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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继续找 把萧承昭给孤绑来


    苏荷小产后, 萧烨试过很多法子——太医、补药、甚至亲自守着,可惜都没用,最后只能寄希望于护国寺。


    为了让她快点好起来, 萧烨忙完手头上的事务后,便安排去护国寺祈福。


    出发那日, 他并没有声张,只带了五六个侍卫和几个照顾苏荷的婢女。


    车舆内不大,苏荷依旧缩在角落, 不让人靠近, 尤其是不让他靠近。


    可她面上虽表露着无比惊慌,实则心里畅快至极, 清清楚楚知道这次出来, 如果能逃出去,便再也不用回东宫了。


    而萧烨坐在对面,一直在盯着她瞧,那目光就像冰冷的蛇信, 一点点缠上她的脖子。


    苏荷往角落里缩了缩, 霎时间从婢女手里抢了块糕点,攥在手心里,低头一口一口吃着, 仿佛这样才能安心些。


    萧烨看着这样的她,忍不住皱了眉头,最终什么都没说。


    ——


    车舆到了护国寺,萧烨先行下车, 伸出手要扶她时,苏荷却没有理,不顾一切自己跳下来, 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面对她的忽视,他也没生气,只默默缩回手。


    护国寺建在半山腰,殿宇层层叠叠,香火缭绕,苏荷站在门前,看着眼前的护国寺不由得为之震撼,她这几日多次听婢女提起过护国寺,这里是专门供贵族祈福的地方,不是她这种普通人能随意进去的。


    这次能进去,还托了萧烨的福。


    她心里闷闷的,像她这种农女,根本不配进去,正犹豫时,被婢女拉着走进去。


    到寺院里,主法的僧尼迎出来,见到他们后,立刻双手合十行礼,并告知他们超度法事,需要取孩子亲生父母的一滴血。


    萧烨没有犹豫,用银针刺破指尖,血滴进瓷瓶,轮到苏荷时,他特意走过来,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阿荷听话,只取一滴血,好不好?”


    苏荷看了他一眼,乖乖伸出手,婢女趁机拿针刺破她的指尖。在这件事上没有犹豫,毕竟那个孩子是她亲手杀死的,如果这样做真的能超度他,也算是能给她点安慰。


    萧烨在暗中攥紧手指,没有看她。


    一切准备好后,萧烨跟着僧尼去大殿,因为苏荷神志不清,法事要举办很久,怕她坚持不住,只好留她一人在殿外。


    僧尼说后山有座观音像,很灵验,可以带苏荷去瞧瞧,此前更是有佛光出现,若是能得普照,会一生无虞。


    萧烨有些犹豫,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好苏奉仪。”他对侍卫说,“要寸步不离。”


    接着,苏荷被婢女和侍卫拥着往后山走。山路不算陡,铺着青石板,两边是密密的林子。


    她低着头,走得很慢,像是不情愿,又像是走不动。婢女扶着她,她便挣开,自己走,侍卫则跟在后面,脚步声沉沉地压在青石板上。


    此前太子妃便派人传来消息,说是去护国寺这天一定要见机行事。


    如今可以离开萧烨,独自去后山她便料定太子妃可能会在这里救她,毕竟当着萧烨的面,肯定不敢轻举妄动。


    只有离开他,才好下手。


    她甚至也在担心萧烨的敏锐,自己这一次会不会也被发现,想着想着,她在心里劝自己,无论如何只要有机会,她都要抓住,并拼死一搏,就算被抓回去她也认了,至少努力过,不会留有遗憾。


    走到半山腰时,林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身后的侍卫警觉地停下来,按住刀柄。


    苏荷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可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没发生什么事,她们又继续往前走,苏荷的指甲嵌进掌心,她心里有预感,太子妃一定会在此处动手。


    如果错过此时,便再没有时机。


    果然不过片刻,不知从何处冲出来一个黑衣人,他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身侧的侍卫们还没来得及拔刀,就已经被打倒在地晕过去。


    苏荷没有叫,她站在那里,看着黑衣人把侍卫一个个放倒,而她身侧婢女们吓得魂都没了,尖叫着四散奔逃,没有人管她。


    “姑娘,”黑衣人压低声音,“属下是太子妃娘娘的人,得罪了。”


    还没等她说话,黑衣人架起她就跑,苏荷的脚几乎被他拽得离了地,风灌进衣物里,凉飕飕的。


    这时苏荷才知道太子妃娘娘早有准备,就连逃跑的路线也有所谋划。


    绕过一道山梁,他们悄悄从另一条路下了山。不久后黑衣人停下来,前面停着一辆简陋的马车,灰扑扑的,看不出是谁家的。


    黑衣人催促道:“快上来!”


    苏荷抬脚爬上车,而后马车立刻跑起来,车轮碾过碎石,颠得她坐不稳,她掀开车帘,回头看,护国寺在山腰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晨雾里。


    苏荷坐在车里,浑身发抖,不知是怕,还是高兴,她只知道自己终于逃出来,自由了。


    ——


    法事冗长,要几个时辰,僧尼念经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萧烨跪在蒲团上,看着眼前的佛像,这是他第一次求神拜佛。


    他以前从来不信这些,总是不屑于将任何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东西上,即便现在他也是不信的。可面对疯疯癫癫的苏荷,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挽回。


    “你说,孤的孩子会安安心心离开么?”萧烨捏着手上的玉扳指,提到那个孩子,便喉咙发紧,“是孤没有护好他,他会不会怪孤?”


    “殿下,”僧尼双手合十,劝说道:“世间种种因果,皆是前缘所续。能留下的自然会留下,留不住的,就算强求也无用,殿下不妨看开些,又何必要强求呢?”


    萧烨没有说话,他看不开,遇到苏荷后,他便再也看不开了。


    良久,他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淡淡道:“不会有好结果么?若是孤偏要强求呢?”


    他偏要苏荷,身,心……一切都要属于他,即便她不爱他,最后他也一定会把她的心夺回来。


    “阿弥陀佛,”僧尼无奈笑了笑,紧接着说了好多句复杂难懂的佛语。


    萧烨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合心意的话,索性没再多说,只看着那座佛像,沉默许久。


    这时,忽然有侍卫闯进来,跪在地上禀报:“殿下,苏奉仪在林中遇到刺客,失踪了……”


    “什么?”萧烨没有听清,他站在原地,看着侍卫的嘴一张一合,耳畔只剩下嗡鸣声,“你说什么?”


    侍卫将头埋得很低,回话道:“回殿下,是苏奉仪,她失踪了……”


    这次侍卫的话真真切切落入耳中,萧烨攥紧拳头,霎时间觉得头昏脑胀,心口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扯,他最后努力保持镇静,声音有些急:“派人去找,一定要快!”


    说罢,他走出大殿,看见那几个婢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显然怕极了。


    他没有看她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后山的方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刻的婢女们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自然不敢将他们抛弃苏荷自己逃命的事说出来,只小心翼翼回着话:“奴……奴婢们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有刺客突然冲过来,带走了姑娘,将奴婢们和侍卫打伤了。”


    “刺客?可刺客为什么要偏偏带走苏奉仪?”


    刺客为什么要带走苏荷呢?


    想到这里,萧烨忽然笑了一声,指节被捏得发出声响,语气中带着冷意。显然他不信,此前苏荷便逃过一次,这次也不排除是她自己跑了,没想到她竟还想着要逃。


    他站在原地,盯着不远处的那片山林,眸中愠色渐浓,“去,派人去城门守着,再派人去官道,去码头,去所有能走离京的路,都给孤严防死守。”


    “若是看到苏奉仪,安全将她带回来,她身侧无论有什么人,都给孤一概斩杀!不留活口!”


    萧烨虽嘴上说着恶狠狠的话,可他的掌心却早已泛出冷汗,一旁的僧尼劝他回禅房等消息,可他不愿,只站在殿外等着。


    他在等苏荷回来,等着她一同下山回东宫,不知过了多久,侍卫回来禀告说,将后山到处搜遍了,也没见到苏荷的身影。


    “人还能消失不成?”萧烨捏着眉心,没好气道:“再去寻,今日就算把这护国寺翻过来,也要将苏奉仪给孤找回来。”


    他没想到苏荷有如此能耐,居然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走,此事若说无人相助,他更是不信。


    最后他捏紧手指,似想到什么,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等等,长福,去把萧承昭给孤绑来。”


    “殿下?”长福小心翼翼地问,“您说什么?”


    “孤说,去把萧承昭绑来。”萧烨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他转过身,看着长福,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表情,唯独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苏奉仪丢了,他总该知道。”


    第42章 到岭南 拿去烧了


    萧承昭被押来时, 萧烨正坐在大殿外,彼时天色已晚,清冷的月光落在脸上, 看不出有任何表情。


    他挣脱开侍卫的束缚,并没有跪, 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衣袍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身体却一动没动。


    萧烨幽深的狭眸盯着他很久, 目光从他的眉眼间慢慢扫过,像在找什么东西, 又像在确认什么。


    过了很久, 才开口问:“昭儿,苏荷跑了,你知道她去哪了么?”


    “儿臣不知道,”


    萧烨站起身, 慢慢走近, “萧承昭,你觉得孤好骗?她逃,连你都没告诉?”


    萧承昭没有回答, 只是嘴唇微微抿紧。他知道,其实他一直都知道阿荷在装疯,知道她在等机会,知道她要逃。他那样了解她, 怎么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他不能说,


    他也希望她能逃出去。


    萧烨又走近一步,嗓音微沉, “昭儿,你以为她逃得掉?城门、官道、码头,所有能走的路,孤都封了,她跑不掉。”


    萧承昭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父亲,你封得住路,封不住人心。阿荷她宁可装疯,宁可死在山里,也不愿回东宫。父亲,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父亲,你知道为什么吗?”


    萧烨的手指在衣袍中慢慢收紧,“放肆!”


    “因为你从来没有把她当人看。”萧承昭一字一句继续说着,“你觉得她是你的东西。可她是人。她会疼,会怕,会恨。你逼她生孩子,逼她喝药,逼她留在你身边。你把她逼疯了。”


    萧烨唇角微扬,眼神却冰冷无情,“昭儿,你以为你干净么?”


    闻言,萧承昭的手指在衣袖中攥得更紧,“儿臣不干净。可儿臣不会逼她。不会关她。不会让她怕到装疯。”


    萧烨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咬着后槽牙道:“萧承昭,别以为孤不敢动你。”


    他的声音低沉,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萧承昭也没怕,从容地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奏折,扔在桌上,轻声道:“父亲现在动不了儿臣,儿臣身后是外祖,是言官。有他们在,父亲敢动儿臣么?”


    说着,他还把信往前推了推,用手指点向奏折,“这是外祖父给儿臣的。他说,如果儿臣出了什么事,朝中言官会联名上书,弹劾太子囚禁民女、逼死皇孙、有损国体。”


    萧烨盯着那封信,没有动,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怒,又像是别的什么,“萧承昭,”


    “父亲可以杀儿臣。”萧承昭似没听到他的话,声音很轻,“可杀了儿臣,外祖父不会罢休,言官不会闭嘴,朝堂不会安宁。到时候,父亲还能稳坐东宫么?亦或说父亲还觉得自己能登基为帝么?”


    萧烨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墙,他们明明是父子,而今却争锋相对,尽管他手段稚嫩,却也抓住一定要害。


    他攥紧案上的奏折,随意扔在地上,厉声呵斥道:“给孤滚回去。”


    萧承昭:“那儿臣告退。”


    萧烨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咬牙切齿道:“派暗卫盯着他。”


    ——


    最终萧烨没在护国寺多有停留,还是启程回了东宫。然而苏荷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什么消息都没有,派出去的暗卫跟踪萧承昭大半个月,也始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可他始终不愿意放弃,还在到处寻找着。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荷失踪的消息瞒不住,东宫的人都在传她死了,坠落山崖而亡。萧烨不愿听到这种传闻,为此责罚了许多乱嚼舌根的奴婢。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遮遮掩掩,谣言便也越传越凶,到最后,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苏荷死了。


    然而她就好像是微不足道的存在,谣言传了没几日就消散,一切又开始变得正常,但还是无人敢在萧烨面前提起“苏奉仪”三个字。


    从护国寺回来后,萧烨病了很久,清醒时已是五日后的夜里,长福劝他多休息,他没有听,也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走到苏荷的寝殿,推开门。


    殿内黑漆漆的,她不在一点人气儿都没有。他走进去,忽然听见有人在哭。


    他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唤了一声:“阿荷?是你么?”


    没有人回答,他快步走进去,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墙角缩成一团的人影上。


    原来是苏荷的贴身婢女,汀兰。


    她蹲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手里还攥着苏荷用过的一块帕子,显然是在哭苏荷。


    汀兰听见他的声音,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她吓得连滚带爬跪到他脚边,额头磕在地上,“婢女见过殿下!”


