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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只是…抱抱


    有人在说话吗?


    还是天空在下雨?


    高宴声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状态, 他隐隐约约的有些意识,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应该是躺在病床上,有时候还会被人搬动。


    但是


    他听不见。


    或者说, 他大部分时间,都听不见。声音,仿佛被厚厚的、吸音的棉絮层层包裹, 隔绝在那片无光的黑暗之外。


    很偶尔的时候,会有一些微弱的声音传入,在他全然黑暗的世界里,橇开一点点缝隙。


    有点像盘古, 努力的开天辟地, 挣扎着想要从黑暗中挣脱出去。


    “今天好像碰到你妈妈了, 不过她没跟我说话,只是点了个头就出去了。”


    “…是不喜欢我吗?”


    “不过我觉得她有些面善, 好像在哪里见过。”


    “高宴声, 你说, 我们这算不算提前见过家长了。”


    高宴声认同的点头,虽然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点头,但…温疏宁说的,从不会出错。


    “高宴声!”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醒啊!”


    她好像有点生气。


    “你的腿都快跟你的胳膊一样细了!再瘦下去, 就要比我还瘦了!”


    “你不会想跟我比一比吧!”


    不想的,高宴声摇了摇头。


    温疏宁确实不胖, 抱在怀里轻飘飘的, 腰身劲瘦有力有时候还能反攻他, 但…他一点不想和她一争高下,而且…她胖一点一定更可爱。


    “高宴声,我今天碰到沈禧了。”


    “…他让我转告你, 你和他的交易只进行了一半,所以不能作数了。”


    她似乎有些疑惑,一直用手指尖戳着他的脸,有点疼。


    “还有,”她顿了一下,“沈禧说,你要是再不醒,他就默认你和我的情侣关系作废,然后继续追求我。”


    不行!那可不行!


    温疏宁是他的女朋友!


    就算在他的墓碑上也得写着她的名字!


    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


    温疏宁惊喜的看着一把攥住自己掌心的几根手指,站起身毫不犹豫的按下了呼叫铃,“医生!!护士!!他醒了!!!”


    …


    从能动动手指,到恢复模糊的意识,能够对外界的声音、触碰做出更明确的反应,高宴声一共用了两天。


    人已经醒来,后续的治疗方案也要跟着调整。


    温疏宁下班从律所出来就直接到了医院。


    主任室中,她一页一页的翻过手里的病例报告,“血块已经基本吸收的情况下,他复明的几率高吗?”


    宋淑萍站在一边,同样紧张期待的看着刘主任。


    她做了多年家庭主妇,习惯了有人来做她的主心骨,温疏宁干练又对高宴声上心,不知不觉中,她竟开始下意识去寻求温疏宁的意见。


    “要看视神经的损伤程度,”刘主任已经对报告内容很熟悉,“这要等他能睁开眼睛,才能测试光感。”


    “应该就是这两天了吧。”报告的内容温疏宁都快能背下来了,她这几天也没怎么回家,基本上是律所和医院两点一线。


    而且出乎意料的是宋淑萍对她的态度,没有所谓豪门中会有的轻视和驱赶,反而…有些笨拙的友好。


    “差不多。”刘主任点点头,高宴声能醒过来,他肩上的压力也会小很多。


    常在医院见到温疏宁,他说话也随意了许多,“若是运气好,说不定…今天你就能看到他睁开眼睛。”


    …


    主任室出来,宋淑萍犹豫的上前,握住了温疏宁的手腕。


    “之前回避你,不是对你有意见。”


    温疏宁脚步一顿,有些诧异地转头。


    宋淑萍避开了她的视线,连番的打击太大,前一阵子晕倒才知道是她的情绪出了问题,在医生的指导下开始用药后,通过药物的控制,她才可以现在心平气和的和温疏宁相处。


    “我知道。”温疏宁态度平和,她不会对一位母亲苛责。


    她最近瘦了很多,脸颊的线条更加分明,眼下也有淡淡的乌青。诸多事情赶在一起,睡眠质量又差,整个人看起来倒是褪去了从前在校园时的温柔和婉,多了几分凌厉清冷的气质。


    温疏宁看向身边一脸不安的宋淑萍,挽住了对方的胳膊,“阿姨,别想那么多了。关心则乱是人之常情,高宴声之前还说,要带我和您吃饭呢,现在倒是我们自己先认识了,这不是正好说明了我们有缘分。”


    高宴声的五官更像高天河,轮廓却像宋淑萍,宋淑萍年轻时就是美人,如今也是风韵犹存,她张了张嘴,许多话在嘴边翻滚着不知如何开口,“还欠了你一句谢谢,现在才敢开口。”


    温疏宁微怔,她抬眼看了看前方的病房大门,又侧头看了看宋淑萍那张让她始终觉得熟悉的面部线条。


    浅褐色的瞳孔浮起一丝了然,她眉眼微动,又重归平静,“举手之劳。”


    …


    晚上九点。


    温疏宁给自己认认真真的削了个苹果,刀锋贴着果肉,几乎听不见什么声音,只有一圈圈极薄、极均匀的苹果皮,从果身上缓缓剥离,越垂越长。


    单人单间的高级病房里,水果营养品一应俱全,她在这里陪护了两个多月,有时甚至会觉得,病房比她那个出租屋更像家。


    有钱真好。


    苹果的皮,已经削了长长的一大截,却依然没有断,她在削苹果上似乎格外的有天赋。


    高宴声还试图效仿过,但他看不见,往往总是刚进行就失败。


    向来在任何方面都无往不利的天之骄子败给了小小的苹果,总让她觉得有趣。


    苹果刚啃了一口,清甜微酸的汁水刚在嘴里蔓延开,病床上就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这两天他总时不时动弹两下,温疏宁已经有些熟门熟路的拍了怕他的手背当做安抚,她没抬眼,眼睛还盯着手机上刚刚撰写的律师函,但是…手没抽回来。


    没抽回来?!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看了眼日历,宜求职,宜交易,宜会亲友…总之,是个百事皆宜的日子,她小心翼翼的抬头,既紧张又担心。


    然而…


    温疏宁:?


    他这是什么表情?


