,深吸了一口气,“你也觉得我做的不对吗?”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是在问可可,又像是在问自己。
金毛偏头蹭了蹭她,给她顶的差点坐在地上,喉咙中不断发出亲昵的呼噜声。
温疏宁索性坐在了地板上,抱着它的脖子自言自语,“梁老师从前跟我说过,如果你追求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正义,你就应该去考检察官或者是法官,律师从不是…或者不完全是捍卫正义的职业。”
她声音越来越低,“可是他帮了爸爸啊。”
高宴声刚用钥匙把门打开,脚还没完全迈进来,就被等在门口、似乎有些焦急的可可用脑袋不轻不重地拱了一下。
“嗯?”他有些意外,低笑着弯下腰,想去摸摸这只向来温顺的金毛导盲犬,“怎么了,可可?等急了?”
然而大金毛并没有理会他的抚摸,而是急促的低吠了几声。
可可一向性格很好,极少有这样反常的时候,高宴声有些莫名的被它一路带到了客厅中央。
家里的位置他还没有记得特别清楚,小心的牵着绳索绕过来,高宴声隐约记得这里好像被温疏宁放了一张书桌,说是用来看书或者是办公。她说这里阳光最好,当牛马也会心情愉悦。
走到桌边,高宴声的小腿忽然碰到了个温热的物体,他半蹲下来伸手一摸,才发现是温疏宁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胳膊探出了桌子外面。
“可可,帮我叫醒她。”高宴声带着笑意示意脚边的金毛。
他看不见她的样子,又怕自己贸然上手弄伤她,不如让可可去唤醒她。
可可转悠了两圈又过来拱他的小腿,高宴声才有些疑惑的小心伸着手往前探。手伸出去,先是摸到了温疏宁柔软的脸颊,再往上,竟然是满脸的泪水。
她哭了。
第34章 争执
“宁宁。”高宴声有些手忙脚乱的叫醒了温疏宁。
在慌乱中一同滋生的还有不断生长的自卑和厌弃。
如果不是有可可在, 他甚至不知道她在难过。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不知道她哭泣的原因,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比任何生理上的疼痛更让高宴声难受。
“怎,怎么了?”温疏宁被他推醒,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状若无事的站起来,“你今天回来的好晚。”
“你在难过吗?宁宁。”高宴声抬起手摸了摸她已经擦干的脸颊,“是谁欺负你了吗?”
“告诉我, 我可以给你出气!”他有些急切的握住温疏宁的手腕, “你有什么不高兴都可以跟我说的。”
“温疏宁”他声音低了下来, “我们是情侣。”
“不是陌生人。”
温疏宁愣住了两秒,她总觉的这话有些熟悉, 是因为她长了一副好欺负的样子吗?怎么每个人都觉得她会在看不见的地方受委屈。
“没有。”她拉着他的手小幅度的晃了晃, “只是做了个噩梦。”
温疏宁顺手把桌子上的陈年文件收了起来, “我没有那么容易被欺负的。”
高宴声被她握着手,听着她轻松的声音却仍有些不确定。他沉默着,另一只手却抬了起来。
他的手指抚过她的眉眼,指尖的薄茧擦过她细嫩的肌肤, 掌心拂过她的鼻梁,最后停留在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她也没有在骗他, 确认了这一点后, 他心口的大石才终于落下。
…
来自宋月的委托, 让温疏宁破天荒的拿了个低分。
虽然不是所有人中最低的,但和上一次的满分是远远比不了的。
温疏宁倒是没有太多情绪,前几日在梦里哭了一场, 反倒是心情畅快不少。
徐婉从宋律办公室回来之后,反而气呼呼的,她伸手泄愤似的戳着温疏宁桌上那盆长势喜人、绿意盎然的绿萝叶子。
“凭什么啊!真是气死我了!” 徐婉压低声音抱怨,但语气里的不满清晰可闻,“成钧那个搅屎棍!明明是他胡搅蛮缠,死活不同意我们把风险及时上报,才给了对方舆论发酵的时间,把事情搞得更复杂!结果呢?评分出来,他竟然和你一样,都是8分!这也太不公平了吧!搞得我拿了个9分,心里还有点不好意思,好像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别戳啦。”温疏宁将自己被戳的东倒西歪的绿萝从她的手指下抢救出来,“再戳下去,我这好不容易养活的小东西就要被你戳烂了。”
绿萝是高宴声前几日买回来的,他也不知道从哪听说的诚铭去年刚装修完,催着让她拿去办公室吸收甲醛。
“诶?”徐婉整个人趴在温疏宁的办公桌隔板前,想要八卦的心蠢蠢欲动,“话说,成钧那天说的是真的吗?”
温疏宁抬头,警惕的看着她,“你指哪句?”
徐婉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就是,就是你男朋友,真的是远洋集团太子爷啊?”
温疏宁眯了眯眼,故意板起脸,“徐婉律师,现在是工作时间!”
“好好好。”徐婉举手投降,“我不问了,我不问了。那换个话题,宋月的委托移交给了高年级律师后,我们这两个小实习生,是不是就……解脱了?不用再跟进这堆烂摊子了吧?”
然而两天之后,徐婉绷着一张小脸跟在温疏宁身后顺着蜿蜒的小路向上。
云顶山庄太大,绿化又做的太好,她眼睛都不敢多瞟,生怕自己一个没跟紧就会迷路。
门铃按响后,来开门的明显是宋家的佣人,惨白着一张脸,眼神有些惊慌。
徐婉已经不敢说话了,下意识靠近温疏宁,看着她进门后游刃有余的和宋月的母亲说完了大致的情况。
“阿姨,宋月呢?”温疏宁有些奇怪,从头到尾出来接待的就只有宋月母亲一人,时间是提前约好
的,当事人不在场,她也很难做。
宋月母亲面露难色,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飘忽,“她她朋友临时有事,叫她出去了。年轻人,玩心重,我也…管不住。”
徐婉本能觉得不太对,“阿姨,这个事情我们是需要当事人在场的,即使您是她的母亲,有些情况您可能也不完全了解。”
“啊,是,是这样的啊。”宋月母亲低下头搓了搓手,“要不,要不你们再约个时间吧,等她回来,我一定转告她,让她主动联系你们。”
不过坐了短短十分钟,温疏宁和徐婉又被客客气气的请出了别墅,两个人站在路边面面相觑。
“就……就这么结束了?”徐婉看着缓缓关上的雕花大铁门,有些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有钱人都这么…高傲的吗?我们大老远跑来,连正主的面都见不着?合着我们还要求着她配合我们工作不成?”
温疏宁也有些头疼,“算了,就当白跑一趟,出来放放风了。我请你吃饭!”
徐婉眼睛亮了亮,总算没有先前那么沮丧,“那我可不客气了!”
当路过上次遇到那位身体不适的贵妇人的别墅时,温疏宁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朝着那栋别墅的方向,回头张望了一眼。
透过栏杆,落地窗里面的情况看不清楚,但靠近小路的小花园里却能看到停着一辆加长的黑色豪车。
她仔细看了两眼,因为带的隐形眼镜度数不够,没看清车牌号,但是这辆车的车型却和在宋家上次拜访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高家别墅中。
宋月一脸委屈的坐在宋文浩身边,拿着一张面巾纸放在眼下抽抽噎噎的擦着眼泪。
宋文浩坐在她旁边,长吁短叹,愁眉苦脸,时不时还用力拍一下自己的大腿。
他人到中年,平日里应酬多,又疏于锻炼,身材已经明显发福,脸上也添了不少横肉,早年间还算清秀的眉眼,此刻已被富态和市侩气取代,几乎看不出多少和姐姐宋淑萍相似的影子了。
“姐!我知道宴声是你亲儿子,你和姐夫都向着他,为他说话,但,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
他抽噎了一下,眼圈竟也红了起来,一把抓住了旁边宋淑萍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右手,掌心的皮肤竟然比常年养尊处优的宋淑萍还要细嫩几分。
宋淑萍被他上来一番唱念做打说的发晕,“宴声他怎么就欺负你了!”
公司前一阵子的事情,高天河回家后跟她严肃谈过,明确告诉她那是公事公办,让她不要干涉,更不能偏袒宋文浩之后,她心里虽然还是偏向弟弟,但也知道儿子和丈夫做得没错,此刻下意识的张嘴反驳。
宋文浩见她如此,脸上闪过一丝阴鸷,竟真的挤出了几滴眼泪,“姐,你知道我都多久没去上班了吗?已经整整半个多月了!”
他越说越孤苦,“这么多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可现在是什么意思,一声不响的就停了我的职,把我踢出了集团,连姐姐你都不向着我。”
“也是,”宋文浩俯身去拽纸抽里的面巾纸,“在你亲儿子面前又怎么会有我这个弟弟说话的份。”
说完,他拽着宋月的手腕起身就要往外走。
宋淑萍被他唬住,真以为自己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内情,赶紧站起来要追。
她身子重,起身的时候被绊了一下肚子隐隐作痛,但只以为是动了胎气没当回事。
宋文浩听到宋淑萍的喊声,立刻转身坐回了沙发。
“姐,不是我非要闹。你……你也真的得对我们宋家的事情,上上心了!”
“不止是我,就连月月也让人欺负了。”
“月月?”宋淑萍捂着还有些隐痛的肚子,转头疑惑的看向宋月。
对这个侄女,她感情一般。宋月从小被宋文浩夫妇惯坏了,成绩一塌糊涂,本来想送去国外镀金,结果连语言关都过不去,最后只能托了关系,送到东海大学勉强学个艺术,混个文凭。她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事?
宋月眼泪说掉就掉,“大姨……是真的!我参加了一个很重要的绘画比赛,我辛辛苦苦画的画,被人抄袭了!那人还在网上骂我,要告我!我好害怕……呜呜……”
她看着宋文浩的表情,想起临出门前父亲的嘱托,一咬牙,“我爸爸想帮我,就找了和咱家公司有合作的诚铭律师事务所。可是…可是诚铭的人根本就不上心!敷衍我们!那个负责的律师,还是……还是表哥的女朋友!表哥他欺负我爸,表哥的女朋友,也欺负我!”