    见她这副样子,萧烨扶着额,眉头皱得很紧,“你哭什么?”


    汀兰不敢抬头,也不敢提苏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萧烨看着她抖成筛糠的样子,忽然觉得心烦意乱。


    他随意挥了挥手,声音沙哑:“闭嘴,退下。”


    汀兰连滚带爬退了出去。殿内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窗棂的声音。


    萧烨走进内室,坐在榻上,轻轻抚摸着苏荷盖过的被子、枕过的锦枕,凉的,都是凉的,她走了,明明什么都没带走,却好像带走了一切。


    他褪去外衣,躺在榻上,床边还留着她走时穿的寝衣,被婢女们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他把寝衣拿起来,攥在手里,慢慢攥紧,攥到指节泛白。然后他把寝衣举到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她的味道。


    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种他说不出的花香。好闻的香料他闻过许多,可只有这个味道,让他觉得安心。随后他把寝衣贴在脸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月光照在萧烨脸上,他眉头皱着,额间渗出薄汗,攥着寝衣的手指越收越紧。直到一声闷哼,他才慢慢松开手,瘫在榻上,大口喘着气,一时间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来,滴在锦枕上。


    然而结束后,他的心里还是空落落的。他坐起来,把她的物件一件件找出来,她用过的木梳,她簪过的簪子,她喝过的茶盏,她穿过的衣物……他一件件放在榻上,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在床榻下,萧烨摸到一块玉佩和两个木雕,他把东西拿出来。那块玉佩他认得,是萧承昭自幼带在身上的,玉质温润,边缘磨得光滑。


    而那两个木雕,一个刻着“阿昭”,一个刻着“若儿”。木雕很小,刀工粗糙,边角磨得圆润,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无数次。


    他攥紧那块玉佩,指节发白,盯着那两个木雕,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原来她给那个孩子取了名字,叫若儿,她竟然如此珍视那个孩子,珍视她与阿昭的孩子,那他们的呢?他们的孩子呢?


    连存在过的痕迹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萧烨忽然笑了一声,浑身的血好似在这一瞬间冰冷,又在心底悄悄燃起几分怒火。而后他拿着木雕和玉佩迈出寝殿,“长福。”


    长福从暗处走出来,低着头,“殿下。”


    萧烨把木雕和玉佩递过去,“拿去烧了。”


    长福愣了一下,小心翼翼接过,“殿下,这……”


    “烧了。”萧烨重复了一遍,“给孤烧干净。”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岭南道上,苏荷正裹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缩在马车角落里。她的脸贴着车壁,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什么。


    太子妃安排的护卫一路护送,路上遇到好几拨排查的官兵。每次她都把脸埋进袖子里,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官兵掀开车帘看一眼,见她那副瑟缩的样子,便挥挥手让她们过去,她有太子妃给的身契、户籍、路引,每次都会顺利通过。


    出了京城很远后,护卫问她想去哪里,苏荷想了很久,觉得自己肯定不能回淮安,如果萧烨有所察觉,第一个就会搜那里。


    她咬了咬牙,声音沙哑:“往南,越远越好,去岭南。”


    那里属于边疆,天高皇帝远,萧烨怎么也不会想到她去那里。


    护卫没有多问,赶着马车一路向南。走了将近一个月,终于到了岭南道的一座小城。


    护卫好心替她找了一家药铺过活,并留了些银钱,便告辞离去。


    苏荷站在药铺门口,看着护卫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她真的自由了,斩断与京城的一切,从此就是自由自在的苏荷。


    药铺的东家是一对姓陈的夫妇,曾有过一个女儿,后来因病离世,他们看到苏荷年纪与女儿一样大,便觉得亲切,问她会做什么。


    苏荷老老实实回道:“我会采药,在老家时,帮村里的大夫抓过药,药铺的杂乱事,我都能干。”


    她生怕被东家嫌弃没处落脚,努力说着自己不怕苦。


    陈家夫妇欢喜地留了她下来,药铺不大,前头卖药,后头住人。她能吃苦,也肯干,平日里在药铺除了打杂,还能去采药。


    招她一个人,顶了十个人,陈家夫妇看她越来越喜欢,对她也越来越好,得知她没地方住,便将她安排在药铺的偏房。


    地方不大,却也安稳,足够苏荷一个人住,等到傍晚闲着时,她打了一桶水,每一寸都擦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干完活,她站在门口,看着被自己打扫干净的屋子,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以后她可以在药铺好好干活,拿着工钱养活自己,日后若是可以,她也想自己买间小屋,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夜里,苏荷躺在榻上,或许是因为身子没养好,小腹开始疼,一阵一阵的。


    揉了许久后没有缓解,她蜷缩起来,把膝盖抱在胸前,额头抵着膝盖,可还是疼,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第43章 出乱子 同意萧承昭前往边疆 ……


    苏荷再次醒来时, 已是次日清晨,她总觉得耳畔有什么人在呼唤,于是她缓缓睁开眼, 见是陈大娘守在她身侧。


    “陈大娘?”她刚要起身却被陈大娘按回榻上,关切道:“阿荷你身子弱, 先别动。”


    说着,陈大娘将手中的药递到她手中,“快把药喝了。”


    苏荷看着手中热气腾腾的药, 一时疑惑, 她昨晚只是肚子疼,无论怎么样都疼得厉害, 后来实在受不住, 就忽然不省人事了。


    她多问了一句,“大娘,我这是怎么了?”


    陈大娘看向她的眼神颇为怜惜,叹息道:“阿荷你这是小产身子没养好, 怎么如此对待自己?身子就是本钱, 你再这样下去,日后怕是要体弱多病,再也不能生养了。”


    苏荷垂下眼, 将药一口一口喝完,药很苦,可她没有皱眉。喝完后,她把空碗放下, 手轻轻抚了抚肚子,眸光微暗:“没事,陈大娘, 我皮糙肉厚,一定会好的。”


    其实她也不在意自己能不能生养,她的第一个孩子是因为她不小心没了,第二个孩子是她亲手杀的,她这种人,就不该成为母亲。


    陈大娘看着她,叹了口气。这年头,一个姑娘家家能流落到寒苦的边疆,模样还不错的,多半是从别处逃出来的,不甘心做奴婢,做妾室。


    “你呀你,可一定要把身子养好,莫要再想些别的。在我这里,有我护着你。”


    苏荷心里一暖。这世上没几个人会护着她,萍水相逢的陈大娘竟然能这样对她,她红了眼眶,“谢谢你,陈大娘,很久没人对我这样好了。”


    “傻孩子。”陈大娘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着,“你今日先好好歇着,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苏荷便要起身:“大娘,我没事,我能干。”


    能住在药铺,还能领到月钱,她已经很知足。若是不好好给陈大娘干活,良心过意不去。从前在山野,她什么活不干?头疼脑热也没空歇着。


    陈大娘回头看她,语气不容商量:“阿荷,你快歇着。”


    见拗不过,苏荷只好躺回榻上。到了午时,陈大娘又端来一碗鸡汤。她乖乖喝下去,心里暖暖的,像是要被什么东西融化一样。


    躺了大半日,到傍晚时,她再也躺不住了,起身去了药铺帮忙包药。


    “你这孩子。”陈大娘嗔怪了一句,没再多说什么。


    苏荷嘿嘿笑了一声,继续认真包药、碾药、洗药罐。她干活麻利,只片刻便将所有杂乱事都安排得整整齐齐。


    几息后,堂前抓药的陈大夫忽然开口:“阿荷,我这里少了味急药。你拿着银钱,快去西街药铺买回来些。”


    苏荷应了一声,接过银两便跑出药铺。


    西街药铺与陈大夫家一个在西、一个在东,两家相处和谐,有时候缺什么药材,都会去对方家买来应急。


    苏荷来过几次,也同东家熟络。到了西药铺后,东家客客气气吩咐药童取药。她递过去银钱时,东家却没接。


    “一点药罢了,我还收什么钱?回去跟你东家说,过两日请我吃酒便抵了。”


    苏荷点点头,道了声谢。她知晓两家药铺的东家一向关系要好,没想到同开药铺,却能与对方相处融洽,也是难得。


    等她回去时,走得有些急,一不小心撞到了街上的路人,她的头撞在那人胸膛上,低着头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等她抬头看到眼前人时,微微愣住了,“谢……谢大哥?”


    眼前人不是别人,正是谢家伯伯的儿子,谢迁。


    谢迁见到她,也愣在原地,难以置信问:“阿荷?你……你怎么在这里?”


    苏荷定了定神,开口回道:“此事说来话长。你呢?你不是探花郎,怎么在这里?”


    她想起上次相见,他身为探花郎去找萧烨商议大事,而她却被萧烨当着他的面,抱在怀中玩弄,是那样不堪。


    一时之间,她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谢迁没有看她,只抿了抿唇角,淡声回道:“是太子殿下派我来的。”


    苏荷捕捉到他眼中透露着些许不情愿。她忽然觉得,他和阿昭很像,同样的干净。


    只是唯一不同的是,谢迁身上多了一种特殊的书生气。她不傻,自然懂被派到这种地界无异于流放,而很大可能的原因,是因为她连累的。


    “对不住,谢大哥。”苏荷低下头。


    谢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苏荷一时不知说什么,想起手中还拿着药,匆匆道别:“谢大哥,我还有急事,你若是想找我,去东街药铺,我在那里。”


    她没再多停留,转身跑着离开了。


    回到药铺后,苏荷把药材和没给出去的银两送到陈大夫手中,一字不差地回话。大功告成后,她转身要继续碾药,回头时,却瞧见谢迁不知何时已经悄悄跟了上来。


    苏荷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带他到了后院,倒了盏茶招待。其实她不太愿意同谢迁有太多牵扯,十多年未见,对方变成什么样的人,一切都不得而知。


    还有便是,她再也不想同京城的人有什么牵扯。


    谢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苏荷,从京城中身着华丽,到如今穿得灰扑扑的,简直大相径庭。


    良久,他才开口:“阿荷,你怎会来到此处?”


    “我……,”苏荷攥着衣角,将自己被迫成为萧烨妾室的事说了出来,不过没有说她是逃出来的,只用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她并非是不信谢迁,而是经历多了,对除阿昭以外的人,都留了几个心眼。


    谢迁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摩挲,像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道:“没想到,你竟然经历这么多,阿荷,你受苦了。”


    他顿了顿,失望道:“若是当初,你我成婚,你也不会受这么多苦。”


    “往事何必再提。”苏荷打断他的话,声音平静道:“谢大哥,你看我现在过得也很好,有吃有穿,还有自由。”


    谢迁苦涩一笑,“最近这岭南不太平,阿荷若是有事,就去府衙寻我,做不成夫妻,你也是我的妹妹。”


    苏荷笑着道了声谢,小时候在她眼中的谢大哥,是话都不愿多说的人,如今她总瞧着他有些不对劲,可她没有多问,只是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走进暮色里。


    ——


    京城,东宫。


    萧烨病好后,便将自己浸在朝中各事,老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有几天又开始胡言乱语,不醒人事。太医断言他活不过今岁,手底下好多人秘密传信,要他当机立断。


    可萧烨并不想下黑手,他并不是不敢,也不是顾念那段父子亲情。在老皇帝当初要为疼爱的儿子开路,要杀他时,那段亲情便在他心里烟消云散,他没有母亲的爱,也不屑得到那虚无缥缈的父爱。


    他要亲眼看着老皇帝,在眼前一点点被病痛折磨死去。


    一下子朝中奏折几乎都送入东宫,可即便很忙,萧烨还是会忍不住想起苏荷,尤其到了夜里,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索性搬到她的寝殿里,每日睡在她的榻上,她不在,也有她的寝衣、她的被子陪在身侧,心里才没那么空。


    春日里,东宫又招了一批新婢女。萧烨怕苏荷的寝殿没人打理,便从中挑了两个麻利的来侍奉。新来的婢女不知情,竟将苏荷榻上那件寝衣拿去洗了。


    萧烨回来后,发现寝衣被洗,大发雷霆。他冷冽的目光扫过长福身后早已被吓哭的婢女,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寻常事:“谁让你们碰的?嗯?”


    两个婢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完整的话,“奴婢……奴婢知错!”


    “错?”萧烨走近一步,清冷的月光照在他脸上,声音却平静得可怕,“长福,把她们给孤拖下去。”


    长福有些不忍心,跪下求情:“殿下,两个新来的婢女不懂规矩,能否饶她们一命?”


