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子里从来不缺漂亮的姑娘, 但缺干净的姑娘。
高宴声跟在温疏宁身后,一步一步,踩在狭窄、昏暗、有些年头的楼梯上。温疏宁走在他前面半个身位, 手里握着他的手腕,引着他,另一只手还举着手机照亮。
高宴声一边走一边就在想, 成誉和…是什么时候对温疏宁也有了心思。
眼睛看不见,其他的感官都被放大,呼吸声,说话时的重音, 脚步的轻重, 都会成为信息。
成誉和看到温疏宁时, 那一刻的呼吸停顿,被他听到了。
真招人。
高宴声在心里叹息, 他的姑娘, 真…招人喜欢。
他反手握住了她纤细而温热的手腕, 指尖传来她平稳的脉搏跳动,一下,又一下,规律而有力。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 又在他们走过一段后悄然熄灭,只留下手机光束照亮的前方一小段路。光线明明灭灭, 像他此刻的心绪。
他得把她看紧一点。
…
文月可少见的和温疏宁吵架。
她情绪很激动, 向来精致的妆容都被她哭花, 眼角还有些黑色的眼线液被晕开。
“我知道我这样说很过分,但是宁宁,我哥哥他……他真的被我嫂子逼到没办法了!他现在每天焦头烂额, 脾气暴躁得吓人,家里都快被他拆了!我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她抓住温疏宁放在桌上的手,力道大得让温疏宁感到有些疼。
“你就告诉我,谭华她到底想要什么?她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文月可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用你告诉我你们具体准备怎么做,不用你泄露你们的策略,我只要知道她的底线,她的目标是什么!求你了,宁宁,帮帮我哥,帮帮我们家!我……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文月可一直觉得自己家庭和睦,兄嫂恩爱。文谦鹤在她眼里,虽然有些大男子主义,但能力出众,对家人也算关心。谭华漂亮大方,是哥哥自己追求、力排众议娶回家的妻子。可最近几天,家里的气氛天翻地覆。文谦鹤每天在家不是破口大骂,就是砸东西,对父母也失去了往日的耐心。父母唉声叹气,却又讳莫如深。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从前看到的那些“恩爱”表象,或许都是假象,底下早已是波涛汹涌,甚至……遍布裂痕。
温疏宁为难的拧着眉,“你也是学法律的,而且我也不是谭女士的负责律师,我只是个实习生,我…”
文月可眉毛倒竖起来,“我知道,是李律,但她每次都带着你,你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宁宁,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你就不能透露一点点吗?就一点点!我保证,绝对不会说出去,也不会影响你们的案子!我只是想……想让我哥有个心理准备,想想办法……”
“我…”温疏宁偏过头,“我不能说。”
她不能向外透露委托人的信息,这是职业操守,但是…
“应该不会上法庭。”
两方都是公众人物,庭外和解的可能性极大,只要…都能达成一致。
文月可啜泣了一下,“我哥最近很暴躁,不是在家里骂我嫂子,就是摔东西。”
她抱住自己的胳膊,“我从没看到过他那样,就像变了一个人。”
“当初…当初,是他自己追的我嫂子,追的轰轰烈烈,后来,我也不知道他们闹了什么矛盾,只听我爸妈说,是我嫂子贪得无厌,一直向家里要钱,要东西,永远填不满她的胃口…”
温疏宁心里一沉,这和谭华的说法不一样。她很清楚的记得那天谭华的说辞,她说,她花的一直是自己的钱。
一方说对方“贪得无厌,不断索要”,另一方说自己“从未用过对方一分钱”。
到底谁在说谎?
“签了婚前协议吗?”温疏宁尝试把文月可作为突破口。
“我不知道。”文月可情绪低落下来,她只需要每天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学习自己喜欢的东西,然后到了年龄,嫁给家里选好的人就可以了,她从来没有关心过那些东西。
…
温疏宁最近在律所忙的不可开交,所里又有律师离职,实习生的工资被上调了不少,但与之对应的,是雪片般飞来的、越来越复杂和紧迫的工作任务。从早到晚,不是埋在案卷里核对细节,就是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打各种法律文书,或者跟着李律四处开会、见客户、跑法院,像一只被鞭子不停抽打的陀螺,连喘口气的时间都觉得奢侈。
托着疲惫的身体打开家里的吊灯,她将手里的包一扔,直接将自己摔进沙发里。
好累啊。
挣钱…好难啊。
以实习生现在每个月不多的工资,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攒够一套房子的全款啊。
趴在沙发里深吸了几口气,温疏宁翻身坐起来尝试给自己打气。
然而,往常还能给自己灌几口的鸡汤完全不做效,她还是很累。
洗完澡,穿着柔软的睡衣躺到床上。夜已经深了,窗外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和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带着嗡鸣声的车流。床头柜上,笔记本电脑的电源指示灯还亮着,里面还有几份明天需要提交的、只完成了一
半的法律意见书。
但今晚,温疏宁罕见地……一点也不想打开它。
她侧躺在床上,心不在焉的划着手机。
高宴声今天又不回来了,他最近好像总是很忙,眼下的青黑也越来越重,他从不跟她诉苦,也不跟她抱怨,永远都是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嘱咐她多穿一件衣服,每天按时吃饭,早点休息。
但她宁愿……他跟她多说一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只能在床上抱着他睡过的被子想象他的生活。
…
高宴声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家里的灯全是熄灭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确认开关的位置,然后轻手轻脚的换完还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外套,推开门进了卧室。
他不确定温疏宁睡在哪里,只能小心的伸手去摸,却又怕摸醒她。
他都好几天没见到她了。
家里因为宋淑萍早产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
听佣人说,宋月看中了宋淑萍一条蓝宝石项链,直接开口讨要,却没成功,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就闹了些口角,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宋淑萍似乎没站稳,伸手想招呼宋月扶她一下,却被甩开了手。
宋淑萍崴了脚,从楼梯上摔了一下,血流了一地,纵然送医及时也还是早产了。
才七个多月的胎儿因为缺氧直接没救过来,母体也因为大出血直到现在还住在医院。
高天河和高宴声光顾着宋淑萍也没注意宋月,反应过来,人都已经被宋文浩送出了国。
两个人轮流在医院陪护,白天还要处理公司的业务,高宴声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他闭上眼,坐在床边,感觉到她的气息才松了一口气。
“高宴声?”温疏宁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有人坐在自己身边,月光从半遮半掩的窗帘中透过来,她翻了个身,抱住他的腰,把自己埋到他的怀里。
“不是说不回来了吗?”她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手臂又收紧了一些,像是怕他又要走。
温疏宁只穿了一条吊带睡裙,白皙纤长的胳膊完全露在被子外面,初春的夜晚,寒气未消,她的手臂已经开始发凉。
但她还是不想松手。
“想你了。”高宴声顺势躺下来,直接把她抱进怀里,“你不在身边,睡得也不安稳。”
“就会哄我。”
“真的。不骗你。”
温疏宁其实不太清醒,半梦半醒之间,她有些分不清眼前的高宴声是梦还是现实。但…不管哪一个,她都不想松手。
“你去哪了?”她手臂向上,扒住他的脖颈,虎牙的齿尖怼在他的皮肤上,泄愤般的磨了磨。
“从公司回来的。”
“骗人。”
温疏宁立刻戳穿,她低头咬了一下,他身上还有些咸涩的汗水味。
“你没洗澡。”她皱了皱鼻子,有些嫌弃的锤了他一下,就要往床里滚。
“让我抱一会。”高宴声一伸手就揽着她腰把她捞回来,“抱一下就去。”
他把脸埋在她脖颈上,鬓边的碎发扎的她有些发痒。
温疏宁犹豫着没有推开他。
“你到底去哪了。”
她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医院。”
“你生病了?”温疏宁立刻清醒,翻身就想坐起来,却又被他按住。
“不是我,是家里人。”
温疏宁不问了。
是她不能知道的家里人。
两人沉默了一会,高宴声抱着她的手微微放松了一些,“明天我给你我助理的电话,你加他微信,以后如果……有急事,或者找不到我的时候,就问他。他会告诉你我在哪里,在做什么。”
“可我想听你告诉我。”
“宁宁…”
“好吧,知道了。”
温疏宁把手伸出来,覆在了他的眼睛上,“闭眼。”
高宴声听话的闭眼,他的睫毛很长,扫过她的掌心,带来细微的痒意。
她感受了一会,“眼睛还难受吗?”
“有一点。”
“昨天复查去了吗?”
“忘了。”高宴声老老实实的承认。
“我也忘了。”温疏宁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这几天她也忙的晕头转向,“上周我发现你眼睛有时候会发颤。”
“嗯,偶尔。”
“为什么?”
高宴声不说话。
温疏宁最讨厌他这种时候的沉默。那意味着,要么是他自己也不清楚,要么是……情况可能不太好,他不想说,或者说了也没用。
她抬脚就想踹他的小腿,却直接被他握住了脚踝。
“如果…如果我眼睛的情况恶化,你会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温疏宁试图借着月光去观察他睁开的瞳孔。
他的眼睛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浅棕色,她一直觉得很好看,但现在,在她的注视下,那双眼睛不受控制的窜动了一下。
有点…吓人。
温疏宁伸手摸了摸他眼角,高宴声眨了眨眼,那双眼睛又安稳下来。
“你说的恶化是指这样吗?”她趴下来,整个人几乎完全压在他身上,双手捧住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可能…还要再严重一点。”高宴声用嘴唇摩挲着她的耳廓,好像此时谈论的不是身体的健康,而是情人的低语。
“比如…”他笑了笑,像是被自己的假设逗到,“可能会斜视,或者眼球控制不住的乱转,样子…恐怕会有点吓人。”
“不会的。”温疏宁迎着他的嘴唇仰头,“我去庙里求过的,让佛祖把我的运气分你一半。”
她用力的抱紧了他,“高宴声,你会变好的。”
第42章 会有未来吗?
第二天一早, 还不到七点,高宴声又要走了。
温疏宁其实早就醒了,或者说, 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她抱着还带着他体温的被子,侧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他在昏暗的晨光中摸索着起身, 穿上昨夜随手扔在椅背上的衬衫,一粒一粒扣上扣子,然后开始整理袖口。
这样一天一天,他早出晚归, 甚至不归, 而她永远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的日子还要多久呢。
“高宴声, ”她终于忍不住,从床上下来, 睡衣的吊带因为她的动作, 一边细细的肩带滑落下来, 松松垮垮地挂在圆润的肩头,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她从他身后搂住他又消瘦不少的腰身,将脸贴在他挺直的脊背上,“我们真的会有未来吗?”
这个问题, 问得没头没尾,甚至有些突兀。可它就是在她心里生了根, 发了芽, 又在此刻不受控制的脱口而出。
高宴声的动作一顿, 他手指在袖扣上停留几秒,而后才缓缓移开。
他手指下移,覆上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他的手温热, 带着薄茧,将她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住,“怎么会有这样的问题?”
他转过身,和她身上如出一辙的薄荷味道涌入温疏宁的鼻腔。
“宁宁,是因为我最近太忙了吗?”他点了点她的鼻子,“我保证,就这两个月,忙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等母亲宋淑萍的身体和情绪稳定下来,他就可以腾出手收拾宋文浩,也就有时间陪温疏宁了。
“不是。”温疏宁下意识的就想摇头否认,“不是因为你忙,我也很忙。”
可话一出口,她自己又有些恍惚。
不是因为忙,那是因为什么呢?