高宴声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时,正在医院复诊。
他最近头疼的越来越厉害,还会伴随着时不时的眩晕感,来医院查了两次,也没找到什么具体的原因,刘主任也说大概就是血块的影响,观察一段时间再考虑要不要调整治疗方案。
他握着手机站起来和刘主任歉意的点了个头,就顺着自己刚刚上楼的路线尽量找了个人声相对比较少的地方。
“妈?有什么事吗?”他揉了揉眉心,有些倦怠的向后靠到了窗台上。
母亲怀孕后,父亲一直让他让着母亲,他已经尽量不出现在母亲面前,但架不住宋淑萍一直因为各种事情频频和他吵架。
也不知道今天,又是因为什么。
“高宴声,你谈恋爱了怎么不和家里说呢?是和妈妈彻底生分了吗?”宋淑萍越说越激动,“是不是因为我前一阵子逼着你相亲,你就随便找了一个姑娘来搪塞我!”
高宴声一下站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冷意,“谁跟你说的?”
他和温疏宁才在一起不久,也没有大张旗鼓的宣扬过,谁能这么多嘴的说到母亲面前。
“看来是真的!”宋淑萍声音陡然提升,刺的高宴声头疼的越来越厉害,他忍不住闭了闭眼睛,额角的青筋都隐隐浮现。
“妈,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他尽量放慢语速,试图解释,“我喜欢了她很久,是我主动追的她,我想好好和她在一起,等感情稳定了再告诉家里,有什么问题吗?”
宋淑萍听到他直接承认心里一堵,想到宋月刚刚的哭诉更是情绪上涌,“那姑娘是不是个律师?”
“是。”高宴声沉默了几秒,没有否认。
“那你就立刻和她分手!”宋淑萍朝着听筒撒气,“我们家容不得还没进门就欺负家里人的儿媳!”
第35章 食髓知味
高宴声也动了真火。
他按了按太阳穴, “妈,不管是有谁在你耳边说了什么,我都得告诉您。”
“我很喜欢她, 并且没有跟她分手的打算。”
“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让我分手,想都别想!”
说完, 他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高宴声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刚刚这番话恐怕是在激化矛盾,但他真的压抑太久了。
从母亲怀孕起,家里的所有人都要让着她, 都要为她让步, 到现在…难道连他的爱情和自由也要一并退步吗?!
在原地站了许久, 等到尖锐的疼痛逐渐平息下来,高宴声才重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和表情, 迈开脚步, 回到了刘主任的诊室。
离开医院时, 高宴声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有礼的样子,仿佛刚才那通剑拔弩张的电话从未发生过。
“你真是我见过心态最好的人。” 刘主任送他到诊室门口,忍不住再次喟叹。不急躁,不颓废, 明明身处黑暗,却依然将自己的生活、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条, 甚至还能保持这样从容的风度。好像失明这件对大多数人来说如同天塌地陷的事情, 于他而言, 只是人生路上一个需要跨越的障碍,而非绝境。
高宴声没有多少什么,只是点点头道谢。
今天天气很好, 他没叫司机来接,而是顺着盲道慢慢向前。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再往前走五百米会有一家味道不错的蛋糕店,买完蛋糕,刚好可以去接温疏宁下班
“高宴声!”温疏宁张望了一会,眼尖的看到了不远处被盲道上障碍物绊住脚的人。
她小跑了几步,拽着他的手把他从困境中拯救出来。
“怎么今天忽然想
要来接我?”温疏宁仰着头有些雀跃的看向他。
被男朋友接下班这种事,对于热恋中的女孩来说,总是充满甜蜜的,只是…如果高宴声能看见的话她可能会更高兴一些,也会少些他被绊到的担心。
“想你了。”高宴声直接俯身将她抱进怀里。温软的身体带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浅的薄荷香气,瞬间将他包围、淹没。
“晚上不是也会见面吗?”温疏宁好笑的靠在他身上,怎么感觉谈恋爱之后,好像更粘人、更需要确定感的那一个,反倒是他了?
“想要现在就见到你。”高宴声摩挲了两下她的侧腰,偏头蹭了蹭她的脖颈,才恋恋不舍的放开她。
两个人都吃过晚饭,此时在夜路上并排往前,倒像在悠闲的散步。
静谧中,高宴声忽然开口,“宁宁,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他今天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和温疏宁在一起的太顺利了。
没有什么阻碍,可她也没说过喜欢。
“怎么这样问?”温疏宁嘴里还含着一块棒棒糖,工作学习太累的时候,糖分总能提神醒脑。
“想要知道。”高宴声握着她的手攥紧了一下,又迅速放松,“是因为喜欢我,才和我在一起的吗?”
“当然啊。”温疏宁肯定的点点头,“谁会不喜欢高宴声呢?”
他那么好。即使看不见,也依旧光芒万丈。
但是高宴声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那你呢?”
他固执的追问,“如果我和你从前印象中的不一样,或者说,没有那么好…会怎么办?”
他隐约中其实能感觉出来温疏宁似乎把他看的很高,觉得他家世好,长相好,性格好。
可如果,如果他并不是完美的,符合她所有美好想象的那个“高宴声”。
会……让她失望吗?
温疏宁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她下意识晃了晃和他牵着的右手。
高宴声喜欢十指相扣的姿势,所以只要出门,两人大多都是这般,他右手拿着盲杖,左手牵着她。
她开始很认真的思考,在脑海中预设了各种可能,却发现,在无数种的可能性中,温疏宁都会喜欢上高宴声。
月亮没有太阳炽热,耀眼,但它恒久,温柔,已经足够照到她的身上了
“宁宁”高宴声抱着她腰的手臂逐渐收紧,他指间的力道很大,在她紧实平坦的腰腹两侧,留下了几个清晰的、泛着微红的指印。
“再用力一点……”他将头埋在她的脖颈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激起一阵阵战栗。
高宴声难耐的深吸一口气,他的鼻尖充斥着她身上沐浴后的清香和情动时特有的、甜腻的气息,这味道让他更加沉迷,也更加……不知餍足。
刚开了荤的小情侣有些食髓知味,两人都在体力的巅峰期,难免就有些没轻没重。
“出…出去!”温疏宁体力消耗太大,有些承受不住,下意识的用力踹了高宴声的小腿一脚,形状优美的脚踝却被他直接抓住。
“我学习了。”高宴声被她踹的闷哼一声,有些委屈的向后退了退。
即使看不见学的很费劲,他也真的学习了。
在这种事情上,若是真的让温疏宁嫌弃,也也太没面子了些。
温疏宁坐起来,抱着被挪到床脚的位置,不断的轻喘。
她有些累了,她体力再好也终究是个女孩,在高宴声一味的索求下还是有些脱力。
高宴声也停了下来,仰面平躺在凌乱的床铺上,胸膛同样起伏不定。他等了一会,听着温疏宁的气息逐渐平稳,才试探性的伸手碰到了温疏宁线条流畅的小腿。
他看过她在运动会上跑步的样子,那时候她应该才大二,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跑步的时候姿势像教科书里写的那样,特别标准,特别乖。
“宁宁,”他手肘支着身体,有些慵懒的向上仰头,一滴汗珠顺着露出的喉结滑过,肌肉的线条若隐若现,他诱哄般的低语,“再亲我一下,好不好”
需要被触摸,需要被确认…
黑暗中,他需要一次次的在爱与欲望中沉沦着反复描摹温疏宁的样子,确认她喜欢他。
…
高宴声还在高中的时候就开始接触集团的业务,他天资聪颖,学东西极快,加上高天河的有意培养,手下很快就聚集了一批能力出众的得力干将。
在他失明之前,也一直是远洋集团人人称颂的小高总。
失明之后,虽然一度沉寂,但当他开始重新接手部分核心业务,展现出不减当年的商业手腕和决策力后,那些曾忠心追随他的人,也重新聚拢了过来,陈助就是其中之一。
陈助的办事效率很高,如今已经逐步开始接手有关高宴声的方方面面的需求。
“小高总,您让我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陈助站在高宴声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平板电脑,语气恭敬,“温小姐和夫人唯一的交集,应该就是宋月小姐交给诚铭委托的案子。”
他收到高宴声指示的时候还有些莫名,任他怎么想也没联想到温疏宁和宋淑萍之间能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宋月?”高宴声敲了敲桌面,“我没记错的话,和远洋法务部合作最多的就是诚铭吧。”
“对。”陈助点了点头,“我还顺便查了一下,宋文浩…宋主管之前在职期间,经手处理的几起比较棘手的供应商纠纷、质量索赔诉讼,最后也都是诚铭那边出面摆平的,而且处理得相当…干净利落。”
“摆平?” 高宴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这个词,用得真是……巧妙又含蓄。
“继续查。”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重点查宋文浩在物资部期间,经手的所有大额采购合同、供应商资质审核。尤其是那些和金杜有关的纠纷。”
陈助心中一凛,立刻应道,“是,小高总。”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宋文浩利用职务之便,在物资采购中玩的花样层出不穷。虚假上报货物批次和数量,虚构供应商,恶意压低采购价格从中吃回扣,将不合格的残次品以次充好入库……手段之巧妙,胆子之大,令人咋舌。也因此,远洋集团下属的子公司、合作方,没少因为货物质量问题提出索赔,发了不知道多少律师函。
但这些事情却从没传到过他和父亲高天河的耳中,真是好手段。
…
上海。
方达律师事务所楼下。
高宴声很少在什么事情上真正地举棋不定。他习惯谋定而后动,一旦决定,便会不遗余力地去达成。但关于要不要来上海,主动找上沈禧,这件事却让他在心里反复权衡了好几天。
按理来说,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但两人都是成年人,又在同一个圈子,小时候见得多,就算成年后生疏了,也不至于真的有什么深仇大恨。
何况,在商言商,他是商人,商人向来讲究化干戈为玉帛,只要…只要沈禧不再对温疏宁抱有从前的心思。
“无事不登三宝殿。”包厢门被推开,沈禧站在茶餐厅的桌子前,敲了敲桌面示意高宴声自己到了。
“说吧,”他脱下身上的大衣,随手搭在旁边空着的椅背上,然后在高宴声对面坐下,“你来找我什么事。”
明明是被请客的一方,沈禧却很自在,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我就不帮你了,你自己…应该可以吧。”
他故意顿了一下,似乎在强调高宴声的失明,又似乎,没有任何含义。
“沈禧。”高宴声没有理会他的挑衅,直接开门见山,“做个交易吧。”
“交易?” 沈禧挑了挑眉,身体向后仰了仰,更舒服地靠在了沙
发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难得见你一次,竟是半点不想和我闲聊。”
“我们之间,有什么可聊的吗?”高宴声提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手稳的一滴水都没有洒在外面。
沈禧脸上的冷淡表情几不可察地裂开了一丝缝隙,他扯了扯嘴角,“当然有。”
“我们聊聊温疏宁怎么样?”他本就有些阴沉的眸子压低,“聊聊…她是怎么被你…抢走的。”