    萧烨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长福的额头抵在地上,求饶道:“殿下,若是苏奉仪在,她也会不忍见这些婢女受罚。请殿下三思。”


    萧烨的手指停住了,殿内变得死寂。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跪在地上发抖的婢女,想到苏荷当初为了护着奴婢,不惜与他对抗。


    后他转身,走进内室,冷声吩咐:“滚,都滚出去。”


    长福如释重负,赶紧带着两个婢女退了出去。


    萧烨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寝殿里,榻上空了,寝衣没了,她的味道也散了,什么都不存在了。


    他把枕头拿起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人,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着眼睛,想汲取那股熟悉的香气,可没有她的味道了,什么都没有了。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萧烨身上,他蜷缩起来,像她从前那样。


    “阿荷,”他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想着如果她愿意回来,他可以不同她计较逃跑一事,也不会再关着她。


    事实上是,苏荷是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了,派去的暗卫打探不到,就连紧紧盯着的萧承昭,也整日将自己困在寝殿不出来,太子妃去劝过好几次,皆无功而返。


    又过了一段时间,边疆也出了些乱子,总有胡人生出暴乱,扰得周边百姓民不聊生。萧烨手里攥着大臣们的奏折,大多数言官们推举萧承昭前往边疆平乱。


    他知道这是萧承昭背后的大臣们在搞鬼,可萧烨实在厌烦大臣们因为这件事喋喋不休,最后,同意萧承昭前往边疆。


    第44章 不该来 再接受我一次


    岭南的春天过得很快, 才觉春意尚浓,不过几日暖风,便已是初夏。


    苏荷感叹时节更迭竟然这般仓促, 好在岭南的夏天没有京城那般燥热,小产后她的身子怕冷又怕热的。


    与谢迁在此处相认后, 对方每次都很主动来药铺寻她,带着很多东西,苏荷自然明白他的心思, 委婉说过很多次, 可他都似没听到一样,义无反顾对她好。


    这日苏荷早早起来去山上采药, 相比于在药铺中做那些杂活, 她还是喜欢去山间识药草。从前在淮安时,日日都要上山,除了维持生计外,还有最大的原因便是她喜欢。


    她觉得在山间永远是自由自在的。


    在山里逛了不久, 她便采满了一筐药材, 沉甸甸的。下山时才堪堪不过午时,又碰巧赶上集市热闹。


    苏荷没忍住,走到集市上逛了逛, 今日的岭南似乎格外热闹,她想着也不是什么特殊日子,为什么还如此热闹?想不到什么原因后,她干脆转身埋进集市里, 从钱袋中,拿着自己挣到的银两给自己买了一串糖葫芦。


    平日里她舍不得花,如今看到糖葫芦, 想起第一次吃它的时候,还是小时候爹爹买给她的,甜滋滋的,就像蜜一样,比饴糖还要好吃。


    她边走边悠闲地吃着,不忘欣赏摊贩的各色物件,走到一家卖钗子的摊前,她看中了一个珠钗,问价钱后,觉得有些贵。


    正与摊主讨价还价时,周围的人忽然都朝着某个方向涌去,像要去迎接什么人。


    慌乱间,手中的钱袋子不小心被挤掉了,她赶忙左躲右闪去地上寻,混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所有人都在朝前走,只有她一个人蹲在地上摸索着,直到捡回钱袋子,苏荷拍了拍上面的灰土,回到摊位前,递过去银两,忍不住问道:“摊主,今日镇子是怎么了,这人都去做什么?一股脑地全往前面走,是有什么人要来?”


    摊主掂了掂手中的银钱,笑着回道:“姑娘你连这都不知道?这不是岭南最近不太平,朝廷派来了一个大官,都去围观了。”


    “大官?”苏荷不是很感兴趣,她现在听到京城两个字,还是会心头发紧,她道了声谢后,便朝着药铺走去。


    什么大不大官的,都没她药铺的杂活重要,何况因为萧烨,她一向对京城的权贵没什么好脸色,在她心里那些都会变着法欺压百姓。


    然而她回去的那条路,却被围得水泄不通,无论如何都挤不出去,苏荷无奈,只好站在原地,等着那位大官的仪仗过去,这样她才能回药铺帮工,还有不少药材需要包。


    她在心里骂了几遍那位大官,不过是来岭南,摆什么排场?


    片刻后,人群骚动起来,人人都跪在地上迎接。苏荷虽不情愿,也跟着跪下。


    大官的轿辇不算华丽,却也有几十个凶神恶煞的护卫跟在身后。她只好低着头,不敢看,只在心里盼着快点过去。


    苏荷不小心抬头看了一眼,只一眼,她便像被钉在原地,轿辇里的人,竟然是阿昭!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过去,那张熟悉的面容,如白玉无瑕,眉眼疏朗,她绝不会认错。


    她确认那人就是阿昭……


    他竟然来了。


    苏荷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想喊他,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接着又想站起来冲过去,可双腿却发软,怎么样都站不起来。


    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轿辇从眼前经过,而后越来越远,手攥着衣角,攥到指节泛白。


    她没有追上去,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去见他,发生过这么多事,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和他,终究是错过了。


    苏荷跪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周围的人已经散了,她还跪着,走过路人看向她的眼神怪异,约莫着在想她为什么要跪着不动呢?


    直到一个莽撞的孩童撞到她,苏荷才回过神慢慢站起来,因为跪了很久,双腿酸疼,走路也很慢,阳光落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热,只觉得冷。


    ……


    回到药铺后,苏荷心不在焉地开始晒着新采回来的药材,试图多干些活来忘记脑中杂乱的想法。


    然而这些并没有什么用,到了夜里,她躺在榻上,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去年的夏天,那个时候阿昭还在她身侧。


    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却好似一辈子一样难以忘却。那时他们一起躺在茅草屋的榻上,说着日后的好日子,他说会给她买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带她去看世上最美的烟火。


    苏荷又把脸埋进枕头里,还是睡不着,接着她蜷缩起来,把膝盖抱在胸前,又忍不住想了很多事,和阿昭在茅草屋的日子,还有在东宫时,被萧烨折磨软禁,没有自由。


    那时东宫所有人都认为她不知好歹,明明得了萧烨宠爱,被他捧在手心里宠,却还不知足,这种福气可是有些人八辈子修不来的。


    可他们不知道,她根本不想要那些。她只想和自己心爱的人,有一间自己的屋子,好好活下去。


    可是老天爷就像在为难她,怎么都不愿意让她如愿。


    ——


    次日苏荷起得很早,她几乎想了一夜没有睡,顶着两个黑眼圈便来到药铺帮忙,整个人也飘飘忽忽的。


    陈大娘见她精神不太好,凑近摸了摸她的额头,担忧道:“阿荷,没睡好吗?先回去歇着吧。”


    苏荷摇了摇头,“我没事陈大娘。”


    她抓完药便去捣药,因为心不在焉,清理碾槽时一不小心划到了手指,口子不深,却流了很多血。


    她皱着眉头,正要找东西包起来,忽然有人递过来一方帕子。


    苏荷没多想便接过来,将手指的伤口简单包扎一下,不忘道谢:“谢谢大娘,都怪我不小心。”


    然而并没有人说话。


    她还以为陈大娘出什么事了,抬眼后,彻底愣住,眼前的人哪里是陈大娘,分明是阿昭。


    他站在她面前,穿着天青色长袍,像她从前在淮安认识的阿昭一样。


    苏荷有一瞬间失神,像在做梦,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是看着他,眼眶慢慢变红。


    她没有扑过去,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


    同样萧承昭也看了她许久,才开口:“阿荷,你还好吗?”


    看着这样的苏荷,他似乎又看到当初那个自由自在的她。


    苏荷的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把脸别过去,不想让他看见她的狼狈。


    说话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怎么来了?”


    萧承昭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包扎伤口的手指上,又落在她瘦削的肩膀上,攥紧拳头。


    苏荷忽然想起这是在药铺,人来人往,不是叙旧的地方。她朝一旁的陈大娘和陈大夫点了点头,又对着萧承昭低声道:“阿昭,你同我过来。”


    她转身,往后院走,脚步很快,像怕他跟上,又像怕他跟不上。而身后萧承昭则像一只听话的小狗,乖乖跟着苏荷来到后院。


    到了后院,苏荷停下来,背对着他站着,暖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微微飘荡。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乱。


    “阿荷。”


    听到熟悉的呼唤,她才缓缓转过身。


    萧承昭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再靠近。而苏荷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她忍了一夜,以为自己可以忍住,可当看见阿昭站在眼前,她还是忍不住。


    她慢慢走过去,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阿昭瘦了,眼下有青黑,像很久都没有睡好。


    两人不过分别几个月,可像是一年一样。


    “阿昭,”她的声音很轻,“你不该来的。”


    萧承昭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伸出手将她抱在怀中,“我知道阿荷,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是我忍不住来见你,我本不该来寻你,可是阿荷,我想你,在得知你的消息后,我便来了。”


    苏荷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和她一样乱。她也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怕他跑了。


    萧承昭抱着她,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像从前在淮安那样,温柔对待她。


    过了很久,苏荷才从他怀里抬起头,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问:“阿昭,你怎么找到我的?”


    这次她的逃跑万无一失,萧烨不会知道,阿昭也不会知道。


    除非……


    萧承昭看着她,一脸宠溺地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柔声道:“母妃告诉我的。她说你在岭南。”


    苏荷愣了一下,“太子妃娘娘?”


    不对,当初太子妃娘娘费劲心思,就是想让她消失,不会夹在萧烨和阿昭之间,让他们父子反目成仇。


    萧承昭点头,“你离开后,我将自己关在寝殿,她怕我一蹶不振,便将你的消息告诉我。后来边疆出了乱子,我让外祖父的人推举我来平乱。”


    他握住她的手,深情地吻向她的手背,“阿荷,再接受我一次,好不好?”


    第45章 只要你 你学坏了


    苏荷面对萧承昭的深情, 内心有些犹豫。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她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曾做过他父亲萧烨的女人,还怀过孩子。


    而阿昭还是那样干净, 温柔,


    这个时候, 她是真的不知所措。


    她缩回手,慢慢低下头,像是要把自己埋进地里, “阿昭, 我……”


    萧承昭伸出手捧起她的脸,俯身小心翼翼吻了上去。


    他的唇很炽热, 就像迎面袭来的热浪, 苏荷的心轻轻颤了一下,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他总是能取悦她,无论做什么, 都在尽最大可能让她快乐, 就连这个吻,都是小心的。


    吻罢,萧承昭看着她, 喉结滚动了一下,可怜巴巴问道:“阿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一直是我配不上你, 你还爱我么?如果你不爱我了,我绝不会再来纠缠你。”


    苏荷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看着他眼眶湿润, 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她还哪里能拒绝?当即抱住他的腰身,“阿昭,我愿意。”


    她爱阿昭,这一点无可厚非,她想起阿娘的话,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努力追求自己想要的,要永远遵从自己的心。而今她想要自由,想要阿昭,为了这些,她同样可以付出一切。


    萧承昭也抱住她,抱得很紧,“阿荷,这次我一定会护好你。”


    两个人抱了很久,后来萧承昭要回去处理政务,苏荷送他到门口,他刚走出去没几步,又折返回来,喜盈盈叮嘱一句:“阿荷,明日我来陪你采药。”


    她点头,站着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夜里陈大娘来了一次,苏荷看得出来大娘是担心,便以她能接受的方式,简单同她讲了讲自己与阿昭之间的故事。


    陈大娘听完后,只是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叹息道:“阿荷,你日后一定要幸福。”


    “会的大娘。”


    苏荷眼眸含泪,一定会的,她靠自己的双手吃饭,阿昭陪在她身侧,一切都会好起来,她一直坚信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靠自己一样能活。


    ——


    第二日,苏荷起得很早,许是阿昭说他要来,她便止不住欢喜,头上还特意戴了上次逛市集买的发簪,整个人都轻快几分。


    萧承昭来时,见她瘦弱的身体已经背上沉甸甸的箩筐,二话没说一把抢了过去,“阿荷,我来帮你背。”


    “不用,阿昭!”苏荷伸手去抢,却怎么样也抢不回来,只任他背在后背上。


    阿昭今日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裳,背上箩筐后,还真有药童的架势。


    她忍不住笑道:“还真像。”


    萧承昭抬头,疑惑问,“像什么?”


    “药童呀。”


    他愣了一下,也笑了一声,“那阿荷像什么?”


    苏荷想了想,旋即笑道:“自然是像药童的师父。”


    萧承昭把箩筐往上提了提,一本正经弯下腰,“那师父,请您带路。”


    两个人并排走向山间。苏荷对各处熟悉,萧承昭不一样,为防止走丢,只好乖乖跟在她身后。


    “阿荷,这叫什么?”


    他指着一株开白花的草。


    苏荷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这是白芷,祛风止痛的。”


    他也跟着蹲下来,凑近了看,离她很近。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耳朵有点发热,站起来便往前走。


    萧承昭快步跟上,“师父,走那么快做什么?”