感情不好吗?没有。
高宴声对她不好吗?也没有。
可她就是觉得,她好像处在空中楼阁中,看似能碰到他,可实际又像镜花水月,一伸手,就都散了。
高宴声没有多想,他捧着她的脸,手指摩挲过她的下唇,然后认认真真的俯下身,夺走了她口中的空气。
“记得加陈助微信,我先走了。”
说完,他就放开了她的身子,脚步匆匆的拿上盲杖出了门。
“诶!” 温疏宁下意识地追了两步,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还想告诉他,她的毕业典礼时间确定了,准备邀请他去看看呢。
…
李律手里目前最重要的委托就是谭华的离婚案子。
她和温疏宁又重新梳理了一遍,发现最重要的漏洞就是,谭华没有证据。
她说文谦鹤家暴她,额头的淤青是明证。但只有几张她自己拍摄的、角度单一的照片,没有报警记录,没有医院验伤报告,更没有目击证人或监控录像。
她说文谦鹤长期出轨,情人不断。但提供的所谓“证据”,只是一些语焉不详、看起来更像是普通朋友或商业往来的聊天记录截图,没有露骨的暧昧话语,更没有能直接证明婚外性关系或稳定同居的照片、视频、开房记录等实质性证据。同样缺乏说服力。
不管是私下和解,还是上法庭,谭华的力度都不够。
几个人又约了一次,这次谭华又给了个新的方向。
“我认识一个人。” 谭华压低声音,涂着深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丝巾,“以前…跟我关系还不错,算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朋友。文谦鹤在外面有人的事,最早就是她…隐约提醒我的。”
她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是…我问过她好几次,想让她帮我作证,或者至少给我点更明确的线索。她都推脱了,只说……只是看到过文谦鹤和别的女人举止亲密,在私人会所或者酒店门口,但具体是谁,有没有照片,她都说没有,也不肯再多说。”
“过几天,”谭华抬头,恳求的看着温疏宁和李律,“有一场宴会,她应该会去,我可以带你们进去,你们去和她聊。也许…她能对你们说点实话?或者,至少能提供一些更具体的信息?”
宴会的地点在东海市最出名的酒楼。
谭华说就是一场私人晚宴,但东海的名流上层基本都会到场,她还没有和文谦鹤正式离婚,仍然是文家的大少奶奶,不过带两个人而已,对她不算难事。
律师的一身西服太过显眼,温疏宁穿着谭华强行塞过来的一条裙子,有些紧张的跟在她的身后。
米白色的裙子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优美的肩颈线条,但领口稍低,裙摆也略短,让她感到浑身不自在。
温疏宁从未来过这样的场合,从前参加的要么是学术论坛要么是行业峰会。
习惯了所有人议论的都是工作和学术,冷不丁听到的都是D家的新款,C家的超季高定,她还有些不适应。
“你先跟着我,别乱走。”谭华低声嘱咐,“李律说她临时有点事,晚一点到场。”
“好。”温疏宁抿了抿嘴唇,努力克制住自己的眼神不要乱飘。
然而,就在她们快要走到宴会厅另一侧相对安静些的休息区时,温疏宁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前方不远处,她脚步猛地一顿,心跳骤然漏跳了好几拍。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最前面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长身玉立,正在谈笑风生的人…是高宴声。
他也在这里。
她下意识的转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躲闪了一下,才苦笑着意识到他看不见。
刚松了一口气,温疏宁就被人按住了肩膀。
“是你?高宴声的女朋友?”
成誉和看到温疏宁的时候没有很意外,他起初以为是高宴声终于开窍,舍得带自己的女朋友来应酬,但再一看就发现了不对,她是跟着谭华来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高宴声还在和别人说话,丝毫没有发现这里的事情。
“你叫什么名字,上次匆匆一见,没来得及问。”成誉和端的是一身矜贵,金丝边的眼镜更是拉满了精英的气质。
“温疏宁。”
“我还有事,失陪了!”温疏宁踮起脚,看到谭华正在向自己招手,她急急忙忙的朝着成誉和点了个头,就按着裙摆跑了过去。
别人在这种场合,恨不得裙子开叉的更高些,她倒好,穿个到膝盖的短裙就这么不自在,成誉和看着她的背影有些玩味的笑了笑。
“李律!”温疏宁跑过去的时候就看到李光宁站在谭华的身边,脸色有些难看。
“你确定你说的那个朋友…是前面穿红裙子的女人?”李光宁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明显的烦躁。
谭华有些不明所以,“是啊,就是她,白月容,怎么了?”
温疏宁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过去,瞳孔骤然一缩。
红裙女人身边的人是沈禧。
李光宁不想见白月容,温疏宁不想见沈禧。
两个人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温疏宁?”沈禧先看到了她,“高宴声带你来的?”
他皱着眉,脸上是明显的不赞同。
“不是。”温疏宁跟在李律身后,寸步不离,她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我们是来找白律的。”
“白月容?”
听到沈禧直呼其名,温疏宁下意识的攥了一下手指。
出乎意料,白月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她红唇微勾,完全忽视掉李律,“小妹妹,原来是你啊。”
温疏宁也认出了她,原来是在方达遇见过的前辈,看样子,是沈禧的同事。
“谭华让你们来的吧。”白月容慵懒的撩了撩发丝,目光直接越过了人群直直的对上了柱子旁边的女人。
宴会在僻静处临时拼起了一张四人小桌。此刻,围坐在桌边的四个人之间,气氛微妙而古怪。
沈禧被白月容支走了,换成了谭华坐在白月容的身边。
白月容一手撑着脸,一手百无聊赖的在谭华带来的聊天记录上指指点点。
“这些…” 她红唇微启,吐出两个字,语气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冰碴,“都不是。”
她轻笑了一声,似乎是在嘲笑谭华的愚蠢。
谭华涨红了脸,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原来你是李律的学生,”白月容显然对温疏宁更感兴趣,她半趴下来,优越的事业线正对着温疏宁的眼睛,“不过…你看起来可一点不像她。”
“你正经一点!”李光宁没忍住,压低声音提醒她,“我们是来找你谈正事的。”
白月容笑了笑,“李光宁,从前你就看不惯我这番作态,怎么如今我都不在诚铭了,你还是看不惯。”
她指尖轻佻的挑起温疏宁的下巴,“不过你徒弟可跟你不一样,小小年纪,却让沈禧和高宴声一起为她争风吃醋,可比你强多了。”
“白律!”温疏宁的脸也涨红了,她刚想反驳,“我不是…”
然而,白月容却像是完全没兴趣听她辩解,随意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她的未尽之言,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开个玩笑罢了,这么开不起玩笑,还敢来找我?”
她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番足以让人浮想联翩、甚至可能引起误会的言论,真的只是一句无伤大雅的戏言。
温疏宁心里一堵,顶着李律不可置信的眼神脸颊发烫。
白月容这么一说倒好像坐实了她说的话,可是
分明她对沈禧从来没有过心思。
短暂的交锋过后,又回归到了正事。
白月容终于认真起来,她点了点桌子,“我确实有照片,但是我有什么好处?”
谭华红着眼圈,“可我们不是朋友吗?”
“曾经是。”白月容毫不犹豫,“我劝过你他不是良配的。是你自己不听,非要一头扎进去,还觉得是我在挑拨离间。现在知道苦了,想起来我们是朋友了?”
谭华掉了眼泪,白月容偏过头,目光克制的不去看她。
眼看感情牌行不通,李律抛出了橄榄枝,“事成的话,诚铭合伙人的位置怎么样?”
白月容眯起了那双妩媚的狐狸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你能决定?”
李光宁自信的点头,“只要你敢答应,我就能兑现。”
白月容向后靠了靠,“真是没想到有生之年能收到你的邀请。”
她之前刻意的讨好沈禧就是为了能转去沈氏集团做甲方,但诚铭的合伙人,也不是不能考虑。
眼看着事情谈妥,李光宁不再多留,站起身就要离开,温疏宁却有些犹豫。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着刚才高宴声所在的方向,飘了过去。
“你男朋友在这?”李律声音不大,似乎只是询问。
温疏宁点点头。
“那我先走了,”李光宁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欲走。但走出两步,她又停了下来,回过头,目光落在温疏宁脸上,“记得…好好考虑我的建议。”
高宴声在长桌的最前方,黑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气质清贵。他左耳带着个惯常用的银色耳机,右手握着的东西温疏宁很熟悉,是盲杖。
他鼻梁上带着一副茶色的眼镜,大概是为了遮掩最近眼睛的异常。
如果她要到他的身边,就必须要穿过长桌边上的人群,走到被众人隐隐环绕的中央,然后…打断他。
温疏宁眨了眨眼,感觉喉咙有些发干,她脚下柔软昂贵的地毯,头顶是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在这样奢华昂贵的地方,她忽然丧失了所有勇气。
就在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内心天人交战之际,手腕忽然被人从旁边一把抓住!
“跟我过来。”
温疏宁转头,沈禧像一阵风一样,拉着她就走到了长桌另一个方向的走廊中。
“你要去找他是吗?”沈禧的脸色不太好,眉头紧缩,眼神复杂,他恋恋不舍的放开了她的手腕。
“我…”温疏宁被他问得语塞,她站在原地没动,却突兀的反问,“这里…都是像你们一样的人是吗?”
她的目光扫过走廊入口隐约可见的、宴会厅里的衣香鬓影。像高宴声,像沈禧,像成誉和……家世优越,能力出众,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对这样的场合习以为常,游刃有余。
“差不多。”沈禧点头,没有否认,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外面,“还有一些,是带进来的女伴。”
温疏宁沉默了一下,“你也带了吗?”
“你竟还关心我,”沈禧自嘲的笑了笑,“带了。你不是看到了吗,白月容。”
温疏宁抿了抿唇,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问出下一句。
“高宴声没带。”沈禧像是知道她的想法,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像是在追寻什么,“我去叫他过来。”
众星捧月之处,沈禧不知道自己是抱着怎样的想法走过去的,他站在高宴声旁边,却始终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比不过一个盲人。
家世?能力?相貌?他沈禧哪一点差了?为什么温疏宁的目光,从来都只追随着那个看不见的人?
这个想法像毒蛇一样不断啃噬着他的心。
“温疏宁来了。”他深吸一口气,不小的声音一下打断了所有人的交谈。
沈禧看着高宴声脸上那温和得体、却仿佛凝固了一瞬的表情,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高宴声,你女朋友…来找你了。”
第43章 我的花样…是讨好你
找不到她。
这是高宴声听到沈禧的话后, 最直接也最强烈的反应。
眼前是一片不变的黑暗,耳边是周围人忽然安静下来,而后又开始嗡嗡议论的声音, 香水,红酒,雪茄的味道混杂着, 不断冲击他的嗅觉。
没有她的呼吸声,没有她的味道,没有她的脚步声。
只有沈禧那句故意说的模糊,意味不明的话语, 她…在哪里?
无数个猜测和担忧, 像藤蔓一样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带来一阵紧缩的痛感。他握着盲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指尖微微发白。
高宴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靠着回忆将脸对准刚刚沈禧声音传来的地方, 刚想开口问温疏宁在哪,怀里就撞进一具温热的身体。
是…她。
来了。
“高宴声!”
温疏宁仰头,一只手像往常那样攥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则带点慌乱的抓住他的衣角。
高宴声几乎是立刻放松下来, 他手臂伸展,直接环住了她的肩膀, “给大家介绍一下, 这是我女朋友, 也是…一名很优秀的律师。”
“温疏宁。”
众人的目光之下,温疏宁有点紧张。
被这么多人盯着,她总有种自己不是站在宴会厅里, 而是站在小学班长竞选现场,所有的人似乎都在等着她发表一段演讲。
一旁沈禧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承认他抱了一些不太好的心思,他想让温疏宁看见,没有她的主动,高宴声根本找不到她。
她喜欢的男朋友只能尴尬的站在原地,根本无法走到她身边。
可是…温疏宁向前了。
她离开了走廊,那么着急的跑过来,那么…迫切的…奔向高宴声。
“临时有事,失陪了。”高宴声点点头,没给任何人反应或者寒暄的机会,直接带着温疏宁向前穿过了人群,她会意的握着他的手腕带他离开了会场。
…
会场外的电梯间。
宴会厅的遥远喧嚣已经渐渐隐去。
高宴声刚松开她的手,下一秒,就直接把她抱进了怀里。
也许是沾染了一些其他人的香水味,薄荷的香气已经很淡了,高宴声又收紧了一些手臂,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蹭了蹭。
温疏宁的头发,是根根分明的那种,发质很好,乌黑,顺滑,带着健康的光泽,但又有些天然的硬度,摸起来并不细软,和她这个人在外在上给人的观感一点也不一样。
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骨子里却有股韧劲,勇敢,不服输。
“宁宁…”他眷恋的吻过她的额角,“谁带你来的。”
是谁…把他好好藏起来的小姑娘,带到了这样的场合。
“工作需要。”温疏宁被他弄得有些发痒,偏头躲了躲,含糊的解释了一句。
高宴声不满的哼了一声,又转头追着她躲闪的方向凑了过去。
“别亲……” 温疏宁被他弄得心跳加速,脸颊发烫,连忙抬起一只手,挡在了他脸前,试图阻止他。电梯间虽然僻静,但毕竟是在公共场合,随时可能有人出来等电梯。她压低声音,带着点羞窘和紧张,“会有人来的……”
“谁会来这里…”高宴声舌尖暧昧的从她掌心擦过,激得她一阵战栗,双腿甚至都有些发软。
“脏…”温疏宁的声音发软,越来越低,带着一丝娇嗔,原本抱着他腰的胳膊不知不觉中攀上了他的脖颈。
“不脏…”他像是在耳语,“我的宁宁,哪里…都是干净的。”
…
温疏宁腿软了。
彻底地,没出息地,腿软了。全靠攀着高宴声的脖子,才勉强站稳。她身上那条借来的、洁白的小裙子,裙摆被她自己攥出了一片细小的褶皱。她将脸深深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前,带着懊恼和羞愤,一下下地用自己的额头去撞他,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掩饰自己此刻的心跳如雷和面红耳赤。
怎么…就不知不觉又被他哄骗了。
这个大骗子!
