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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她不会 不会放过你


    听到突如其来的敲门声, 苏荷心里一惊,警惕问道:“汀兰,是你么?”


    紧接着门外立刻传来声音, “奉仪,是臣, 寻您有急事!”


    听着声音是长福,苏荷虽然不太愿意,却也还是走过去推开门, 只见门外长福火急火燎的, 看到她后如同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急急说道:“奉仪, 快同臣去看看太子殿下吧,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两天,不吃不喝。”


    苏荷轻轻“哦”了一声后,后撤半步,摇了摇头, “我不去, 我去能做什么?找我还不如找太医来瞧瞧。”


    凭什么他难受了,就要她去安慰呢?


    “奉仪,可是太子爷她只听你的啊。”


    她根本不想理会长福离谱的话, 再次开口讥讽道:“他若是听我的,怎么不把我放了?”


    “这……”长福有些急,攥紧身侧的佩剑,“奉仪若是不去, 臣便只有冒犯了。”


    苏荷皱起眉头,见他大有一副不去就拿刀架在她脖子上的架势,最终还是被吓到, 叹了口气,“我跟你去就是了,你别冲动啊。”


    长福带着她往书房走,夜风很凉,吹得她衣角飘荡,她低着头,走得很慢,而长福不敢催,只在前面领路。


    到了书房门口,长福推开门,退到一旁。苏荷站在原地,没有进去,里面漆黑一片,没有燃烛火。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一个人的影子上,屋内的萧烨正穿着一身玄色锦袍,墨发高高束起,他靠坐在椅子上,阖着双眸,黑暗中身影若隐若现,那股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令人窒息。


    苏荷站了很久,才迈步走进去,她的脚步声很轻,可刚走两步,屋内的萧烨便睁开眼,他的眼睛布满红血丝,像是几天没睡。


    看见是她后,他眼睫轻轻颤了一下,“阿荷,你怎么来了?”


    苏荷站得离他很远,如实回道:“长福让我来看看你,不是我想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似乎在她说完话后,萧烨的双眸里光点稀疏破碎,又盯着她嘴唇动了动,又紧紧抿住了。


    过了很久,久到苏荷站得腿都发酸了,才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阿荷,过来。”


    起初苏荷没有动,身前的萧烨也没有催,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像蛇,凉凉的,黏黏的。


    她深吸一口气,缓步走过去,然而刚走到他面前,他便伸出手,将她拉入怀中坐在他的腿上,苏荷正要挣扎,他的手臂却紧紧揽住她的腰。


    苏荷的手无处可放,也没有搭在他的肩膀,只垂在身侧,攥紧衣角。


    萧烨的一只手稳稳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覆在她的腿上,脸埋进她的身前,吐出的气息滚烫,声音沙哑:“阿荷,别动了。”


    他的呼吸扑在她月匈口,是温热的,可她的后背是凉的。


    察觉到他的怪异,苏荷莫名恼火,声音也冷冷的,“你又要做什么?”


    她对书房并没有什么好的印象,此前萧烨总是在这里抱着她,在桌案、小榻,还有一些她意想不到的地方做那种事。


    “孤什么都不做,今夜就同你说说话。”


    苏荷并没有信,过了很久真的见他没什么动作,紧绷的身子才渐渐放松下来。


    “阿荷,昭儿他反了,”萧烨手上收紧力道,在她的身前深深吸了口气,“他是为了你。”


    苏荷心头一紧,默默低下头,“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阿昭是为了她,她都知道。


    “阿荷,其实孤并不喜欢他这个儿子,他也不喜欢孤这个父亲,”萧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你说,他会为了你杀了孤么?”


    “阿昭他不会,”苏荷了解阿昭,他定然不会做到杀父的地步,“他是那样好的人,如今都是被你逼的。”


    “孤逼他?”萧烨重复了一句,而后似想到什么,笑了两声:“阿荷,你为什么会爱他?”


    他一直不明白,苏荷为什么会爱昭儿,为什么宁愿同昭儿过苦日子,也不愿同他留在东宫锦衣玉食。


    苏荷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以为他只会威胁、只会强迫,会用他的手段来逼她回答,他们难得竟然能在一起心平气和地说话。


    她顿了顿,才回道:“你永远不会明白,阿昭懂得尊重我,知道什么是爱,他会真心待我,可你总是逼迫我向你低头,若是不从便用最为廉价的男女之事惩罚我,这不是爱萧烨,这是摧毁。”


    萧烨低笑一声,缓缓道:“可阿荷,你以为昭儿真心待你,但当初不是他先放手的么?孤不懂什么是爱,但孤知道想要就要抓住,抓住就不能放手,不然什么都没了,孤想要你,所以孤就要牢牢抓住你。”


    “孤到底哪里错了?嗯?”


    听到这里,苏荷看着他埋在她胸前的脸,算是彻底明白到底为什么萧烨是一个怪物了。


    他是一个不会爱的人,并以为爱是占有,他会给她锦衣玉食,给她权势地位,给她所有女人想要的东西。


    可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要,因为他从小就没有被人真心爱过,他不知道爱不是给东西,而是把人当人看。


    苏荷手指紧紧攥着,用力到青白,“萧烨我是人,你想牢牢抓住我,可你有曾问过我的意愿?我到底愿不愿意留在你身侧?”


    就在她以为说完这番话后,萧烨会恼怒,却不料身侧竟然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竟然睡着了。


    苏荷不想留在这里,把他从身上扒拉下来,转身要走。然而当她推开门时,守在殿外的长福却将她拦住,“殿下呢?”


    “他睡着了,我要回去了。”


    长福没有让开,“没殿下的命令,臣无法放您离开,还请奉仪回去吧。”


    苏荷与他说了好多话,可长福就是不放她离开,她有些气恼:“他睡着了,你就不怕我把他给杀了?”