    苏荷每次上山都能采满一箩筐的药材,这次也不例外,她还教阿昭识药草,而他学的很快,似有天赋一样,很快便将草药识全了,两个人满载而归。


    回去路上,苏荷顺手折了一株狗尾巴草,在萧承昭身前慢悠悠行着,嘴里说起她到岭南经历的好多趣事。


    “阿荷。”


    萧承昭忽然开口,她立刻回过头,问道:“怎么了?阿昭?”


    他捂着眼睛,小声道:“我眼睛好像进了东西,你快帮我瞧瞧。”


    苏荷有些急,凑近了要看他的眼睛,岂料还没伸出手,萧承昭便低头覆上她的唇,她愣在原地,承受这温柔的吻,最后她有些不舒服,萧承昭立刻移开唇。


    她捂着羞红脸,嗔怪道:“阿昭,你学坏了。”


    萧承昭笑着用指腹擦了擦她的唇瓣,贴过来在她耳畔,轻声细语地说道:“阿荷,我只对你一个人坏。”


    她没再理他,自顾自往前走,他却跟上来,走在她身后,她走快,他也走快,她走慢,他也走慢。


    苏荷停下来,回头盯着他,“你干嘛一直跟着我?”


    萧承昭眼睛亮盈盈的,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自然是怕师父走丢了。”


    她瞪他一眼,嘴角却弯了弯。


    回到药铺,两个人一起做杂活。苏荷碾药,阿昭就在一旁包药,她包得又快又整齐,而他呢,包了半天还是歪歪扭扭,很丑。


    她看不下去,手把手教他好几遍,他学得很认真,可唯独那双眼睛不看药包,一直在看她。


    她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提醒道:“看药,你看我做什么?”


    萧承昭这才低头看药,过了一会儿眼神又不自主看向她,她也懒得管了,最后在苏荷的努力下,将药全部包好。


    夜里,萧承昭没有回府衙,非要跟着她回到偏房住,苏荷拗不过,只好同意,事先告诉了陈大娘一声。


    偏房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床榻很小,两个人简单擦拭身子便躺在榻上,贴得很近,彼此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


    苏荷贴着阿昭的身躯,仿佛又回到曾经茅草屋的日子,那时虽苦,可她心里是踏实的,如今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东西。


    她攥着他的衣角,不由得开口问:“阿昭,我们会一直这样么?”


    “当然会,”萧承昭揉了揉她的头,声音温柔,“阿荷,我们会一直幸福下去,这次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


    而后,她忽然想到什么,“那……你以后会纳妾么?”


    问出这话后,苏荷有些后悔,她不是不信阿昭,而是世间有太多身不由己,日后他会是太子,会是皇帝,到时候一定会有好多很多的女人。


    而她则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纳妾?”萧承昭抚了抚她的眉眼,吻向她的额间,而后渐渐向下,在喘息声中,他声音沙哑:“阿荷,我不会有别的女人,只要你一个。”


    ——


    岭南府衙。


    谢迁从京城来到这里后,一直不受同僚们的待见,还做了个最低级的知事,更没什么地位了。


    可他明明是当朝探花郎,前途无量,如今一着不慎,竟然沦落到这种人人厌弃的地步。


    这日他与知府同僚们在商议百姓治安大事,只是说了说自己的看法,却被知府当众斥责,“你一介知事,也敢妄议朝廷大政?”


    同僚们看着他被骂了,目光冷漠,甚至还有人很大声嘲笑。


    谢迁攥紧手指,没有说话,也没有反驳。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说的明明有道理,他们却非说他异想天开?


    走出正堂时,谢迁行在青石板路上,听见府内三两个同僚围在一起,正在议论着什么。


    “你们看那个谢知事没,一副无能的样子。就连知府也不待见他,恐怕前途无望,起初还以为是什么大官呢?我们日后也要离他远点,省得惹祸上身。”


    “你可别瞎说,人家是京城来的,哪里是我们能比得上的?”


    “京城又怎么样?到了我们这里,还不都是一样,看他那样,还不如我们呢。”


    同僚们说完后,似看到一旁的谢迁,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谢迁站在石柱后,攥紧拳头,方才那些话就如同针一样扎进心里,他没办法当做没听见,却越想越憋屈。


    他平生勤苦好学,好不容易中了探花郎,本想着为朝廷效力,却不成想被贬到此处。思绪停止,他用力将拳头狠狠捶在一旁的石柱上,手背霎时流出鲜血,不满自己被这样对待,更不满自己满腔抱负就这样被埋没。


    可那又怎么办?他根本没有办法改变自己当前的处境,当初太子殿下把他派来岭南,是铁了心不让他回京城。


    唯一的办法谢迁知道是什么,可他不能那样做,即便遇到苏荷,她在隐瞒很多事,其中他也略只一二。


    只是儿时的情谊还在,两个人从小一同长大,还与他曾有过婚约,若不是当初父亲掺和,阿荷早该是他的妻。


    他心里一直有她,如今她逃出来,他想同她好好在一起,他想着如果有苏荷陪在身侧,这一切忍忍就过去了。


    想着想着,谢迁在不知不觉已走到药铺门口,好几日没见苏荷了。


    他刚要推门,却从门缝中窥见苏荷正与一个男子站在一起。


    那个男子是当朝皇孙殿下,他们有说有笑,苏荷还在贴心地给皇孙擦汗。他看着她笑,看着皇孙握住她的手。


    他站了很久,一直盯着苏荷瞧。


    这几日他明明对她很好,却始终换不回她的笑,而今却对皇孙殿下笑逐颜开。


    谢迁攥紧拳头,刚刚的伤口再次崩裂,血顺着指缝滴落,似下定某种决心——


    作者有话说:阿荷:看药,别看我


    阿昭:我在看药(目光一直盯着阿荷)


    远在天边的太子:想阿荷的第100天


    第46章 知去处 她在岭南


    萧承昭自来到岭南后, 除了处理政务,还有便是一直陪在苏荷身侧。她劝过几次,要以政事为重, 他不听,非要和她形影不离。


    苏荷嘴上说他, 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


    又过了半月,是萧承昭的生辰。苏荷把这日子记得牢牢的, 早早便同陈大娘告了一天假。他们如今的生活, 就像回到淮安,平淡又充实, 就像普通夫妻一样。


    等萧承昭忙完政务后, 苏荷便拉着他挎起篮子去了街,两个人买了许多东西,说是今晚要同陈大娘一起给他过生辰。


    萧承昭看着她买东西要付银两,当即拦住她的手, 要掏自己的钱袋子, “阿荷,我来,你拿回去。”


    “不用, ”苏荷坚持用自己的钱,笑意盈盈:“你今日过生辰,该我付,别跟我抢。”


    她把银两递给商贩, 接过菜时,心情很好。她忽然觉得靠自己双手挣来的钱,很有成就感, 可以用钱买来自己想要的,也可以给阿昭过生辰。


    商贩接过银子,笑道:“公子真有福气,你看你家娘子对你多好。”


    听到“娘子”两个字,苏荷脸颊染上一层红晕,想要开口解释,却发现没什么可解释的。


    萧承昭看出她的不知所措,紧紧牵住她的手,对着商贩说话时,声音里带着笑意:“这是自然,我家娘子是世上最好的。”


    商贩又说了两句祝福的话,苏荷没听,拉着阿昭便往回走。


    萧承昭偏拉住她的手,不停地喊:“娘子,等等我!娘子!”


    苏荷被叫急了,转身捂住他的嘴,“你……你不许叫了。”


    他却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像是不满又不敢反驳,“阿荷,真的不可以叫么?”


    苏荷皱着眉头,她忽然觉得阿昭只是看着温顺,实则背地里就是一条狼狗,常常哄得她找不到东西南北,吃干抹净。


    她缓缓缩回手,若有所思道:“那……只准你私下叫。”


    萧承昭笑着唤了她好多声娘子,一声比一声轻,苏荷不理他,走得飞快,霎时间耳根红透。


    回到药铺后,两个人一起在后院做饭。苏荷切菜,萧承昭烧火,他烧火比在茅草屋时好了不少,至少没把水烧干。


    “阿荷,盐放多少?”他探过头来看。


    “你放着,我来。”她把他推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探过头来问:“阿荷,要不要加柴?”


    “不用。”


    苏荷放下刀,转身看他,见他蹲在灶前,脸上又蹭了一道灰,就像乞丐一样。


    她忍不住笑,拿了帕子帮他擦脸。而萧承昭乖乖仰着脸,一动不动。擦完,她拍了拍他的头,“坐着等吃吧。”


    等到一切做好,苏荷唤来陈大娘和陈大夫一同用膳。陈大娘一开始百般推诿,拗不过苏荷坚持,才坐下了来,用膳间,陈大娘嘱咐了萧承昭很多话。


    苏荷低着头吃饭,眼眶有点热,陈大娘和陈大夫是真的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


    结束后收拾好桌子,苏荷回到偏房,坐在榻上。萧承昭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阿荷,我的生辰礼呢?”


    苏荷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我还能忘了?”接着,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昭”字,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可是我亲手绣的,就是不好看了点。你若是不喜欢,我给你重做一个?”


    “喜欢,阿荷。”萧承昭把香囊攥在手里,看了很久,眼眶微红,“阿荷,我喜欢,日后香囊在我便在,我一定会珍惜的。”


    苏荷有些心虚,她知道自己针线活一向很差,绣什么不像什么,“你……你喜欢就好,日后我再多给你绣几个。”


    “阿荷,等过两日岭南稳定,我想娶你。”


    “娶我?”苏荷微微一愣,还想要说什么,却被阿昭打断,他的声音低低的,还带着几分沙哑,“阿荷,我说过是我配不上你,我要娶你,所以不要拒绝我,好么?”


    苏荷点了点头,“好,阿昭,我们成亲。”


    这也是她一直想要的,她要做阿昭的妻。


    萧承昭吻了吻她的颈侧,深深吸了口气,“阿荷,我今日还想要个生辰礼,可以给我么?”


    “还要?”苏荷当即回绝:“你要什么?我没钱了,我还要攒钱呢,你要适可而止。”


    她来药铺做杂货,攒的钱都要存起来,日后在此处买一间小屋,有家了,心才能稳定。


    萧承昭笑了一声,贴在她耳畔,低语道:“阿荷,我想要你。”


    “你……你怎么什么话都说。”


    苏荷脸色一下子红了,想要推开他,岂料她伸出手还没反应过来,萧承昭就已经将她拦腰抱起放在榻上,他的动作很轻似是怕弄伤他一样。


    烛火摇曳,她难得主动勾住他的脖子,看着他的眼睛,而萧承昭被她的主动吓到,“阿荷,你确定么?”


    她没有说话,只是吻上去。


    ……


    良久,萧承昭给她擦好身子后,抱着她入睡,苏荷窝在他怀里,浑身酸软,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她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阿昭,你下次不许亲那里。”


    萧承昭声音懒洋洋的:“好,我不亲,都听阿荷的。”


    苏荷有些半信半疑,从前在茅草屋的时候也是,他有时会不知分寸,就算她说了,他也会情不自禁。


    萧承昭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睡吧,阿荷。”


    ——


    岭南动乱一事,在萧承昭治理下,渐渐稳定下来,胡人还是无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远在京城的萧烨收到消息时,正坐在苏荷的寝殿里。


    苏荷已经消失快三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他惦念苏荷,担心她有没有受苦,更害怕她背着他偷偷与他人成亲。


    萧烨不禁想着倘若她真的在宫外遇到如意郎君呢?按照她的性子,一定会嫁给他。


    到时,他又算什么?


    此次岭南,正是趁着老皇帝病重,虎视眈眈的胡人便想趁此机会将手伸过来试探。


    可惜萧烨根本没把胡人放在眼中过,起初他并不想让萧承昭过去,无奈清流寒门推举,为了打压士族,几番推敲下,还是他的儿子最为合适。


    正想着长福忽然进殿禀告说萧明月来了,自上次两人争吵后再也没见过,萧烨还是不太想见她,可还没等拒绝,萧明月便被婢女搀扶着走进来。


    她因身子不便,只是简单行了一礼,“皇兄,你还生我的气么?”


    萧烨瞥了她一眼,她腹中的孩子已经快七个月了,走路明显不便,却还要坚持入宫。


    他皱了皱眉,冷声训斥:“你来做什么?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为何不能安分些?”


    “我知道错了……”萧明月摸向自己的肚子,抽了抽鼻子,“皇兄,我也不知怎么,近来总是想起你们,母亲离开了,阿荷也走了,我只有你了,若是皇兄也不要我,我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听到“阿荷”两个字,萧烨的手指收紧,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平静:“近来身子可还舒适?”