高宴声轻笑一声,“她不是物品,是活生生的人。沈禧,从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碟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不过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聊这个的。”
高宴声话锋一转,“我长话短说,我帮你给你回沈氏集团撕开口子,作为交换,你帮我在方达做出要和金杜竞争远洋集团业务的姿态,顺便把温疏宁欠你的人情一并抵消。”
“从今往后,她和你之间,只是普通的校友,或者……曾经的学长学妹。仅此而已。”
沈禧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紧盯着高宴声那张泰然自若的脸,想找到他说谎的痕迹。
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和茶香袅袅升起。
过了好几秒,沈禧才缓缓开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第36章 他对你好吗
十一月的东海市还未完全降温。地处南方, 又是沿海,在北方已经穿上羽绒服的冬季,东海市街上的男男女女还穿着靓丽的大衣和剪裁利落的风衣。
法考主观题的成绩就是在这样平常的一天公布的。
东海大学法律系向来强势, 在法考上无法通过的都是少数。
温疏宁查到成绩的时候,心里竟没多少喜悦,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放松。
寝室群里已经在不断的报喜, 邹梓欣还在把自己当做群聊背景不断撒花。
江媛:【啊啊啊啊啊啊!!!我过了我过了!低分飘过!感谢司法部捞我!!!锦鲤.jpg】
刘念:【我也过了!比预估的高了十分!呜呜呜不枉我刷了那么多题!喜极而泣.jpg】
【邹梓欣:恭喜姐妹们!!!撒花.jpg 放鞭炮.jpg 未来大律师们!苟富贵,勿相忘啊!!!】
温疏宁手指在按键上停留了几秒,而后噙着微笑也加入了庆祝的队伍。
【温疏宁:我建议,以后咱们这个群聊的名字, 可以考虑升级一下了。】
【温疏宁:我们几位准律师都在, 目标应该再宏大一点。】
【刘念:起猛了, 竟然看到宁宁放狠话了。】
【江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建议改叫顶尖律师事务所。】
【邹梓欣:附议!当合伙人的时候务必带我一个!分红的时候也务必想着我!抱大腿.jpg】
温疏宁忍不住笑出声, 她手指翻飞, 快速打字。
【温疏宁:我投一票。未来的江律, 刘律,邹律,合作愉快!碰杯jpg.】
温疏宁抱着好心情正在收拾桌面准备下班的时候,诚铭楼下的马路对面, 一辆低调的豪车停在公园门前。
这里并没有划定的停车位,正前方就是一个醒目的交通监控摄像头。驾驶座上, 沈禧的手机屏幕已经亮起了两次, 是交警系统发来的违停驱离短信提醒。他有些焦躁的看着对面大厦的出入口, 手指紧紧的握住了方向盘。
答应了高宴声的条件后,他本应该立刻借着高家的介入直接杀回沈氏,可沈禧却鬼使神差的一路开回了东海。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是想来看看她, 还是…想来确认一下,确认…她选择高宴声真的是个正确的决定。一个比她选择留在方达,留在他身边…更好的决定。
他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理不清的麻。交易达成了,利益明确了,可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还是空落落的,堵得慌?
诚铭工作量大,下班时间几乎没有定数,全看手头的项目进度和个人效率。温疏宁原本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却又被李光宁一个内线电话叫住,领了一份新的任务——复核一家小型货运公司Pre-IPO(上市前)的招股说明书草案。
招股文件内容琐碎,温疏宁干到晚上八点多,窗外早已是华灯初上,律所开放办公区的大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她工位上方和走道里几盏昏暗的应急照明还亮着。
高宴声今日下午发消息说今晚临时有事走不开,让她不用等他回家。温疏宁自己一个人也没有意思,索性就在律所把这周的工作处理的七七八八。
她做事向来有个习惯,每做完一项,划掉一项,再工工整整的在本子上写一篇复盘笔记。有时候是寥寥数语,有时候是长篇大论,视情况而定。
江媛从前就想跟着她学,坚持了几天,却又放弃了。
“坚持不下去啊!谁像你啊,宁宁,跟个永动机似的,还这么有规划。我是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格,这玩意儿记两天就忘了,再想起来,黄花菜都凉了。” 江媛当时是这么吐槽的。
沈禧也说这样没用,是纸上谈兵。他说要从实践中找教训,光在笔上和脑子里复盘有什么用。
但梁老师夸她,说她心里有沟壑,要她好好坚持下去,最好内容再丰满些,既当做复盘也当做工作留痕,万一将来真有什么需要澄清或者追溯的时候,这就是最好的凭证和武器。
诚铭所在大厦的电梯二十四小时运转,但温疏宁等了半天,电梯键却好半天都没有反应,楼道里的指示灯也没有亮起。
温疏宁皱了皱眉,又按了两下,还是没反应。她凑近了一些,借着应急灯的光线,才看清电梯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公告:
【通知】
因例行检修维护,本大厦1-3号客梯将于今日晚18:00至22:00暂停使用。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物业管理处
晚六点到十点?现在才八点多,检修还要持续将近两个小时。
律所在十二楼,要是从消防通道一直走下去,也是个烦心事。
但检修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温疏宁并不想在律所吃夜宵,更不想在律所过夜。
算了,走吧。就当……锻炼身体了。
消防通道的大门是铁门,分量不轻,温疏宁靠着蛮力推开,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没有灯。
她咬牙跺了跺脚,将手机的灯光调到最亮,扶着墙壁开始一点点小心的向下。
咚,咚,咚。
狭长的楼梯中,她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手机的电筒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她本能地不适,甚至开始有一丝恐惧。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身后那已经被黑暗淹没的来路。
温疏宁忽然开始难过,很难过。
只是这样的黑暗就让她如此困扰,那高宴声呢?
日日夜夜,每时每刻都要陷入在全然的漆黑中,没有光,没有颜色,没有形状,他要怎样强大的内心,才能安之若素,仍然冷静温和的面对她,面对所有的一切呢。
…
沈禧几乎以为自己见不到温疏宁了。
罚款已经交了二百,从傍晚等到天黑,大厦里出来的人越来越少,却没有一个是温疏宁。
手机里,几个月不联系一次的母亲不断的给他发消息询问他,沈氏最新的任命是怎么回事,他却全然没有心思回复。
20:51。
就在他最后一点耐心即将耗尽,手指已经搭上启动键,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大厦侧面的消防通道出口,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温疏宁。
她穿着合身的西装套裙,外面罩着一件米色长款的毛呢大衣,头发有些松散,背着个容量很大的托特包,步伐匆匆的向前。
沈禧心里一跳,立刻推开车门,薄底的皮鞋踩在柏油马路上,他快跑了几步,追到了温疏宁的身后,看着她惊讶转身的样子,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变样了。
和在学校时青涩的样子完全不同,脸上画着淡妆,眉毛修的整齐,嘴唇上涂着豆沙色的口红,眼镜也摘掉了,干净透彻的眼睛完全露了出来,脸上虽然有些疲惫和苍白,整个人的精神却是向上的。
“学长。”温疏宁看他半天没反应,只是定定的看着她,有些莫名的后退了一步。
租住的房子就在左拐后的胡同里,她有点急着回家洗澡,在法律文书里泡了一天,她不想带着班味睡觉。
“叫名字吧,或者随便什么都好,别叫学长了。”沈禧勉强扯出个微笑,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他承认,他还是有私心。
温疏宁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从善如流的改口,“沈律。”
她打了个哈欠,指了指身后的公寓,“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回家了。”
沈禧不想她走,却又没有留下她的理由。
他踌躇了半天,才问出了一句自己都觉得毫无意义的话,“他对你好吗?”
温疏宁愣了一下,随后意识到他在问高宴声。
她笑起来,嘴角终于勾起了真实的弧度,“很好,他很好。”
“那就好。”沈禧干巴巴的点头,有些艰难的找补,“我…今天回东海办点事,刚好路过这边,想起你好像在这附近实习,就…顺路来看看你。”
“那…谢谢。”夜幕中,温疏宁的声音又轻又柔,好像他们初见的时候。
他不知道她信没信他这漏洞百出的说辞。但就在她微微颔首,再次准备转身离开的刹那,夜风吹起了她的领口,露出了里面衬衫的领子,以及……一小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和锁骨。
沈禧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追随着那抹雪白。
然后,他眼尖地看到了。
在她靠近锁骨的、那一片细腻的皮肤上,有一小片若隐若现的、淡淡的红痕。颜色不深,但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却异常醒目。
他不是还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他几乎是在瞬间,就明白了那是什么,意味着什么。
那是吻痕。
那个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肯伸手、就能轻易触碰到的、单纯懵懂的学妹,终究还是在他的视线之外,被另一个人,雕琢成了他再也无法得见的、属于别人的模样。
…
高宴声在茶几扔下一沓文件时,宋淑萍正转头和宋月其乐融融的说话。
宋文浩和他的妻子林乐也在,林乐有些不安的想要站起身招呼高宴声,却被丈夫直接掐着胳膊死死的按在了沙发上。
“姐,”宋文浩笑呵呵的,仿佛没看到高宴声,“你看我们月月带这串钻石项链多好看,我们月月受了这么大委屈,天天在家里哭。姐,你要不就把这串项链给她当补偿吧。”
宋淑萍刻意的不去看高宴声,握着宋月的手和蔼的点头,“月月喜欢就好,就当大姨送你的小礼物。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有委屈跟大姨说。”
高宴声直接粗暴的打断,他脸上少见的带着戾气,“妈,你还是看看这份文件再考虑要不要把项链送人吧。”
宋淑萍脸上的微笑僵硬了一瞬,高天河已经好几天睡在公司不回家了,打电话过去也是匆匆几句就挂断。她辛辛苦苦怀这个孩子,到底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他高天河能有个更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也为了……能让宴声以后多个依靠?可为什么,家里的每个人,丈夫,儿子,一个个都要跟她对着干,一点都不体谅她的辛苦和苦心?!