说好的只亲一下呢!
高宴声任由她发泄,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按下了电梯键。
盲杖被温疏宁拿着,她挂在他身上像个愤愤不平被撸生气了的小猫,想伸爪子又不舍得真的伤到人。
真可爱。
宴会厅的电梯直通楼下的停车场,高宴声带着她目标明确的一路向前。
温疏宁已经缓了过来,有些好奇的四处张望。
灯光是冷白色的,很亮,将一辆辆锃光瓦亮、造型各异的豪车照得一清二楚。
但…
“停车场好像跟学校的也没什么区别。”
高宴声被她逗笑,“停车场还能有什么区别?不都一个样子。”
“嗯…”温疏宁想了想,居然很认真的回答,“万一,你们有钱人会玩出来不一样的花样呢?”
高宴声的笑意更深了,他侧过头,嘴唇凑近她的耳朵,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暧昧的沙哑,
“我的花样……是讨好你。”
温疏宁:…
好讨厌,高宴声怎么会是这种人,随时随地都在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不应该是矜贵克制的高岭之花吗!
怎么谈个恋爱,就…就变得这么…这么不正经了!
察觉到她的无语和僵硬,高宴声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低声轻笑,“你不喜欢吗?看来…我学的还是不到位。”
“高宴声!”温疏宁想踩他的脚,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却在看到他的红底皮鞋后犹犹豫豫的缩了回来。
这一犹豫,就失了先机。
“宁宁,你果然还是心疼我。”高宴声揽着她的腰,手臂一收,微微用力,竟然直接单手将她整个人抱离了地面!
“啊!” 温疏宁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高宴声抱着她,几步走到一辆通体漆黑、线条流畅优雅的轿车旁,然后,毫不费力地将她轻轻放在了车前盖上,让她背靠着略微倾斜的车身,坐稳。
“你干什么!”温疏宁一惊,她刚刚光顾着跟他斗嘴,根本没注意前方,她怎么就莫名其妙被抱到了黑车上,这是他的车吗!万一坐错了怎么办?而且,坐在车头上…这也太不雅观了!
“不干什么。”高宴声似乎只是在逗她,他一手撑着车面,一手搂着她的腰护着她,“只是…想看看,我们宁宁,今天穿的哪件衣服。”
说着说着,他那只原本扶在她腰侧的手,就开始不安分地、缓慢地向下滑动,略过她因为坐姿而微微上缩的裙摆边缘,直接,握住了她裸露在外的、光滑细腻的小腿。
“你别乱来啊!”温疏宁这次真的有点急了,她直接从车上滑下来,把他从车边用力拽开,“这是别人借我的衣服,我还要还的。”
“而且…这是你的车吗?你就让我往上面坐!”
她一边说,一边就忍不住俯下身,凑近车头,想仔细看看车牌号,确认一下。
然而,她刚弯下腰,还没看清,就被高宴声一把拉住了胳膊,轻轻带了回来。
“是你的车。”高宴声从西装口袋中拿出了车钥匙,直接放在了温疏宁手心里,而后他合拢了她的手指,放开了她,“去看看吧。”
“我的车?”温疏宁显然不信,她围着黑车绕了一圈,才发现车并不是纯黑色,而是带点暗哑金属光泽的深灰色,很少见。
她按了下车钥匙,身边的轿车前灯亮起,车门也咔哒一声接触了锁定。
显然,高宴声并没有走错。
“真的没找错。”
“当然,”高宴声微微抬了抬下巴,“我的记忆一向很好。第几个柱子,第几个车位,我记得很清楚。”
“是…宾利吗?”
温疏宁对车标认识不多,但宾利那个标志性的“B”字翅膀标,她还是知道的。她当然知道高宴声很有钱,有辆豪车不是什么稀奇事。以前在她家楼下,也经常有司机开着不同的豪车来接他上班,不过……好像不是眼前这辆。
“对。”高宴声走过去,打开了驾驶位车门,“上来试试。”
“我?”温疏宁后退半步,连连摆手,“我不行的,我驾照才下来几天啊,你司机呢?”
她左右张望,以为司机会在附近等着。
“没有司机。”高宴声扶着车门,好整以暇的站在她对面。
“没有司机?”温疏宁不信,“那你怎么来的?”
“刚刚让他回去了。”高宴声平静的说着让温疏宁心塞的话。
“你…”
“上来试试。”高宴声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直接有些强硬的,半扶半抱着,将她塞到了驾驶位,“真的是你的车。
他微微俯身,直接凭借直觉摸到了安全带卡扣的位置,“咔哒”一声,给她系好了安全带。
然后,他并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这个俯身的姿势,微微侧头,嘴唇几乎紧贴着她的耳廓,“温律……想查自己名下的财产,应该很容易吧?”
“你忘了,你的驾驶证…在我这里。”
…
“我…我不敢开。”温疏宁踩在油门上的腿都有点发抖,这可不是驾校有年头的教练车,这是三百万的宾利。
明明是握着方向盘,她却好像握着东海市的一套房产证,稍有不慎,这本房产证就要毁在自己的手里。
“没事,”高宴声放松的靠在车座的椅背上,“左轮打死,直接开出去,就是大路,你很熟悉的。”
“可是,”温疏宁攥着方向盘的手越攥越紧,“万一,万一撞坏了呢?”
“没关系,”高宴声说的云淡风轻,“那就再换一辆。”
第44章 对你,亏欠
终于在高宴声的指导下勉强开到了大路上, 温疏宁整个人绷得笔直,胳膊都有些发酸。
这是她拿到驾照后第一次上路,开了个价值不菲的豪车不说, 副驾驶上坐着的高宴声还是个看不见的,她心里没底极了。
“放松些,宁宁。”高宴声已经把车窗半降下来, 初春夜晚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并不算柔和,猛地灌进来, 将他额前细碎的短发全都吹得向后, 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优越的眉骨线条, 要是温疏宁看到他现在的造型说不定夸他两句帅气。
可惜,她的注意力全在开车上。
好不容易将车停到了楼下, 温疏宁迫不及待的从驾驶位跳下来。
夜风一吹, 她才发现自己后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这个车我不能要。”
她咬着嘴唇, 虽然是低调的黑色,但流畅的车型和独特的车标也能一眼让人看出车的价格绝不便宜。
它太扎眼了,与这个简陋、拥挤、充满了烟火气的老旧小区,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刺眼的对比。这不是能出现在步梯楼下面的豪车。
“为什么不要?”高宴声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前, 他没拿盲杖,而是一步步将她逼到了楼道的角落里。
“因为不够贵吗?”
“高宴声!”温疏宁有些不高兴的叫他的名字, 明显被他的故意曲解弄得有些羞恼。
“我知道不是。”高宴声立刻改口, 他微微低头, 鼻尖靠近了她的发顶,直到现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 才从她身上散去。
“这里随时会有人下来,”他站直身体,将自己的手腕放到她的掌心,“你要在这里跟我争论吗?”
温疏宁被他噎了一下,闷闷不乐的牵着他到了家门前,她一声不吭的打开门脱了鞋,丝毫没有要帮他的意思。
反正家里的布局他都熟得不能再熟了,没有盲杖,他也能在黑暗中靠着熟悉中找到方向,不会有什么阻碍。她带着点赌气的意味想。
高宴声没有继续惹毛她的打算,他默不作声的换好了拖鞋,走到了客厅。
温疏宁正抱着膝盖,蜷在沙发的一角,有些郁闷。她听到他走近的脚步声也没有抬头。
然而,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从侧面伸了过来,直接环住了她并拢的膝盖。
高宴声竟然…竟然单膝跪在了她的腿边。
温疏宁被吓了一跳,若非她的腿被他的手臂压住,她只怕立刻就会蹦起来。
“你要干嘛?”被他抱住的姿势有些别扭,温疏宁挪动了几下,还是把手放在了他刚刚被吹乱的头顶。
“高宴声,撒娇没用,”她顿了顿,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一些,“色诱…色诱我更没用!”
高宴声本来还没想起这招,听她提起,倒是有了个更好的想法。
他直接长臂一伸穿过她的膝窝,就着这个姿势把她抱了起来。
“啊!”温疏宁抱住他的脖子,故意将脸埋在他肩窝不给他指路。
“真不管我?”高宴声原地转了一圈,被她这么一闹竟真的有些找不到方向。
他也不急,又抱着她,试探性地、缓慢地朝一个大概的方向迈了一小步。
温疏宁悄悄抬头,小心翼翼的睁开一只眼睛,想看看他到底走到哪去了。
结果,一睁眼,发现自己的脸竟然正对着阳台的玻璃门,他再走两步,她就要被抱着撞墙了!
她在空中挣扎了两下,没什么用,高宴声抱得太紧,她下不来,太用力,又怕两人一起摔倒。
“向右…九十度。”她最终还是妥协了,声音里带着点不甘心。
高宴声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稳稳地抱着她,向右转了九十度。
“向前三步。”
“前面就是卧室门,小心别撞到。”
将温疏宁放到床上后,高宴声并没有立即起身,而是俯身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像不像…你第一次给我指路的时候。”
“那时候还没有这么默契呢。”温疏宁喃喃自语,话音刚落她就反应过来,立刻板起脸,伸手抵着他的胸膛,不再让他靠近,“不对,别岔开话题!”
“宁宁,”高宴声脱了外套扔在一边,又顺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几颗扣子,“我们之间不用分的这么清楚。”
他的眼睛明亮又清澈,如果不是没有焦距,这本该是最漂亮的一双眼睛。温疏宁承认自己有时候很固执,可要要是真的收了他价值高昂的礼物,远远超出她能力范围内的馈赠,她就总觉得自己在感情中低了一头。
“就当为了让我心里好过一点,”高宴声鲜少说这样丧气的话。
“我是个盲人。”他声音平静,却让温疏宁心里揪着发疼。
“我看不见你的样子,不知道你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梳什么样的头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不是像月牙。我也不能从你的表情、你的眼神里,第一时间判断出你是高兴,还是难过,是累了,还是受了委屈。”
“甚至于,因为家里和公司的烂摊子,陪你的时间也不多。”
“温疏宁,和我在一起,其实…是件很辛苦的事情。”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怎么会是辛苦呢。”温疏宁几乎是下意识的反驳。
然而高宴声却微微偏头,避开了她的触碰,“可我会觉得亏欠。”
“对你,亏欠。”
…
那天过后,两人很久都没再提过这件事情,温疏宁还是学校和律所两边跑,她的毕业论文已经通过了外审,只剩下最后的答辩。
师娘童月也只有不到三个月就是预产期,似乎所有的好事都接踵而至。
因为白月容提供的几张照片,原本一直态度强硬,拒绝私下和谈的文谦鹤也被约了出来。
谈判地点约在诚铭的会议室。气氛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
“我承认我有外遇,可你当初接近我的时候不是也别有目的吗!”文谦鹤显然情绪并不稳定,他看着谭华的眼里丝毫没有往日情爱的痕迹。
“是我接近的你吗!”前几次见面中一直温柔内敛的谭华也激动起来,声音尖锐而委屈,“不是你先追的我吗!”