    萧明月擦去眼角的泪,赶紧开口回话,“皇兄放心,我一切都好,只是肚子里的小家伙闹人,稳婆还说他胎位不正,不过没什么大事。”


    萧烨看着她大肚子的模样,莫名想到苏荷的那个孩子,若是活下来,也该快生了。


    可惜孩子只活了三个月……


    他眸光微暗,声音淡淡道:“你回去吧,月份大了少走动,等孩子出生,孤亲自去看。”


    萧明月有些喜出望外,这还是她多年来,第一次得到皇兄的关心,“皇兄,那到时候,你一定要来。”


    萧烨点了点头。


    萧明月走后,他才松开手指,此前的他因为怨恨母亲,对胞妹亦是冷淡。想不到如今她竟然要成为一个母亲。


    他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眼睛,很久没有动。


    不多时,长福从殿外走进来,毕恭毕敬递上一封密信,小声道:“殿下,岭南送来的,说是有急事务必让殿下亲眼看到。”


    萧烨睁开眼,“岭南?什么人送的?查清楚了?”


    长福:“回殿下,是谢迁。”


    萧烨微微蹙眉,听到熟悉的人名,他想了很久,才想起那是和苏荷有过婚约的那个探花郎,当初他知道这件事后很不满,随手将人贬去岭南。


    他不情愿地打开密信,信上只有几行字,他看完后,手指死死捏着信纸,指节泛白,似要将其撕碎。


    长福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萧烨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手中的信纸,看了很久,眼眸中透露着一丝古怪,就像饥饿许久的凶兽忽然看到食物。


    “长福,备马。孤要去岭南。”


    长福微微愣住,“殿下……”


    “备马。”萧烨站起来,把信纸攥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他没有看长福,只是看着窗外,那是岭南的方向。


    他眸色阴沉,开口说话时,语气带着森森寒意,自言自语道:她在岭南。”


    第47章 杀了我 孤对你不好么?


    过了几日后, 胡人突然偷袭岭南军营,苏荷听阿昭说是有细作潜伏,日后出门一定要小心谨慎, 而因为这件事他也忙起来,不能时时刻刻陪在她身侧。


    苏荷白日里在药铺干活, 因为连着三日没见到阿昭,她有些担心。午时用过午膳后,她亲手做了几样吃食, 准备送去府衙看看阿昭在做什么。


    三日不见, 她是真的有点想他了。


    府衙距离药铺不算太远,她走了半个时辰, 到了府衙大门外, 瞧见有两个凶神恶煞的护卫站在那里,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苏荷刚要上前,便被他们拦下,“你是何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我知道, 是府衙。”


    护卫冷着脸, “知道还不退下去!这里也是你能进的?”


    苏荷解释了几句:“我不是坏人,我要进去找人。”


    可无论她如何说,两个护卫就是不让她进去, 只说府衙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她无奈只好蹲在一旁,想着阿昭万一出来看到她,就能看见她。


    只是门外的护卫就像故意为难她一样, 不让她蹲在门口,苏荷便退远了些。她蹲了许久,脚有些发酸, 正要站起来缓缓,忽然有人捂住她的嘴,很快,她吸入了什么东西,不省人事了。


    到了傍晚萧承昭出来时,护卫将午时发生的事一一禀告,说有个穿着粗衣的姑娘来寻人,他这才知道苏荷来了,且等了许久。


    他心里酸酸的,冷声吩咐:“她是我娘子。日后再来,别拦她。”


    护卫知晓自己得罪大人物,连连点头认罪。


    萧承昭没理他们,快步往药铺走去,他忽然很想见苏荷,想知道她等了自己多久,腿酸不酸,累不累,这一切都是他考虑不周,才让她受累。


    不知怎么回事,越想他心里越慌,就像要发生什么事一样。


    回到药铺后,萧承昭没有见到苏荷,问了陈大娘才知道,她午时出去就再也没回来。


    他心下一沉,惊觉苏荷一定出了事。


    ——


    苏荷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帐篷里。不多时,一个面相粗犷的男人走进来,一瞧便知是胡人。她心里有了猜测,眼下应是胡人的大营,只是胡人为什么要抓她?是因为阿昭么?


    她不知道,但只知自己不能慌。


    那男人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攥住她的脚踝,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可凭他的表情能看出来,他的话一定很难听。


    苏荷的手被绑着用不上力气,只是用脚使劲踢他,然而她的力量不敌,正当她绝望时,又走进来一个中原男子,拉开他,“别动她,她可是岭南那位相好的,我们留着她有大用。”


    苏荷这才逃过一劫,她又被扔进另一个营帐,帐内黑漆漆的,她以为里面没有人,便打算缩在角落里,忽然她感受到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裳,又传来女子细弱的嗓音,“你是新来的军妓么?”


    她被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见到身后是一个比她还小的姑娘,虽然发鬓散乱,却遮不住那艳丽的面容。


    她摇了摇头,否认道:“我不是,”


    姑娘很热心,也很爱说话,苏荷瞧着她可怜,不是坏人,说了很多话。


    通过交谈苏荷才得知她叫阿兰,是被卖来做军妓的,这里的生活并不好过,要随时侍奉胡人。


    “你为何不逃出去呢?”


    阿兰失望地摇头,假装笑道:“逃不出去的。”


    苏荷虽然不理解,选择安慰她一阵,虽然眼下她也没什么好办法逃出去,不过她相信阿昭会来救她。


    阿兰怕她饿,特意从怀里拿出一个馍馍递到苏荷手中,“阿荷,你吃吧,这里一天只给一顿饭,你一定还饿着。”


    苏荷将那馍馍攥在手心中,不知那是留了多久的,她忽然心里酸酸的,“谢谢你,阿兰。”


    到了夜里,她同阿兰正挤在软毯上睡觉,忽然冲进来三四个胡人,苏荷被吓醒,拉着阿兰躲开他们,然而胡人并没有碰她,只是将她绑在一旁,二话不说拉过帐内的阿兰开始行欢。


    阿兰没有反抗,像认命一样乖乖趴跪在地上,任那些人在她身上动作。


    不堪的声音钻入耳中,苏荷瞪大了双眼,看着眼前的一切,她想去做什么拯救他们,却发现自己被绳子绑住,什么都做不了。


    她看着阿兰的神情渐渐麻木,微微张开的嘴,似乎在告诉她:别过来。


    她闭上眼睛,耳畔只剩下胡人们粗重的喘息和细微的水声。


    等到一切结束,苏荷手腕上的绳子被解开,她跑过去将阿兰抱在怀中,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她身上,遮住那些耻辱的痕迹,“阿兰……”


    为什么?她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要遭受这样的对待。


    阿兰想伸手擦她的眼泪,后来发现自己手不干净,便攥住了拳头。“阿荷,你别哭。我习惯了。”


    这一夜,苏荷睡得并不安稳,阿兰起了高热,她求着护卫端来一盆凉水,仔细地替她擦拭。


    可阿兰并没有好转,苏荷心急,想求护卫拿来药,阿兰当即拉住她的胳膊,断断续续道:“不必……麻烦了,阿荷……他们是不会给我药的。”


    苏荷眼眶湿润,揉了揉她的头,“阿兰,相信我。”


    她正要冲出营帐,忽然有两个胡人过来,将她带走。


    苏荷心想一定是阿昭来救她了,这样阿兰也有救了,她便快步跟着胡人来到另一处营帐,胡人自觉留在帐外,她冲了进去。


    “阿昭!”


    可进去后,她看到身前站着一个男人,那身形不是阿昭,却很熟悉。她脑中忽然想起一个可怕的想法,转身便要跑出去,耳畔却传来低沉又熟悉的嗓音。


    “阿荷,孤在这里,你以为你逃得掉么?”


    苏荷浑身一僵,愣在原地不敢回头,她不敢相信萧烨来了,又抓到她了,他为什么就像鬼一样阴魂不散,明明她已经逃走了。


    萧烨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帐内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转过来。”


    苏荷依旧没有动,她不想看到萧烨,一点也不想。


    萧烨也没有催,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指一下一下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那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帐内却格外清晰。


    “阿荷,”他终于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很平静,“你若是不转过来,孤也有办法让你转过来。”


    苏荷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转过身,“你要做什么?”


    萧烨走近一步,停在她面前,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却刚好让她不能转头,咬牙切齿道:“阿荷,为什么要骗孤?你跑到岭南,和昭儿在一起卿卿我我,你和他睡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孤?嗯?”


    苏荷因疼而双眸含泪:“萧烨,你放开我!”


    “说话,为什么骗孤?”他的拇指在她下颌上慢慢摩挲,“为什么要离开孤?”


    苏荷面对他的质问,她并没有害怕,想起还在等她的阿兰,软下声音:“萧烨,你能给我治风寒的药么?”


    萧烨微微愣住,仔细打量她,见她并没有生病,疑惑问:“做什么?”


    “我要救人,”


    “什么人?”


    苏荷咬了咬牙:“她是军妓,只要你救她,我任你打骂。”


    萧烨额间青筋暴起,他没想到苏荷竟为了一个军妓来求她,他目光恶狠狠的,“苏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苏荷没办法,如果晚一步,阿兰都有可能没命,她急得快哭出来,“算我求你……”


    萧烨盯着她眼眶里的泪,攥紧的手松开了,一时竟一点气也生不起来,随后他对着帐外吩咐:“长福,去救人,把那个叫阿兰的带出来,找军医给她看。”


    “多谢,”苏荷擦去眼角的泪水,她也没想到萧烨轻易就答应救阿兰,正转身要走,不料被其一把拉入怀中。


    萧烨扣住她的后颈,重重吻了上去,这个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几近粗暴地掠夺她的气息。


    苏荷被迫仰头承受,因十分厌恶被他吻,趁着他的舌尖肆无忌惮探过来时,狠狠咬了一口。


    萧烨吃痛松开她的唇,舔了舔唇角的血迹,盯着她,面无表情道:“阿荷,你疯了?以为孤不敢杀你?”


    苏荷气不打一处来,“那你杀了我吧,反正回到你身侧,也是生不如死。”


    拥有过自由美好的日子后,她只要想起自己被萧烨带回去,关在东宫寝殿,那个充满噩梦的地方。


    想起这些,苏荷便觉得似有一双无形的手遏制住她的心,窒息又闷痛。


    “生不如死?”萧烨靠过来,将额头抵在她的额间,“阿荷,孤对你不好么?你为什么要私逃?出去这么久有没有想孤?”


    “没关系,你不想孤,孤想你就好。”


    苏荷用力推开他,声音发抖:“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你强迫我,把我关起来。萧烨,我是人,不是你的玩物,你不能这样对我。”


    萧烨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苏荷却偏过头,躲开他的手,“你别碰我。”


    “阿荷……”


    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长福的声音响起:“殿下,药已经送去了,那个姑娘烧退了。”


    苏荷心放下一半儿,还没等反应过来,萧烨又伸出手将她拦腰抱起,吻向她的颈侧,声音沙哑道:“孤救了她,阿荷,作为回报,你该同孤回去了。”


    第48章 住别苑 爱我是他儿子的女人?


    苏荷最终还是被萧烨抱出胡人大营, 强行塞进马车里,她奋力挣扎,用双手打向他, “萧烨,你放开我!我要回去!”


    她消失这么久, 阿昭一定会很担心她,想到阿昭着急的模样,苏荷的心像是被一股麻绳拧住, 紧紧缠绕着。


    萧烨一只手便轻松禁锢住她扑腾的双手, 另只手轻轻摸上她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冷酷:“阿荷, 你要回哪里去?是在担心昭儿么?”


    说罢, 他贴向她,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嘴脸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放心, 孤已经安排好了, 昭儿得到的消息,是你被胡人杀了,他不会担心的, 最多只是难过几日罢了。”


    听到此话,苏荷瞪大双眼,有一瞬间茫然,她的指甲嵌进掌心, 疼痛才让她一点点恢复理智。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萧烨那张平静又淡漠的脸,他又似喃喃自语道:“只有这样才能断了昭儿的念想,阿荷才能只属于孤一个人。”


    “阿荷以后也只能爱孤, 听到了么?”


    苏荷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他的每一句话都出乎意料,像是一根根刺扎入心中。她气愤又绝望道:“萧烨,你就是一个疯子,你欺负我,从来没有尊重过我,你怎么会爱你?”


    她永远不会忘记在东宫的日子,他是如何一遍又一遍不顾她的意愿,强迫她做那种事,甚至那个孩子都是他耍手段得来的。


    人人都说男欢女爱是快活的,她同阿昭在一起也会感觉到愉悦,有甜蜜有温存,可同萧烨在一起,她只觉得疼。


    或许老天爷就是在跟她作对吧,明明遇到了真心相爱的人,却总是不能在一起。


    萧烨看着她眼眶湿润,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从心底翻涌,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动作很轻,却让她浑身一僵。


    “阿荷,你哭什么?孤又没欺负你。”


    苏荷偏过头,躲开他的手,萧烨没有追,他把手收回去,微微眯起眼,盯了她许久,才开口:“你恨孤?”