    长福低着头,很果断回道:“臣相信,奉仪不会,”


    说罢,他把门关上,无论苏荷怎么说也不肯打开,果然主子心眼坏,教出来的护卫也是一个坏心眼子的。


    苏荷无奈只好走回去,她看着靠在椅子上的萧烨,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梦。


    她拔下头上的发钗,缓缓靠近。钗尖对准他的喉咙,很近,近到能看见他喉结的滚动,她想起他做的事,囚禁强迫,把她从岭南抓回来,她应该刺下去。


    钗尖越来越近……


    然而就在快要刺过去时,苏荷想到阿昭,又想到人死后满是鲜血的模样。他后背一阵冷汗,缩回了手,她把发钗插回头上,缩在墙角,双手抱胸,缓缓闭上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椅子上的萧烨忽然睁开眼。他看见苏荷缩在墙角,把自己蜷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猫。


    他悄悄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轻轻颤着,像在做什么梦。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脸,却停在半空,没有落下,手指在她脸侧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去,然后又把她轻轻抱起来,放在小榻上。


    萧烨坐在榻边盯着苏荷,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她身上,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滑到她的手上。


    他想俯身吻上她挺润的唇瓣,嘴唇快要碰到时,忽然停住了,然后慢慢直起身。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她的头发,最后他才转身,悄悄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荷睁开眼,盯着墙壁上的字画,忽然意识到什么,微微叹息一声。


    ——


    萧承昭拥兵自重后,多以劝降为主,并不徒增杀戮,一路也算势如破竹,岭南周围数城倒戈,赢得不少民心。萧烨没想到自己看似温润如玉的儿子在军政方面颇有天赋,此前倒是觉得自己小看他。


    儿子一心想要一决高下,他这个当父亲的当然会奉陪到底。


    苏荷自上次被长福请去书房后,便染上风寒,难受了好几日,幸得太医开药方才有所好转。


    萧烨得知后,处理完政务便来看望她,见她躺在榻上病殃殃的,才几日不见,人都瘦了一圈。


    他阴着脸说道:“你们都是怎么侍候的?都想被罚么?”


    汀兰吓得差点没将药碗扔出去,“奴婢知错。”


    萧烨没再说什么,只是接过汀兰手中的药,走到榻边坐下,用勺子轻轻搅着药,“阿荷,张嘴。”


    苏荷偏过头,拒绝道:“我不用你喂我。”


    话音落,就在她以为萧烨会拿着各种事情来逼她时,他竟然只是把药递给她,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不是,“既然阿荷不想孤喂,那就自己喝。”


    接过药碗后,苏荷微微愣住,缓过神后,才把药一饮而尽,“喝完了,你出去吧。”


    萧烨没有动,只是屏退婢女,拿出湿帕擦拭她的唇角,“阿荷是在担心昭儿么?”


    苏荷低着头,没说话,的确自从知道阿昭起兵后,无时无刻不在担心。


    见她眸中藏着担忧,萧烨面色沉了沉,也不知在想什么,“放心,昭儿他带兵有方,令孤夸目相看。”


    说着说着,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像在抚摸一只猫儿。


    苏荷叹了口气,攥紧手指,即使知道说出的话没什么用,可她还是想说出来,“萧烨,你能放过我么?你放了我,你们父子二人也不会闹到今天的地步,我就是一个祸害,你放过我。”


    闻言,萧烨忽然沉默了,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仿佛下一刻就要恼怒从嘴里说出伤人的话来。


    然而并没有,他只是攥住她的手,落在她手背上一个吻,“阿荷,不准说自己是祸害,孤不会放过你,永远不会。”


    苏荷眸光微暗,沉默良久,才开口说道:“萧烨,我昨晚梦到公主了,她说她很想时安,我们能不能抱他去看看公主。”


    第52章 跳城楼 鲜血流了一地


    苏荷提出要去带时安去看萧明月时, 起初萧烨没有说话,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同意,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时, 却听他忽然开口:“好,孤陪你去。”


    她愣了一下, 没想到萧烨会答应,更没想到他要亲自陪她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 可看他已经转过身去, 便也没有再说。


    次日清晨,苏荷早早便起来, 给小时安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五个月大的孩子不知道要去哪里,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她,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站在一旁的汀兰欲言又止,苏荷知道她要说什么, 摇了摇头, 安慰:“汀兰,我没事,”


    说完话, 苏荷便跟着长福走出别苑,萧烨早已站在那里等着,今日的他身着玄色常服,没有带仪仗。


    看见她出来后,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小时安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阿荷,走吧。”


    两个人一先一后上了车舆,苏荷抱着时安坐在一角,萧烨坐在对面,小时安好奇地四处张望,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


    苏荷低头看他,把他的小手塞回去,轻轻贴着他的脸,“时安,不要闹,你要听话。”


    萧烨看着她同怀中的时安亲近,心里堵得发闷,总是想起他们的孩子若是还在,如今也是这样大,她会抱着他们的孩子。


    “阿荷……”


    听到这声呼唤,苏荷抬起头,发现萧烨正盯着时安,她把孩子往怀里缩了缩,警惕问:“你叫我做什么?”


    萧烨没再说话,他也不知怎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更不知该怎么面对她那种警惕的神情。关于他们孩子的事,总是不知道如何去提及,他怕苏荷根本不在乎。


    公主墓在城外的皇家陵园,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苏荷掀开车帘,看着远处的山,山脚下的青石路,还有路两旁光秃秃的树,原来已经是深秋了,树叶落了一地。


    马车停在陵园门口,萧烨先下车,伸出手要扶她。苏荷没有接,自己抱着时安跳下来,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陵园很静,只有风吹过的声音,苏荷跟在萧烨身后,走过长长的神道,走过两排石像生,走到一座新坟前。


    墓碑上刻着“长乐公主萧明月之墓”,字是新的,凹槽里还残留着朱红的漆。


    苏荷站了很久,才把时安放在碑前的石台上,蹲下来,看着墓碑上的字,想起第一次见萧明月,是那样活泼灵动,会抱着她的胳膊甜甜地唤她阿荷,到最后乖巧温顺,双眼无神。


    那时候苏荷不懂,现在她懂了,萧明月不是被逼死的,而是被所有人推着往前走,最后走到无路可走。


    她站在那里,哽咽着说道:“公主,时安很好,你安心。”


    时安在石台上咿咿呀呀地叫着,似感应到什么,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朝着墓碑的方向抓了抓,看到这里。苏荷的眼泪涌上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擦掉,没有哭出声。


    萧烨站在远处,看着苏荷蹲在碑前的背影,看着她把时安抱起来,看着时安的小手抓她的头发,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


    等到一切结束,苏荷抱着怀安重新回到马车上,出陵园时,她掀开帘子,回头看萧明月的新坟在松柏间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放下车帘,低下头,把脸埋在时安的襁褓里,时安身上有奶香味,暖暖的,闭着眼睛,闻了很久,只有这样才能获得片刻安心。


    从公主墓回来的路上,马车行得很慢,时安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攥得很紧。


    这时,马车忽然停下来,长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殿下,前面堵了。”


    苏荷探出头去看,发现已经到了城门口,城楼上站满了士兵,她抬起头,看着那座高高的城楼,忽然很想上去看看,便开口:“萧烨,我想上去看看,可以么?”