“我追你?” 文谦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嘲讽,“你难道不是因为打听到我喜欢赛马,我会固定出现在那几场私人赛马比赛,才特意去买票、下注,故意制造‘偶遇’的吗?!谭华,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清高无辜!从我们在一起,到结婚,再到你嫁进文家,我给你花了多少钱?买了多少珠宝首饰奢侈品?你自己算过吗?!你呢?你送过我什么像样的礼物吗?!一支钢笔?一条领带?那也叫礼物?!”
“你…你混蛋!”谭华有些难堪的站起来,她想也没想,直接抓起手边的一个玻璃杯就朝着文谦鹤的方向摔过去。
玻璃杯应声而碎,玻璃的碎片直接在文谦鹤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温疏宁和李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文谦鹤直接反手扇了谭华一个巴掌,把她扇的趔趄。
谭华尖叫一声,也彻底失去了理智,一把甩掉脚上碍事的高跟鞋,赤着脚,就尖叫着扑了上去,双手朝着文谦鹤的脸和头发抓挠过去!
“我跟你拼了!文谦鹤!你这个王八蛋!畜牲!”
温疏宁和李光宁都惊呆了。她们是律师,处理过不少离婚纠纷,也见过委托人情绪激动,但像这样在律所会议室里,直接升级为全武行、打得如此激烈的,还是头一回碰到!
“别打了!快住手!”
“文先生!谭女士!冷静!这里是律所!”
温疏宁站在旁边,几次试图想要插手却根本伸不进去。
等到终于拉开、送走两人后,李光宁和她对视一眼,同时瘫倒在凳子上。
“合着是互殴啊!”
…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律所会议室里打得鸡飞狗跳、仿佛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谭华和文谦鹤,不知是因为那场激烈的肢体冲突和言辞辱骂,终于将积压多年的怨恨、委屈全部发泄了出来,还是因为看清了这段婚姻再无挽回可能的实质,两人竟然不约而同地、极其默契地……选择了各退一步。
几天后,双方律师再次沟通时,局面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文谦鹤不再步步紧逼着要谭华退还所有婚前花销,谭华也不再咬死一定要分得集团百分之一的股份。
谭华上门道歉时,李律还有点惋惜,“真的不上法庭了?文华集团可是很在意脸面的。”
“不上了。”谭华摇摇头,脸上有些愧疚,也有些释然,“闹到那一步…太难堪了。他已经答应了会给我不少的补偿,足够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我也会按照合同分一半作为你们的委托费。”
她画着淡妆,穿着一身简约但得体的套装,看起来气色不错,眼神也平和了许多。
李光宁点头,“不用心急,财产交割是个麻烦事,等全部结束再一起打款也来得及,我相信谭女士的信誉。”
“其实我们也有美好的过去的。”身边没有能说话的朋友,孤身一人,谭华难得有了倾诉的欲望,“我当年就是个小有名气的模特,每天走秀,拍杂志,昼夜颠倒,为了一点钱活的跟条狗一样。”
“是他跟我说,别工作了,我养你吧。”谭华的眼里泛着泪花,她努力克制着不哭出来,“我以为我会是遇到王子的灰姑娘,我以为我真的会有一个幸福的家。”
温疏宁默默听着,心里有些发酸,她递过去一沓纸巾,安抚的拍了拍谭华的后背。
“我知道你是高宴声的女朋友,不要像我一样。”谭华擦了擦湿润的眼角,离开了婚姻的泥潭,即使穿着不再奢华,她依然美丽,明亮。
她说,“你要…克服那个瞬间。”
第45章 闻到香气,就是我在身边吗……
婚姻是什么呢?
婚姻…是泥潭吗?
从小到大, 温疏宁其实很少接触到谭华和文谦鹤这样的类型。她身边更多的是外婆口中那些“凑合过了一辈子”的寻常夫妻,或者是像梁老师和童老师那样,相濡以沫、彼此扶持的伴侣。
她开始努力回忆, 许迎梅和温建国是什么样的呢?
二十年前。
东海市郊,某个尘土飞扬、寒风凛冽的建筑工地上。
工地旁边的临时电话亭,是那种老旧的、刷着绿漆的铁皮盒子, 玻璃上布满污渍和划痕。
温建国穿着一身单薄的棉衣在寒风中冻的瑟瑟发抖,硬币投进去,等了好一会,话筒中才传来家里的声音。
“喂?建国?是建国吗?” 是妻子许迎梅的声音。
“迎梅, 对不起。”
五大三粗、平日里在工地上能扛几百斤水泥的汉子, 在狭小的电话亭里掉了眼泪, “我又没要到工钱,工头……工头联系不上了, 手机打不通, 人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我们去找工地管事的, 他们……他们说工头卷钱跑了,他们也没办法,让我们自己去找。我们又去找开发商,他们说我们聚众闹事, 影响施工,还说要报警抓我们, 告我们……告我们妨碍生产秩序, 让我们赔钱。”
他
不懂法律, 他只知道那些穿着西装的都是大人物,一句话,就能扣下辛苦一年的工钱, 又是一句话,就能将他们告上法庭,让他们倒贴钱,甚至…坐牢。
许迎梅在电话另一头也慌了神,“那,那可怎么办啊!”
“要不,要不你回来吧!”
“这样,就算有人抓你,你也可以躲在镇子后面的后山上,我就说…就说没见过你!”
“可是,迎梅。”温建国用力地擦了擦脸,“没钱,没钱怎么回家过年啊,一帮兄弟们还指望着我领他们要钱呢!我不能不管啊!”
那时还健硕的小老太太一把抓过话筒,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骂,“温建国!你个没出息的!哭什么哭!没钱怎么就不能回家了!有钱没钱,回家过年,没听过吗!宁宁这几天,天天扒着门框往外看,嘴里一直喊着要爸爸,要爸爸……小脸都哭花了,你听见了吗?!”
温疏宁
温建国的眼前浮现出他年初时离开家的场景,还没到他腰高的小姑娘抱着他的腿,黏在他身上笑得傻兮兮的,门牙缺了一颗,说话还有点漏风。
她问,“爸爸你是不是不会走了啊,,,”
…
家里的沐浴露和身体乳都用完了。周末,温疏宁抽空去超市采购,路过洗护用品区时,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那个熟悉的、标着“清爽薄荷”字样的货架。
薄荷味道的卖光了。
而且,用了这么多年,从大学到现在,好像一直都是这个味道。她也想……换个味道试试了。
总用一款,她都快被腌入味了。换个味道,好像也不错。她想着,将白桃味的沐浴露和同系列的身体乳一起放进了购物车。
大包小裹的回家,温疏宁推开门只听到了哗啦啦的水声。
高宴声在家?
真是难得。
温疏宁是个倔脾气的人,虽然默认了他把宾利过到自己的名下,但她死活不开。
眼看着楼下那辆哑光深灰色的轿车灰尘越来越多,温疏宁却还是每天跑去坐地铁,高宴声没忍住,又往她名下挂了一辆低调的奔驰。
温疏宁当时就:“……”
高宴声对此很坦然,“车就是个代步工具,如果不是我给你买房子,你也不肯接你外婆过来的话,我早就买个别墅挂在你的名下了。”
温疏宁又气又羞,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直到现在她每周和外婆通电话都要做出一副自己独居的假象,和外婆视频的时候只敢固定在一个视角,生怕他的东西入境。
他倒好,丝毫不觉的婚前同居是件很需要勇气的事情。
算了,懒得和他计较。
趁着他还在洗澡,温疏宁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家里,准备今晚就换个味道。
“温疏宁?”淋浴的热水刚刚关停,高宴声就听到了外面稀稀疏疏的动静,他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拉开了门,探出半个身子,“是你回来了吗?”
“是我。”温疏宁现在已经可以脸不红心不跳的看着他光裸的上半身和要掉不掉的浴巾,甚至于还好心的在路过时顺手往上提了提。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她看了眼浴室里还没完全散去的水汽,温度似乎不低,她还能接着冲个澡。这样想着她就直接侧身,想从他身边挤进浴室。
“事情不多。”高宴声显然心情很好,他没有让开,反而仗着自己看不见,就这么大剌剌地堵在浴室门口,一点也没有要转身回避的意思。
母亲宋淑萍出院了,关于宋文浩挪用公款、勾结外部、损害集团利益的证据,也已经收集得七七八八,足够将他一棍子打死,就连宋月在国外藏身的地址,也被他的人查到烦了。手头几件最棘手、最让他心的事情,都开始步入收尾阶段,他怎能不高兴?
“什么时候跟我回家一趟?”高宴声被她一肘子推出门外也丝毫不恼,反而歪了歪头,直接抛出一个惊雷。
“什么!”温疏宁正在脱衣服的动作僵住,差点被自己的裤子绊倒。她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高宴声不是一向对他家里的事情讳莫如深吗?她还以为是他家里觉得她家境太差。怎么现在……突然主动提出要带她回家?
“都在一起这么久了,你不带我见你外婆,那我带你见见我爸妈总行吧。”
高宴声始终对于温疏宁试图把自己藏起来这件事情耿耿于怀,理智上他知道是因为她觉得两人家境差距太大,但感情上,他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看不见所以有些拿不出手。
“太太快了吧!”温疏宁衣服脱到一半有些脱不下去,她从浴室出来直接握着他肩膀强制他转身,“我要洗澡!至于你说的事情再说吧!”
一个字,拖字决。
然而,高宴声显然不想给她任何犹豫和拖延的机会。他被她推着转过身,却并没有离开,反而顺势靠在了旁边的墙壁上,“那就这么定了!下周你不忙的话,我约个时间。”
他直接跳过了商量的环节,单方面宣布了决定。
“哎呀!你好烦!”
气恼之下,温疏宁抓起自己刚刚脱下来的一件薄外套,看也没看,朝着高宴声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力的扔了过去。
“啪。”
那件轻薄的针织外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非常准确地,罩在了高宴声的头顶上,将他湿漉漉的头发和半张脸都盖住了。
高宴声:“……”
他愣了一下,然后抬手将头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拿了下来。
“恼羞成怒?” 他晃了晃手里的外套,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调侃和得意,“看来……你是答应了。”
“我才没有!”温疏宁在浴室里大喊,而后啪嗒一声锁上了门,水流开到最大,淋浴的声音直接盖过了高宴声的笑声。
高宴声摇了摇头,将手里还残留着她气息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心情颇好地,转身,朝着客厅走去。
嗯,下周……得好好准备一下
洗完澡,温疏宁蹑手蹑脚的走出来,她脚步放的很轻,力求不让高宴声听见她的靠近。
新买的沐浴露和身体乳是白桃味,甜甜的,闻着就让人心情舒畅,温疏宁满意的决定下次继续回购。
一路走到书房,小心的将门推开一道缝,高宴声还是没有发现她。
他靠在椅子上,头微微向后仰着,耳朵上挂着耳机,也不知道是在处理工作还是在闭目养神。
得吓他一下。
温疏宁蹲在地上一点点挪了过去,然后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脚腕。
“温疏宁!”
高宴声破功的声音在书房响起,他惊讶的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就想缩回脚。但他反应极快,在缩脚的同时,就已经循着那只手的方向,一把将差点坐到地上的温疏宁拽到怀里。
“咚!” 温疏宁猝不及防,跌坐在他腿上,后背撞进他温热的胸膛。高宴声的手臂已经环了上来,将她牢牢锁住。
他皱着眉仔细的凑到她身前闻了闻,“怎么不是薄荷的味道了?”
“薄荷?”
温疏宁在两人之间不断升腾的热意中察觉到了什么。
“你是靠味道发现我的吗?”
高宴声抱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些。他想,被她发现了。
但他没有立刻承认。
“靠脚步。”
“我听得见。”
温疏宁狐疑的看着他,伸手摘了他耳朵上的耳机,腿还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一晃一晃,“真的吗?那…你刚刚怎么没发现我?”