    她瞪着他,清凌的眸子也染上几分怒气,“是我恨你,”


    看着她倔强的模样,萧烨唇间溢出一抹古怪的笑,“恨也没关系,你恨孤,总比你心里没有孤强。”


    说完话后,车内陷入死寂,只有车帘随着风轻轻摆动。苏荷折腾累了,喘息着没再说话。


    良久,长福带了一个人来见萧烨,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谢迁。


    见到他后,苏荷微微愣住,看着他向萧烨毕恭毕敬行礼,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此前她还在疑惑自己为什么会被抓到,如今看到谢迁,一切劝都清楚了。


    原来是他告诉萧烨的。


    她不知该用什么目光看谢迁,对着他一字一句问道:“为什么?”


    谢迁听到这一声质问,内心的愧疚席卷,他没敢看苏荷,只匆匆向萧烨告退。


    苏荷盯着他的背影,攥紧手指,她没有喊,也没有骂,只是看着他走远。不知道因为什么,她就这么遭人恨,连从小一起长大的谢哥哥都要出卖她。


    萧烨看着苏荷,低笑一声,等她收回目光,才开口,声音却很轻:“阿荷想知道谢迁为什么背叛你么?”


    接着,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


    苏荷躲开了,萧烨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慢慢收回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他谢迁想要前途,你不过是他用来换前途的筹码。”


    苏荷垂下眼,其实她也早该想到,那些个大道理她都明白,也理解谢迁的身不由己。


    可她心里就是很不舒服。


    萧烨忽然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阿荷,”他的拇指在她脸颊慢慢摩挲,“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苏荷没好气回道:“我不知道,”


    “你太容易信人了,信昭儿,信谢迁,信那个军妓。你把心掏出来给别人,别人把它踩碎了,你还要问‘为什么’。”说着说着他的拇指停住了,转而按向她微肿的唇瓣,“阿荷,这世上,只有孤不会踩碎你的心。”


    苏荷偏过头,躲开他的手,语气十分倔强,“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该去爱谁,该去恨谁。”


    其实萧烨心里清楚,同苏荷说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他笑了一声,“阿荷,你只要知道自己该爱孤就好,孤会给你想要的一切,权势,地位,只要你想。”


    苏荷没再理他,只在心里咒骂了很多句。


    ——


    路上马车行得很快,就像怕被人追上来一样,苏荷在车内除了昏睡便是昏睡,没给萧烨一个好脸。而他似乎比此前更有耐心,没同她恼,也没再强迫她做什么事。


    行了不知几日,因舟车劳顿,苏荷胃里不舒服总想吐,正得了萧烨同意出去透气时,一旁的长福奉命过来给她奉茶。


    喝完茶后,苏荷见长福在身侧许久没离开,像有什么话对她说,又难以开口。


    她没忍住问道:“长福,你有话要对我说么?”


    长福没敢看她,许久才冒出几句话,“奉仪,有些话臣知道臣不该说,可臣若是不说,就永远不会有人说了。”


    “你不知道这次太子爷为了救您,他孤身一人进敌营,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那可是敌营……奉仪不懂军事应当明白兔子进老虎窝的道理,太子爷是真的爱你,把你放在心上,有些东西不能只看表面。”


    苏荷看着远处的山,没有回头,“长福,你说他爱我,那他爱我什么?爱我出身卑贱?爱我跑?爱我恨他?还是爱我是他儿子的女人?”


    长福似是被她的话惊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苏荷转过头,看着他,缓缓道:“长福,他把我关在东宫,逼我留在他身边,他把我当什么?东西?玩物?”


    “他爱我?我觉得他爱的是他自己。”


    长福低下头,不敢再说话,悻悻告退。


    快到了京城,苏荷心里闷闷的,此前逃离有多开心,如今再回来就有多绝望,路上她曾试过逃出去,可萧烨就像鬼一样阴魂不散,看她看得严严实实,除了出去透气,连她小解他都要守在身侧。


    苏荷深吸一口气,靠在车壁上,小声道:“我不想回东宫。”


    “不回东宫?”萧烨不禁蹙着眉头,想起之前的风言风语,或许苏荷不在东宫也是好事,便应下此事,“你若不愿,那就留在别苑,孤每日去看你。”


    苏荷得了允许不太想搭理他,只是别过脸看向帘外,能不回东宫,她忽然觉得自己还有一口气在。


    到京城时,苏荷跟在萧烨身后进了他口中所说的别苑,这里离东宫不远,萧烨特意吩咐过,大门处有好几个婢女在等着迎接。


    别苑的布置并不比东宫差,可苏荷依旧浑身不自在,婢女们围前围后,她百般推诿。萧烨看出她的不自在,屏退了身侧的婢女,亲自带她进了寝殿。


    进殿后,萧烨温声道:“你若是不喜欢别苑的这几个婢女,孤再给你挑些新的过来侍奉。”


    苏荷想了想,“我想要汀兰,可以么?”


    她此前在东宫时便与汀兰最为交好,如今她并不喜欢生人,只想要汀兰。


    萧烨走近,攥住她的手腕吻了吻,无奈道:“好,孤今日便让她来陪你。”


    苏荷心中有气,拿出帕子当着他的面,擦了擦被吻过的手腕,平静道:“我知道了。


    “阿荷!”萧烨面色阴沉,他知道苏荷在同他较劲,他再次攥住她的手腕。


    这次他没有亲吻,而是咬了一口,在上面留下痕迹,苏荷疼得皱了下眉头,“这下阿荷就擦不掉了。”


    说完话萧烨松开她的手,有事要离开,门关上的那一刻,苏荷听见他在门外说:“阿荷,今夜孤来陪你,你恨孤也好,孤都不会放你走。”


    苏荷没理他,像没听到他的话一样,等他走后,她一个人缩在墙角。不过这次庆幸的是,他没再将她关在寝殿,而是准她在别苑闲逛,那些婢女也没之前那样冷漠。


    傍晚,萧烨果然说话算话,把汀兰送来了。主仆二人许久没见,格外亲切,汀兰扑在她怀里哭了很久。


    苏荷轻轻拍着汀兰的后背安慰道:“汀兰,我没事。你看我很好呀。”


    汀兰哭着关心了她好多话,又给她备膳、准备沐浴。一路折腾了许久,苏荷脱下那身灰扑扑的衣裳去沐浴。出来后见汀兰要扔掉,她赶忙出言阻止。


    “姑娘,这衣裳都旧了。”汀兰不解。


    苏荷把衣裳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枕边,“留着。”


    她没有解释,汀兰也没有再问。


    一切收拾完,苏荷坐在榻上攥紧粗衣,眼里酝酿出两团泪水,这件粗衣的料子还是阿昭给她选的,上面还有阿昭的味道。


    如今她回到京城,而他远在岭南,按照萧烨的说法,他应该是以为自己被胡人杀死了。


    这样,他该有多难过呀,


    在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唯一的支撑都碎掉了。


    入夜后,苏荷本想着睡觉,却听见寝殿内传来熟悉的推门声。她知道是萧烨来了。毕竟她走了那么久,这笔账他还没找她清算。可她不想面对他,快速背对着躺在榻上,打算装睡。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萧烨在榻边站了很久,没有说话,苏荷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心跳却很快,她听见他坐下来的声音,他没有碰她,只是坐在那里。


    过了很久,萧烨才轻声开口,“阿荷,孤知道你没睡。”——


    作者有话说:阿昭:千里偷阿荷别怪我翻脸无情


    第49章 他疯了 儿子可以,父亲为什么不可以?


    深夜寝殿内静悄悄的, 被萧烨揭穿装睡后,苏荷也没有动,接着身后又传来低哑的声音:“你不想看见孤, 孤知道,但孤想看见你。”


    说苏荷感觉肩上一沉, 是萧烨伸出手轻轻扳过她的身子。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泛红的眼尾,面色沉了沉,“阿荷, 你哭什么?是在想昭儿么?”


    面对他的质问, 苏荷想要爬起来躲开,萧烨却先她一步将她按回软榻, 不由分说便俯身覆上她的唇。


    她用手推开他, 可萧烨却将她挣扎的双手禁锢,举过头顶,他咬着她的唇,佸尖勾着她, 不容她有半分退缩, 那分急切似乎在回味什么久别重逢的东西,又似乎想覆盖去什么人的气息。


    苏荷就这样被迫承受着,极力抵抗却没有用, 她觉得自己就像待宰的羔羊,而萧烨就是那把利刃,随时都会刺向她。


    吻罢,他低头看着苏荷, 一字一句命令道:“阿荷,你不准想他。”


    苏荷轻微口耑着气,倔强不肯退让半分, “狗太子,你凭什么管我?”


    这是她第一次骂萧烨骂得这样脏,不过她不但不害怕,心中反而多了几丝快意,其实在她被绑回来的那刻起,她就想骂他了。


    “你骂孤是狗?”萧烨没生气,凉凉一笑,随后腾出一只手解开她的衣带。


    月几月夫暴露在空气中,苏荷不禁冷得浑身一颤,萧烨贪婪地吮吸着那股熟悉的气息,“阿荷,你知不知道孤有多想你?孤连做梦都是你。”


    罗帐开始晃动,苏荷咬着牙没说话,像是要同他对抗到底一般。而萧烨也没罢休,继续贴在她的耳畔追问:“阿荷,你为什么会爱昭儿?为什么偏偏不爱孤?”


    苏荷没搭理,只觉得身子各处渐渐泛起热浪,死死扣着手将这份异常压下去。


    “阿荷,说话,回答孤。”萧烨更加卖力似是非要逼着她回答出什么话。


    苏荷恶狠狠盯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怪异,当即怒道:“我爱阿昭是因为他知道尊重我,他温润如玉的君子,永远将我放在心上,无论什么事,阿昭都会考虑我的感受,而你呢?从来没有尊重过我,萧烨,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


    “苏荷!”萧烨定定看着她,动作微顿,似乎也在思考她的话,很快他语气沉重又带着几分命令的意味,“阿荷,说你爱孤。”


    苏荷始终没有如他的愿,没有说出一句话。见她怎么也不肯说,萧烨虽心中烦闷,却也没再逼她,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唤了一声,“阿荷……”


    最后,苏荷躺在软榻上,然而与她不同,萧烨看起来心情不错,身上随意披着一件外衣。


    苏荷想扯过一旁的被子盖在身上,却被萧烨抱在怀中,像抱着一个小孩,温柔又体贴,“阿荷,你知不知道孤很想你。”


    她想抬起手推开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只能任他抱着自己。


    抱够了后,萧烨唤了守夜的婢女送水,他亲自拿起湿帕给她擦拭,擦到后背时,他轻轻按着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一点点擦拭她的脊背,声音从她的耳畔压下,带着某种诱哄的,“阿荷,你永远不会离开孤,对不对?”


    苏荷这时才慢慢恢复些力气,她用尽余力推开身侧萧烨,又察觉到大月退内侧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这一切深深刺痛她,心里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委屈涌上心头,泪水不停地往外流着。


    她恨自己不争气,不该在这种情况下哭,不应该被萧烨折磨哭。可眼眶的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珍珠,怎么也忍不住流了出来。


    她刚要伸出手擦去眼泪,却被萧烨抢先一步,他的指腹一点点擦去她的泪水,“阿荷,别哭了。”


    苏荷更气了,狠狠甩了他一巴掌,“你别碰我。”


    巴掌清脆的响声回荡在殿内,萧烨被她打了后并没有生气,只是面色阴沉着拉过她的手,盯着她泛红的手心,皱了一下眉头,轻声问道:“手疼么?”


    苏荷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觉得他一定是病了,且还病得不轻,哪里有人被打了,还要问打他的人手疼不疼?


    萧烨看到她身上的痕迹,神情似乎还在极力克制什么,他轻轻擦完后放下手中的帕子,将寝衣轻轻套在她身上,罕见地语气软了几分,“阿荷,方才是孤没控制住,弄疼你了。”


    苏荷攥紧拳头,嗤笑一声,没好气道:“殿下同我解释这么多做什么呢?我只是你的玩物,你如何对我,我都该承着,受着,不必顾忌我疼还是不疼,你尽管来就是,合该我是卑贱之躯,要侍候你一辈子。”


    她知道这些话会让萧烨心里不痛快,甚至可以让他恼怒,可她还是不顾一切地说了出来。


    “苏荷,”萧烨敛眸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细细打量着,她明明脆弱,却倔强又无辜,“你不准说自己卑贱,你是孤的女人,是最尊贵的,怎么会卑贱?”