    萧烨皱着眉头,以为她在说胡话,反问道:“你上去做什么?”


    “我想去,就看看,我还没去过,”苏荷垂眸重复一遍。


    见她坚持,萧烨没有办法,只好同意,跟着她一起下了车舆。


    城楼的台阶很长,很陡,苏荷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风从上面灌下来,吹得她浑身发抖,而萧烨则紧紧跟在她身后。


    她终于走上去,扶着墙垛,往外看,京城在脚下,整座城像一张密密麻麻的棋盘,街道是格子,房子是棋子,远处是山,灰蒙蒙的,看不见尽头。


    苏荷使劲看也看不清哪里是淮安,哪里是岭南,阿昭到底在哪里呢?在那些山后面吗?他冷不冷?有没有受伤?她攥紧墙垛,指甲深深嵌进砖缝里。


    “阿荷……”萧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并没有回头。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


    她站在墙垛边,顺着风往前倾了倾身子,感受到秋风凉飕飕的,忽然脑中冒出一个想法,如果从这里跳下去,会怎样?会不会像叶子一样飘起来?会不会飘回淮安?会不会飘到阿昭身边?


    想着想着,苏荷的身子一直在往前倾斜着,似乎真的会随风飘散,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她不知道自己往前倾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身后的萧烨忽然冲上来,攥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墙垛边拽回来。


    一瞬间,苏荷的后背撞进他怀里,撞得生疼,而他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紧到她喘不过气。


    “你疯了?”萧烨的声音在发抖,手指扣在她腕上,扣得很紧,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随后他又把她转过来,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他双眸猩红,“你竟然想死?”


    苏荷低着头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方才是怎么了,竟然差点就要跳下去,“我……”


    然而萧烨并没打算听她的话,只是抱起她,便快步下了城楼,他的步子很快,像是只要慢一步,她就会彻底消失一样。


    回到马车上,萧烨把她放回去,自己坐在对面,攥着拳头,一句话也没有说。苏荷从婢女手中接过时安,小心翼翼抱着,她知道萧烨是碍于时安在,没有动怒,如果回了别苑,他肯定会做什么。


    想到这些时,她竟然心无波澜,似乎对于萧烨的惩罚,已经渐渐麻木。


    等车舆停下后,苏荷跳下去,刚要伸手从乳母接过时安,萧烨却拦住她,冷声吩咐:“来人,把小公子带走。”


    “不要……”


    苏荷刚说话,萧烨已经将她拦腰抱起,大步走进寝殿,他把放在椅子上,双手撑在扶手两侧,将她牢牢罩在身下。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起伏,冷声问道:“阿荷,你是宁愿死也不想留在孤身侧么?”


    苏荷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想也没想,咬着牙回道:“是,”


    其实并不是像她说的,她今日也并非想跳城楼。阿娘曾好好教过她,无论什么时候,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她也时时将这一教诲记在心上,自己为什么要因为一个不在乎的人,要放弃自己的命呢?


    萧烨得到苏荷的回答,无措地僵在那里,原来她宁愿去死,也不愿意留在他身侧,可她明明又是那样怕死的人,如今竟然连死都不怕。


    在这一刻,他心中有什么东西悄悄碎掉,他这一生不怕任何人,任何事,就连他的亲生母亲当年拿着剑要杀死他,也未曾怕过。


    可当方才他看到苏荷摇摇欲坠的身子,马上要跳下城楼时,他慌了,怕了,他在想如果当时她真的跳下去,他该怎么办?


    接着,他俯身贴过去,把脸埋在她颈间,闷声道:“阿荷,你是孤的。”


    说罢,他覆上她的唇,不同于往常那种带着惩罚意味的吻,如今是急切的,慌乱的,像在挽留什么,一点一点吮吸着她的唇。苏荷偏过头想躲避,却被扣住后颈,不让她动。


    苏荷气极抬手打了他一巴掌,他没有停,又低头吻过去。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来,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孤不会让你死,绝对不会。”


    ——


    入冬后,萧承昭带领的军队逐渐壮大,听说当时对漕运改革不满的地方豪强也开始投奔他,起初确实不足为惧,但如今倒是真的要仔细应对起来。


    京城中的大臣们对于皇孙谋反一事,都急得焦头烂额,唯独萧烨从没把这些放在眼中,他对于背叛早已司空见惯,如今只不过谋反的对象成了自己的儿子,他没有生气。


    时间久了,京城中有几个起了贼心的大臣试图倒戈,传递消息出去,被萧烨发现后,他将人残忍毒杀后,挂在城墙上示众,所有人畏惧他的狠辣手段,之后再也不敢多说什么,也不敢再倒戈相向。


    先皇去世后,一直有大臣劝他早日登基,稳定皇位。可萧烨偏不听,非要等一切事情解决完后,再登帝位,由于他事出反常,有人便说萧烨是要亲自收拾叛乱的萧承昭。


    坊间传闻越传越乱,事情闹得很大,别苑的苏荷自然也都知晓了,她也听说萧烨是如何对待背叛他的人,那几个大臣被他挂在城墙上示众,听说那些人的血顺着城墙流下来,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因为这件事,苏荷整夜整夜睡不好,总是做噩梦,梦里他们父子兵戎相见,阿昭不幸落败,萧烨把阿昭杀了,鲜血流了一地。


    她抱着阿昭残缺的尸体使劲哭。


    第53章 生病了 不碰你了


    冬日里还没等来第一场雪, 苏荷便病了,起初她总是一个人发呆望着窗外,汀兰只当她是在别苑不开心, 没怎么在意。


    后来直到她开始说胡话,一会儿问“阿昭怎么还不来”, 一会儿又问“这是哪里”,汀兰这才惊觉苏荷有点不对劲,急忙去请太医和萧烨前来。


    不过多时, 萧烨领着太医急匆匆赶过来, 苏荷靠在榻上,面色苍白, 眼神涣散。


    看见萧烨, 她愣了很久,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你是谁啊?”