宋文浩直觉不对,直接伸手想要把文件扒拉到一边,手却被高宴声牢牢按住。
他正惊奇着高宴声一个瞎子怎么好像能看见他的动作,就听到他冷冰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舅舅,你慌什么。”
高宴声按住文件夹,一张张的把里面的A4纸抽出来,“这一张是妈你最想知道的事情,关于…你的好外甥女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
宋淑萍刚想反驳自己没什么想知道的,眼神就被最上面的律师函和宋月几个字黏住。
“我联系了东海大学的美术系主任,光是抄袭这种事就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是之前要么对方没什么背景,要么都被用些手段压下去了,赔点钱,道个歉,也就不了了之。”
高宴声轻笑一声,“怎么,这次提到了铁板,对方是个有几十万粉丝,也请得起硬茬律师的绘画博主,也要再用一样的招数压下去吗?”
“原来的法子不奏效,就想要走诚铭的路子。诚铭发现了问题不敢接,就想借着高家压迫他们答应…”
“你……你胡说什么!” 宋文浩脸色大变,厉声喝道,想打断他。
“舅舅。”他偏了偏头,压低声音,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像无机质的机械一般锁定住了宋文浩,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对付不了我,就让你的好女儿宋月来对付我的女朋友。”
“借着委托的名义去刁难她一个刚入行,毫无背景的小姑娘,甚至肆意在论坛上和我妈面前败坏她的名声?”高宴声语气里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用这样下作的手段,过分了吧,舅舅?”
第37章 宁宁…别哭
郑主任在律所发了大火, 第三轮的成绩还没出来,成钧就差点被提前踢出候选名单。
“成家大少爷说让我好好照顾他我哪想到是这么个照顾法啊!”郑主任直接在会议室摔了笔,他岁数不小了, 本就打算这几年直接退下来,所以对律所的管控也有所放松,谁想到能出了这种事。
远洋集团的小高总亲自派人过来致歉, 态度客气,礼节周全,说出的话却让他心惊肉跳。
陈助明面上说是集团的员工借着远洋的名义利用诚铭干了不少不正当的事情,还送上了一份相当厚重的赔礼, 但实际上, 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以后的合作大抵是要另选律所了。
诚铭这个最大的金主——可能要飞了!
这些年, 诚铭东海分所之所以能在竞争激烈的东海法律市场稳稳占据一席之地,甚至力压不少精品所, 远洋集团源源不断的、涉及港口、物流、国际贸易的庞杂业务, 是至关重要的支柱。要是真的失去这个大客户, 律所律师的薪资只怕都要下调。
郑主任听完陈助的话,当场就觉得眼前发黑,胸口发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赶紧哆哆嗦嗦地从抽屉里摸出救心丹吞了一粒,缓了好一会儿, 才有力气召集几位核心合伙人开会商议对策。
白峰眼观鼻鼻观心, 低着头不敢说话, 很多宋文浩送来的麻烦事都是他帮着处理的,当然也拿了不少好处。
看着郑主任的做派,他在心里嗤笑:这个老东西, 平时也没少收宋文浩那边的“孝敬”,睁只眼闭只眼,现在东窗事发,火烧眉毛了,倒开始装模作样地,火急火燎地寻找解决办法了?晚了!
李光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宋月的那个委托因为评估风险过高,我早就移交给白律负责了,至于我带的实习生温疏宁,她在参与这个案子前期工作时,每次上门沟通、每次会议,都有详细的出行记录、谈话纪要和邮件往来作为工作留痕,全部按时上传到了内部系统。”
她眼里添了些笑意,“所以,现在这个责任可别稀里糊涂的往我们这边推脱。”
郑主任眉眼沉沉,喘了几口粗气,混浊的眼珠转了转,“你说温疏宁我才想起来,成钧说她是小高总女朋友,李律你知道吗?”
李光宁挑眉,表情没什么变化,“是吗?我还真不知道,我只关心工作。小姑娘业务能力不错,我还准备认下她这个徒弟。”
她看着郑主任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主任年纪大了,没了锐意,只知道走关系,围拢那些表面上所谓的关系户,却根本不想着发展律所,吸收新鲜血液。
李光宁抬眼,心里冷笑,“主任你不会真的想要让温疏
宁去吹耳边风吧?我们这是律所,是靠专业能力,职业操守吃饭的地方,不是电视剧里演的过家家!”
…
在公司里和那帮老狐狸唇枪舌战了一天,高宴声推开家里大门的时候已经有些疲惫。
宋月的事情处理的七七八八,下面要继续做的就是顺藤摸瓜,找到更大的证据,直接把宋文浩以及他连带的势力直接清扫出局。
他关上门,习惯性的把盲杖放在玄关旁的鞋柜边。家里似乎没人,没有声音,非常非常安静,高宴声有些疑惑的换完了拖鞋,站在客厅奇怪的仔细听了一会。
没有温疏宁的呼吸声,没有熟悉的薄荷香气,只有初冬里窗户外呼呼的风声,一阵阵的拍打着窗户。
她不在家。
这个时间点,温疏宁不在家会在哪里?
这个时间点,晚上八点多,她应该早就下班回家了。诚铭虽然经常加班,但一般也不会到这么晚,而且她今天并没有提前说晚上有事。
是临时有工作?还是……出了什么事?
高宴声立刻掏出手机,直接就想给她打电话,却在下一秒听到走廊里传来她熟悉的脚步声。
三下轻,一下重。
是温疏宁。
他好气又好笑的收起手机,好整以暇的站在大门边,准备等她一进门就好好问问她大晚上不在家,跑出去干嘛,还不告诉他一声,平白惹他担心。
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很清楚,她似乎没对准,第一下没插进去,第二下才磕磕绊绊的对上了锁芯。
高宴声的眉头再次蹙紧,心里的疑惑更甚。温疏宁向来手稳,这是…生病了?
他又上前了几步,直接站到了大门的最边缘。
“吱呀——”
大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微凉的手直接伸了进来,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碰到了他站在门边的身体。
“啊!”
温疏宁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吓得魂飞魄散,手机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手电筒的光束在地面上胡乱滚动,照亮了一小片地板和……一双男士皮鞋。
家里停电,她又没准备手电筒和蜡烛,靠着手机的灯光摸黑下去上超市买了个手电筒,谁想到家里大门口竟然站着个人!
“是我,宁宁!”高宴声直接反手握住她,手臂一伸,搂住她肩膀,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轻声安抚,“别怕,是我。”
温疏宁冷静下来,才反应过来刚刚摸到的人,是他。
她仰头看他,他比自己高出不少,和视线平齐的手电筒只照到了他的上半身没有照到他的脸,倒叫她闹出个笑话
高宴声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下意识的用嘴唇去摩挲她头顶的长发,声音带着自责,“我吓到你了是不是。”
温疏宁摇了摇头,伸出双臂抱住他宽厚温热的胸膛试图在黑暗中寻找安全感,“高宴声…停电了。”
…
黑暗的世界中,高宴声反倒成了如鱼得水的那一个。
家里的摆放,布局,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位置。
为了方便他,温疏宁很少给家里的东西挪动位置,此时她抱着他的右胳膊,像个黏人精一样,他走一步,她走一步。
“其实…我买手电筒了。”温疏宁觉得这样实在有些不成体统,两个人黏糊糊的一起走路,像连体婴儿一样,她不太习惯。
“省电。”高宴声回答的漫不经心,另一只手还在按照刚刚温疏宁的指示,给她去找书房里书架最上面的民法典。
“我买了…电池的。”温疏宁声音越来越低,就算手电筒是充电的,她也一起买了电池。而且,她怎么觉得,他带着她走的方向……好像不是客厅,而是……
卧室?
高宴声顿了一下,声音里是明显的笑意,“怎么?书给你找到了,就开始赶我走,要用完就扔吗?”
“宁宁…”
“没有。”黑暗中,温疏宁的脸颊有些发烫。
在这样视觉几乎失效的环境里,听觉变得异常敏锐。高宴声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比平时更低沉,更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仿佛带着电流,酥酥麻麻地钻进她的耳朵,撩拨着她的神经,让她心跳莫名加速。清越……又莫名地诱人。
“温疏宁。”他还是原来的步伐,不紧不慢,“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去卧室吗?”
温疏宁反应过来,她让他拿民法典明明是要放到客厅,明天上班的时候准备带上的。她竟然又被他牵着鼻子走,完全没反应过来现在已经走到了卧室。
她磕磕巴巴的反问,“为…为什么?”
高宴声的脚步停下来,民法典不知道被他放在了哪里,空着的左手直接带着她往床上倒去。
一片黑暗中,温疏宁的手撑在了他的胸膛上,掌心下的心跳又急又重,像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高宴声低低的笑着,拉着她向下,嘴唇贴在她耳廓上,宽大的手掌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按在自己身上,“我的心跳快吗?”
温疏宁整个人都绷紧了,她下意识的想要寻找理由脱身,“别…我买来的蜡烛还没点…”
高宴声的嘴唇动了动,轻轻含住她小巧的耳垂,吮吻了一下,“蜡烛又不会跑,而且,宁宁,点不点蜡烛…”
他顿了顿,嘴唇离开了她的耳垂,转而轻轻碰了碰她的嘴角,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对我来说,会有区别吗?”
他看不见。
黑暗,本就是他的世界。
“高宴声…”温疏宁的声音开始发颤,她抿紧了嘴唇,试图做最后的抵抗,“我明天还要上班…”
“我知道。”高宴声从善如流的答应,又亲了她一下,只是这次的时间要久一些,“所以呢…”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辜,“我明天,也要去公司。”
“所以……”温疏宁别过脸,耳根泛红,“你能不能……别一回来就……”
“就什么?”高宴声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两人的鼻尖蹭到一起,“我不是先给你找了本书吗?”
“今天上班顺利吗?” 他一边亲,一边语气随意地问,仿佛真的在关心她的工作,“有人欺负你吗?”
“没…没有…”温疏宁一边躲一边艰难的回答着,“都是正常的工作。”
“成钧有再打扰你吗?” 高宴声的手掌,不知何时已经从她的手背上移开,转而抚上了她的腰侧,隔着衣料,带着灼人的热度,缓慢地摩挲。
“……没有。”
“真乖。”高宴声吻了吻她的眼角,“宁宁…别哭。”
温疏宁还没来及出声,他的吻就已经铺天盖地的落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挑逗似的轻吻,而是带着明确欲望的、深入的侵占。他的舌头撬开她的牙齿,勾缠着她的舌尖,吮吸,舔舐,像是要把她整个吞下去。
他怎么……进步这么快?!
温疏宁环着他的脖颈,手指无意识的抓挠着他的后背,留下或深或浅的红痕。
学习好的人……在任何方面,都会……进展神速吗?