    苏荷瞥了他一眼,不再想同他争辩什么,绝望地躺回榻上,萧烨也很自觉躺在她身侧,伸出手将她揽在怀中,而后似乎嫌弃寝衣相隔,最后剥光她的寝衣,紧紧抱着她,想要永远不出来一样,真真切切感受到她的体温后,才安心入睡。


    而苏荷厌恶被他抱着,不自觉想起在岭南那样自由自在的日子,她与阿昭在一起是那样甜蜜,阿昭会尊重她,可那美好的日子终归是回不去了。


    直到天快亮,萧烨离开时,苏荷才安心睡去。等醒来时已是午时,她起身把自己的衣物从头到尾都换了,汀兰按照萧烨的吩咐,也给她的身上各处痕迹都上了药。


    而萧烨似乎忙着政务,人虽没来,却也吩咐所有婢女要侍候好她。


    苏荷白日里在寝殿发闷,便在汀兰的陪同下在别苑到处闲逛,她走到大门时,抬头望着那堵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心里有些惆怅,似乎陷入一个无尽深渊,被黑暗包裹,让她感到呼吸困难起来。


    门外的女护卫看到她后,立刻警惕起来,神情也很难看,“奉仪要去哪里?太子殿下吩咐过,您不能出去,若是——”


    “我就看看,”苏荷打断她的话,并垂下眸子,将心里的那股不满压了回去,“我看看还不行么?”


    女护卫没让步,更加警惕地盯着她,只要她靠近大门,便开口阻拦,毕竟上次她逃跑后,寝殿内除了汀兰,其他婢女护卫虽没惩罚,却也都不好过。


    苏荷不想为难看门的女护卫,更不想自己像异兽一样被盯着,最后还是回到寝殿,等她回去后,还是觉得无聊,便找来汀兰,说了许多她离开后,东宫发生的趣事。


    ——


    半个月后,岭南还是起了战事,胡人一而再,再而三滋事挑衅。老皇帝病重不理朝政,萧烨与一众大臣商议后,决定出兵征讨,灭一灭胡人的气势,而远在岭南的萧承昭主动请缨。


    最开始士家大族并不同意没有领兵经验的萧承昭带兵,可无奈一众寒门力荐,加之太子妃娘家势力的支持,朝中人也不敢再说一个不字。


    萧烨因为此事忙得焦头烂额,整日里与大臣商议,其实他也不想让萧承昭带兵,一旦给他军权,若是有不轨的想法,后果不堪设想。可放眼朝中又实在寻不到放心之人,几番对比下来,他还是决定选择自己的儿子。


    岭南战事的风声也很快传到苏荷耳中,她不禁在心中唏嘘着百姓们的苦楚,也更担心身在岭南的萧承昭是否平安。


    阿昭在她心中永远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带兵打仗”四个字对于他来说,简直不搭边,况且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受伤……


    想到这里,苏荷摇了摇头,在心里劝自己不该这样胡思乱想,阿昭怎么说也是皇孙殿下,是在宫廷长大的,什么都经历过,一定会平平安安。


    她出不去别苑,只好拜托出入自由的汀兰给她打探消息。


    到了第十日,据说萧承昭带兵很快将胡人打得溃不成军,苏荷听到这个消息后,暗自窃喜了许久,就连晚膳都多吃了几口。


    入夜后她以为萧烨忙于政事,还不会来折腾她,便在沐浴后安心躺下歇着,因为一连多日担忧阿昭睡不好,她身子也乏,如今知他打了胜仗,心里才没那么担忧。


    却不成想她刚要睡着,门却被人推开,苏荷吓得坐起身,却见萧烨踉跄着向她走过来,浑身酒气,怀里还抱着什么东西,她仔细瞧了瞧,是一团布。


    “你要做什么?”她把自己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很害怕萧烨会过来扒掉她的衣裳,做那些过分的事。


    萧烨站在她身前,呼吸不稳,今日的他,似乎很不一样,平静的眼眸下藏着不加掩饰的悲伤。


    她刚说完话,殿内忽然响起婴儿的啼哭,苏荷微微愣住,攥紧的手指也松开了,四处张望着寻找是哪里传来的声音,最后发现是从萧烨怀中的布团中传来的。


    苏荷听着那婴儿的啼哭,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你……”


    萧烨面对她的吃惊很平静,似乎早已料到一样,只缓步走过去,将怀中的布包小心翼翼塞进她手中。


    苏荷接过后轻轻打开,发现里面果然有着一个婴儿,样子像是刚出生,身上黏黏糊糊的,有血,也有羊水。


    她好奇问:“萧烨,你从哪里偷来的孩子?”


    怀中的孩子在哭闹,但苏荷抱起他后,便立刻止住啼哭,她不知道为什么萧烨要无缘无故抱给她一个孩子,难不成是想要孩子想疯了?随便抱来一个让她养,当做是自己的。


    苏荷瞥了一眼后,见到他的袍角带着几抹血迹,闻到血腥味后,有些不舒服。


    萧烨也察觉到她的不适,脱下脏乱的外衣扔在地上,盯了她很久,他眼里布满血丝,声音沙哑道:“阿荷,孩子是萧明月的。”


    她有一瞬间失神,却也没多想,随口问:“你把公主的孩子抱过来做什么?”


    身前的萧烨没有说话,苏荷想到他的不对,又看到怀里可怜的孩子,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几乎是哽咽着问出话来:“公主她……怎么了?”


    萧烨走过来坐在她身侧,缓缓道:“这个孩子,日后便养在别苑,养在你身侧。”


    虽然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可说到这里,苏荷也瞬间明白萧明月已经不在了,留下这么个孩子,与她天人永隔。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明明是那样一个开朗乐观的人,到最后眼里无光,她不知道身为公主,到底要为什么舍去自己的一生,到最后沦落如此下场。


    她抱紧怀中的孩子,看着他无辜的模样,一股剧痛蔓延至全身,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闷痛,“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


    “她都是被你们逼的,你们为什么要逼她?她是一个那样好的人,被你们活活逼死了。”苏荷说这话时,声音很小,怕吓到怀中的孩子。


    两个人再也没说话,沉默良久,萧烨吩咐汀兰过来把孩子抱走,苏荷手中一空,心里也变得空空的。


    孩子被抱走后,萧烨靠过来,将脸埋进她的颈间,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阿荷——”


    他的气息很烫,扑在她的颈间肌肤很痒,苏荷像一只受惊的猫儿,试图要推开他,萧烨却牢牢没动,“阿荷,别动,让孤靠一会儿。”


    她没见过这样疲惫的萧烨,靠在她身上很久后,也自言自语说了很多话,苏荷这才知道,原来萧明月是难产而亡,孩子出生后她便气绝,甚至连孩子都没来得及看一眼。


    而驸马陆城不能接受她的离去自戕,原来陆城并非不爱萧明月,只是一直藏在心里,他们就这样错过彼此,明明爱她,却在面上装做不爱。


    萧烨真的很累也很难过,这个时候他真的想要苏荷在他身侧,似乎只有在她身侧,他的心才可以跳动。


    被靠了很久,苏荷半边肩膀有些发酸,她动了动,萧烨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适,将她推倒在软榻上,吻着她的颈侧,声音低哑:“阿荷,给孩子取一个名字。”


    一想到那个出生便失去父母的小婴儿,脑海中不禁又想起萧明月在世时,总是对她笑。


    苏荷心里酸酸的,她想了很久,才开口:“就叫时安吧,希望他时时平安。”


    她不认识几个字,想不出什么好听的名字,只希望这个孩子,平安快乐长大,干脆就叫时安。


    “好,就叫他时安,”萧烨继续口勿下去,苏荷反应过来后,心中警铃大响,推开他靠过来的肩膀,“你别碰我!”


    见自己挣扎不过,他似没听到一样,继续吻过来,苏荷狠狠用力咬向他的肩膀。


    “苏荷!”萧烨吃痛皱着眉头,没再吻她,只是缓缓探进她的衣裙,苏荷眸中含着泪花,“萧烨,你又要欺负我么?”


    萧烨低着头看向身下的苏荷,委屈中还带着倔强,问出这话时,声音明显带着颤抖。他忽然想起她曾说过的“尊重”,慢慢收回手,最后只是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似是叹息道:“阿荷,孤不欺负你。”


    苏荷松了口气,却仍要被萧烨抱着,他的脸依旧埋在她的月匈前,“阿荷,孤已经决定将东宫的女人们尽数散去,你欢喜么?”


    苏荷觉得有些好笑,她没在意过他,又怎么会在意他到底有过多少女人,“我不欢喜萧烨,你身边的女人,我从没在乎过,你什么时侯放我离开,我才会欢喜——”


    萧烨搂住她的要,让她更加贴近,在意想不到的位置咬了一口,又舔了舔,将不想听的话堵回去。


    ——


    岭南军营,经过近一个月的征战,胡人终于缴械投降,萧承昭带兵有方,赢得了不少军心。此前他没带兵打过仗,如今才发现自己在军事上也游刃有余。


    他行事与萧烨不同,主以仁德为首,讲究对所有人都平等。


    战事结束后,萧承昭继续寻找阿荷,此前她失踪后,他寻了许久,最后得知她是被胡人绑去敌营,得到的结果竟是她意外染疾而亡,最重要的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萧承昭对于这一荒诞的说法根本不信,在心里怀疑是父亲将阿荷带走的,然而还没等他回京寻苏荷,岭南开战,他无奈要护一方百姓平安,如今战争结束,他必须一探究竟。


    若苏荷真的被带回去,他便也决定不再做一个好儿子,好皇孙。


    这日士兵在清点战俘时,忽然发现一个营妓嘴里一直嘟囔着要找什么苏荷,跟在萧承昭身边多年的护卫得知后,觉得她一定有用,便将她带到主帅的营帐。


    听闻此事,萧承昭立刻召见她,“你认识苏荷么?她是不是还活着?”


    阿兰缩在帐内,不敢抬头,“我认识阿荷,她帮过我。”


    “那她人呢?”萧承昭喜出望外,继续追问:“她在哪里,你知道么?”


    “我不知道,”阿兰小声道:“她当然还活着,她那样善良,只是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听营中的胡人说,她是被人带走的。”


    “你知道阿荷在哪里么?阿荷说她有一个很爱很爱的人,她说的是你吗?”


    萧承昭心中了然,当即确信苏荷是被父亲带走的,他暗地里攥紧拳头。


    良久,他似想到什么,忽而问道:“你说阿荷救了你,她是如何救你的?”


    阿兰知道眼前的萧承昭是好人,也很有可能是阿荷口中说的爱人,便把自己和苏荷是如何认识的事全部讲了出来。


    萧承昭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他的阿荷就是这样好,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会善良,不忍见别人受苦,听着阿兰的话,他又想起自己当初也是被她救的。


    阿兰见他不说话,又心情不错的样子,道:“我知道你是好人。你能带我去找阿荷么?我想见她,亲自同她说一声谢谢。”


    萧承昭看了一眼阿兰,见她可怜,也是一个心善的人,“好,我带你去寻阿荷。”


    他吩咐侍卫将她带下去,并特意叮嘱,任何人不能欺负她,她的命是阿荷救回来的,他也会好好守护着。


    等阿兰走后,萧承昭望着案上的护符,并伸出手攥紧,如今得知阿荷到底去了何处,他便再也不想忍着,打算拼命搏一搏。


    本来他不想争什么,可是为了阿荷,他也要争一争。


    ——


    小时安出身后身体一直不太好,总是生病,这孩子连一口母乳都没有喝过,哭的时候都没有力气,声音像猫叫。苏荷心疼他,将他抱在自己的身侧,同吃同睡。


    那孩子也怪,在别人怀中哭闹不止,却唯独到了她怀里,安安稳稳的,不哭也不闹,就像有什么特殊的缘分一样。


    太医前来看诊后,说小时安没什么大碍,苏荷的心才放下。她没当过母亲,如今有了小时安,也学着该如何照顾婴孩。


    其实她看到这个孩子,也想到自己那两个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心里对他总是过分溺爱。


    小时安烧退后,苏荷不放心用脸贴了贴,确认不再热后,便哄着他睡觉。有了时安,她甚至觉得日子也没那么无聊,整日里除了询问阿昭的事,又可以照顾时安。


    苏荷正哄着时安睡觉时,萧烨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走路也没有声音,“阿荷……”


    她没有回头,只专心看着摇篮里的孩子,小声道:“嘘,你别说话,别把他吵醒了。


    萧烨面色阴沉下来,看着苏荷对时安处处温柔,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在心里确信这个孩子会分走苏荷的爱。


    他看了一眼身侧的乳母,使个眼色,乳母当即明白,走上前就要抱起小时安离开。


    苏荷见孩子摇篮中的孩子要被抱走,伸出手阻拦,不安地问道:“你要抱着孩子去哪里?”