    和预想中的不一样,高宴声没有热泪盈眶的抱住她,也没有情绪激动的感谢她。


    他只是…一脸茫然甚至带点古怪的望着她。


    温疏宁用舌头顶了顶唇角,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甚至都忘记了按下呼叫铃


    她伸手用力的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指都晃出了残影,高宴声眼睛却眨都不眨,甚至还直接松开了刚刚抓着她的手。


    温疏宁:…


    她站起来,弯下腰,直接将脸凑到了他面前。


    高宴声似乎是感觉到有人在靠近,含含糊糊的不知说了句什么,然后偏过头躲开了她,那表情看起来恨不得转过头去把自己藏起来。


    温疏宁又站直了身子,抱着手臂,居高临下的看着平躺在床上,拒绝和她对视的人,“高宴声。”


    “我知道你醒了。”


    高宴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眼睑,他似乎在思索,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两个月没怎么动过的手肘艰难的撑着上半身支起来了一点。


    “你是谁?”


    “咳咳——!”


    温疏宁刚咽下去的那口苹果果肉,好悬没直接从喉咙里喷出来!她猛地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说什么?


    刘主任没说还会失忆的啊!


    他说的都是什么视神经损伤、什么康复治疗、什么肢体功能恢复!从来没提过失忆这两个字!


    温疏宁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直接弯下腰按在了他身体两侧。


    高宴声感觉到她的靠近似乎是有些不自在,他微微仰头,手肘又把自己撑起来更高,几乎快要靠着床头坐了起来。


    病房柔和的灯光下,温疏宁仔仔细细的看过他眼睛的每一处,和她相似的浅棕色瞳孔中没有她的倒影,是因为背光的原因吗?


    还是没有焦距吗?是因为没有焦距…眼神才会显得空忙吗?


    她刚要起身,让光线更多的照在他脸上,手腕就被突兀的攥住。


    温疏宁下意识低下头去看他苍白修长的手指,他的声音却在耳畔响起,“温疏宁…”


    有些沙哑的,叹息般的声音拂过,温疏宁的嘴唇被他准确的吻住。


    他不知何时,已经借着撑起上半身的姿势,微微抬起了头,又在她因为惊愕而微微启唇的刹那,毫不犹豫地、精准地,吻了上来。


    明明是从上而下的姿势,高宴声却渐渐占据了主动。


    …


    “得…得叫医生!”温疏宁在理智出走的情况下轻松的把高宴声又按倒在了床上。


    刚醒来本就不多的体力耗尽后,他苍白的脸上飞起红晕,有些气喘的闭上了眼睛。


    眼前是大块斑驳的光斑和色块,温疏宁竟模模糊糊的出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好像…能看见了…


    值班的医生是刘主任的学生,仔细的判断了高宴声眼球的追光情况,“瞳孔对光有反应,虽然反射稍微慢一些,但存在。眼球也能在指令下,进行缓慢的追随运动。应该是能看见了,明天还需要做个具体的检查确认一下情况。”


    “后续肢体上也要进行康复,大概是脑干出血的原因,左侧的肢体肌力弱一些,可能会有使不上力的情况,不过复健后康复的可能性很高。”


    高宴声安安静静的听着,他的目光更多的落在了温疏宁身上。


    眼前是大片大片的浅黄色,中间隐约有个模糊的白色身影,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白色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一些,但…还是看不太清。


    五官是模糊的,就像隔着一层带着水汽的毛玻璃,大概类似于高度近视。


    有些不甘心,他想。


    月色动人,又是一个月亮高悬的夜晚。莹莹的、清冷的月光,透过病房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照射进来。


    温疏宁还在认认真真的翻看刚刚记录下来的注意事项,月光下,她就像芙蕖中清冽的莲花,映进高宴声眼底。


    “别看了。”他眸光微动,“上来让我抱抱。”


    温疏宁迎上他的视线,“你刚刚骗我了。”


    她开始翻旧账。


    她是真的吓到了。


    要是他不记得她…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出现在他面前。


    她从不相信运气…会一直降临在自己身上。


    “是没反应过来。”高宴声抬起左手,他左手有些微微发颤,却固执的悬在半空中。


    “真的吗?”温疏宁半信半疑。


    “真的。”高宴声诚恳的点头,“我从不会骗你。”


    他只是想逗逗她。


    “可是…”温疏宁心跳微微加速。


    醒过来的高宴声,和睡着的高宴声,完全是两个人。


    睡梦中的他任由她揉搓摆布,但是清醒的,甚至于…可能恢复一些视觉的高宴声,却让她下意识的警惕起来。


    高宴声的手坠落在床上,他佯装吃力,眼睛也微微垂了下去,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没力气了。”


    果然,温疏宁坐到了床边。


    她试图再做一波最后的挣扎,“可能会有人来…”


    高宴声彻底醒来的消息被她同步给了宋淑萍,如果…被他妈妈看到了,可太糟糕了。


    “不会来的。”


    高宴声意有所指,“已经太晚了…”


    “只是…抱抱…”


    他喟叹一声,将温疏宁温热柔软的身体拥入怀中。


    他身高腿长,轻而易举的就将她整个人圈住,“做梦的时候都在想你…”


    “醒来的时候…还以为在做梦…”


    “温疏宁,我是不是错过了你好多时刻…”


    第52章 春梦了无痕


    “有什么好事发生, 这么高兴?”


    李光宁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笔,正漫不经心地在文件上圈点着什么。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 她抬起眼,身下的椅子转动一圈,目光紧盯着温疏宁粉扑扑的脸颊。


    自己这个徒弟板着一张脸板了两个多月, 现在终于肯露个笑脸…


    莫非…远洋的小高总醒了?


    “是有好事发生!”温疏宁笑眼弯弯,酒窝若隐若现,“菩萨显灵了。”


    “你还信这个?”李光宁失笑,抽出一沓卷宗递过去, “正好, 精神好就干活。这个案子的诉讼方案, 初步思路和分析做一下,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发我邮箱。客户等着要。”


    又来了工作, 温疏宁嘴角的弧度仍然藏不住, 明明早上起来的时候还因为在病房的小床将就一晚有些腰酸背痛, 可绵长的告别吻结束,她却又蓄满了精力。


    “封建迷信要不得,”李律悠悠的提醒一句,“就算要求神拜佛, 心里想想也就罢了,不要表现在明面。尤其是咱们做律师的, 更要讲究证据和逻辑。”


    “我不信这个。”温疏宁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一张白皙透亮的小脸在阳光下越发动人, “不过是求个心安。”


    众生烧香,皆有所求。或求财,或求子, 或求平安,或求姻缘……


    她也走到了大殿前。看着宝相庄严、悲悯垂目的佛像,她手里握着三炷清香,却怎么也跪不下去,更不知该开口祈求什么。


    祈求命运怜悯,让他醒来?可命运对她,似乎从未怜悯过。父母,外婆……她祈求过,痛哭过,最终,还是失去了。


    祈求神佛保佑,让他平安?可神佛……真的能听到吗?如果神佛有眼,为什么会让好人遭难,让恶人逍遥?