第38章 逃避
感情和事业都颇为顺遂的日子, 就像被施了某种让时间加速的魔法,过得飞快。一眨眼,日历翻篇,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从金黄到凋零,又从光秃秃的枝桠冒出新绿,已经到了温疏宁大学生涯的最后一个学期。
温疏宁对这样的日子是抱着虔诚又珍惜的态度去度过每一天的, 从小到大的经历让她习惯了只有拼尽全力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是现在的这一切却来的似乎太轻易了。
年关时,梁老师和童月果然没再回镇上,童老师的月份已经大了, 走路的时候挺着肚子扶着后腰, 从前温和的脸上尽是慈爱, 盼了好多年的孩子来之不易,她万事都非常小心, 生怕有什么意外出现。
小镇的年味比大城市浓得多, 鞭炮声零星响起, 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温疏宁和外婆窝在房间里,客厅的饭桌上摆着一碗汤圆,外婆的饭量越来越小,一碗汤圆几乎都是她一个人吃完的。
高宴声又说要来找她, 温疏宁纠结了很久,最终还是婉拒了。她看着这间简陋狭小的老房子, 墙角的墙皮因为年久失修和潮湿, 已经剥落了大半, 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大片的霉斑像丑陋的印记,顽固地攀附在墙壁上。她一直想找人重新粉刷一下, 可总也抽不出时间,而且这房子实在太破旧了,几十年的老房子,结构、管线都老化得厉害,几乎已经失去了翻新改造的价值和必要。
不像他应该踏足的地方。
除夕夜当天,高宴声还是坚持给她打了视频电话,执意要给外婆拜年。
他眼睛看不见,外婆上了年纪老花的厉害,看人也是模模糊糊。两个人,一个看不见,一个看不清,倒是聊得其乐融融,高宴声很有耐心,问什么答什么,温疏宁托着脸在一旁看着,看着看着眼角就掉了眼泪。
外婆很少这样喜形于色的高兴,也很少托付般的想要把她交给谁。
温疏宁转过头去去擦了擦眼泪,又重新挂上微笑,“好啦好啦!你也有家人要一起过年,我也要和外婆看春晚了,就到这里吧。”
电话刚一挂断,高宴声的微信消息就“叮咚叮咚”地追了过来。
【高宴声:真的没人和我过年。[委屈.jpg]
我爸还在公司处理事情,我妈……去她弟弟家了。家里就我一个人,还有可可。】
宋淑萍对宋文浩的气恼,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月。
宋文浩带着妻女,又是哭诉,又是赌咒发誓,满口“以后宋月就是你的亲女儿,给你养老,给你送终”,软硬兼施,到底还是把心软又耳根子软的宋淑萍给哄了回去。
宋淑萍又开始念叨着“到底是一家人”、“文浩知道错了”,明里暗里想让高宴声和高天河对宋文浩“高抬贵手”,甚至还想继续为弟弟一家谋好处。
高宴声不得已只能暂缓了调查和处置的力度,转而私下里让陈助继续收集证据不要起明面的冲突。
父亲高天河也叹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到底是亲兄妹。”
大年初一,高宴声就又去了公司。
高天河已经不怎么回家,基本夜夜住在公司顶层的套房,他似乎一夜没怎么睡好,眼下带着青黑,看到儿子进来,招呼他坐到自己旁边的沙发上,“你妈身子还好吧?”
高宴声点点头,“还可以,医生定期检查,说指标都正常。但是爸,你怎么……” 他欲言又止,目光扫过父亲身上那套似乎穿了好几天的、有些皱的西装。
高天河知道他想问什么,疲惫地摆了摆手,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目光有些放空,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你妈妈她…就是没有安全感。”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当年她刚跟我结婚的时候,我就想让她来公司,跟我一起干。她那时候…也很有想法,有冲劲,被我说的有点动心了。结果…没多久,就怀上你了。”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似乎在回忆妻子年轻时的模样。
宋淑萍家里条件不好,只有她父亲一个人工作,母亲早逝,她又当姐又当妈的把弟弟拉扯大。
两个人遇见的时候是在学校,她成绩好又聪明,老师都说她以后是搞科研的好苗子,可她偏偏一根筋的跟着他。
高天河顿了一下,“后来你舅舅,宋文浩,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这个消息。他就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跟你妈保证,只要他来公司,绝对会替她这个姐姐‘看’着我,盯着我,不让我乱来,也会帮着照顾家里。你妈…那时候可能也是怀孕,心思敏感,又觉得娘家兄弟可靠,就信了他,硬是把他…给塞了进来。”
他苦笑着,“我看在你妈的面子上,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竟养大了他的野心。”
陈年旧事难分对错,高宴声也不知道要如何插嘴。
高天河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茶,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再等等吧,我知道你想改革,等…等你妈平安生完孩子再说吧。”
…
年还没过完,不过初六,温疏宁就已经坐在了诚铭的办公桌后。
“优才计划”的结果年前就已经宣布,温疏宁和徐婉留了下来,一个跟着李律,一个跟着宋律。
成钧早在第四轮考核就已经走了,听高宴声说,他回了成家,似乎是因为成家老爷子病重,家族内部暗流涌动,他铁了心要回去竞争家业。
柳河则转为普通的低年级律师,回到了他原来所在的业务小组,按照律所正常的晋升机制从头开始。
“宁宁!以后就咱俩相依为命了!”徐婉搬了一个纸箱子,兴高采烈的坐到温疏宁正对面,“真没想到,最后留下来的,居然是咱们两个女孩子!不是说红圈所对女生……嗯,要求特别高,很难留下来吗?”
温疏宁嘴里正咬着一根彩色的扭扭糖,这是她最近为了提神、又不想摄入太多咖啡因而开发的新“零食”。闻言,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将糖果从嘴里拿出来,才清晰地说,“诚铭还好吧,咱们李律和宋律,不都是女律师吗?而且都很厉害。”
“也对。”徐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对了,你听没听说郑主任最近请了长期病假,听说是因为之前远洋集团的事情。”
温疏宁正在打字的手顿了一下,“隔墙有耳,你确定要在这里说?”
“那换个地方。”徐婉朝她眨眨眼,拉着她到了楼下的咖啡厅。
两杯拿铁上桌,徐婉身子往前探了探,“这里可以说了吧。”
温疏宁不紧不慢地端起咖啡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奶泡,轻轻抿了一口,似乎是在故意吊徐婉的胃口,“你没发现最近的业务量都下降了吗?”
“发现了啊。”徐婉直起身,“虽然工作量小了确实轻松不少,但是…我听说工资也要降了啊。”
她有些愤愤不平,“本来实习生工资就不高,再往下降,我还要不要活了啊!”
温疏宁被她逗笑,“不会降工资的,我听李律提过一嘴,说所里的几个合伙人已经在开会商议,开始考虑开拓一些其他领域、其他行业的业务了。之前太依赖远洋集团这种单一的大客户,风险太大,现在被迫改变,从长远来看,未必是坏事。阵痛期难免,但熬过去就好了。”
徐婉似懂非懂,忽然话题一转,“话说,你男朋友是不是很有能力?”
“很有能力?” 温疏宁被这跳跃的话题弄得有些莫名,下意识地反问,“哪方面?”
“我听说远洋集团最近动作很大,似乎都是出自那位小高总的手笔,”她眼珠转了转,看着温疏宁泛红的脸颊,语气忽然有些暧昧,“不过你说哪方面的话…”
徐婉的声音拉长,有些促狭朝她眨眨眼睛,“看来那方面的能力…也很强…”
…
韩潇已经在楼下的咖啡厅坐了快一个上午。
她今天来,本来是抱着某种决心,甚至想要直接上楼去找温疏宁面谈的。可真的到了诚铭楼下,看着进进出出、步履匆匆、神情干练的律师们,她又胆怯了,退缩了,只敢坐在咖啡厅最角落的位置,点了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目光时不时地飘向电梯口的方向。
高宴声有女朋友的事情在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了,他从没遮掩过,也没想过隐藏着不让人发现。
和那些花花公子完全不一样。
从前听说宋淑萍一直激烈反对,可后来也不知道他回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宋淑萍似乎也渐渐偃旗息鼓了,不再热衷于给他介绍相亲对象,像是默认了一般。
韩潇心急了。
她喜欢了高宴声那么多年。从懵懂的少女时期,他就像一颗耀眼的星辰,是她仰望和追逐的目标。她以为他会像其他世家子弟一样,出国深造,便毫不犹豫地追着出了国,可谁想到他出乎意料的留在了国内。
刚一毕业她就迫不及待的回来,听到他单身的消息还在暗自高兴,他看不见了,那岂不是说,她的机会更大了。
但…她被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她直到现在都能清晰的想起那天的所有细
节。
远洋集团的会客厅里,她特地喷了清浅的香水,声音放轻放柔,她说,“宴声哥,我知道宋阿姨一直很操心你的终身大事,总想给你安排相亲。其实…如果你觉得困扰,或者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我可以…可以先和你订婚。这样,宋阿姨放心,也不会再有人来烦你了。我们可以慢慢来…”
高宴声那时的表情一点波澜都没有,好像她含羞带怯的样子全是摆设。
他说,“抱歉。我有女朋友,何况,本来我也不会去相亲。”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她心上,也成了她这些日子以来,挥之不去的梦魇。
韩潇看到温疏宁已经站起身要走,顾不得她对面还有人,直接拦到了她面前,“你是温疏宁吗?我想和你谈谈!”
温疏宁不认识她,但对方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
“我不认识你。”温疏宁只看了她一眼,直接就想绕过她离开。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又让韩潇想起了高宴声拒绝她的那天,也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好像她从来就没在他眼中存在过。
韩潇直接拉住了她的手腕,下意识的用力,“但你认识高宴声,谈谈高宴声。”
徐婉已经上楼了,还是同样一杯拿铁,只是这次坐在对面的人成了韩潇。
作为律师,首先要掌握的就是用诚恳的,认真的表情聆听委托人的诉求,温疏宁没想到这项技能竟然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我知道你是高宴声女朋友,”韩潇有些急切的开口,“我在他朋友圈里看到过你的照片。”
高宴声发朋友圈的频率很低,但偶尔会发一些日常,其中有两三条,都隐约有温疏宁的身影,或是两人牵手的局部特写,或是一张明显在炫耀女朋友的背影照。
温疏宁不知道她的来意,没有贸然开口。
对方看起来很像是高宴声惹出来的桃花,她并不想引起冲突。
“高宴声…高宴声他好像很喜欢你。”韩潇说着说着就有些委屈。门当户对的女生他不喜欢,明艳四射的大美女他不喜欢,偏偏找了个家里穷的要命的像朵小白花一样的姑娘。
难道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天之骄子注定会喜欢倔强贫穷除了善良和努力一无所有的小白花吗?