    萧烨心头一紧,缓步走过去, 攥住她的手腕, 死死盯着她,“阿荷,你不认识孤么?”


    苏荷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皱了皱眉,忽然像认出了他,又垂下头,叹息一声, “哦,原来是你啊,这次你又要逼我做什么?”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像什么都不在乎,方才的不认人,不像伪装。


    萧烨没放开她的手,呼吸渐渐沉重起来,冷声吩咐道:“太医!给苏奉仪诊脉。”


    太医上前仔细为苏荷诊脉,良久,他跪在萧烨身前,“殿下,娘娘这是脉气郁结,心神不宁,久思积郁,已成郁症,若不加以调节,怕是要有性命之虞。”


    萧烨面色凝重,吩咐太医下去煎药,又屏退所有人,随后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苏荷缩在榻里,一动不动,时间久了,又扣起手指,一句一句地说:“阿昭在哪里?为什么见不到他呢?”


    而后她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笑着说道:“他若是知道我有了孩子,一定会很欢喜的。”


    说完,她抬起头盯着萧烨,眨了眨眼,“你是谁啊?为什么在我屋里?”


    萧烨站在那里盯着她,静静地听着她的胡言乱语,无论什么时候,她都能牢牢记住昭儿,记得那个没活下来的孩子,记得昭儿会欢喜。


    她却唯独不记得他,一股深深的无力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阿荷,是孤,你真的不认识么?”


    他在确认,苏荷是不是装的,毕竟此前她装疯骗得他团团装,不确定她会不会故技重施。


    苏荷垂下头,没有说话,她的眼眸里只有乖顺,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萧烨盯着她,终于确信,她是真的病了。


    到了夜里,萧烨没有离开。苏荷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拒绝,乖乖换上寝衣,盖上被子。


    萧烨则脱衣躺在她身侧,试探着伸出手触碰她的腰肢,见她没有抗拒,迅速将她揽入怀中,“阿荷,你何时能好起来?”


    他觉得苏荷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反抗,应该打他骂他,而非如今这样,像不认识他一样。


    苏荷窝在他滚烫的怀里没有动,嗓音凉凉的,“我现在就很好呀,阿昭。”


    身后的萧烨身子一僵,他收紧手臂,将怀中的苏荷抱得更紧,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留住他,抱够了后,他忽然低下头,开始亲吻她的后颈,一点点褪去她身上的寝衣。


    苏荷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她的脑子很乱,像一团浆糊,心里有那么一声呼唤,在说她应该拒绝,不能让身后的男人碰她,可她根本说不出话,也喘不过气,像一条快要溺死的鱼。


    “阿荷,看清楚,现在你身侧是孤,不是昭儿。”


    萧烨的声音低哑,随后台起她的月退,轻轻褥了進去。他的云力作很轻,又很急,想拼命佔有,又怕伤到她,忍得时间久了,未免浑??都是汗。


    苏荷没有拒绝,可她的身体在极力抗拒,忍了很久,才从唇边溢出一句,“我不舒服……你放开我。”


    闻言,萧烨立刻停下,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好,孤不碰你了。”


    苏荷紧绷的身子这才缓缓放松,任他拿着帕子擦干净,两人相拥而眠。


    ——


    又过了几日,苏荷的病时好时坏,她时常念起阿昭,也时常忘记自己身在哪里。汀兰侍候她侍候得更加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惩罚。


    而别苑的人不像东宫那么杂,即便知道苏荷真的生病了,也不敢议论什么,只好好侍候着。


    萧烨不知道苏荷什么时候恢复,近日又因萧承昭的事,多日没来别苑,但每次都派长福来打探消息,为了让她快点好起来,他不再拘着她,甚至让下人带她多出去逛逛。


    这日苏荷的精神好多了,望着窗外天色阴阴沉沉,像是要下雪,她忽然开口:“汀兰,我想出去。”


    汀兰难得看到苏荷恢复正常,当即应道:“好,奴婢陪着姑娘出去。”


    别苑门口的女护卫将苏荷要出去的事禀告萧烨,萧烨没有拦,想起太医说要让她多出去逛逛。


    得了应允,苏荷便跟着汀兰出了别苑。一个女护卫跟在后面。苏荷一向不想坐车舆,这次便决定便走着出去。


    京城的街市永远是热闹的,可苏荷看着人来人往,欢声笑语,并没有开心,汀时时刻刻兰照顾着她的情绪,跟她说着很多有趣的事,她时不时点头,但一点多的表情都没有。


    走到一家茶肆,苏荷觉得有些口渴,二话没说便坐了下来,要了一碗茶,便一饮而尽。


    “真好喝呀。”她感叹一声。


    汀兰在桌案上留了碎银,跟着苏荷起身继续逛,“汀兰,你说过几日皇孙殿下会不会打过来。”


    汀兰支支吾吾:“这……奴婢不敢妄言。”


    这个时候的苏荷是清醒的,眸中带着悲凉,让人心里也涌出淡淡清醒。的忧伤。汀兰觉得这个时候的苏荷才是真实的她,又害怕她再次变得不


    说着说着,苏荷忽然捂着肚子,“汀兰,我肚子有些不舒服,要去小解。”


    他们今日没有车舆,没办法只能向路边的客栈借一下茅厕,好在店家好说话,汀兰和女护卫懂分寸,只留在客栈等着,而苏荷则在女跑堂的带领下去了后院的茅房。


    茅厕很窄,只有一个木桶。苏荷蹲在那里,没有动。她在听外面的动静,脚步声,水声,还有人在喊“小二”。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推开门,见那女跑堂还等在门口。


    苏荷心里有了主意,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她手里,“你能帮帮我么?”


    女跑堂低头看了看银子,又抬头看了看她,眼睛亮了一下,“说罢,怎么帮你,你想去哪儿?”