    乳母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看了一眼萧烨,他没松口,继续吩咐:“抱小公子退下,”


    苏荷不肯,上前抢孩子,却被萧烨拉住胳膊,“阿荷,你要去做什么?”


    “孩子,她把孩子抱走了,时安没了我,会哭闹。”苏荷推开他的手,“你让她把孩子抱回来。”


    萧烨面无表情道:“阿荷,他不会。”


    苏荷没有听他的话,她觉得在此处,只有时安在身侧才会感到心安,他被抱走后,她心里空空的,手都不知道该往何处放,“他会!”


    见她固执不从,萧烨抱起她,将她按在一旁的桌案上,温声道:“阿荷,他不会。自有乳母去照顾他,你该同孤亲近亲近,这些事轮不到你操心。”


    听他说完话,苏荷也怒了,指甲掐着掌心,回道:“萧烨,你为什么总是这样逼我呢?我不可以同这个孩子亲近,必须要同你亲近,可他是你准许养在我身侧的,你放过我吧,你放我出去,自生自灭。”


    萧烨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声音冷酷几分:“自生自灭?孤看你是还想去寻昭儿。别以为孤不知道你背地里一直在打探他的消息。阿荷,你爱昭儿,为什么就不能也爱孤?孤到底有哪里做的不如他?”


    苏荷垂下眼,咬牙道:“你哪里都不如他,你根本不配同阿昭比。”


    “哪里都不如么?”萧烨额间青筋暴起,攥住苏荷的手,强行与她十指紧扣在一起,“阿荷,你知道为什么明明胡人已经投降,阿昭却还没有回来么?孤的儿子想同孤一较高下,你觉得谁会赢?”


    苏荷不安地抓着他的臂弯,迫切地想从他口中得到答案,“你……你说什么?你的话是什么意思?阿昭他怎么了?”


    萧烨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阿荷,你猜,孤会让他赢么?”


    苏荷的瞳孔猛地收缩,抓得更紧,“不要……”


    萧烨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阿荷放心吧他是孤的儿子,孤不会杀他,但孤也不会让他赢。”


    他的拇指停在她唇边,“阿荷,你猜,他会怎么选?”


    苏荷推开他的手,声音发抖:“萧烨,你疯了。”


    萧烨没说话,只是吻向她的唇,似乎在宣泄什么,然后又开始解她的衣裳。


    苏荷在自己的衣带被彻底解开时,不安地挣扎着,“狗太子,”


    然而萧烨似乎已经耳熟她的骂,面上毫无波澜,轻而易举将她翻身压倒在桌案上,将她身上的衣物尽数脱下去。


    苏荷感受到那股凉意,手指紧紧扣着案沿,让她的心里能好受一点。


    萧烨从她的脊背吻到耳后,低笑一声问道:“阿荷,昭儿也喜欢这样吻你么?知子莫若父,他一定也喜欢吻你。”


    苏荷没有回话,可她的身体已经出卖一切,萧烨明知道答案,可他却非要问,她同阿昭在外三个月,郎情妾意,若是说什么都没发生,那更加奇怪了。


    萧烨忽然觉得自己生了病,而解药只有苏荷,不然他会疯掉。


    然而意料之外的是,苏荷还以为下一时,萧烨会强行闯入,没想到他没有,只是轻轻抚了抚,并靠过来停在她的耳畔,轻声音带着失落的叹息:“阿荷,你爱昭儿可以,能不能把爱也分给孤一点,儿子可以,父亲为什么不可以?”


    闻言,苏荷真的觉得萧烨疯了,且疯得彻底——


    作者有话说:求放过我真的都删掉了


    第50章 已谋反 无忧无虑的苏荷在哪里?


    回京的日子过得很快, 明明才刚至初夏,眨眼间竟然已经到了秋日,苏荷觉得自己什么都还没有做, 天气又凉了起来。


    她想起上次去园子里闲逛时,看到那里有许多荠菜, 这个时候刚好可以吃,她实在有点馋,便拉着汀兰一起去挖菜。


    刚要走出去时, 汀兰拉住她, 笑着说道:“姑娘,天凉了, 多添件衣物, 别染上风寒。”


    苏荷点了点头,乖乖走回来披了一件外衣,喜盈盈垮着篮子:“穿好啦,我们快走。”


    到了园子里, 苏荷蹲下身就开始挖野菜, 泥土从指缝间溢出来,凉丝丝的。她吸了一口气,是泥土的味道, 潮湿的、腥涩的,带着草根的清香。


    不一会儿,她的脸上和衣裙上沾了很多泥,汀兰想要给她擦下去, 她愣是没让。


    这个时候,只有闻到泥土的味道,才能得到片刻安心, 这是淮安的味道,是岭南的味道,更是自由的味道。


    等挖够一篮子后,苏荷心满意足,准备回去做些菜团子,然而还没等她起身,余光便瞥见身前有一双锦靴,正踩到地上的野菜。


    她知道这里不会来第二个男人,来人只能是萧烨。


    即便是看到了,苏荷也没有动,继续挖着别处的野菜,一旁的汀兰却吓得站起来行礼,脸都白了。


    萧烨低头看着她蹲在地上挖着什么东西,浑身是泥,指甲缝里黑黢黢的,脸颊上还蹭了一道泥印子。


    他皱起眉头问:“阿荷,你在做什么?”


    苏荷手上没停,没好气回道:“我在挖野菜,你若是没旁的事,就让开,你踩到我的菜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抬头看他。


    萧烨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野菜,已经被踩进泥里。他伸出手,要抢她手里的篮子,“阿荷,脏。把它给孤扔了。”


    苏荷死死攥着篮子,指节泛白,生怕他抢过去,“不脏,萧烨,你能不能别总逼我做这儿做那儿。”


    她没有伸手去理,只是蹲在那里,仰着头看他,泥土蹭在脸颊上。


    萧烨僵站在原地,面上很是不悦,却不知想到什么,然后他松开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好,阿荷说不脏便不脏。”


    说罢,他俯身,将她拦腰抱起。苏荷浑身一僵,想要挣扎,他却抱得很紧。


    “你放我下来。”


    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地上那篮辛辛苦苦挖的野菜。篮子歪倒在地上,荠菜散落出来,沾了灰,心里忽然很难过。


    萧烨抱着她往外走,吩咐身后的汀兰把野草捡起来,然而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阿荷,回去做给孤吃,孤还没吃过。”


    苏荷偏过头,躲开他的脸。“野菜这种低贱俗物,怕是不能入殿下的口。”


    她根本不想搭理他,最好能把他气走,然而过了很久,萧烨也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紧,声音闷在她头顶:“阿荷,你做的就不低贱。”


    萧烨自然知道她在同话气他,也不想同她多计较什么,他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抱着她离开园子。


    路上他在她的腰间捏了捏,忽然说道:“怎么瘦了?婢女们对你不好么?孤换了她们。”


    苏荷有一肚子话要骂回去,却不料还没得及开口,别苑四处忽地响起一阵沉厚的钟鸣,又低又闷,一下又一下撞进人心里。


    苏荷没听过这种钟声,却能感觉到它的沉重。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钻进骨头缝里,凉飕飕的。


    萧烨也停下来没动,只是站在那里,抱着她。钟声还在响,苏荷感觉到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扣在她腰上,像铁箍。


    她抬头看他,除了脸色发白,眼底还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随后他又将她放了下来。


    苏荷站在原地,看着萧烨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最后她也似被这钟鸣弄得心里哀凉。


    身侧的婢女们尽数跪着,额头抵着青砖,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苏荷一个人站着,风吹过来,把她吹得晃了晃,那钟声还在响,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沉重的声响。


    缓了许久,她才开口问:“汀兰,这是什么声音?何意味?”


    伏在地上的汀兰,小心翼翼回道:“姑娘,这是宫里传来的丧钟,应是皇帝陛下……驾崩了。”


    苏荷听说是皇帝驾崩后,没有说话,她很早就听说过当朝皇帝陛下身体不好,一直在强撑着。


    她并不感到悲伤,可那钟声一下一下撞进心里,撞得她胸口发闷。不知过了多久,钟声停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风中站久了,苏荷喉咙发紧,再开口时,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汀兰,我们回去吧。”


    汀兰听命站起来,扶着她的胳膊。


    回到寝殿后,苏荷用挖回来的荠菜,去小厨房给自己做了一盘菜团子,她坐在案前,拿起菜团子咬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


    明明都是荠菜,眼前的吃起来却苦涩苦涩的,味道和淮安,和岭南的,都不一样,她嚼着嚼着,眼泪忽然涌上来,她把这口菜团子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还是苦的。


    苏荷不禁怀疑这到底是不是荠菜团子,她叹了口气,将菜团子放回盘子中,眼里莫名其妙含着几滴泪。


    可她明明才十七岁,为什么动不动就想哭呢?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苏荷去哪里了呢?


    她愣愣的看着盘上的菜团子,又注意到装着的盘子是镶着金边的,价值千金。这时她忽然想起原来那个苏荷成了金丝雀,被困在鸟笼里,再也没有自由。


    案上无端凝了几团湿痕,一滴、两滴,缓缓洇开,晕成一片模糊。她用手背擦了,又有新的落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是觉得,那个在淮安山上挖野菜,十七岁的苏荷,好像再也回不来了。


    ——


    七日后,帝王葬礼,苏荷虽没有出别苑亲自观看,但听着苑外那丧钟连绵不绝,还有压抑的呜咽从远处传来,她就知道这场葬礼该有多盛大。


    她想到像他们这种普通人死后,并不会有什么仪仗,到最后每个人都一样,只有矮矮的坟包,她阿爹是,阿娘也是,或许轮到她,也会是。


    等到葬礼结束后,整个京城似乎又恢复往日的平静,没人会记得已经逝去成灰的老帝王。


    别苑的婢女们闲来无事,又开始议论萧烨登基后会给苏荷什么位份。


    毕竟如今东宫中除了太子妃,便只有她一名奉仪,有人说她一定会是贵妃。还有人说她出身不好,还被一直养在别苑,一定是萧烨看不起她出身,怕是只能得一个小小嫔位。


    苏荷不懂她们口中说的什么贵妃,什么嫔位,只想知道阿昭怎么样了。


    这两日她总是梦到阿昭,梦里他还是从前的样子,穿着月白色的袍子,站在茅草屋前,笑着喊她“阿荷”。


    她跑过去,怎么也跑不到,她喊他,他听不见,最后她急得哭出来,从梦中惊醒,锦枕湿了一片。


    按理说皇帝陛下薨逝,他该回来的,可是他一点消息都没有,她派汀兰出去打探了几次,都没有消息,似乎没人提起他这个皇孙。


    苏荷心中疑惑不解,日日担心他的安危。阿昭他到底怎么了?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她一连多日都没有睡好,夜里睁着眼看帐顶,白天昏昏沉沉的。


    到了次日,苏荷迷迷糊糊躺在榻上,忽然听见汀兰火急火燎冲进殿内的声音,“姑娘!皇孙殿下有消息了!”


    苏荷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厉害,“什么消息?快说。”


    汀兰垂下头,支支吾吾:“姑娘……他们都说皇孙殿下起兵谋反了!”


    苏荷眼前一黑,谋反,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心里,她攥紧被子,摇着头:“不会的,阿昭不会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汀兰不敢说话,跪在地上低着头。


    苏荷瘫坐在地上,慌乱间也没忘派人细细打探,最后才得知阿昭打完胜仗后没有归京,在皇帝去世动乱时,趁机拥兵自重,以太子弑父杀兄为由,欲清君侧。


    她听着那些的话,脑子里嗡嗡作响,弑父杀兄,清君侧。这些东西她听不懂,可她总觉得阿昭是为了她,才如此做的。


    她想起那日萧烨同她说过的话,他说阿昭要和他一较高下。原来较量是这个意思。原来他早就知道。她攥紧手指,指甲嵌进掌心,明明会很疼,可她却感觉不到。


    几乎所有人都没想到那个温润如玉的皇孙殿下会谋反,就连苏荷也不敢信,阿昭会为了她谋反。


    夜里,苏荷躺在软榻上睡不着,心像被什么东西遏制住,久久不能平息。她的脑海中都是阿昭的身影,他穿着月白色的袍子,在岭南的药铺里帮她包药,笨手笨脚。


    她说不出来自己到底有什么感受,除了震惊之余,她竟然有些怨恨自己。


    是她的出现,才让阿昭一次又一次陷入危险中,如果没有她,他依旧是那个万人敬仰的皇孙,同萧烨之间父慈子孝,以后会顺利成为太子,成为帝王。


    苏荷正绝望地想着,门外的敲门声忽然拉回她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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