“这位小姐,”温疏宁有些无奈,她看了眼手机的时间,“如果你没有什么要紧事的话,我要上去工作了。”
“不!我有!”韩潇不想让她走,甚至立刻提高了音量。她盯着温疏宁仔仔细细的,甚至带点挑剔的开始打量她的长相,皮肤很白,眼睛很大很圆,脸很小,鼻子又挺又翘,确实…不丑…
“你是个律师对不对?”她忽然想到了突破口。
“还在实习期。”
“律师都是为我们服务的。”韩潇笃定的开口,“你和高宴声,根本就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你们现在在一起,或许新鲜,或许他觉得你特别。但最后,他家里人是不会同意他娶你的。你们走不到最后。”
“嗯,好。还有事吗?”温疏宁点头。
韩潇愣住了。她怎么会是这种反应?不应该感到被羞辱,伤心难过,甚至气急败坏地骂她,或者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直接把面前的咖啡泼到她身上吗?她怎么能这么平静?!平静得…好像自己说的这些话,根本无关痛痒。
韩潇看着她没有丝毫难过的样子,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找错人了。
“你不喜欢高宴声?”她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如果喜欢,怎么可能听到这种话还无动于衷?
“喜欢。”温疏宁的回答清晰而简短,没有任何犹豫。
“那你怎么…”韩潇不解。
温疏宁朝她笑了笑,“如果您来找我只是为了跟我探讨我喜不喜欢高宴声,或者他以后会不会娶我的话,我想,我们的谈话可以到此为止了。我真的需要上楼工作了。”
她站起身,顺手拿出自己的名片往前韩潇面前推了推,“不过”
温疏宁顿了顿,“如果以后,您个人或者您的家族企业,有任何法律方面的业务需求,或者有合适的委托案件,需要寻求专业的法律服务……”
她微微颔首,“倒是欢迎您,随时拨打我的工作电话。再见。”
…
温疏宁上楼的时候一张脸没有丝毫表情。
经过办公区时,李律诧异的看她,“怎么冷着一张俏脸,我每天还就指着看着你这张好看的笑脸乐呵乐呵呢。”
温疏宁板着一张脸板了半天到底是没板住,嘴角不受控制的往上弯了一下,又强撑了两秒,最后还是直接破功,笑了出来。
她本就是爱笑的小姑娘,此时扯起嘴角,两颗尖尖的虎牙露出来,显得整个人又小了几岁。
“和男朋友吵架了?”认下温疏宁这个徒弟之后,李律也不再只和她聊工作,偶尔也会关心两句她的感情生活。
与此同时,远洋集团顶层办公室。
正在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听取一份复杂财务分析报表的高宴声,毫无预兆地、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他皱了下眉,有些奇怪地抬手摸了摸胳膊。房间里恒温空调开着,温度适宜,他怎么突然觉得……有点凉意?是降温了吗?
他一边想着,一边准备晚上回家提醒温疏宁,明天多穿件衣服,别着凉了。
诚铭这边。
“没有,”温疏宁摇摇头,随便扯了个借口,“只是刚刚看了个很离谱的电视剧,被震惊了。”
李光宁若有所思的点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看来是上班时间摸鱼了。”
温疏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微微睁大,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心虚地避开了李光宁似笑非笑的视线。糟糕!光顾着找借口,忘了这茬了!
“李律,我……” 她张了张嘴,试图解释,但又觉得越描越黑。
“好啦,逗你的。律所最近工作量不多,我也不是真的要说你。”李律看她被吓住,倒是放柔了语气,“好好调整一段时间,我们接下来的业务可能会有很多变化。”
温疏宁刚一脸正色的点点头,李律下一句就让她慌得想要跑路。
“还有啊…”李光宁故意拉长声音卖个关子,眼睛还盯着她的表情。
“要是哪天,跟你那个男朋友……嗯,感情不顺,或者觉得不合适了,分手了的话——”
她停顿了一秒,等着温疏宁反应过来,“记得告诉我一声。我给你介绍优质的、靠谱的帅哥!保证不比你现在这个差!”
温疏宁,“!!!”
…
下班回家,出租屋里。
温疏宁简单地下了点挂面,又从冰箱里挖出两勺之前熬好、冻在冰格里保存的肉酱,加热后拌了拌,随便吃了几口,就算解决了晚餐。她向来三餐规律,即使在律师这种快节奏的工作中,基本也不会忘掉任何一顿正餐。
前几天她和文月可聊天的时候,还听她吐槽不断。文月可在电话那头唉声叹气,吐槽家里又给她介绍了一堆相亲对象,用她的话说,“十个里有八个是歪瓜裂枣,剩下两个稍微能看的,那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还不如咱们大学里那个最mean、最爱挑刺的学委看起来顺眼!”
两个人聊着聊着就偏了话题,文月可调笑的说,“高宴声做男朋友也太靠谱吧!搞得你好像从来没遇见过那些电视剧里、小说里写的,什么豪门婆婆甩支票让你离开我儿子、什么白月光前任回国搅局、什么恶毒女配上门挑衅之类的离谱戏码。你这恋爱谈得,也太风平浪静、缺乏戏剧性了吧?让本吃瓜群众很没有参与感啊!”
温疏宁当时又好气又好笑,回她,“你少来!我不得盼着自己点好,哪能还盼着天天上演狗血剧啊?那多累。”
文月可还在那头笑嘻嘻地打包票,“哎呀,开个玩笑嘛!不过说真的,要是真让你遇上了那种不长眼的、敢来欺负你的,你告诉我!本小姐立刻打飞的回去给你撑腰!我文家大小姐的名头,在东海
那片地界上,还是有点分量的!”
当时哪会想到竟然一语成谶。
面条的味道一般,没有家里外婆自己做的面条劲道好吃,温疏宁一边吃一边想,高宴声家里到底会有钱到什么程度呢?
她去过最豪华的地方也就是东海的云顶山庄了,高宴声家会住在那里吗?
温疏宁很少去问高宴声家里的情况,他提,她就听着;他不提,她也从不追问。她甚至会有意无意地,在谈话中避开那些可能涉及他家庭背景的话题,仿佛只要不问,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就可以忽视掉。
但……自欺欺人罢了。
差距是永远存在的。
温疏宁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已经有些坨了的面条,忽然觉得没了胃口。
第39章 温疏宁就是温疏宁
高宴声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他习惯把这个和温疏宁的小屋叫做家, 家这个词会让他更有安全感一些。
上楼的时候,楼道里不知被谁家堆了些杂物,大概是要拿去扔的旧家具或者纸箱, 占了半边过道。盲杖点地的范围没有那么大,他又喝了酒,反应慢了一些, 没注意到障碍物,被绊了一跤,西装裤上可能蹭了点灰,一会得让温疏宁给他看看, 明天可不能穿着一条脏了的裤子去公司, 不体面。
门推开的时候, 家里还有点食物的香气,像是温疏宁前几天熬的那碗肉酱。她做饭的手艺很好, 虽然基本上是些不易出错的家常菜, 但是很香, 很有家的味道,和外面那些饭店和外卖里油腻腻的味道不一样。
高宴声不喜欢应酬,觥筹交错,虚与委蛇, 那些带着各种目的的试探和奉承,都让他觉得疲惫, 但身在其位, 很难避开所有的酒局。索性他酒量还算不错, 但他不喜欢喝酒,失明之后更是常常搬出医嘱来做借口,能推就推。
但今晚的场合, 却推不掉。是成家和文家联合举办的一场晚宴,名义上是商务交流,实则是为成家的长子成誉和、与文家的文月可牵线搭桥,促成两家联姻。高家与成、文两家都有生意往来,父亲高天河亲自出席,他也必须到场。高宴声被带着给成家老爷子以及文月可的父亲文远华各敬了一杯,喝的不多,但两杯都是白酒。
此刻酒劲后知后觉的漫上来,他已经有些晕乎乎的。
“宁宁?”他扶着鞋柜站了一会,没听到家里有脚步声。平日里,只要温疏宁手头没有要紧的事,都会出来迎接他一下,或是给他个拥抱,或是亲一下他的嘴角。没有得到往日里应有的待遇,高宴声有些困惑和委屈。
领带已经被他扯松,松垮垮的挂在西装里面的衬衫上,高宴声换上拖鞋,盲杖被他扔在一边,有些发晕的扶着墙壁往里走。
“宁宁,你在吗?”酒精的作用下,他比平时更依赖本能,而不是清醒的理智。
脑海里的念头越发清晰和迫切——
他想找到温疏宁。
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想。
渴望她的气息,渴望她的声音,渴望她柔软身体的触碰,渴望她落在他皮肤上的亲吻……渴望她的一切。酒精放大了他心底对她的占有欲,也剥去了平日里那层温和从容的伪装,露出底下更真实、更直白的渴望。
…
温疏宁吃完饭后睡了一会,她不想打开电脑看案卷,也不想翻开厚厚的法典,只想暂时逃离现实,躲进睡眠的庇护所里,什么都不想。
可连梦里,都不得安宁。
梦里也有高宴声,他的样子和平时不同,清隽的脸上褪去了温和,魅魔一般低声诱哄着她攀上他的身体。
从梦中惊醒后,温疏宁抱着被子正在红着脸发呆,白天还因为他的桃花而不高兴,晚上…竟然还做了和他有关的春梦。
真是…没救了。
客厅里传来他的声音时,温疏宁将头埋在被子里,假装听不见,她暂时不想理他,再明事理,再懂事的女朋友,也会因为男朋友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追求者而感到生气和…委屈。
可是…他在找她。
温疏宁咬了咬嘴唇,硬挺着不发出任何声音。她知道他看不见,只要她屏住呼吸,他很难找到她在哪里。她也知道这样是在欺负他,欺负他看不见,可是现在这种时候,她就想欺负他,像他在床上欺负她一样
“宁宁…”高宴声一路摸索到了卧室,坐在床上开始脱衣服。他隐约感觉到了床上有人挪动了一下,还有她小小的抽气声。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回应自己,但他知道该如何诱惑她。
“高宴声!”温疏宁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皱了皱鼻子想赶他去洗澡,却先一步看到他光裸的上身。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朦胧。他坐在床边,西装外套和衬衫似乎已经被他随手扔在了地上,露出线条流畅优美的肩背,结实的胸膛,紧窄的腰腹……在昏暗的光线下,白皙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肌肉的轮廓清晰而充满力量感。
她还是不习惯这样直接的和他坦诚相见,但是高宴声已经找到了她的位置。
“宁宁…”他握住了她的脚踝,故意用食指的薄茧摩挲了一下,“你在不高兴吗?为什么?”