    阳光刺眼,山风凛冽。


    但或许…最灵验的庙宇是她的筋骨和血肉,绕着佛寺转了三圈,温疏宁没点香,只是在大殿拜了三下。


    如果漫天的神佛真的开眼,把我的好运都拿去给他吧,我愿从此但行好事,不问前程。


    …


    高宴声拒绝宋淑萍陪床。


    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其他原因,宋淑萍默认了,她只在白天温疏宁上班的时候过来看看。


    高天河偶尔和她一起,但见高宴声状态不错,探视的频率也开始降低。


    远洋集团还需要他来掌舵,走不开。


    温疏宁抱着一束盛开的百合走进来时,高宴声正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袖子卷到了手肘。


    病房里除了他,还有刘主任手下年轻的规培医生,宋昭。


    宋昭站在床边,一手托着他左臂,一手活动着他的肘关节和腕关节。


    他昏迷的时间不长,每天有人定时给他活动四肢,肌肉萎缩的情况并不严重,后续的康复也不算艰难。


    “这么按时?”宋昭听到开门声,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这两个月,温疏宁几乎天天泡在医院,和这里的医护人员早就混熟了。宋昭年纪和她相仿,性格活泼开朗,两人偶尔还会交流一下医院附近哪家外卖好吃、哪家店要拉入黑名单,关系处得很不错。


    “哪里按时,这都多晚了。”加班把诉讼方案做出来,花店的花都没几个新鲜的了,她千挑万选下才找出一束正在盛放的百合。


    “也是,你工作太忙。”两人聊的旁若无人,完全忽略了高宴声的存在。


    还在规培期的宋昭朝温疏宁眨眨眼,“要不要跟我学学,我教教你怎么给你男朋友拉伸。”


    “咳——”高宴声轻咳一声,试图提醒两人,他是个清醒的,有意识的活人。


    温疏宁和宋昭的聊天声,戛然而止。两人同时转头,看向病床。


    高宴声眼睛里依然没什么神采,但脸上分明写着,“请尊重一下病人”。


    温疏宁装模做样的走过去拉着宋昭向外,“那个…他刚醒过来,面皮薄,你体谅一下。”


    宋昭捂着嘴忍住笑,低声和温疏宁告状,“他嫌我手重,强烈要求我把你教会。”


    温疏宁脸热的避开她调侃的视线,“等…有空的时候…”


    “你悄悄教我。”


    宋昭看着她这副害羞到快要冒烟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好…包教包会。”


    …


    宋昭走后,高宴声立刻安静下来。


    他的侧脸被顶灯渡上一层柔光,消瘦了几分的脸庞越发棱角分明。


    温疏宁将被包好的百合拆分出来,小心的放在桌面上。那里已经有了一个透明的,圆弧型的玻璃瓶,里面插着她前几日带来的已经有些蔫败的风信子,“老板说黄百合多送母亲,寓意祝福和感恩,我就选了白色的百合。”


    她将风信子拿出来,一根根将百合放了进去,调整好角度和位置,高低错落的百合在病房盛放,隐隐的幽香飘散开。


    高宴声偏着头看她,一天过去,她在他眼中还是不清晰,他忽然开口,“为什么是百合?”


    他常见宋淑萍插花,但和温疏宁这样随意并不一样,一束花插完短则半个小时,多则几个小时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花盆里各色各样的花卉争奇斗艳,和温疏宁的不同,她的花瓶里,只有百合。


    温疏宁手上未停,很自然的回答,“康乃馨送老师,百合百事合意,寓意比较好。”


    已经开放的百合被花店去掉了花蕊,香气已经没有过分浓郁,也…免得他万一过敏。


    “我没送过你百合。”他像在没话找话,语气里却又带着几分对过去的耿耿于怀,“玫瑰送过了,但你似乎没有太惊喜。”


    红玫瑰送过,她表情平淡,声音努力带着喜悦却能听出假装,香槟玫瑰送过,花一到,她就开始狂打喷嚏。


    高宴声有些挫败。


    “陈助找你签文件了吗?”他装作不经意的提起。


    “签了。”温疏宁面不改色的说谎,她其实已经拒绝了陈助的邀约好几次,甚至还刻意晚一点来医院试图避开和他的碰面。


    “喜欢吗?”


    “喜欢。”虽然不知道喜欢什么,但温疏宁不假思索的给出全肯定的答案。


    就在这时,手机叮的一声。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沈禧:社团聚餐,周日18.00,在学校门口的鹏兴酒楼,不要缺席。】


    言简意赅,语气直接,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是沈禧一贯的风格。仿佛他发出的是通知,而不是邀请。


    【温疏宁:看情况吧,有时间一定去。】


    【沈禧:你有时间。】


    温疏宁咬了咬牙,将手机翻转过来,正面朝下扣在桌子上,不想再回复。


    “在跟谁聊天?”


    “没谁。”温疏宁抬眸,不想在他面前提起沈禧。


    “新车怎么样?”高宴声冷不丁的发问。


    温疏宁没反应过来,顺着他说,“挺好。”


    “你在撒谎。”高宴声的语气很笃定,他不再像刚才那样慵懒地靠着,而是挺直了身体,用那只恢复得相对较好的右手,撑在身侧的床沿上,身子微微向前,“你没签文件。”


    温疏宁下意识的后仰,避开他陡然锋利的视线。


    不是看不清吗?怎么压迫感还这么重。


    “没有时间。”她的声音不自觉低下去,带着点心虚。


    “没有时间,却有空来天天陪我。”他手指抬起她的下巴,侵略性的目光在她唇瓣留恋,“宁宁,我是不是说过…要对自己好一点。”


    随着高宴声的靠近,视神经受损导致的视觉受限在影响上被削弱,他第一次清楚的看到了她因为心虚而不断发颤的睫毛,挺翘秀气的鼻子和浅粉色的水润饱满的嘴唇。


    “只是一份毕业礼物而已,”他微微叹息,指腹摩挲了下她的唇角,“别想太多。”