    “出去,从后面走。”


    女跑堂把银子揣进怀里,二话没说,带着她往后院另一头走,穿过一道小门,是一条窄巷。


    巷子很暗,两边是高墙,地上有积水。苏荷踩进水里,鞋袜湿了,凉意从脚底往上蹿。


    “往左走,走到头右拐,就是大街。”女跑堂指完路,转身跑了。


    苏荷没有犹豫,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她走得很快,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湿漉漉的声响。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自己不能停。


    她穿过巷子,拐进另一条街。街上人多,她低着头,混在人群里。她不敢回头看,怕一回头就看见女护卫追上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此刻会这样清醒,她只知道自己不能眼睁睁看着阿昭真的为他同萧烨打起来,或许她离开是好事。


    如果她的离开,能让他们父子二人放下,能让阿昭重新做回那个天之骄子,她心甘情愿。


    苏荷对路很熟悉,这段时间在京城中漫无目的逛着,她早已偷偷记下,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逃,如今竟真的派上用场。


    她不敢走街道,便一路向渡口跑去,等到了渡口后,河边停着几艘船,她跑过去,问船家走不走,船家看了她一眼,说天晚了,不走了,她问了好几个,没有一个人肯走。


    苏荷没办法,只能先站在河边,风吹过来,冷得她发抖,她看着河面,河水还没冻,却是黑的,看不见底。


    她忽然想着如果跳下去,会不会游到对岸?她不怕水,在淮安时还经常下水捉鱼。苏荷知道那个女护卫是个人精,知道她很久没回来,一定能猜到她跑了,告诉萧烨后,这一切都完了。


    苏荷一咬牙,狠心跳了下去,河水冰凉,像无数根针扎进肌肤。她屏住呼吸,拼命往前游,水灌进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在敲鼓,也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她要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苏荷终于游到对岸,爬上去,趴在岸边喘气,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浑身发抖。


    她站起来,迈了一步,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她趴在地上,没有动,风吹过来,她抖得更厉害了,只好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迈着沉重的步子,继续向前行着,她想着一定要逃出去,不能再被抓,最后实在走不动了,脚下不知踩到什么,狠狠摔倒在岸边。


    ——


    客栈里,女护卫等了许久不见苏荷出来,心里一沉,快步冲向后院。茅厕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她翻遍每一间屋子,每一个角落,没有找到苏荷。那个女跑堂也不见了。


    汀兰站在一旁,跟着女护卫假找,低着头,女护卫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并快步走出客栈,翻身上马,往别苑的方向奔去。


    汀兰也跟在女护卫身侧假找着,其实她把这一切看在眼中,一时竟然觉得苏荷能逃出去是一件好事。


    可女护卫却不这么认为,弄丢了苏荷他们所有人都要遭殃,她没耽搁,赶紧传消息给萧烨。


    第54章 闯别苑 杀了自己的父亲


    萧烨得到苏荷失踪的消息时, 差点没晕过去,他认为苏荷病殃殃的,又神志不清, 能去哪里?


    心急之下,他命令城中所有侍卫出去找, 封锁城门,封锁渡口,每一条出城的路都派人守着, 他怕她是装疯逃跑, 此前就装过一次,骗过了所有人。


    然而成百上千的侍卫们足足寻了一夜, 也没有找到人影, 苏荷就像凭空消失一样,可萧烨不死心,命令侍卫挨家挨户找人。


    次日,有撑船的船夫来报, 说曾看见一个姑娘在河边站了许久, 然后跳进了河里,几个船夫去救,可那姑娘是铁了心要去死, 怎么都拉不住,听他描述那姑娘的穿着打扮,是苏荷无疑。


    护卫把得到的消息告诉萧烨时,他并不相信, 苏荷是那样坚韧的人,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会咬牙坚强地活着,怎么会投河寻死?他重新派人沿着河道搜寻, 差点把整条河翻过来,寻了两日后,护卫累倒了很多,也还是没有找到苏荷。


    她堂堂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萧烨偏不放过,命令护卫继续去找。


    一时之间,这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几乎整个京城的人都知晓太子的爱妾失踪了,还投了河。所有人都认为冬日里跳进河里,一个大男人都不一定会活过来,莫要说是一个病弱女子。


    七日后,护卫从河里打捞出几具尸体,其中有一具女尸,身形与苏荷极像,只是被河水泡得面目全非,看不出来模样。


    萧烨得知后亲自去认,来到护城河边时,那具女尸已停靠在岸边,他蹲下来看那具尸身已经肿胀,皮肤发白,手指泡得变了形。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具尸体的脸,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一遍遍自言自语着:“不是她,这不是她……”


    萧烨确信那不是苏荷,而是别人,在回别苑的车舆里晕过去,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把那具酷似苏荷的尸身好好安葬。


    所有人都知道苏荷已经死了,可萧烨唯独不信,即便是寻到了她的尸体,也不准有人说她已经死了这种话,他依旧每日宿在别苑,就连吃饭都要多备一副碗筷,每日与空荡荡的椅子说很多话。


    别苑的婢女们私下相传,说太子得了失心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谣言也越传越离谱,竟还有人说苏奉仪是受不住太子虐待才寻短见的。


    过了半个月,萧承昭带领的军队一路势如破竹,加之太子多日不理政务,朝中人心浮动,开始有人暗中投靠皇孙。


    萧烨仍然不信苏荷已死,把自己关在别苑,甚至召来巫师术士,寻来些可以让死人入梦的丹药,吃了那些药,他的身子越来越差,到最后竟然大病一场。


    长福不忍见他这样堕落下去,忽有一日趁他召见,跪在地上开口劝道:“殿下,苏奉仪已经去了,您又何必折磨自己?”


    萧烨斜倚在椅子上,倏然睁开双眸,面色阴沉得可怕,“给孤闭嘴,阿荷她没死。”


    因他多日服用丹药,面色乌青,似久病未愈的人,说出口的话虽冷,却也显得无力?


    “殿下!”长福的额头抵在地上,哀求:“殿下若是再如此下去,叛军就要打过来了!殿下!”


    说完话后,殿内忽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案前的烛火忽明忽暗。


    良久,萧烨低笑一声,慢悠悠开口道:“慌什么?孤就在这里等着昭儿打过来,看他到底敢不敢杀了孤。”


    长福着急道:“殿下三思啊!”


    萧烨不想再听长福的话,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没有苏荷的身影,心里也空荡荡的。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沙哑:“长福,你说孤是不是错了?”


    长福微微一愣,“殿下说什么?”