“是因为我喝酒了吗?”高宴声另一只手探向前,试探的寻找她的手腕,“还是因为我回来的太晚,惹你不高兴了?”
“嗯”他搂住了她的腰,将脸埋在温疏宁的肩窝,安心的轻叹一声,“宁宁,告诉我好不好…”
温疏宁不想和酒鬼说话,酒鬼给不出她想要的答案。
高宴声却一直在她耳边哄她,亲她,试图讨好她,“宁宁,宁宁,宁宁…”
他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平日里温疏宁再觉得他像五彩斑斓的蝴蝶,此刻也变成了烦人的大苍蝇。
“高宴声!撒手!”她难得吼他,同时努力的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去。
高宴声被吼的一愣,温疏宁很少这样,他最过分的时候,也不过是踹他两下,他茫然的眨眨眼,过长的睫毛下面是无神的双眼,衬得他格外无辜。
他的呼吸声有些重,刚刚已经进入半停滞状态的脑子难得开始运转起来,不是因为今天晚归,不是因为喝酒,那是…昨日他太用力了?还是,有什么事情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
“我们说好了,你有任何不高兴的事情都要告诉我的,”高宴声酒意褪去了大半,“温疏宁,不要憋在心里。”
墙角的蝴蝶兰摇摇晃晃,像是温疏宁摇摆的内心。
蝴蝶兰也是他带回来的,她查过价钱,是她自己不会去买的那种花卉。但她一直照顾的很精心,她怕花谢了,她怕这种娇贵的植物不能在简陋的出租屋里生长的茁壮。
不适配的土壤上,也能盛开漂亮的鲜花吗?
她想起外婆说的话,想起梁老师的叹息,想起韩潇最后的告诫,温疏宁仰头看了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写字,可是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没有霉斑,也没有墙皮掉落后斑驳的墙面。
就算她一直在努力,一直在进步,一直在成长,但…真的能够赶到高宴声的起点吗?
“今天有人了找过我。”僵持了一会之后,温疏宁低着头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她记得韩潇的样子,记得很清晰。
“是个很漂亮的姑娘,短头发,看起来家境很好。”
“高宴声,”她忽然叫他名字,话说的没头没尾,“其实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是不是。”
韩潇的那些话,像复读机一样在她脑海里回放。“律师都是为我们服务的。”“你和高宴声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他不会娶你的。”“他有没有带你见过家里?有没有带你去过宴会?有没有跟你讲过公司的事?”
他们只是谈恋爱,也只谈…恋爱。
高宴声没给她继续思考的时间,他的酒彻底醒了。
本还想接着酒劲闹她一会,现在再不清醒,女朋友都要跑了。
他费了好大劲才追到的姑娘,到底又有谁在温疏宁面前胡言乱语了!
“温疏宁,是我先追的你。”高宴声的声音像叹息,在她头顶响起。
“是我先喜欢的你,是我先动的心,是我……想方设法地靠近你,引诱你,让你也喜欢上我。你怎么能把我推出你的世界呢?”
“不是。”温疏宁第一次反驳他的说法,“我和学校里那些喜欢你的女生没有任何区别。”
“高宴声,”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太耀眼了。火光会吸引飞蛾扑火,你也一样。”
怎么会是他先喜欢的她呢?若不是他看不见,她又怎么会有在雨天里接触他的机会。
“温疏宁,看着我。”高宴声温柔的抬起她的下巴,温疏宁被泪水冲洗过琉璃般的眼睛被迫看着他的脸。
“我大概猜到了去找你的人是谁。”他小心的擦去她眼角的泪珠,“这件事是我没有处理好,让你受了委屈。”
“但是温疏宁,你和别人不一样。”
怎么会一样呢?高宴声抱着她,这次温疏宁总算不再挣扎着要往外了。
温疏宁就是温疏宁,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温疏宁,也不会有第二个让他又喜欢又心疼的姑娘。
“你也很漂亮。”高宴声笑起来,他手臂用力,轻松地将她抱起来,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这个姿势,让温疏宁只要一伸手,就能轻而易举地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肩头。
“很多人喜欢你,沈禧也喜欢你。但是,他反应慢了,又太过自大,总觉得一切尽在掌握,所以……” 他侧过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廓,带着点得意,也带着点庆幸,“你被我抢走了。”
温疏宁靠在他身上,安安静静的听着他说话。
高宴声很少和她剖析自己的想法,两个人每天在一起要么嘻嘻哈哈,要么就是缠在一起睡觉,谈心的时间并不多。
“我以为你喜欢沈禧,已经和他在一起了,甚至还不道德的想过要去撬墙角。”高宴声轻描淡写的说出了自己当时最极端的想法。
“我没有”温疏宁试图解释,她一直想不明白高宴声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误解。
“后来我知道你没有。”高宴声安抚的揉了揉她的头顶,“所以我高兴坏了。”
温疏宁从来不知道他这些想法,原来,在这场感情里,患得患失的,不止她一个。
她转过头抱住他的脖子,沉默了一会。
而后她放松了一些,声音软软的,因为埋在他肩膀上听起来有些闷闷的,“那好吧,勉强原谅你了。”
“但是”她转折了一下,“你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你所有的情史,包括你相亲的历史,不,许,隐,瞒!”
高宴声被她这副故作严肃、实则可爱得要命的样子逗得失笑,“傻宁宁,你是我初恋。我也没有相亲过,只被我妈骗回家一次,但我立刻就走了。”
温疏宁立即抬头,“我不信!”
高宴声怎么可能是初恋,追他的女生那么多!就算他以前眼光高,没谈恋爱,难道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怎么可能!
她话音刚落,脑袋就被高宴声狠狠地揉了一把,原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瞬间变成了鸟窝。
“温疏宁,温小宁!你凭什么不信,你不也是初恋!”
高宴声语气酸溜溜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脸颊,“追你的男生难道就很少吗!”
温疏宁想说那不一样!她大学四年忙着打工赚钱交学费生活费,忙着学习拿奖学金,哪有时间和心思去关注谁喜欢她、谁对她有意思?那些若有若无的好感和暗示,她要么是真没察觉,要么是察觉了也立刻装傻避开,根本没往心里去。可是她又不需要他心疼她。
略带憋屈的咽下了后半句话,她抱着他的手收紧了一些,而后微微侧过头,柔软的嘴唇,若有似无地,轻轻擦过他脖颈侧面敏感跳动的脉搏。舌尖甚至极其坏心眼地、飞快地扫了一下。
高宴声身子一颤,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就想去寻找她的嘴唇。
然而温疏宁像是早有预料,在他转过头、嘴唇即将碰到她的前一秒,灵巧得像只泥鳅,猛地发力,从他身上跳了下来,稳稳地站在床边。
她微微扬起下巴,看着高宴声因为突然落空而有些茫然、随即又迅速被欲求不满的懊恼取代的表情,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对了,忘了告诉你”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高宴声脸上那越来越明显的、不祥的预感,然后才笑眯眯地说道,“我今天,生理期。”
高宴声:“……”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温疏宁!你故意的!”
看着他这副吃瘪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温疏宁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嗯,心情好像……好多了。
第40章 她才是月亮
即使有高家的助力, 沈禧回到沈氏也不是轻易的事,沈高远已经和现任妻子有新的孩子了,那个还在上高中的儿子, 才是他更属意的继承人。
但沈禧的势头很猛,他有能力,人脉资源一块又被远洋集团补上了短板, 成功在沈氏内部撬开了一道缝隙,集团很难拒绝一个成熟的候选人。
方达的主任和他有旧,是他舅舅的朋友,在他的劝说下很快就做出了要和诚铭竞争的姿态。
远洋的业务体量和利润, 对任何律所而言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谁都想来分一口。
白月容最近对他更热络了些, 不像是追求,倒像是拉近关系,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想从律师转行到甲方。
“能干甲方谁愿意干乙方。”她指尖绕着自己的头发, 带点惆怅的靠在护栏上, “乙方伺候人,看人脸色,压力大,还得背锅。甲方多好, 制定规则,掌控资源, 站着就把钱挣了。”
“那你为什么要做律师?”学法律有很多条出路, 法院、检察院、公务员、企业法务……并不一定要走律师这条公认最辛苦、竞争最激烈的路。
沈禧想知道白月容是怎么想的, 更想知道温疏宁是怎么想的。
“为了正义啊。” 白月容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她自己就先笑了起来, 笑声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脆,也带着一丝自嘲,“是不是听起来特别扯淡,特别……幼稚?”
沈禧却没笑,“现在呢?”
白月容的笑容收敛起来,“现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逐渐消散在风中,“正义不重要…”
利益才重要。
…
诚铭第一季度的业务量直线下降,为了维持律所的收益和现金流,李光宁也不得不开始接手一些从前她个人最不喜欢、也尽量避免过多涉足的委托类型——离婚诉讼。
任何法律事务,一旦扯上婚姻关系、家庭纠葛,往往就变成了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事。感情的有无,爱恨的交织,财产的纠葛,子女的抚养……
只听委托人的一面之词是没用的,人嘴两张皮,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甚至双方都可能隐瞒、扭曲事实。律师夹在中间,既要维护委托人的合法权益,又要面对对方当事人及其律师的激烈对抗,有时还得处理委托人自身反复无常的情绪,常常是费力不讨好,两头受气,被折磨得一个头两个大。
但这桩找上门来的离婚委托,给出的价码实在太高了,高到连一向有原则的李光宁,也很难断然拒绝。
对方委托人,文华集团董事长长子文谦鹤的现任妻子谭华,直接承诺,只要李光宁代理她的离婚诉讼,并帮她争取到预期的利益,事成之后,除了正常的律师费,她愿意额外支付相当于文华集团百分之零点五股份的折现价作为“酬谢”。
会面当天,李光宁带上了温疏宁一起。地点约在了一家私密性极好、格调高雅的中式茶楼。
茶楼中,三个女人坐在一起,李光宁轻抿了一口茶水,用眼神示意温疏宁率先开口。
温疏宁会意,她长相没有攻击性,声音又轻柔,李光宁外出议事很愿意带上她。
一般她来开启话题,进行初步沟通和事实梳理时,往往效果很好,尤其是面对女性委托人时,更容易建立起信任。
桌子对面的女人很漂亮,是很…直白的漂亮,就像电视上的大明星一样艳丽,可眼神却是哀怨的。
谭华直接撩开了头发,指着自己额头的淤青,“他打我,骂我,从我嫁过去的第一天起,他就有情人,有外遇。”
她的语气越来越激动,“他不给我家用钱,我花的钱,一直都是我婚前自己赚的钱。”
“我要离婚!我一定要离!而且,我要文华集团百分之一的股份,作为我的精神损害赔偿和财产补偿!少一点都不行!”她咬了咬牙,眼神逐渐变得狠绝起来,“关于委托费的承诺,我可以直接写进代理合同里,签字画押。只要你们能帮我打赢这场官司,让我拿到我应得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少你们!”