    …


    月上中天,银辉如练,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相互交织的,清浅的呼吸声。


    在高宴声的强烈要求下,温疏宁终于肯和他同床共枕。


    高级病房的单人床面积并不小,是2m宽的护理床,容纳下两个人绰绰有余,甚至还有些宽敞。


    高宴声侧躺着,面对着温疏宁所在的方向,一只手充满占有欲的环在她腰间,另一只手则松弛的搭在床边,他睡的很沉,但并似乎不太安稳,眼皮下的眼珠偶尔会时不时的转动一下。


    空气粘稠而炽热,厚重的云层中却弥散开一丝清新的薄荷的香气和熟透了的苹果果肉的味道。


    好熟悉,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一具柔软的身体贴合过来,高宴声忍不住吐息,也本能的靠近过去,如此契合…


    肌肤相贴,体温交融,连心跳的节奏,似乎都在无意识中,渐渐同步。


    相贴的部分开始因为轻微的摩擦渗出细密的汗珠,似乎对方也很投入的在他颈窝埋首,甚至有些用力的将指尖划过他的后背。


    清瘦许多的身体被留下一条条细长的红痕,在已经能看到肋骨的脊背上分外明显。


    喘息…


    情动…


    两人之间不知是谁的头发先湿了,他难耐的喘息了一口气,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喉咙剧烈的滚动了一下。


    “哥哥…”


    “爱人…”


    “月亮…”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江南春日烟雨般的温柔湿润,又带着东海之滨细雨的缠绵缱绻,绵绵柔柔,吹过他的心间。


    “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


    混沌而又炙热的意识中,他恍然…


    原来是春梦。


    春梦了无痕。


    第53章 丑小鸭也能变成白天鹅


    年轻、身体底子又不差的情况下, 高宴声恢复的很快。


    在确凿的证据和高效的司法程序下,宋文浩已经锒铛入狱。宋淑萍独自去见了他一面,没人知道两人到底说了什么, 但从那以后,宋淑萍对娘家的任何事情都绝口不提。


    “这是1。”


    “这是2。”


    “这是几?”


    周六,阳光正好, 温疏宁脱下了仿佛焊在身上的西装套裙,穿了条青春靓丽的浅蓝色牛仔短裙,上身搭了一件简单的白色短半袖,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肢。


    此刻, 她正站在高宴声面前, 离得很近, 伸出四根白皙纤长的手指,在他眼前不断晃动着。


    高宴声视角受限, 看东西又模糊, 只能看见她纤细的轮廓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却又看不真切, 弄得在脑子发晕的同时有些气恼自己。


    “三。”


    一加二等于三,她居然幼稚的还用这种小学数学题来考自己。


    高宴声没过脑子,回答的有些敷衍。


    他正拿盲杖当做拐杖沿着墙沿慢慢向前,康复到现在, 左手已经没什么问题,但左腿还是没什么力气, 索性他走慢点也看不出来什么异常。


    温疏宁见他准备蒙混过关, 向前几步拦在他面前, “不许眯眼,认真看!到底是几?”


    高宴声被迫站定,努力的瞪大瞳孔, 微微俯身凑近。


    视野里,是一片朦胧的光影和色块。他努力分辨着,隐约能看到……三根?还是四根?重叠的影子晃来晃去。


    “四。”


    这次他很肯定,没有第五根手指。


    “好吧,算你通过了。”


    温疏宁忍不住笑起来,她站到他侧面,蹲下来捏了捏他左侧的小腿上的肌肉,“用不上力?”


    “有点。”高宴声低头看她毛茸茸的头顶,满足的眯起眼睛,能看见她,真好。


    他故意挪动了两下小腿,肌肉微微收缩,甚至有些刻意的碰撞她的指尖,“过几天出院了,陪我去配个眼镜。”


    “你不是有吗?”温疏宁愣住,她以为他只是为了遮光。


    “之前都是平光,这回的得加度数。”他顿了顿,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补充道,“起码……得八百度。”


    高宴声在心里叹气,恢复的这点视力也不知是好是坏,他看文件还是离不开耳机,总不能把A4纸贴在脸上看吧。


    太狼狈了。


    八百度?!


    温疏宁仰头,日光下,他也在看她,两双清透的瞳孔对视在一起,她瞪圆了眼睛。


    真是难以想象高宴声带着个厚瓶底眼镜的样子。


    “要是有人问你,你就还说我瞎着。”高宴声看穿了她在想什么,语气凉凉的补充。


    “干嘛?为什么啊?”温疏宁觉得这个姿势还不错,抱着他的腿不肯站起来。


    “示敌以弱。”高宴声有点走累了,左腿开始微微发酸。他伸出手,在模糊的视线里向下摸索,刚好握住温疏宁纤细的小臂,“别抱了,硬邦邦的,全是骨头,咯手。”


    “还好啊。”温疏宁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却没松开手,而是直接亲昵的挎住了他的胳膊,“我不觉得咯手,当然再胖点更好。”


    高宴声心里很是受用,脸上却不显,“不觉得我现在都要瘦脱相了吗?”


    他看过自己现在的样子,骨骼分明,眉峰凌厉,身上更是没什么肉,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两个月没怎么进食过,看起来…不好看。


    “变成丑小鸭了吗?”温疏宁松开了挎着他的手臂,向前半步,站在他对面,好整以暇的认真打量他。


    她的目光一寸寸从他身上划过,从他瘦削凹陷、却依旧轮廓清晰的脸颊,到他微微凸起的锁骨,再到他穿着宽松衣服、却依旧能看出清减轮廓的胸膛和腰腹,最后落在他那双虽然被长裤遮盖、却依然能看出比右腿纤细一些的左腿上。


    高宴声在她的目光下轻轻挑眉,她倒是变了很多。


    侵略性更强,也…更有脾气。


    温温柔柔的外表下,是坚韧挺拔的内里,他舔了舔后槽牙,被她盯得有些意动。


    这种感觉,就像发现了一颗原本以为只是温润珍珠的贝壳,撬开后,里面却藏着一颗更加璀璨、棱角分明、却也因此更加耀眼夺目的钻石。


    “丑小鸭也能变天鹅呢。”温疏宁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想法,仍然一心一意的安慰他。


    “白天鹅吗?”他淡淡的发问,仿佛只是在谈论童话中的细节,从没有在言语中给她挖坑。


    “是吧。”温疏宁认真回忆小时候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绘本上的画面,“《安徒生童话》里,应该只有白天鹅吧。”


    高宴声轻笑,“我是白天鹅的话,你是什么?”