    “孤是不是……不该那样对她。”


    萧烨说完话后轻咳几声,在他的认知中,就该把苏荷牢牢抓在手中,让她只属于他一个人,不给她任何逃离的机会。


    可后来他发现,他越是这样做,苏荷就会像流沙一样,一点点从指缝间溜走,直到像如今这样,再也见不到她。


    他这一生从不认为自己会爱上什么人,也不知到底什么是爱,即便是与其共同育有一子的太子妃之间,也从未有过一丝温情,后来东宫的女人更是他用来拉拢权臣的工具,一点情都没有。


    可唯有苏荷,从她出现后,他开始变得不像自己,总是忍不住向她靠近,与她亲密,贪恋她身上的那股特殊气息。


    “长福,她还会回来么?”


    长福被说得有些害怕他,哪里敢说堂堂太子爷错了,只好弓下身子,恭敬道:“殿下,臣不敢妄言。”


    萧烨闻言,缓缓阖上双眼,叹息一声,“罢了,你先退下吧。”


    ——


    两个月后,萧承昭领兵攻入京城,萧烨没有带兵对抗,只把自己锁在别苑里,城外的士兵无人带领,将军也开始纷纷倒戈,最后全部放下兵刃投靠了皇孙。


    因事出反常,萧承昭起初还以为是父亲在诱敌深入,几番确认,才得知他把自己关在别苑,而且是因为一个女人。


    他心头一紧,知道他们口中说的女人是苏荷,肯定是她出了什么事,于是他不顾众人反对,提剑闯进别苑。


    到寝殿外,长福正守在门口,见萧承昭气势汹汹拿着剑走来,劝道:“皇孙殿下,无论发生什么,太子爷都是您的父亲,您可莫要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萧承昭并没有放下剑,睨着他,冷声道:“让开,”


    这时长福还要再说什么,却听着殿内传来萧烨低沉的嗓音,“长福,让他进来。”


    话音落,长福不敢再拦着,侧身让萧承进去。


    萧承昭进去后,便瞧见萧烨坐在案前,面色惨白,听到脚步声后,才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剑上,轻笑一声,“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询问一件寻常的事。


    萧承昭站在原地,攥着剑柄的手指微微一动,嗓音微凉,“阿荷呢?”


    萧烨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一下,又一下,淡淡问道:“你来找孤,就问这个?”


    萧承昭上前一步,“我问你,阿荷在哪里?”


    提到苏荷,萧烨喉间哽咽,连呼吸都带着疼,随后抬起头看着儿子的脸,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剑,声音沙哑道:“她死了,”


    萧承昭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上前一步,剑尖抵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你说什么?”


    “她投河自尽。”萧烨面上波澜不惊,却在衣袖中暗暗攥紧拳头,“他们从河里捞上来好几具尸体,有一具很像她,但孤不信她会寻短见。”


    萧承昭站在那里,手指在剑柄上收紧,又松开,他想起苏荷在岭南的样子,想起她蹲在药铺门口晒药材,想起她笑着说“阿昭,我会好好的”,她说她会好好的,一定不会死。


    他的阿荷是那样坚强,是那样好,怎么可能轻易死去?


    “你骗我,”


    萧承昭走上前,将剑尖抵在萧烨的喉咙处,烛火在剑身上跳动,明灭不定。


    萧烨低头看了一眼剑尖,又抬起头,看着萧承昭,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一点不像被剑抵着喉咙的人。


    “你要杀孤么?”


    “你以为我不敢么?”萧承昭的声音在发抖,额间青筋暴起,“都是你,都是因为你,你为什么要逼阿荷?你明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可为什么还要不顾她的意愿,强行逼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萧烨听着他的质问,忽然笑了两声,“杀了孤,你就是帝王,也可以为阿荷报仇。”


    见他还在犹豫,萧烨抬手握住剑刃,鲜血登时涌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淌,染红了他的衣袖,而他却似感觉不到疼一样,面无波澜,“萧承昭,孤有没有说过,做事要果断。”


    萧承昭看着那鲜血,看着父亲的手被剑刃割开,血肉模糊,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小时候从马背上摔下来,父亲站在远处冷眼看着他,没有过来。那时的他以为父亲根本不在乎他是否受伤,可晚上太医来换药时却对他说,太子殿下在门外守着,足足站了一夜,听到他没事后才离去。


    可如今他的父亲亲手逼死了他的阿荷……他不该心软,更不该犹豫。


    真的要杀死他的父亲么?


    几番挣扎下,最终萧承昭还是选择收回剑,剑尖垂下来,抵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萧烨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流血的手心,又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泛红,“怎么不杀孤了?”


    “阿荷在哪里?她到底在哪里?”萧承昭的手指紧紧攥着剑柄,指节泛白。


    萧烨沉默了很久,“孤不知道,孤也找了她两个月,至今杳无音讯。”


    萧承昭抬起头,看着父亲眼下的青黑,看着他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不知道自己心中到底是什么滋味。


    方才他心中恼火,真的差点杀了自己的父亲,他恨自己,不该心软,这样才能为阿荷报仇。


    随后,他问道:“你后悔吗?”


    萧烨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阖上双眼,过了很久他轻声开口,“孤这辈子,从来没有后悔过,只有她,孤后悔了。”


    萧承昭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却没有回头,“我会找到她,找到后,不会再让你见到她。”


    “我虽不会杀了你,但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第55章 不如愿 终于找到你了


    未及细数时日, 残雪很快消融,眨眼间,已是春归时节。


    静心庵地方偏远, 建在半山腰上,青砖灰瓦, 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


    许是因为地方偏远, 无论什么时候都很少有人来。庵中师太为人洒脱心善, 不在意什么香火好不好,只求能好好养活观里的几个人。


    苏荷在五个月前被师太从水里捡回来, 起初他们都以为她活不成, 后来灌了两天药竟然奇迹般好起来了,人人都说她命大,毕竟泡在那样凉的水中一夜,还能活。


    她刚来时, 观里的道姑们都用很奇怪的眼神看她, 衣裳湿透,浑身发抖,都快没有活儿气。


    等她醒来后, 师太没有多问,只让人带她去换衣裳,安排了一间偏房。偏房很小,只有一张木榻、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道法自然”。


    苏荷看不懂那四个字的意思,但她喜欢那间屋子, 很小,很安静,没有人会突然闯进来对她做什么。


    虽然因为郁症,她有时浑身酸痛发抖,记忆错乱,好在师太懂医术,给她开了治病的药方,加上庵内无人再欺负她,病才渐渐好转。


    身体好了后,她开始跟着道姑们一起过日子,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打扫院子,挑水,做饭。她什么活都干,从不偷懒,道姑们也渐渐不再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偶尔会跟她说几句话。