“我在工作,” 高宴声面不改色,理由充分,“耳机里有声音,会干扰。”
“哦?是吗?” 温疏宁将那个小巧的、还带着他体温的银色耳机,扣到了自己的耳朵上,然后,侧耳仔细听了听。
耳机里……一片安静。
没有任何音乐声,没有任何通话声,没有任何文件播报声。
静默得,仿佛只是一个装饰品。
“没有声音,我验证过了。”
高宴声:“……”
他有些脸红,但在傍晚昏黄的灯光下并不显著。
他抿了抿唇,没有作声,算是默认了她的指控。
温疏宁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恶作剧成功的快感像气泡水一样咕噜咕噜的升起来。她想看得更清楚些,他此刻到底是什么表情。
于是,她动了动,想要从他腿上站起来,去开书房的大灯。
“别开了,开不开对我都一样。”高宴声察觉到她的意图却手臂用力,限制住她的动作。
“对我不一样,”温疏宁腿换了姿势,半跪在他身上伸手去够旁边的开关,“我要…看清你的表情。”
灯开了。
高宴声脸上的红晕却已经褪下,他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小心的伸手护着她,“开了吗?”
“开了。”温疏宁又回到他的怀抱中,将自己的胳膊伸到他的鼻子下面,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闻一闻,这次是白桃的味道。”
她笑眯眯的抱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记住了,以后…就不会找错了。”
高宴声顺从的低头,然后,抬起手。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脸颊,停留在她眉骨的边缘,小心的摸着她的脸。
“怎么忽然…来摸我?”温疏宁没有动,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她虽然有些发痒,也还是睁着清亮的眼睛等待他的动作。
“想要记住你的样子。”高宴声还在仔细的在她脸上摸来摸去,从细密的睫毛,一直到柔软的嘴唇。
“你从前不是见过我吗?”温疏宁又靠近了一些,他修长的手指陷进了她脸颊的软肉中。
“那不一样。”
失去光明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曾经见过的、关于她的那些模糊影像,已经在记忆深处变得黯淡、褪色,甚至开始扭曲、变形。他怕,他怕她的脸会渐渐在记忆中失去颜色,他怕他会失去对长相的正确认知,他怕有一天,即使摸到她的眼睛的轮廓,也想象不出她的样子。
“那你好好摸摸。”
温疏宁没有再追问,只是握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他的手指又一遍在她的脸上划过。
“这是眉毛,我的眉毛很黑,很浓密。”
“这是眼睛,我的眼睛圆溜溜的,江媛说像小猫的眼睛。”
“这是鼻子,是不是很挺,很直,其实从侧面看起来也很好看。”
“温疏宁。”
“嗯?”温疏宁还在带着他的手指向下,有些疑惑的偏头。
“你到底是在夸自己还是想让我记住你?”
“都有。”她狡黠的笑了笑,“要让你记住我最漂亮的样子。”
动作间,温疏宁的手臂擦过耳廓上挂着的耳机,里面的声音忽然变大。
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女声在唱,“唯愿在剩余光线面前,留下两眼为见你一面……”
她的动作顿住,眼眶有些泛红,抱着自己的腿蜷缩起来,将身体更紧的嵌进他的怀里。
“怎么了?”高宴声低头,白桃甜腻的香气充斥在鼻间。
“高宴声,”温疏宁的声音轻轻柔柔,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嗯?”
“你闻到薄荷香气的时候,会觉得…我就在你身边吗?”
第46章 雨
温疏宁又换回了薄荷味道的身体乳。
虽然上次在商场没买到, 但她特意从网上的官方旗舰店下单,买了同款,一模一样的包装, 一模一样的气味。
和从前同样的味道。
这一次,她倒不觉得闻腻了。薄荷的味道清清凉凉,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淡淡的甜意, 抹在身上,皮肤好像都跟着呼吸起来,很清爽,很提神, 也……很安心。
五月初的天气还不算太炎热, 温疏宁斜挎着背包走在图书馆外的小路上时还在忍不住回忆第一次给高宴声打伞时候的情景。
她好勇敢啊!
温疏宁忍不住在心里夸赞自己, 要是没有那次主动,说不定也没有现在站在她身边的高宴声。
命运…真的好奇妙!
那把初次相遇的天蓝色的格子伞还被她好好的保存在家里, 当做个纪念品一样挂在玄关的地方。
高宴声笑她太有仪式感, 可他每次经过玄关却也忍不住伸手摸一摸。
…
“宁宁, 你答辩成绩不错,等毕业典礼那天,老师给你送束花啊。向日葵怎么样?向阳而生,寓意好。”
和爱人组成的家庭即将迎来新生命, 梁景同近日颇有些春风得意。
“哪能让老师给我送花啊,我送您!”温疏宁笑得眼睛弯弯, 像月牙一样。她是真心感谢梁老师, 在她心里, 梁景同亦师亦父。
“对了,”梁景同看着温疏宁越长越漂亮清纯的小脸忍不住提议,“等你师娘生了孩子, 坐完月子,就把你外婆一起接回来吧,咱们吃顿饭,热闹热闹。就当是……庆祝你毕业,也庆祝家里添丁进口,双喜临门,怎么样?”
“好啊!”温疏宁眼睛一亮,“外婆上周还说,要是师娘生了孩子没有人带,她就来帮忙。”
“咳…”梁景同轻咳一声,被这话说的老脸一红,“那倒是不用…”
林婶年纪大了,他怎么能劳动老人家。
本来过年没回镇上,他就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毕业典礼的座位都是固定的,她是优秀毕业生代表,座位在前排比较显眼的位置,温疏宁提前过去瞧了一眼,记住了座位就准备回律所上班。
谭华那笔委托费不小,李律也给她分了不少,她算了一下,只要拿出五分之四的钱就已经足够在东海买一套六十多平的房子了,还能简单装修一下,添置些必要的家具。
先把外婆接回来,然后好好上班,好好赚钱,好好…谈恋爱!
江媛和刘念在外地律所没能赶回来,温疏宁在寝室群里发了座位图,给远在国外的邹梓欣羡慕的滋哇乱叫。
【邹梓欣:来个人给我报销机票!!我要回国!!我要参加毕业典礼!!满地打滚.jpg】
【江媛:还得是我的好宁宁最贴心!还知道给我们发座位图!感动!么么哒!亲亲.jpg】
【温疏宁:毕业典礼不许缺席!!不提供远程换脸PS服务!严肃.jpg】
【刘念:收到!】
【江媛:收到!】
…
离校的路上,温疏宁站在寝室楼下给外婆打电话。
寝室又被她收拾了一遍,所有的垃圾都被带走,整整洁洁的,像是四个人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四年。
带着点淡淡的惆怅,她有些迫不及待的按下了家里的电话。
她想立刻把这所有的消息都告诉外婆!告诉她自己答辩顺利通过,毕业典礼座位定了,梁老师邀请她来东海吃饭,还有……她很快就能在东海买房,接她过来一起住了!
“嘟——嘟——嘟——”
出乎意料,电话响了很久,却始终没有人接听。
温疏宁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上午10点23分。
不应该啊。这个时间点,外婆通常都在家里。她会打扫卫生,准备午饭的食材,或者坐在窗边戴着老花镜做些缝缝补补的零碎活计。如果不在家,她会去哪呢?
她的心里有些不安,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再明媚不过的晴天,温疏宁却觉得心上压着一层厚重的乌云。
她有些焦躁地在原地转了两圈,脚无意识地踢着旁边花坛边裸露的土堆,在上面留下了好几个凌乱的土坑。
再打一遍吧,再打一遍…说不定就有人接了。
她努力在寻找着合理的解释,试图压下心里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嘟——嘟——嘟——”
提示音再次响起,但是过了足足一分钟,却还是没有人接听。
怎么会呢?
温疏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外婆确实有午睡的习惯,但那从来都是十二点吃过午饭后才开始。下午如果天气好,阳光暖和,她可能还会下楼,在楼下慢慢走几圈,和街坊邻居的老姐妹们聊聊天,晒晒太阳。
但是……上午,尤其是这个点儿,外婆是从来不会出门的!她说过,上午精神好,要在家做点事,而且上午外面车杂,她腿脚慢,怕添麻烦。
温疏宁的下唇被她咬的发白,她已经有些心急了,如果是在同城,她现在早就拔腿狂奔回家了!可偏偏……偏偏外婆在遥远的平桡镇上!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隔着无法瞬间跨越的山山水水!
她咬着指甲,努力寻找着可能联系到外婆的人选。
给王大爷打电话?
不行,王大爷身边没有儿女,耳朵又不好使,就算打了电话,他可能也听不明白她的诉求。
给桂姨打!
小卖部离家里不远,桂姨老公也能看店,请桂姨跑一趟,去家里看看,应该不会耽误她太久生意,也花不了太长时间。
温疏宁的心像被火煎着,电话刚一打过去,就心慌的跺脚。
“是宁宁啊…”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明显有些不对,似乎是哭过,还有些沙哑,隐隐约约的,温疏宁还能听到话筒的另一边似乎还有其他人的哭声。
“我刚要给你打电话呢。”桂姨啜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好孩子,你要做个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为什么大家都在哭?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和外婆有关吗?
她可以…不听吗?
嘴唇都在发抖,温疏宁举着电话的手却像焊在了耳朵旁边,她整个人都僵硬了,一动不动的等着桂姨的下句话。
“宁宁…你外婆走了…”
她的手一松,手机直接从掌心滑落,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了台阶的边缘。
旗舰机的质量确实很好,从近一米的高度坠落,似乎也毫发无损。甚至,在短暂的沉寂之后,听筒里还在传来桂姨的声音,格外刺耳…和遥远。
“宁宁?”
“宁宁!”
“你还在听吗?!”
“在听。”她说。
温疏宁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她蹲下来,捡起手机,直接贴在了耳朵上,地上的泥土被卷起来一些沾到了她的脸颊。
“什么叫…我外婆走了…”
走了?外婆走了?走去哪?
外婆的家,明明就在平桡镇。她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生活,都在那里。她能走去哪?她不是说要来东海,要和她一起住新房子,要看她毕业,要参加师娘孩子的满月酒吗?
她怎么能……走了呢?
温疏宁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似乎并不能理解桂姨的这句话。
“宁宁啊…”桂姨的哭声又大了些,“你外婆…不在了——”
温疏宁好像有些明白了,又好像还是没完全理解,她觉得自己应该哭,应该崩溃,应该大声尖叫着发泄,可是此刻…她却惊叹于自己的平静,甚至一板一眼的问着桂姨,
“什么时候?”
“在家里吗?”
“睡梦中走的。”
“王叔给你外婆送菜的时候敲不开门,喊我过来,发现…已经不在了。”
“就在床上,很…安详。”
两人一问一答,似乎谈论的并不是生死大事。
最近的一班车在下午两点,如果现在就走的话,应该赶得上,但到家就要走夜路了。
温疏宁没掉眼泪,一滴都没有。她撑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赶忙扶着旁边的树干喘了口气。粗糙的树皮摩擦着她的掌心,带来一点真实的刺痛感。
有些呼吸不上来,她想。
她靠着树干,微微弯下腰,用力地、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明明是晚春,阳光和煦,空气里甚至带着花草的芬芳。可是……她怎么觉得,这空气……这么稀薄呢?好像……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宁宁,你别着急!我们大家都在呢!能回来就今天回来,回不来就明天回来,我们都在这给你守着呢!”桂姨话音刚落,手机就被王大爷抢走。
“宁宁啊!是王大爷!你,你别怕!以后…以后你就把我当亲爷爷!我们…我们都疼你!”
听筒里都是杂音,温疏宁已经不太能听得见里面乱糟糟的都在说些什么,她只是机械的点开梁老师的头像给他发了消息。
【梁老师,外婆走了。我要回家一趟。毕业典礼可能……去不了了。】
然后,她打开了购票软件,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买下了最近一班、下午两点回平桡的火车票。
做完这一切,她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骤然安静了下来。
她缓缓地抬起头,望向天空。
今天的天……怎么好像,要下雨了。
第47章 人生七十古来稀
梁老师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 他想要开车直接送温疏宁回去。
但温疏宁拒绝了,“我知道师娘预产期就在这几天,老师, 如果我外婆知道了师娘身边没人,也不会高兴的。”
“温疏宁!”梁景同头痛于她的固执,“是你师娘让我送你回去的!”