    我?


    温疏宁愣了一下,反应了一秒。随即,她猛地明白了过来,恼羞的锤了下他的小臂。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竟然嘲笑她!


    高宴声像是早有预料,稳稳的接住她,姿势倒像是她在投怀入抱。


    他将她圈在怀里,在她头顶闷闷发笑,“生气了?”


    他明知故问。


    “你竟然骂我!”温疏宁委屈,她愤愤的想要从他怀里挣脱。


    “没有。”高宴声立刻否定,笑声收敛了一些,手臂也更用力几分,牢牢禁锢住她,“我当癞蛤蟆,你才是白天鹅。”


    漂亮的,干净的,勇敢的温疏宁…永远是白天鹅。


    …


    宋淑萍放在病房大门上的手握紧又松开,犹豫了两秒之后,还是没有推门而是直接转身离开。


    年轻人之间…还是给他们多留一点空间吧。


    鬼使神差地,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远洋集团总部的地址。


    当宋淑萍穿着一身得体的香槟色套装,拎着低调但质感上乘的手提包,走进远洋集团一楼那高挑宏大、光可鉴人的大堂时,前台值班的年轻女孩显然愣住了,她仰头看着宋淑萍,“宋…宋女士。”


    高总的夫人从来很少来公司,但人事部在入职培训的时候就有让所有前台刻意记住过宋淑萍的长相,所以大家都认得她。


    宋淑萍紧了紧背包的手提带,朝着浑身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小姑娘笑了笑,“我直接上去没问题吧。”


    “没问题!”前台女孩立刻站起来,一路小跑着引领宋淑萍走到了公司高管专用的电梯前。


    “您真年轻。”她忍不住恭维。


    “整日在家无所事事自然年轻。”宋淑萍迈进电梯,转头朝眼生却嘴甜的前台笑了笑,“不要学我。”


    电梯毫无阻碍的一路升至最顶层,宋淑萍入目就是顶层办公室毫无阻碍的落地窗。窗外,是东海市繁华的城市天际线,车流如织,高楼林立,阳光洒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顶层办公室只有高天河和从前的高宴声两人在用,旁边配备着特助和秘书室,随时等待两人发号施令。


    她深吸一口气,直接推门。


    “淑萍?”高天河有些惊讶的摘掉眼镜,放下手中的钢笔站起来,立刻迎过去,“怎么今日想到来公司?”


    “就不能是来看看你?”宋淑萍佯装不满,语气带点嗔怪。


    “能,当然能。”高天河不住的点头,“只是你来看我的次数太少,让我受宠若惊。”


    宋淑萍笑笑不接话,而是围着办公室转了一圈。


    顶层视野极佳,几乎将东海外面的城景一览无余,这座大厦…曾经是东海最高的大楼。


    高天河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怀念这种感觉了?”


    宋淑萍从前也是这里的常客,虽然不参与正式决策,但总会给他提些非常有用的建议。


    “是啊…”宋淑萍的声音有些怅然。


    儿子长大了,有了心爱的姑娘,不需要她了。


    在家里把花插的再漂亮,花园修剪的再艺术也无人欣赏,每天除了逛街,做SPA,和那些贵妇人打牌聊天,似乎再也找不到其他能做的事情,她反倒开始怀念起当初陪着高天河一起撑起公司的日子。


    虽然有时昼夜颠倒,但至少…有滋有味。


    “我来给你做个小职员怎么样?”


    她有些忐忑的提议。


    “别说笑了。”高天河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语气轻松的调侃,“你可是我夫人,怎么能来做个小职员,谁敢使唤你。”


    他话音刚落,看着宋淑萍不服气的样子,才发现妻子…竟是认真的。


    “那为什么宴声的女朋友,你就想招揽她进远洋的法务部?”宋淑萍垂眸。


    “人家那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天河说完便有些恍然。


    宋淑萍也是…她从前,也是东海大学的学生。


    “我不是要和小辈比较,”宋淑萍望着前方,开口解释,“我只是…看到她,就想起了我。”


    都是法律系的学生,都是贫困的家境,都是…和远超自己财富的人生活。


    但怎么…她就把日子过成了现在这样?


    高天河叹气,伸手搂住妻子略显单薄的肩膀,“现在这样不好吗?你衣食无忧,想做什么做什么。”


    不用再为生活奔波,不用像温疏宁那样…为了几块钱斤斤计较。


    他想说,你已经很幸福了,不必再去自寻烦恼,不必再去经历那些辛苦和压力。安稳富足地过完后半生,不好吗?


    “不好。”宋淑萍斩钉截铁,“做律师…是不可能了,远洋的法务部,给我个位置。”


    “不行。”高天河果断拒绝,“公司不是你胡闹的地方。法务部工作专业性强,压力大,节奏快,不是儿戏。你这么多年没接触过这些,进去能做什么?只会添乱。而且,你的身份摆在那里,让下面的人怎么工作?怎么管理?”


    “那我要继续读书。”宋淑萍退而求其次,她也没指望高天河立刻就松口。


    “什么?”高天河头痛的看着宋淑萍虽然年过四十但因为保养得宜仍然年轻的脸。


    “算了。”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妻子倔强的侧脸上,“随你吧。”


    …


    东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作为东海规模最大、综合实力最强的三甲医院,其神经科在全国都享有盛誉。医院不仅医疗水平顶尖,配套设施也极为完善,环境更是在寸土寸金的市区里显得格外奢侈。


    住院部大楼环绕的中心,是一个精心设计、绿树成荫、小径蜿蜒的开放式花园,许多在康复期的病人都会在午后来这里散散步。


    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微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和一丝晚春的暖意。


    “不是说累了吗?怎么还要来楼下走一走?”温疏宁站在高宴声的左边,极其自然的挎着他的手臂,从背后看去倒像是一对正值新婚的夫妻。


    高宴声的步伐有些吃力,面上却不显,“总在病房陪我,不会觉得烦闷吗?”