    起初她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从不主动开口,她怕说多了,就会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怕有人把她抓回去,只好装作什么都不记得。


    师太像是看透一切,从不问她来历,只在她来的第一天说了一句:“住下吧,”并赐她名字叫静和,又和她说了一堆她听不懂的话。


    苏荷点了点头,没有说谢,她不知道怎么谢,只是每天闷声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水缸挑得满满的。


    日子久了,她开始跟着道姑们上山采药,观里不种地,靠采药换粮食。


    苏荷从前在淮安就常上山采药,做起来得心应手,认得白芷、认得柴胡、认得黄芪,知道哪座山上长什么,知道什么季节采什么药。


    道姑们渐渐把采药的事交给她,她也不推辞,每天背着竹篓上山,采满一篓才回来。她喜欢上山,站在山顶,可以看见远处的河,河对岸是山,山那边是京城。


    她不知道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萧烨还在不在找她,不知道阿昭有没有打赢,她只知道,她还活着,活着就好,从此世间也再无苏荷,只有静心庵的静和。


    这日师太闭关,苏荷背着竹筐要去后山采药,最小的尼姑静安非缠着她要一起去,“静和姐姐,你就带着我去吧,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静安是师太捡回来的孤儿,被亲生父母扔在山脚下,从小养在庵内,比她小了三岁,还是一个孩子。


    苏荷拗不过,只好同意带她一起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后山走,山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灌木,露水打湿了苏荷的裤脚,凉丝丝的。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忽然想起在岭南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每天上山采药,阿昭跟在她身后,笨手笨脚的,把药碾得到处都是。


    “想家了?”静安稚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苏荷抬起头,愣了一下,回道:“没有。”


    静安没有回头,继续一蹦一跳地往前走,“想家就想家,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会想家?”苏荷双手攥紧,小声回了一句。


    “哦,也对,”静安跑到她身侧,笑嘻嘻地说,“不过静和,你一定是富贵人家出身。”


    “何以见得?”苏荷一边走,一边问她。


    静安攥住她的手腕,仔细打量着,“你瞧你的手,没有茧子,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


    苏荷听到“娇生惯养”四个字,心里很不舒服,那些痛苦的回忆一点点涌入脑海,萧烨的手,萧烨的吻,还有萧烨在榻上一遍遍说“你是孤的”。


    似乎想起萧烨就是痛苦,满是他如何强迫自己做那些事的记忆。


    她紧紧扣着手指,似乎这样才能好受一点。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走。


    静安似乎也瞧出她的不对,没再说话。


    到了山上,苏荷停下来,指着地上的草药教静安认,她虽然平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学起来这些倒也认真。


    山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苏荷深深吸了一口,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闷了。


    在心里安慰自己逃出来了,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苏奉仪。她是静和,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道姑静和。


    两个人蹲在地上挖草药,静安挖她的,苏荷挖自己的。谁也不说话,只有锄头碰到石头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在敲什么。


    挖了半个时辰,苏荷的竹筐装了大半。她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看天,天边堆着厚厚的云,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静安,要下雨了。”


    静安也站起来,看了看天,“呀!真的要下雨了,静和,我们走快些,应该还来得及。”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往山下走,刚走到半山腰,雨就落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倾盆大雨,像有人在天上泼水。


    苏荷的衣裳瞬间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发抖,静安把竹筐顶在头上,见她在抖,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静和,你身子弱,快披上。”


    苏荷想要拒绝,却不料静安强行给她披在身上,怎么说也不拿下来,只好妥协。


    静安走得很快,苏荷跟在后面,脚下滑了一下,差点摔倒。


    “静和小心!”静安回头,拉住她的手腕。


    苏荷站稳喘着气,“谢谢你静安。”


    静安没有松手,拉着她往前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雨越下越大,山路变成了泥泞。


    两个人艰难走回到了道观,静安去厨房烧水,苏荷回偏房换衣裳,她把湿透的衣裳脱下来,拧干,搭在椅子上。


    她太冷了钻进被子里面裹紧自己才暖和一点。


    过了一会儿静安端过来两碗姜茶,苏荷接过后一饮而尽,静安把碗放在小案上后,也笑盈盈钻进她的被子里。


    她们二人紧紧裹着同床棉被,并肩依偎在软榻上,只露出两颗小巧玲珑的脑袋,烛火轻轻摇曳,暖黄光悄悄晕漫过发鬓。


    “静和,你说我日后会嫁一个什么样的男子?”静安靠在她的肩膀上,小声说道:“师太说我长大后就要还俗,不能一辈子都在庵中。”


    十五六岁的姑娘,正值情爱懵懂时,对此有所向往再正常不过,苏荷当年也曾向往过,日后得一个如意郎君,一生平安顺遂。


    可老天爷偏不让她如愿,是给了她一个如意郎君,但只给了她半年,接着便被萧烨夺了去。


    想到这里,她眸光微暗,淡淡道:“嫁人有什么好的?要用身子去侍候男人,还要给他们生孩子,到时候还有什么自由可言?哪里有我们这样自在?”


    “那些男人在我们身子上得了快活,便开始索求无度,一点一点欺负我们,直到把我们彻底变成成为他们的玩物。”


    静安年纪小,听她的话也是一知半解,反问道:“难道全天下的男子都是如此么?”


    苏荷想到阿昭的温润如玉,又摇了摇头,“虽然并非全天下的男子都是如此,但如果真的不幸遇上一个我口中的那种,像狗皮膏药一样,你怕是逃也逃不掉,只能后半生都去侍候他,你愿意这样么?”


    静安吓得浑身一颤,钻进苏荷的怀里,“我害怕,静和。”


    苏荷叹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觉她不过还是一个孩子,说这些事做什么呢?


    她开口安慰道:“不用怕静安,即便真的不幸遇到了也一定不要怕,我们有手有脚,靠自己也一样可以活下去。”


    “天下世人皆道,要女子去为男人做出改变,凭什么不能让他们男人为我们女子改变呢?”