她恨死了文谦鹤,只要能让他不好过,她花多少钱都情愿。
文华集团势大,别的律所一听到她要告文谦鹤根本听都不听她的诉求,只有诚铭敢接,那她就敢告!
…
听了一下午的爱恨情仇,又把梳理出来不知道真假的信息都交给李光宁之后,温疏宁离开茶楼的时候已经有些恍惚了。
她很少看电视剧,也从来不知道人的情感可以带来这么大的感染性和冲击力。
谭华讲的很详细,甚至有些琐碎,从相识相恋一直到变成互相憎恨的怨侣,似乎一切都是有迹可循,又似乎一切都没有原因。
温疏宁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不要太过代入。
她和高宴声和他们不一样,也不会…变成他们。
交完材料,李光宁直接给她放了假,让她回家好好休息,明天再按时来律所就行。
温疏宁看了眼腕表,时间还早,下午三点多。回家也是一个人对着空屋子发呆,反而容易胡思乱想。她想了想,拿出手机,点开了驾校的预约小程序,直接约了科二的课程。
车,这种目前虽然已经普及开来,但仍然需要一点经济门槛的代步产品,温疏宁是从来没有考虑过的。
她的目标一直以来就只有一个,攒钱,在东海买房子,然后把外婆接过来。
现在她手里的钱,外加上爸爸当时的赔偿金,已经差不多够在东海付个小房子的首付,但她还想再等一等,房价还在跌,说不定她还能省点钱。
但是高宴声给她报了驾校,理由很简单,他看不见。
盲人是没办法开车的,他有驾照也用不了。
情浓的深夜,他哄她,“宁宁,你好好学,学完了带我出去兜风,带我看山看海…我信不过别人的技术,我…只信你。”
鬼使神差的,温疏宁答应了。
…
林康乐回国后,组了几次聚会,约了高宴声好几次都被他找借口推脱了,不是公司忙,就是要去医院复查,他实在没忍住,这天下午,干脆开着车,直接堵在了远洋集团总部的楼下。他就不信,人都到楼下了,高宴声还能找出借口溜掉。
“声哥,我可是特意来找你的,车都在楼下了,这次你可不能拒绝我了。”
他靠着宾利流畅的车身,仰头看着远洋集团的大厦。
远洋集团的大厦是高家自己买下来的,这几年地皮价格下降,不少人家在看笑话,林康乐却觉得高家当年当机立断。
地皮价格再掉,以高家出手的价格也是合适的,不少港口都有他们的投资,大厦又不需要租金,空置的楼层租出去还能赚一笔,怎么可能是亏本买卖。
这栋大厦,就像高宴声一样,只要投资,稳赚不赔。
办公室中,高宴声刚挂断林康乐的电话。他揉了揉太阳穴,拿起眼药水熟练的往眼睛里滴了几滴,刘主任说他最近眼压太高,也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引起的持续性眩晕,用些消炎的眼药水可能会有所缓解。
知道林康乐都到了楼下,再推脱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他叹了口气,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挂在手臂上,就这么穿着衬衫,走出了办公室。
“声哥!这里。”林康乐几步走过去,带着高宴声往自己的宾利走,“早上约你,你就说晚上要和女朋友吃饭,我直接堵到你门口,总不能再推脱了吧。女朋友什么时候不能陪?咱们哥几个可是好久没见了。”
“又不差我一个。”高宴声无奈的跨进林康乐拉开的车门,长腿在加长的宾利里竟然显得有些拘束。
“怎么不差。”林康乐坐进驾驶位,踩了脚油门,直接往聚会的别墅开去,“要是声哥你能把女朋友带出来就更好了,我们好多人都想知道能拿下你的女孩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高宴声笑了笑,并不搭话。
林康乐余光中看到他正在摩挲手里的盲杖,盲杖的最上方还挂着一个月亮形状的钩织挂坠,看起来是手工制作的,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林康乐挑了挑眉,心念一动,笑着开口问道,“声哥,盲杖上那个……小月亮,是你女朋友做的吧?”
“什么?”
“那个小月亮。”
“是她。”高宴声握住月亮的边角,笑容忽然温柔。
温疏宁前一阵学了点钩织打发时间,她手巧,学的也快,很快就弄出来各种花样。
她勾了个月亮,觉得可爱,就挂在自己的包上,她还说他就像月亮,挂着月亮就像他在身边,有安全感。
当时高宴声听了,心里又甜又涩。他不同意。他怎么会是月亮?
于是,他蛮不讲理地把这个小月亮从她的包上讨要了过来,挂在了自己的盲杖上。
她才是月亮。
…
来别墅的都是圈里的人,一堆最顶级的公子哥在一块能做什么,无非就是推杯换盏之间交换点彼此想要的信息。
但今天,林康乐有更好奇的事情。他和坐在不远处的成誉和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照不宣,各自端着酒杯,踱步到了高宴声坐着的那组沙发旁,“说说呗,怎么从来没见你带过女朋友。”
成誉和也在一旁坐下,摇晃着手里的水晶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流转,他嘴角噙着笑,眼神里带着点玩味和探究,补充道,“就是。我们都好奇死了,到底什么样的天仙,能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连兄弟聚会都三请四催才肯赏脸。”
“她不会喜欢这种场合的。”高宴声轻抿了一口红酒。
红酒香气醇厚,很轻易的就能品尝出是奔富葛兰许。
成誉和挑眉,显然不信,“不会有女人能拒绝的。”
纸醉金迷,奢华富贵的生活,一旦见识过,就摆脱不了了。
那种由俭入奢的眩晕感,那种被众人簇拥、被金钱和地位包裹的虚荣……是会上瘾的。
会像个魔咒一样缠绕着那些家庭不够富裕的女孩。
让她们想尽一切手段留在他们身边,然后…变得索然无味。
“万一她喜欢呢。”成誉和承认自己带了点想看热闹的心思,向来眼高于顶的高宴声这么宝贝的女孩子,也会和那些其他人一样吗?
酒杯被高宴声放到手边的桌子上,他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让人无法分辨。
“会有机会的。”
机会…来得很快。
聚会散场时,已经过了凌晨。别墅里的喧嚣渐渐散去,空气里残留着酒气和雪茄的味道。高宴声扶着沙发靠背站起身,摸索着拿出手机,就准备自己叫个车回家。虽然喝了点酒,但并不多,叫个司机或者打车,对他而言是常态。
但成誉和拦住了,“不叫女朋友来接?”
高宴声扶着沙发椅背的手微微一动,摇了摇头,“太晚了,她一个出来,不安全。”
“那我送你。”成誉和瞄了眼高宴声手里的盲杖,脚步声故意重了一点,给他引路。
出租屋的楼下。
成誉和没有立刻解锁车门,他扫了一眼高宴声,又转头看着旁边的步梯楼,勉强按下了心中的吃惊。
“你就住这?”
高宴声一路听着导航,正准备道谢下车。他伸手去拉车门把手,拽了一下,没开。又拽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
车门被锁住了。
“你喝了酒,这里又是步梯楼,给她打个电话,下来接你。”成誉和直接侧身按住了他的肩膀,“你不愿意的话,我给你打。”
高宴声被他这番过度热心弄得有些莫名,“她下来了。”
“下来了?” 成誉和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车窗外。
他这才看到不远处微弱的灯光下,似乎确实有个人影在不断靠近。
他努力回忆,一路上,高宴声有拿出手机发过消息吗?
“咔哒”一声轻响,成誉和终于解了锁。副驾驶的车门被从外面拉开。
温疏宁的脸出现在车门边。她似乎刚洗过澡,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随意地披在肩头,身上穿着一套浅米色的、毛茸茸的、带着可爱动物耳朵的珊瑚绒睡衣,脚上穿着一双不太搭调的平底鞋。看起来……确实是临时接到消息,匆忙下楼的样子。
“小心点。”她在他头顶挡了一下,大概是刚洗过澡,薄荷的味道若隐若现,同居后,高宴声发现那是她的沐浴露的味道,现在,他也染上了她的味道。
成誉和从驾驶位走下来,点了支烟,没抽,烟雾在夜色中晕开,隔着朦胧的烟雾,他仔细的打量着温疏宁。
“谢谢你送他回来。”温疏宁握着高宴声的手腕,仰头跟成誉和道谢。
她只能认出成誉和身上的休闲套装似乎出自一个很贵的牌子,她在高宴声的衣柜里看见过,还好奇的搜索了价格。
很贵,令人咂舌。
但高宴声不怎么爱穿,他好像更喜欢她买来用来中和他身上黑白灰三色的花衬衫…嗯,各种颜色的衬衫。
“不客气。”成誉和的目光从她脸颊一直移到脖颈,身上包裹得太严实看不清身材,但…很漂亮。
很…清纯。
原来高宴声喜欢这种类型。成誉和心里想着,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不过,他转念又想,高宴声看不见。他未必真的知道自己女朋友长什么样子。听韩潇咬牙切齿地描述,是这女生在高宴声失明后,心机深沉地刻意接近、趁虚而入。
但…看起来不像。
眼睛那么干净的姑娘,做不出来那种事。
他向来看人很准。
“你们看起来感情很好,”成誉和将烟掐掉,笑得文质彬彬,“他很喜欢你。”
甚至…不惜去警告韩家。
温疏宁一愣,想要张口说些什么,站在旁边的高宴声却将她挡在了身后。
“谢谢你送我回来,不过…我们的感情,就不劳你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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