    温疏宁放慢脚步,“还好吧,至少现在的你有应必答。”


    “而且,我律所的工作还没做完呢。”


    她抱紧了他的小臂,柔软的身体下意识向他靠近,“明天晚上还要聚餐,今天不做,明天也一样要做。”


    “工作是做不完的。”高宴声低头看了她几秒,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侧脸上,喉咙微动,又忽然眉眼舒展开,“走不动了,宁宁。”


    前面刚好是个长椅,两人慢慢踱步过去,高宴声紧挨着她坐下,几乎是腿碰退,肩碰肩。


    “对不起。”他忽然开口,从看到手机上温疏宁发来的消息,他就想跟她说一句对不起,可是对不起…又太过苍白。


    温疏宁握着他的手松开,垂下眼,沉默了几秒。


    她似乎是在发呆,又似乎是在消化他的道歉。


    春日的微风吹来,高宴声重新长出的黑发被风吹起,偏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竟有些害怕看到温疏宁泛红的眼睛。


    高宴声仰了仰头,微微向后靠到长椅的椅背上,坚定的攥紧了温疏宁的手指。


    一想起外婆,温疏宁很难控制住自己不要掉眼泪,她咬着嘴唇努力的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高宴声不应该说对不起。


    他也…从没做错什么。


    “想哭就哭吧。”高宴声侧身抱住她,将她紧紧的抱进怀里,“我挡着你,没人会看得见。”


    温疏宁闭上眼,碎珠一般的泪水不断从眼眶滑落,她毫不客气的全部蹭在了高宴声价值不菲的长袖上。


    “蓄意报复?”高宴声感觉到胸前的湿意,挑眉轻笑,试图逗她开心。


    温疏宁不说话,只是在他怀里用力地摇头,毛茸茸的发顶,蹭得他下巴和脖颈有些发痒,也蹭得他……心里又酸又软。


    她吸了吸有些发堵的鼻子,抬起头,直勾勾的对上他的眼睛。


    “我知道你看得见。”


    她又哽咽了一下,偏头想要藏起自己脆弱的样子。


    “我看得见,看得见你。”高宴声捧着她的脸,将她转过来,因为复健而带着薄茧的手指擦过她的眼尾,“我又不会笑话你,躲什么。”


    温疏宁安安静静的任由他擦去自己脸上的泪水,她的睫毛扇动几下,“高宴声,不要自责。”


    温柔的春风不知疲倦的带着平桡的清甜的桂花糕香和东海潮湿的海风气息拂过两人身边,高宴声听见她说。


    “其实…我也没能陪在你身边。”


    第54章 幼稚的占有欲


    脱离了学校,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变得成熟,女生变得更漂亮,男生…变得看起来更成功。


    鹏兴酒楼, 坐落在东海大学附近最繁华的商业区,以其地道精致的粤菜、优雅舒适的环境和……不菲的价格而闻名。


    事实上,在饭店选址定下后, 社团没有社长的小群里大家甚至都已经七嘴八舌的讨论过,以社长沈禧的家世和一贯做派,这顿人均消费不低的聚餐,多半……最后还是他买单。


    “你说他图什么啊?”文月可私下忍不住和温疏宁吐槽, “虽然他有钱, 但是咱们一群人吃下来也得花不少吧。”


    文月可家境也很好, 但让她这么大手笔的请一堆不算太熟悉的社员聚餐,她还是觉得有些过于慷慨了, 甚至…有点冤大头。


    “可能就是家大业大, 单纯喜欢请客。”温疏宁正在给自己的眼妆补上最后一笔。


    她最近化妆技术精进不少, 已经能做到画眼线的时候手不抖了。


    可惜病房里的那位,完全无法欣赏。


    高宴声坚定的认为她素颜更好看。


    温疏宁真不知道他那双看见了也和看不见差不多的眼睛里,到底是怎么判断出来这一点的。


    难道…是神奇的直男审美?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他有特别想见的人呢?”话筒另一端已经传来了文月可关车门的声音,“宁宁, 社长不会还对你念念不忘吧。”


    “不会的。”温疏宁熟练的给自己补上口红,坚决的语气一下把文月可的猜测打消在萌芽里。


    “好吧。”文月可一脚踩下油门, 语气里还带着点遗憾, “你还在医院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 我回家了一趟换身衣服,楼下就是地铁,省的你绕路。”温疏宁提起手提包, 踩上一双平底鞋匆匆出门。


    “不聊了,我要开始赶路了。”


    “诶!”文月可意犹未尽,她还想问问温疏宁是怎么说服的高宴声放她来参加聚会的呢。


    …


    毕业了还穿着带着学生气的牛仔短裙在同学聚会这样半正式的场合明显有些不妥,但温疏宁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地铁上的时候却有些懊悔。


    无他,地铁太挤了。


    她还不如让文月可顺路把她捎上。


    聚餐的包间号已经发在了大群里,是666,温疏宁在手机上和高宴声吐槽。


    【温疏宁:你们有钱人选吃饭包间都要选个好数字吗?666,发发发。】


    高宴声很快回复。


    【高宴声:我没有这样。我病房号只有一个8。】


    温疏宁看着这条回复,差点在地铁里笑出声。


    她正要回个表情包调侃他,他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就来了。


    【高宴声:但我办公室有个发财树,你可以常来浇浇水。】


    【温疏宁:转运吗?】


    【高宴声:转运。】


    他回得言简意赅,却莫名笃定。


    【温疏宁:你怎么这么肯定?】


    【高宴声:我看见你,才有动力赚钱,这不就是转运?】


    温疏宁:“…………”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看了几秒,心里泛起丝丝缕缕的甜蜜。


    这个人…真的是…


    她抿了抿唇,压下嘴角忍不住上扬的弧度,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最终只发过去一个含义丰富的句号。


    【温疏宁:。】


    一切尽在不言中。


    地铁到站,她收起手机跟随人流下车,出站不过几步,就看到了在商业街最中心的鹏兴酒楼。


    “请问有预约吗?”宽敞明亮的大厅里,站着的服务员热切的迎上来,“开车的话,在我们停车场停车是免费的。”


    温疏宁笑着摇头,“没开车,666号包房,请问我该从哪里上去?”


    “这边。”没等服务员回答,熟悉的,带着冷意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沈禧几步走到她身边,“温疏宁,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她自然的转身点头。


    沈禧眼中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但很快就被敛起,“走吧,我带你上去。”


    光可鉴人的电梯厅,温疏宁没想到两人会如此心平气和的互相寒暄。


    “最近工作怎样?”他问。


    “挺好的。”她回答。


    “瘦了,又漂亮了。”沈禧和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一点也不像在高宴声昏迷时曾经对她再度表白过心意。


    “长大了嘛,”温疏宁笑笑,语气轻松,将额前的一缕碎发别至耳后,“人都会变的。”


    她盘着发,穿着一身温婉动人的连衣裙,笑不露齿,和在学校时羞怯的样子完全不同。


    大方,明媚,又美好。


    沈禧向前一步,又退回来,声音平静,“女士优先。”


    温疏宁抬头,不经意间和他对视,“谢谢。”


    …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包间,文月可眼疾手快的把温疏宁拉到身边。


    她凑近温疏宁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问,“不是说地铁吗?”