童月虽然提前住进了医院待产, 但听到温疏宁外婆去世的消息,急得差点从病床上坐起来。如果不是医生严令禁止,她恨不得立刻拔了针头,跟着一起回平桡。
迷蒙的细雨已经开始飘洒, 温疏宁站在雨雾里, 对面梁老师脸上的担心和焦急是实打实的, 可她却没有任何感觉,理智…似乎占据了上风。
“活着的人…更重要。”
她牵起嘴角笑了笑, 头发已经被雨雾打湿, 笑起来的样子似乎比哭还要难看。
“到家, 报个平安。”梁景同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泪意狠狠压了回去,“最晚明天,我一定会到。”
温疏宁看着他, 点了点头。然后,她向后退了半步, 隔着越来越密的雨丝, 郑重的, 鞠了一躬,“梁老师,谢谢你…真的, 谢谢你。”
梁景同的眼眶开始泛红,雨雾遮住了他的眼泪,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渐渐走远。
…
十多年前。
温建国走投无路,因为不停的聚众闹事要钱,他收到了一封律师函。
他就是个大老粗,上面的字都认不太全,还是读过书的工友一字一句的念给他听。
他不敢告诉家里,迎梅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让她知道了又要着急上火。
可是…该怎么办呢?
世上还是好心人多的。
梁景同主动找上了他。
他们是同乡,从小在一个村子里光着屁股一起长大。只不过后来,梁景同是那个有出息的,考上了大学,成了律师。而他温建国,却连字都认不全几个,只能在工地上卖力气。
他搓着手不敢看梁景同的眼睛。
梁景同推了推眼镜框,没说什么,拿过那封律师函看了看,“别怕。这封律师函,多半是吓唬你们罢了。真正做亏心事的,是他们。”
“真,真的吗!”温建国的眼睛亮了起来,“那…那我是不是,不用赔钱坐牢了。”
“不用。”刚刚毕业的梁景同意气风发,直接拍着胸脯满口承诺,“放心!这事,我帮你!我一定……会把他们欠你们的钱,一分不少,全部讨回来!”
那时候的梁景同,年轻,自信,相信自己手中的法律,能够荡平一切不公。
可是后来呢…
后来…怎么样了。
梁景同扶着额头,有些恍惚地、踉跄地转身,坐进了冰冷的驾驶座。他没有发动车子,只是呆呆地坐着,任由车窗外
的雨,不停地冲刷着玻璃。
后来…温建国死了。
他只是个初出茅庐没有人脉没有资源的小律师,面对的,却是财雄势大、在当地颇有根基的开发商,和对方聘请的、经验老道、手段圆滑的资深律师,还没开庭,他和温建国就被对方找人打了一顿。
两人鼻青脸肿的在青旅里互相上药。
温建国咧着嘴,一边疼得吸气,一边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沾了碘酒,想给梁景同额角的伤口消毒。
“嘶——你轻点!” 梁景同被碘酒刺激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
温建国却还在乐,“好多年没见你,还是这么细皮嫩肉,果然天生就是读书人,跟我们这些大老粗不一样。”
“读书没用啊!”梁景同气的要命,不断的用手锤着桌子,“我他妈就是个废物!”
“读书怎么没用!”温建国按住他的手,“你不读书,怎么能在法庭上帮我,我以后也要让我姑娘好好读书,像你一样。以后…以后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可我…”梁景同低下头,“可我不一定能打赢。”
“会赢的!”高大壮实的汉子,眼睛却亮晶晶的,“一定会赢的。”
官司确实打赢了。
温建国…在开发商建成的楼盘上…跳楼了。
梁景同直到今日都能回忆起温建国那天的眼神,和温疏宁的一样,亮亮的,里面…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可那双眼睛,永远地,熄灭了。
…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模糊成一片的田野、村庄、电线杆。雨似乎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浸了水的灰色绒布。
绿皮火车上,温疏宁有些呆滞的望着窗外,情绪后知后觉的蔓延上来。
眼泪,毫无征兆的,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她手里没拿纸,就任由泪水顺着脸颊不断向下。
带着咸涩味道的眼泪划过嘴角,甚至开始有了痛意。
她闭了闭眼睛。
八十四岁…
八十四岁去世,也算…享年了吧。
外婆常说,人活七十古来稀,她能活到八十多,看到宁宁考上大学,马上还要毕业,已经是老天爷给的福气了,不该再贪心。
可是……不该再贪心了吗?
她还想让外婆住上她买的新房子,还想让外婆看看她穿着学士服戴上学士帽的样子,还想让外婆尝尝师娘孩子满月酒的喜糖,还想让外婆……见见高宴声。
火车的时间很长,温疏宁一直转着头,直到脖颈有些发酸才擦干眼泪转回了正面。
带卧铺的火车都有洗手池,她扶着车厢壁站起,有些踉跄的走过去,用凉水狠狠的冲洗了几遍自己的脸,眼眶的红肿才消下去几分。
早上出门时画的淡妆已经全部被眼泪冲花,刚刚被水洗过,早已消失的了无踪迹。
她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平桡镇上…一心想要靠读书改变命运的小姑娘。
火车吱吱呀呀的向前开着,经过有坡度的铁轨时,还会发出岁月的声音,温疏宁拿出了手机,终于开始一个个的通知。
先是辅导员。
【对不起,老师。我外婆去世了,毕业生代表发言…麻烦老师换人吧。】
然后是寝室群。
【是我先失约了。家里有事,毕业典礼参加不了了。】
发送。
最后……
是高宴声。
她犹豫了几秒。
【温疏宁:我…外婆不在了。我,没有家了。】
【温疏宁:你要…来吗?】
发送。
他一直想来看看外婆,却没想到竟然是在这样的场景下见面。
…
东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手术室外。
宋淑萍瘫坐在地上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优雅端庄,昂贵的外套皱成一团,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散乱下来。
她出院已经一个多月了,身体在精心调理下恢复的还可以,只是情绪上一直不稳定。
那么大的一个孩子,说没就没了,还是因为自己亲弟弟的女儿。
她接受不了,所以,当高天河和高宴声正式开始向法院递交宋文浩的犯罪证据时,她默认了。
她甚至没有再为宋文浩说一句求情的话。她恨。恨宋文浩的贪婪和无能,恨他把宋月教成那副自私跋扈的样子,更恨他…在事情发生后,连让宋月来她面前道个歉、认个错都不肯,就毫不犹豫地、连夜将人送出了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心里…也从没有她这个姐姐!
可是…
宋淑萍大口的呼吸着,直接狠狠的抽了自己一巴掌,她今天怎么就把宋文浩放进了家里呢!她怎么就…就能心软了!
“淑萍,”高天河看着她脸上的红痕,扶着她胳膊把她生拉硬拽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宴声…不会怪你的。”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但我怪我自己啊!”宋淑萍崩溃的大哭,“我怎么就不知道,我怎么就看不出来!我弟弟!他一直是个畜牲啊!”
他明明知道高宴声看不见!他怎么就能狠心对自己亲外甥下手啊!
宋淑萍根本不敢回忆,也不敢闭上眼睛,一闭眼,就是刚才在家里,那噩梦般的一幕。
宋文浩像是彻底失去了理智,一进家门,脸上装出来的痛哭流涕直接褪去,他就那样直接的冲着高宴声冲了过去,一棍子砸在了他的头上。
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倒在了地上。
又亲眼,看着宋文浩还没跑出云顶山庄,就被赶来的警察抓走。
救护车呼啸而来,带走了她唯一的孩子。
高天河松开了手,一拳头狠狠砸在了墙壁上,他一直知道妻子对娘家心软,他想着,宋文浩一直殷勤,放纵便放纵了。
可谁想到,他走投无路时,竟会将矛头对准高宴声。
他从公司赶来,不计代价的闯了好几个红灯,但…还是来晚了。
高宴声已经被送进了手术室。
他脑中本就有血块,这次又被重击了后颈,情况…不容乐观。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门上方,那盏刺目的红灯,终于“滴”的一声,熄灭了。
大门打开,一身手术服的刘主任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手术服的助手,“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宋淑萍扶着墙壁冲到了医生身边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高天河犹豫了一瞬,站在了她身边。
“夫人,您别这样,快起来,快起来。” 刘主任的助理连忙安抚,和高天河一起搀着她站起来。
刘主任摘下口罩,推了推眼镜,“情况…我长话短说。好消息是,原本压迫视神经的血块开始消散了。”
“坏消息是脑干有轻微出血,颅内压有些高,还需要在icu再观察一段时间。”
“而且,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
即使面对的是远洋集团的高总,刘主任也得实话实说。
“人脑是个很精密的地方,任何一点损伤都可能导致巨大的变故。”
“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内醒不过来的话。”
“你们就要做好,他一直醒不过来的打算。”
“咚”一声。
宋淑萍直接晕在了高天河怀里,膝盖又一次重重的磕在了地上。
“快!”高天河一把抓住刘主任的手臂,“我夫人晕了!”
第48章 生离
最后一班通往平绕镇的客车, 是晚上八点。
可温疏宁乘坐的这趟绿皮火车,要晚上十点多才能到站。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只有茫茫土地上零星的灯火, 和天空中一直闪烁的星子,证明着世界的运转。
车厢里,亮着昏黄的灯光, 大部分乘客都昏昏欲睡。
开往平桡的车不多,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下午两点的这趟因为到站时间不太友好, 所以车上的人越来越少, 车厢里已经空了大半。
温疏宁不知何时靠着玻璃窗户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睁开眼, 手机上是很多条未读消息,江媛的, 刘念的, 文月可的, 梁老师问她到没到站的…
但没有一条是高宴声。
她挑挑拣拣的回复了几句,指尖才又一次停在了和高宴声的聊天界面。
干干净净的,最下面一条还是她发过去的消息。
坐了近十个小时的硬座,温疏宁已经
有点腿麻了, 她站起身,从靠里的位置走出去, 站到了两个车厢连接的地方。
随着火车的向前, 不断有细小的微风从连接的缝隙中吹过来, 温疏宁直接拨通了他的电话。
又是熟悉的拨号声。
“嘟——嘟——嘟——”
又是没有人接听。
直到自动挂断。
她不死心,又打了一次。
漫长的等待后,是机械而冰冷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
心上的乌云从未散开过,但温疏宁似乎已经没有了将乌云拂开的力气。
连续打了两次都无人接听,温疏宁有些颓丧的放下了手机,她靠在车厢上有些呆滞的望着地面。
“小姑娘!让一让!”餐车被乘务员推着向前,从她的身边经过。
温疏宁下意识的收回脚,侧身让开,道了一声抱歉。
“对不起,我没注意。”
“没事,没事。”乘务员是个爽朗的中年女人,大概四十来岁,明明现在已经快深夜她却依然精神奕奕,“要来带块桂花糕吗?是我们本地的特产,香甜不腻!离开了平桡,可就吃不到这么地道的咯!”
“不用了,谢谢。”温疏宁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桂花糕啊…她小时候吃的最多了。
…
全然的黑暗中,也会看见色彩吗?
高宴声其实有一些微弱的光感的,他没和温疏宁细说过,但有时候,她把手掌放在自己的眼睛上,或是故意在他眼前晃悠来晃悠去,他是能感觉到的。
但他会装作没看到,然后故意往前走,“不小心”的撞到她身上。
然后温疏宁就会很可爱的抱住他,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撒娇一样的顺势抱住他的脖子,“哎呀!就这么喜欢抱着我啊!故意撞到我身上来!”
高宴声喜欢听她撒娇,她声音软乎乎的,糯糯的,拉长声音的时候带着点娇嗔,就像个被娇宠着长大的小姑娘,好像从来没有遇见过任何苦难。
他得对她更好一点。
但是…他为什么,好像被困住了?
是在,做梦吗?
梦,会醒来吗?
漆黑无光的海水里,高宴声就像溺水的人在其中浮浮沉沉,他好像呛了一大口水,呼吸不上来,又吐不出去。
他动不了,努力的想要伸手划水,却像整个人陷在了泥沼里,慢慢的,慢慢的坠落下去。
深海…是无声的,是寂静的,是…让人绝望的。
高宴声慢慢闭上了眼睛,他想起来了,自己…似乎已经昏迷了。
但,不是说,人在临死之前都会走马灯一样播放生前的经历吗?
这些经历里,没有温疏宁吗?