    “真的是地铁。”温疏宁推了推她肩膀,示意她让自己进到里面,“只是碰巧在楼下遇到了。”


    文月可“哦”了一声,身子往里挪了挪,她相信温疏宁不会说谎,但沈禧…她怎么瞧着,他还是有些对温疏宁念念不忘。


    “高宴声真这么好?”她带点八卦的语气跟温疏宁咬耳朵。


    “没人比他好。”温疏宁笃定的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文月可猝不及防被恋爱的酸臭味齁了一下,但…:


    “他到底能不能看见。”比起其他,她更关心这个。


    温疏宁唇角微勾,舌尖下意识舔了舔虎牙的齿尖,“看不见啊…”


    她一向很听话,尤其是对高宴声的嘱咐。


    “真的?”文月可半信半疑。


    她怎么听说,远洋的小高总这回入院倒是因祸得福有了些转机。


    温疏宁扑哧一笑,眉眼弯弯,像只狡黠的小狐狸,“这么关心,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反正都是同学,探视也是光明正大。”


    “算了吧,算了吧。”文月可连连摇头,表情夸张,“没听说过吗,要跟闺蜜的男人保持距离,最好连对视都不有。”


    温疏宁莞尔,“这么严格?”


    文月可点头,“这么严格!”


    …


    沈禧在主位落座,他余光中能看到温疏宁和文月可聊的正开心,她笑得肩膀都在颤抖,一点也不像电梯里…那几句干巴巴的单纯出于社交礼仪的寒暄。


    沈禧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等到两人说完,才轻轻敲了敲杯沿,清了清嗓子。


    原本有些嘈杂的包房霎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汇聚到他身上。


    沈禧目光状似无意的扫过全场,又在低着头的温疏宁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大家都有工作,毕业以后也是难得一见,”他举起酒杯轻抿了一口,微微颔首,“能再聚,是大家给我面子,今日消费都挂在我的账单上,不要客气。”


    话音刚落,包间里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恭维声和感谢声。


    “社长大气!”


    “谢谢沈哥!”


    “还是社长考虑周到!”


    “那我们就不客气啦!”


    文月可和温疏宁对视一眼,交换了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社会从来都不是象牙塔,在学校时,还有人觉得沈禧不过是靠着家世在法学院风生水起,可到了社会,才知道什么叫做权势胜天。


    主位上,不停地有人走过来和沈禧敬酒,奉承的话不绝于耳。


    “啧,有点没意思。”文月可和温疏宁碰了一下,一仰而尽,“跟我家里过年聚餐一样。”


    一身铜臭味。


    温疏宁夹了个金黄色的流沙包认认真真的吃着,咸甜交织的馅料让她满足的眯眯眼,“你说得对。”


    文月可被她敷衍的一句弄得好气又好笑,伸手按住她的筷子,“你还真是来吃饭的?”


    “那不然呢?”温疏宁反问。


    文月可被她噎了一句,撇撇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小声嘟囔,“我还以为今天是大家追忆青春,畅谈往事呢。”


    “那你来错场合了,有沈禧在,又是他买单,这种聚会就不可能单纯。”温疏宁又咬了一口清炒菜心,甜滋滋的,酒楼的手艺果然不错。


    文月可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她有些泄气地趴在桌子上,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菜肴,却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


    “唉


    ……” 她叹了口气,目光幽怨地看向还在认真吃饭的温疏宁,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促狭地凑过去,用肩膀撞了撞她,小声问,“高宴声饿着你了?”


    “他又不是不行。”这几天听多了某个病号因为精力旺盛却无处发泄导致的满嘴骚话,温疏宁下意识思想跑偏,根本没过脑子。


    “噗…”文月可瞳孔地震,一口饮料直接喷了出来,“温!疏!宁!”


    温疏宁石化在原地,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完了完了完了”几个大字在疯狂刷屏。


    她眼疾手快的一手捂住文月可随时可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言论的嘴,另一只手则慌乱地在桌上摸索,快速抽了好几张餐巾纸,手忙脚乱地去擦桌布上那几滴被文月可喷出来的柠檬水渍。


    “你小点声。”她有些懊恼的压低声音。


    “敢做不敢说?”文月可学着她的样子避开众人望过来的视线和她咬耳朵,“死丫头,吃真好。”


    一直到聚会散场,温疏宁脸上的热意都没有褪去,她顶着沈禧明晃晃的视线站起来,“学长,再见。”


    沈禧手掌抵着下颚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温疏宁,我从方达离职了。”


    温疏宁一怔,有些不明白他跟自己说这些是做什么。


    沈禧站起来,微微俯身看着她,他身量很高,和高宴声差不多,晦暗不明的阴影中,温疏宁却没了从前那般如影随形的压迫感。


    他也没在意她是否回答,仍然自顾自的说着,“我回沈氏了,沈氏法务部。”


    沈禧的笑意不达眼底,眼神紧紧的追随着温疏宁细微的神态变化。


    “恭喜。”温疏宁仰头,态度自然。


    沈禧很难不怀疑,她恭喜每个和她相识的同学都是这般态度。


    “本来还想着,做不成情侣,做个对手也很好,”他一句话轻飘飘的,语调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现在看来,只能给你做甲方了。”


    温疏宁的脸垮下来,做律师,谁不怕难缠的甲方。


    身后站着的文月可还在不断的戳着她腰窝,她深吸一口气,“那…希望学长你未来高抬贵手。”


    听她又肯叫回他学长,沈禧微微侧身终于让开了道路,“高宴声…不会对你不好的对吗?”


    温疏宁脚步微顿,刚要回答,余光中就看到有人闲庭漫步的走来。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高宴声充满占有欲的伸手圈住了温疏宁的肩膀,一把将她拉到身侧。


    文月可捂住嘴,眼睛在三人间来回扫射,恨不得拿手机直接拍张照片留作纪念。


    沈禧在听到高宴声声音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你能看见了?”他眯起眼,毫不退缩的对上高宴声的眼睛。


    “看不见。”高宴声答的坦然。


    他冲着沈禧的方向微微点头,炫目的灯光下,他的眼前是一片模糊,只能看到人影隐约的轮廓,像是高度近视加散光,又没戴眼镜的感觉。看久了,甚至会觉得那些模糊的轮廓在微微晃动、重叠,带来一阵阵眩晕和眼球的酸胀感。


    温疏宁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有些大,握得他皮肤微微发痛,连带着太阳穴也在不住的一跳一跳,高宴声心里苦笑,面上却风平浪静,提前从医院出院,终究还是有些勉强了。


    沈禧拧眉看着温疏宁扶着高宴声小心的下楼,背影中,高宴声正侧着脸,似乎在和她说笑,他几乎是没有过多思考就大步追了出去,“我送你们?”


    他嘴角微微上扬,“我车就停在门外,送你们回医院也不麻烦。”


    高宴声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了下温疏宁细白的腕骨,“不必了。”


    一辆嚣张的劳斯莱斯幻影停在酒楼的正前方,陈助看到高宴声出门,立刻打开车门迎上前,“高总,温小姐。”


    他微微俯身,恭敬的拉开了车门,“请。”


    温疏宁是第一次亲身经历这样的场面。


    平日里,高宴声和她相处时,从不会刻意摆出这种阵仗。此刻,看着这辆只在电视和杂志上见过的顶级豪车,还有陈助那恭敬到近乎刻板的姿态,她心里有些发懵,正有些犹疑的站在车边,就被高宴声蜻蜓点水的碰了下额头,“进去吧。”


    她本还想再回头跟文月可招手告别,却被他挡住了视线。


    “我…”她迈进车里,有些坐立不安的攥紧了白色的裙摆。


    高宴声长腿一伸,跨进车内,陈助配合默契的关上了车门。


    车窗升起,劳斯莱斯扬长而去。


    高宴声放松了身体靠在车座上,揉了揉眉心,“这月奖金翻倍。”


    前一秒还一脸正色、目不斜视、仿佛只是最专业司机的陈助,脸上的一板正经瞬间消失,嘴角向上咧起,“收到!高总大气。”


    温疏宁:“……”


    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侧着身,如水的眼眸定定的盯着他,“你故意的。”


    “对。”高宴声在她面前丝毫不避讳自己的心思,“没给你丢人吧。”


    “很拉风。”温疏宁先扬后抑,诚实的评价,“但有点像电视剧里□□出场。”


    高宴声被她逗笑,手指准确的捏着她脸颊的软肉,轻轻往外扯了扯,“你不喜欢?”


    “太张扬了。”温疏宁不好形容她此刻的心情,怪怪的。


    就像是…平日里成熟稳重的男朋友忽然变成了幼稚鬼。


    “忍一下,我给陈助加钱了。”高宴声轻哼一声,松开了捏着她脸颊的手,改为轻抚她的头顶,“省得沈禧总在你眼前晃。”


    “哪有?”温疏宁立刻反驳。


    “那我怎么记得有人在我睡觉的时候说…”高宴声低头,轻嗅了下她头顶清浅的香气。


    “哎呀!”温疏宁捂住他的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那是为了让你快点醒过来。”


    “原来…”高宴声任由她动作,他压低声音,在车内的空间里更显低沉磁性,“是这样啊。”


    他的手掌覆盖住她的手背,将她柔软的手心更紧的压向自己,而后用舌尖轻轻舔了舔。


    “高…高宴声!”温疏宁有些紧张的看向前方一脸正色,仿佛后座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的陈助。


    高宴声感觉到她的慌张,脸上的笑意渐深,他忽然倾身贴近,呼吸夹杂着热意拂过她的脖颈。


    动作间,前座和后座间的隔板升起,温疏宁小声的惊呼出声。


    然而,她的惊呼声还未完全落下,高宴声就已经扣住了她的后颈,将她更近地拉向自己。


    然后,他低下头,仔细的描摹着她的唇形,拇指擦过她敏感的耳垂,“宁宁…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带带我的预收《听雪陷落时》


    沉默寡言可靠爹系年上×敢爱敢恨潇洒妹宝


    暴雪山庄/前任重逢/破镜重圆/双初恋


    傅薇和周乾分手时闹得很不愉快。


    她嫌他控制欲太强,什么都要管;他觉得她对未来毫无规划,活得太过儿戏。


    两人彼此恶语相向,恨不得从今往后山水不逢,老死不相往来。


    可命运偏偏爱开蹩脚的玩笑,死党的雪山婚礼,竟也给他发了请柬。


    傅薇一边对镜头假笑,一边在心底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被起哄的人群推搡着站到了他身边,留下满脸不爽的合影。


    朋友客串的司仪正站在壁炉前高声呐喊——“让我们预祝,爱情如这炉火,永不熄灭!”


    话音未落,远处的雪山传来巨大的轰鸣。


    雪崩的白色巨浪吞噬了一切声响。


    隔着一地狼藉的玫瑰、翻倒的香槟塔,和所有人脸上未褪的惊恐,傅薇在惨白的光中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仍是站在对角线另一端的周乾。


    通讯中断,物资有限。


    这座曾装满他们最喧闹青春与最炽热爱恋的基地,瞬间从浪漫的婚礼舞台,沦为冰冷的求生孤岛。


    起初,周乾还能维持着那副令人生厌的镇定,甚至安慰她一句,“别怕。”


    傅薇不想领情,她宁愿他像分手时那样彻底沉默,也好过此刻仿佛施舍般的冷静。


    可她在整理物资时,却发现当年那瓶自己埋下的烈性威士忌,竟然被他用绒布仔细包着,放在自己屋子最隐蔽的角落。


    “周乾,”她在跳动的炉火旁哑声问,


    “你这算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


    从前的控制欲和管教变成了事无巨细的妥帖安排,从前的潇潇洒洒变成了谨小慎微的彼此顾惜,傅薇一度觉得如果风雪永不停止,也许他们真的能在这里重归于好。


    只是在第七天,最后的一批罐头也被打开,他平静地规划由他冒险外出求援时,


    傅薇当着所有人的面,抽了他一耳光。


    “听着。”


    “别想一个人走。”


    “要出去,一起。要留下,也一起。”


    “要么同生,要么共死。”


    暴雪封山,天地孤绝。


    爱是绝境里,唯一野蛮生长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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