深海中,渐渐有气泡开始浮现,透明的,不断上升的,似乎有丝丝缕缕的光线照进来,将气泡照的流光溢彩。
气泡上不断浮现出许多人的面容,父亲高天河手把手的教他在草场打高尔夫,母亲宋淑萍在家里的花园追着他要把玫瑰花插在他的头发上,还有…在匆匆而过,面目模糊的人群中,穿着一身白裙子,似乎是无意中转过头看向他的温疏宁。
惊鸿一瞥,一见钟情。
…
温疏宁包了一辆肯去镇上的黑车。
车是她在火车上提前联系好的。
时间太晚,去镇上的大客都已经停运了,对方要价又不高,肯走平台付钱,何况,这是唯一能最快速度赶回去的方式了。
刚一上车,驾驶位上的男人就惊讶的回过头,“学姐?!”
温疏宁抬头,车内的光线很暗,前面那人的脸看不太清楚,只有模糊的侧脸轮廓,但听声音有些耳熟,似乎是个岁数不大的男生。
“是我啊!学姐!许英和!”许英和见她没认出来,又强调了一遍,有些惊喜的自报家门。
熟人相见,按理来讲应该是让人高兴的事情,但温疏宁显然没有寒暄的心思。
“好巧。”
许英和也讪讪的转回了头,握着方向盘,有些不知所措。
他是临时被叫来的,小姨的语气很急,让他赶紧送些纸钱过来,似乎是谁家的老人去世了。镇上没有卖的,他就跑了县城一趟,回来的时候刚好接个顺风车,想着顺路赚点油钱。
小姨在电话里说的含糊,但看到此时眼睛红肿的温疏宁,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许英和搜肠刮肚的寻找合适的话,最终却只干巴巴的憋了句,“节哀啊,学姐。”
反光镜中,他看到温疏宁仰着头,又擦了下眼角,他知道,她又哭了。
许英和心里有些发酸,默不作声的取消了订单。
温疏宁使劲眨了眨眼睛,将已经涌到眼眶的泪水逼回。
她看着手机上陈助的微信头像心里有些挣扎。
她从加上他后,除了打过一个招呼,就没说过话,但是高宴声说过,找不到他的时候可以问陈助。
【温疏宁:您好,我联系不上高宴声了,请问…他在哪里?】
…
因为高宴声突然住院的事情,陈助已经忙的脚不沾地,公司那边,针对宋文浩的后续法律程序、内部清理、稳定人心等工作需要持续推进,不能因为高宴声倒下就停滞。医院这边,各种复杂的医疗手续、专家会诊协调同样耗费心力,他就像一只高速旋转的陀螺,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高天河也分身乏术,家里三个人,短短一天之内,两个人都倒下住进了医院,仅仅一个晚上,他两鬓的头发,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霜白。
陈助和另一个临时被抽调来的特助一起顶着,工资是翻倍了,但工作量也跟着成倍的增长。
一直忙到深夜,他才有空看眼手机里被积压已久的私人消息。
温疏宁是个很特别的存在,一直被他放在单独的分组里。
但此刻,看着她的消息,他却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按理来说,他应该按照小高总的交代,如实的告诉她情况,但是…小高总一直没醒,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醒,此外…
有一个财产转赠的手续还需要温疏宁签字。
权衡了几秒,陈助果断的选择将事情上报给了此时唯一能做主的高总。
高天河沉吟几秒,“先别告诉她了,听宴声说,这个小姑娘也很不容易,就说…宴声出差了吧。”
他摆了摆手,“就跟她说,宴声临时有事,国外信号不好,联系不上也是正常,让她…别太担心。”
“对了。” 高天河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又蹙了起来,“宴声的手机呢?你带过来了吗?”
他在医院忙了一天,宋淑萍刚打了镇定睡下,儿子在icu又见不到,现在才有精力思考其他的事情。
“在这里。”陈助一直将高宴声的手机带在身上,但不知是因为待机时间太长,还是因为摔在地上有些损坏,手机已经黑屏了。
“能开机吗?”高天河问。
“我试试。”陈助借来一根充电线,插在了病房墙角处的插座上。
幸运的是,手机似乎只是没电了。充电线插上不过几秒钟,屏幕就亮了起来,显示正在充电的开机动画。
高天河接了过来,手机没有密码,应该是高宴声的习惯,看不到的情况下,解锁也是麻烦事。
刚一开机,上面就是十数条未接来电,和温疏宁发来的消息。
【温疏宁:怎么没回消息?】
【温疏宁:你在哪呢?】
【温疏宁:陈助也不回我的消息。】
【温疏宁:高宴声。】
【温疏宁:外婆不在了,你也联系不上,我…有点害怕。】
高天河闭了闭眼,摩挲了下手机的外壳边缘,“就按刚才说的做吧,语气…尽量温和些。”
“宴声的手机,暂时…先不要开机了。”
…
很快。
温疏宁的手机就叮咚一声。
是有人给她发消息。
她手机已经关掉了静音,开了消息提示音,来吊唁的人应该不会太少,她是外婆唯一在世的亲属,必须保持通讯顺畅,不能让他们联系不到她。
但,发消息的人是陈助。
【陈助:温小姐,您好。小高总临时有紧急公务需要处理,出国出差了。现在人应该还在飞机上,手机关机。国外有些地方信号可能也不太好,一时联系不上也是正常的事情,请您别太担心。】
【陈助:对了,小高总走之前交代,有一份文件想让您签署一下。】
【陈助:您有空的时候,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见面。】
出差?
国外?
温疏宁皱了皱眉头,出国这样的事情,高宴声真的会不告诉她一声,不辞而别吗?
但…陈助似乎也没有说谎的理由,高宴声又确实联系不上。
她指尖微动,因为长时间的坐车,她已经有些心神恍惚,按了好几下,才确认没有按错字母。
【温疏宁:好的,等他能联系上了,麻烦你转告他给我回个电话。】
【温疏宁:文件的事情…等他回来再说吧。】
她只能,当他真的,在国外。
第49章 死别
平桡镇起了白雾。
深夜的雾气从田野, 从山沟无声的弥漫开,夜路不好开,再加上路上有雾, 能见度变得很低,许英和拿到驾照的时间不长,不敢快开, 到了镇上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平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镇子此时却几乎家家亮着灯。
镇子路口,桂姨早就等在了树下,一把抱住了温疏宁。
“宁宁, 我的宁宁啊!以后…桂姨就是你的家人!”
桂姨的怀抱温暖…有力, 带着一点小镇上特有的味道, 温疏宁紧紧的靠在她身上,用力的反手抱住她, “桂姨, 带我去看看外婆吧。”
桂姨松开她, 伸手将她额角的碎发别至耳后,“宁宁,别太难过,你外婆…是睡梦中笑着走的。”
“人到八十, 无病无灾,也算喜丧。”
有些狭小闭塞的房间里站满了人, 平桡镇不大, 大家都相互熟识, 一看到温疏宁进来全部默契的让开了路。
卧室里,外婆就那样安详的躺在睡了十几年的木床上,身上已经盖上了一床崭新的素色棉被, 床头点着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静静地燃烧着,将外婆的脸映照得一片柔和。
“已经给你外婆简单的擦过脸了,寿衣也买来了,宁宁,我帮你一起换吧。”桂姨扶着温疏宁的肩头,示意其他的人都出去。
桂姨的丈夫也干风水生意,懂些白事的规矩,在一旁低声指点着两人先把身体擦拭干净。
“宁宁,来,我们给你外婆,再擦擦身子,让她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走。” 桂姨的声音,温柔和煦,如微风拂面。
温疏宁狠狠的咬着唇,不让泪水掉下来。
眼泪不能滴落在寿衣上,这是桂姨嘱咐过的。
“亡人亡人走得急,衣帽用品没备齐。
…
望乡台上瞅一瞅,保佑儿孙代代吉。”
随着最后一句落下,温疏宁恭恭敬敬的在床边给外婆磕了三个响头。
“咚。”
第一下。谢谢您,外婆。谢谢您含辛茹苦,将我养大。
“咚。”
第二下。对不起,外婆。对不起,我没能早点接您来享福,没能让您看到我毕业,穿上学士服的样子。
“咚。”
第三下。请您……一路走好。在另一个世界,无病无灾,平安喜乐。我会……好好的……活下去。
凌晨,天还没亮,殡仪馆的车就会来,将外婆接去县城火化,今日…便是最后一面了。
…
凌晨的县城还没有亮天,县里只有一家火葬场,坐落在偏僻的山脚下,红砖砌成的围墙,肃穆而冷清。
镇里有些嫌麻烦的人家会选择土葬,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挖个坑,一副薄棺就埋在了土里。
也算是入土为安。
但从温建国开始,就都是火葬。
烈火一烧,一了百了。
梁景同开了半宿的夜车,提前到了县城,殡仪馆的车还未到,他先点了支烟,狠狠的抽了一口。
要知道林婶走得这么突然,去年,他说什么也会回去一趟。
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车灯刺破凌晨的黑暗和雾气,由远及近。
“宁宁!”
车队有些显眼,温疏宁走在最前面,后面乌泱泱的跟着一堆人,梁景同立刻掐灭了手里的烟,迎了过去。
“你师娘凌晨生的,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均安。”
新生与死亡,原来真的可以一同发生。
温疏宁抬眼,摸了摸棺材,里面的小老太太似乎嘴角又勾起了更深的弧度。
“恭喜。”她低声说。
“还有人要来吗?”梁景同问。
“应该没有了。”
能来的人都来了,赶不来的,大概…也就不来了。
外婆的一辈子都在平桡镇,家在这里,根在这里,认识的人…也在这里。
“宁宁!”殡仪馆外有清亮的女声传来,文月可扒开人群,一把抱住了温疏宁。
“对不起,我来晚了。”
知道消息的时间有点晚了,文月可又联系了江媛和刘念,三个人到的时候已经是天亮了。
刘念和江媛有点焦急的不知如何安慰她,温疏宁摇摇头,示意她们不用多说。
“对了,”文月可有点打磕巴,“我没想告诉他的,但是,当时我们刚好在说话,所以…他就一起来了。”
他?
温疏宁蹙着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人群的边缘,沈禧一身黑色风衣,站的笔直。
他似乎有些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最终只是隔着人群和她遥遥点头。
…
温疏宁其实已经很熟悉殡仪馆的流程了。
告别,火葬,捡骨…
和前两次哭的死去活来不一样,她站在最前面,认认真真的把所有的骨头捡到小小的盒子里。
她知道,哪一块大概是颧骨,哪一块是肩胛,哪一块是腿骨……
这些骨头被血肉包裹着组成了外婆的身躯,可是现在…佝偻的,慈祥的,爱着温疏宁的外婆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盒子。
家里的盒子又要…再多一个了。
温疏宁闭了闭眼,颗颗滴滴的泪珠砸在了地上,她低着头,不敢抬头,死死咬着嘴唇不哭出声音。
文月可将江媛的手攥得生疼,却不敢说话。
她没来过破败的县城,从小生活在城市中,花钱大手大脚。
虽然一直知道温疏宁家里条件不好,但她一直觉得…不会是这样。
江媛将文月可往外扯了扯,“高宴声怎么没来?”
她们这些朋友都到了,和温疏宁最亲密的高宴声怎么没来?
文月可脸色一下变了,她小心的探头看了眼前面的温疏宁,确认她没有注意这里,才小声的开口,“跟我说说也就罢了,不要在宁宁面前提。”
江媛:?
她没太明白,但是脑子里立刻浮现了各种猜想。
出轨?变心?家里反对?为了家族联姻,把宁宁抛弃了?看着人模人样、对宁宁也温柔体贴,结果……居然是个道貌岸然的渣男?!
一看她愤愤不平的表情,文月可就知道江媛在想什么,她叹口气,“我隐约听说,他可能出事了。我估计宁宁也知道,别瞎想。”
远洋集团最近乱的要命,先是不断的有人从大楼里被警察带走,然后就是一直手段凌厉的小高总好多天没来公司。
文月可在家里还问过父亲文远华。
但文远华讳莫如深的让她不要问。
…
温疏宁并没有在平桡停留太久。
火葬结束,她就带着家里的三个盒子回了东海。
梁景同在车上欲言又止,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她的表情,“宁宁,要不…你先上我家住吧。”
温疏宁从恍然中回神,“不用了老师,我准备要在东海买房子了。”
“买房子?买房子好啊。”梁景同虽然一夜未睡,但开车的手还是很稳,“准备在哪买?有看好的地段吗?”
“还在看。”温疏宁摸了摸手里抱着的盒子,“不过可能会偏一些,面积小一些,一室一厅或者小两居,但是也够用了。”
“要是…”梁景同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试探的问,“要是钱不够的话,就跟老师开口,你就像我的亲女儿一样,不用客气。”
“够用的。”温疏宁脸上的笑容很淡,“首付还是没问题的,甚至还能剩下一些。”
车子一路沉默地驶回了东海。清晨的阳光,驱散了夜雾,也照亮了这座刚刚苏醒的庞大城市。
出租屋的楼下,梁景同帮着温疏宁把几个骨灰盒一起抱上了楼。
门锁打开,他看着屋里明显的男式拖鞋和阳台挂着的男款睡衣欲言又止,“宁宁,你…是合租吗?”
“啊,不是。”温疏宁垂下眼帘,暂时将手里的盒子放到了客厅的桌子上,“是和我男朋友一起。”
梁景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乖巧懂事的温疏宁什么时候竟然和男生同居了,一定是那个男生花言巧语拐骗的她!
他踩着拖鞋在门口来回踱步,“我见过吗?”
温疏宁收拾沙发的手顿了一下,盯着上面摆放随意的几本盲文书发呆了几秒,“见过。”
他见过?梁景同皱着眉头,到底是哪个臭小子,宁宁外婆去世这么重要的事情今天还没有到场!
沈禧?
不能啊,从小养尊处优住惯了豪宅别墅的大少爷能住这种步梯楼?而且宁宁今天看着和他也很生疏。
“那他人呢?”梁景同有些不满的拧了拧眉。
温疏宁沉默了,她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目光有些空洞,“老师,你知道远洋集团吗?”
远洋集团?梁景同当然知道。
那是东海乃至在全国都数得上号的商业巨擎,但听说…似乎最近远洋集团公司内部很是动荡?好像继承人还出事了。
温疏宁在平桡没敢问文月可,她怕真的证实自己心里的猜测,可是…
她吸了吸早就哭到发酸的鼻子,站起身,忽然朝梁景同扯了扯嘴角,“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到了。”
她故作轻松的耸了耸肩,“老师,谈恋爱嘛,分分合合都是正常,又不一定一直会在一起,等…真的确定了,老师我再带他见见你。”
还是不要知道了,只要不知道,他就不会有事。
温疏宁现在,只愿做个鸵鸟。
第50章 勇敢的姑娘
在别人的家里放骨灰盒是很不妥当的行为。
梁景同满脸不赞成的离开后, 温疏宁一边找房子,一边联系房东准备商量看看能不能直接退租。
她之前已经看了几个房子,如果手续办的够快的话, 大概明后天就能完成交易直接入住。
步梯楼的房东是个很年轻的小姐姐,把家里空置已久的老房子拿出来出租,因为地段好, 房价又不高,所以比较抢手。
当时温疏宁温声软语的和她谈了好久才谈下来,此时给她发消息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斟酌着语气,在微信上给房东发去了消息。
【温疏宁:探头jpg.】
【温疏宁:您好, 我这边因为一些个人原因, 临时有事不能继续住了, 您看,之前交过的房租能…退一部分吗?】
她发完消息, 就把手机放到一边, 继续在电脑上浏览房产信息, 心里却没抱太大期待。自从和高宴声住到一起后,房子的租金、水电燃气费,好像就一直是高宴声在负责缴纳和联系房东,她已经很久没有直接和房东小姐姐联系过了。
然而, 对方的消息回复的很快,似乎还有些奇怪。
【房东:房租?交什么房租?】
【房东:你不是都已经把房子买下来了吗?】
买下来了???开什么玩笑!
温疏宁立刻坐直了身子, 眼睛死死的盯着聊天界面。
她买下来了?什么时候买下来的?她是梦游了吗?
她用力的眨了眨眼睛,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温疏宁:不好意思, 打扰您了。我…有点不太明白。您是说这套房子,我,我买下来了?】
房东的回复很快又来了, 语气里似乎带着点疑惑,但态度依然很好:
【房东:对呀,就是你啊,温疏宁。产权证上应该是你的名字吧?】
【房东:大概……前两个月的事情?具体时间我记不太清了,但就是前阵子。是你男朋友过来办的手续,当时还带了律师,挺正式的。】
是高宴声。
但他怎么从没提过?
房东的消息还在弹出。
【房东:说起来也是有点奇怪呢。一般买卖房屋,都是正常的买卖合同。但你男朋友那边,执意要用“赠予”的方式,签的是赠予合同。我记得很清楚,合同上写的是,他把这套房子,赠予给你,温疏宁。产权直接就转到你名下了。】
【房东:我还以为……是他要给你个什么浪漫的惊喜呢,所以也就没多问。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房东:说起来,小哥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对你上心又帅气,祝你们幸福呦!】
赠予合同。
转到她名下。
惊喜。
温疏宁发现自己怎么就没太懂呢。
【温疏宁:谢谢,打扰您了。】
发送。
她一下卸了力气,靠坐在沙发上努力回忆。
房子过户需要本人签字,她绝对绝对没有签过这种东西…
但是…
她跑到书房,小心的拿出了最上面的档案袋。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三个月前好像签过一份租房的协议,那天工作到太晚,她没仔细看,高宴声似乎也很着急,一直催着她签字。
温疏宁抽出了档案袋上的文件。
文件是折叠好的。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其展开。
翻开第一页。
上面赫然写着。
房屋赠予合同。
甲方(赠予人):高宴声
乙方(受赠人):温疏宁
甲方自愿将以下房产自愿赠予乙方。
…
宋淑萍承认自己对高宴声的女朋友抱有一些恶意。
但她控制不住。
她只有高宴声一个孩子了。
“为什么不让我去见她!”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面色惨白的厉害,嘴唇一直在不停的打颤。
“不要再添乱了好不好!”高天河终于没忍住在病房怒吼一声,“宋淑萍!我求你了!我不求你体谅我,也不求你帮我去处理外面那些烂摊子!我只求你!求你照顾好你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不要再去给任何人添乱!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高天河!”宋淑萍扶着床头桌,挣扎着想下床,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竟然吼我!我难道不是为了宴声好吗!我是他妈妈,我能害他吗!他那么喜欢她!有她陪着,他难道不会更快醒过来吗!”
“因为人家唯一的亲人刚刚去世!你就要立刻在她心上雪上加霜吗!”高天河将一沓资料甩到宋淑萍的面前,“谁都不容易,看在你儿子的份上…你就发发慈悲,别再…出面了。”
数页A4纸散落在床上,宋淑萍一张张的捡起来,最上面是一张彩色的证件照,扎着马尾的姑娘笑得很甜。
她愣愣的看了一会,手指攥紧又放开,“是她?”
高天河已经走了,宋淑萍抬头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在她记忆里即使上了年纪依然挺直的后背也弯了下来,他像老了十几岁。
宋淑萍捂着脸痛哭出声。
…
陈助其实已经做好了温疏宁一直不会找上他的打算。
经过连续一个多星期的艰苦奋战后,远洋集团内部已经基本稳定。
高天河虽然是医院和公司两头忙,但负担也减轻了不少。
一大笔奖金到账,足以抚慰陈助因为加班而疯狂脱落的头发。
但是…
温疏宁主动约了他见面。
过完外婆的头七,温疏宁就已经回归了律所生活,李律是个体贴的上司,不仅不给她派发任务,还主动撵着她下班。
“温疏宁,我告诉你,赚钱再紧迫,也还是自己的生活最重要,你看看你一张脸都白成什么样了,赶紧回家休息。”
家里空荡荡的,她不想回家。
鬼使神差的,温疏宁就一路转悠到了远洋集团楼下。
【温疏宁:陈助,您现在有时间吗?我就在远洋楼下。】
似乎每个大楼下面都会有几个格调精致的咖啡厅,温疏宁提前点好了两杯拿铁,等着陈助下楼。
她没见过陈助,但他的头像就是他本人的照片,所以她很快就认出了他。
“温小姐,您好。” 陈助在她对面坐下,将文件夹放在桌上,语气客气,“没想到您会过来,让您久等了。”
“我要见他。”温疏宁开门见山。
她从来不是蠢货,蠢货考不上东海大学。
她只是没时间思考,也放纵了自己逃避。
但是…总不能一直回避下去。
“不管他现在是在医院里,还是在哪里,是眼睛出了什么更严重的问题还是昏迷不醒,我都要见他。”
陈助的脸一下僵了,他把面前的文件往前推了推,“温小姐,小高总真的在国外,要不您先看看这份文件吧。”
“我很像傻子吗?”温疏宁笑了,她笑起来很漂亮,甚至于,这可能是她这几天唯一一个真正开怀的微笑。
她微微俯身,紧盯着陈助的眼睛,“他的手机关机了。”
“远洋集团的业务大多集中在南美和欧洲,就算在偏远的非洲都能有信号,我凭什么一个多礼拜都联系不上他!”
陈助暗道糟糕,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沉吟了一会,“我不是能做主的人,温小姐,跟我走一趟吧。”
…
高天河没说什么,他只是看了温疏宁一眼,就交代陈助直接带她去医院。
临走之前,远洋最顶层的办公室中,就在温疏宁即将踏出大门的瞬间,忽然听到了他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宴声说你是个好姑娘,本来…原本的计划里,我们这周也是要见面的。”
温疏宁脚步顿住,缓缓回过身,“他和我说过。”
想起高宴声,她心里又是一痛。
高宴声的父亲有双和他很像的眼睛,但气质却很不一样。
高宴声更温和更包容,高天河则更冷肃。
高天河垂眸,“我以一个父亲的立场请求你,就算真的要和他分开,也麻烦再等三个月。”
温疏宁笑了,纯黑色的瞳孔漾起真实的温度,“我还没见过他,您就这么轻易的下了定论,看来,我在您这里的印象不算太好。”
是个不害怕他的姑娘。
高天河很快判断,他能轻易的感觉到她的紧张,却也看到她毫不退缩的眼睛。
勇敢的姑娘。
温疏宁能感觉到高天河审视的目光,她压了压肩膀,强撑着让自己不要后退,穿堂风吹过,她有些倔强的迎上他的目光。
“有兴趣来远洋集团工作吗?听说你是个律师,法务部的工作会很适合你。”高天河忽然话锋一转,发出了邀请,毕竟…他一向爱才。
温疏宁愕然,明媚耀眼的阳光从落地窗泼洒下来,乌云的一角被撬动开。
高天河的面容和缓下来,“你也只是个孩子,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心理压力,道德的边界…是有裕度的。”
…
高宴声的情况在最开始几天的凶险过后,已经逐渐稳定下来,颅内压得到了有效的控制,脑干的轻微出血点也被吸收,虽然本人仍然昏迷不醒,但已经不需要icu里精密的监视仪器了。
刘主任说,在icu是没有意义的,生命体征都已平稳,重要的是他能不能在三个月之内醒过来。
温疏宁来之前,宋淑萍已经提前躲了出去,她不想再做那个扫兴的人。
陈助将温疏宁一路带到了病房所在的楼层,在通往病房的走廊尽头,停下了脚步。
推门之前,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而后仰头看了眼病房号,809。
病房里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仪器发出的滴滴声,高宴声…也很安静。
不过短短十天没见,他就瘦了一大圈,头发被贴着头皮剃的干干净净,只剩下青色的短茬,嘴唇也有些轻微的干裂,不再是柔和的粉色。
她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坐在了床边,
“高宴声”
话一出口她就哽咽了一下,来的路上她已经了解了大概,她没法去说指责的话,但她可以心疼他。
他修长的指尖被她握住,贴在了自己温热的脸颊上。
“你摸摸我,我是不是也瘦了”
“你不回我的消息,不接我的电话,外婆去世了你也不在,”大滴大滴的泪水很快把床单打湿了一小片,温疏宁闭着眼睛,一口咬在了他削瘦的手臂上,牙齿陷在了皮肉里,虎牙的齿尖几乎怼到了他的骨骼,“你说不让别人欺负我,但!只有你在欺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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