    话音落下,她忽然听到怀中的静安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静安睡着了。


    苏荷轻轻放下她,随后也躺在榻上,往事不断闪过,她不想记起,却忘不掉,有萧烨的,有阿昭的,各种记忆夹杂在一起。


    最后她索性什么都不想,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次日清晨,苏荷起身时唤着身侧的静安,今日要继续上山采药,不料无论她说什么,静安都没有回应。


    苏荷伸手触碰静安的额头,才发现她起了高热,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嘴里似乎还在嘟囔着,“静和,我好难受。”


    苏荷一时慌乱,想去寻师太,后来想起师太正在闭关,庵内又没有伤寒药了,眼看着静安越来越严重,她问了好几位师姐,可他们都说自己今日有事,不能帮她下山抓药。


    没办法的苏荷,只好下山去给静安抓药,走在山路上,她心有忐忑,此前因为怕被抓回去,已经快半年没有下山了,曾经觉得自己会窝在山中一辈子,这样萧烨就寻不到她,可为了静安,她不得不亲自下山,为了不让人认出来,她特地戴了一顶帷帽。


    到了城内,她专挑没有人的小巷子走,到药铺后,她抓了一包风寒药,临付银两时,才发现自己的钱袋子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苏荷翻遍了袖子和衣襟,什么都没有,她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掌柜催促了两声,脸越来越烫。


    她没办法,只能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阿昭送她的那块玉佩,虽然只有半块,但那玉质温润,边缘磨得光滑,是她从东宫带出来的唯一念想。


    她一直藏在身上,贴着心口,从来没有拿出来过,不过如今既然已经决定和往事彻底断绝,就不该留着。


    苏荷攥着玉佩,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柜台上,“我没有银两,只能用这个来抵。”


    掌柜拿起玉佩,对着光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姑娘,这玉可是好东西,你当真要当?”


    苏荷点了点头,“当真,抓药要紧。”


    掌柜把玉佩收进柜子里,把药包递给她,苏荷接过药包,转身走出药铺,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那块玉佩跟了她那么久,贴着心口,早就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现在没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疼什么,只好低下头,把药包抱紧,快步往山上走。


    苏荷不知道的是,她刚走不久,一个男子走进了那家药铺,开口问道:“掌柜,方才那位姑娘当了什么?”


    掌柜抬起头,看见来人,愣了一下,“您是……”


    那人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她当的东西,我赎回来。”


    掌柜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从柜子里取出那块玉佩递过去,那人接过玉佩,攥在手心里。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玉佩,带着她的体温,是温热的,“阿荷,终于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再相见 不想打扰她


    苏荷抱着药包走得很快, 根本不敢回头看,她怕有人追上来,怕有人认出她, 更怕萧烨的人还在找她,她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摆脱那座牢笼,如果再次被抓回去……


    她不敢去想,自己到时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 因着心有恐惧, 她走得格外快,穿过小巷后便走上山路, 不多时, 见到静心庵的大门,悬在半空中的心才渐渐放下。


    终于回来了。


    她喘着气,回过头望向山脚下,京城已经很远了, 远到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道压在天边的青灰色影子,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遏制住她的呼吸, 让她感到无比窒息。


    她站在山路上,看了一眼,然后果断转身,推开静心庵的门, 回到偏房。


    静安还在榻上躺着,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 像两片枯叶一样。苏荷把药包放在桌上,去厨房煎药,她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药煎好后,她亲手倒在碗里,端到静安榻前,“静安,快,起来喝药。”


    榻上的静安迷迷糊糊的,睁不开眼,苏荷只好把她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一勺一勺喂,药很苦,静安喝了一口,皱着眉头要吐。


    见状,苏荷立刻捂住她的嘴,“别吐,静安你要听话,把药喝下去,病就好了。”


    静安乖乖咽下去,喝了半碗,她又昏睡过去。


    苏荷把她放平,掖好被角,坐在榻边,看着静安的脸,忽然想起从前自己也这样病过,在淮安的茅草屋里,阿昭也是如此守在榻边,喂她喝药,替她擦汗。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嫁给他,以为他们会一辈子在一起,更不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摸了摸静安的额头,已经没那么烫,苏荷这才放下心,起身去院里做杂活。


    三日后,静安的身体有所好转,清晨用膳时,苏荷端着一碗粥喂她,静安靠在榻上,脸色还是白,但精神好了很多。


    在她孤苦无依时生病后,总盼着能有个人照顾,如今静安就是如此,她不想静安体会到那种心酸,想对其好一点,再好一点。


    “静和,我好多了。”


    苏荷把粥喂到她嘴边,“我知道,你要好好吃饭。”


    静安喝了一口,又问:“静和姐姐,你那天下山买药,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苏荷的手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


    随后,她把碗放下,站起来,“你好好歇着,我去山上采药。”


    没想到她刚走出去,就碰到师姐前来告诉她今日要有贵客来,所有人都要去接待。


    苏荷心中疑惑,静心庵中居然有贵客要来?她虽然疑惑却也没说什么,贵客来不来,都与她也没什么关系。她只点头,并告诉师姐静安生病不能去。


    说罢,苏荷简单地拍了拍身上的灰,跟着师姐就要去大殿见贵客,师姐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多问一句:“你就穿成这样去见贵客?”


    苏荷点头,满不在乎道:“对啊,不然我穿什么?不过一个贵客罢了,又同我没什么关系。”


    师姐一时语塞,想不到用什么话去回,只能闭上嘴带她走。


    等到了大殿后,苏荷被安排在院里扫地,她手里攥着扫帚,想着扫完后,便去照顾静安喝药,然后再去山上采回来些山菜,给静安熬菜汤喝,清热解毒,让她病好得更快。


    这样想着,忽然听见前殿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是好几个人的。


    苏荷抬起头,看见师太领着几个人从前殿缓步走出来,往大殿方向走迈去,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月白色的袍子,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捧着香烛。


    师太走在前面,嘴里说着什么话,而那那男子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看清男子的长相后,苏荷手里攥着扫帚,立刻背过身去,心跳早已如擂鼓,这个背影,她认得,是阿昭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碰到阿昭!她甚至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抬手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那人已经走进大殿,袍角在门槛上拂了一下,消失在门内。


    是真的阿昭来了……他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是知道她在这里了么?


    不对,一定不会的,他怎么可能会知道她身在何处?她明明把自己藏得很好,几乎没见过陌生人。


    她不可能会被发现,她并非是不愿意见阿昭,只是如今闹成这样,他们还是不认识彼此为好。


    “静和,”一旁的师姐走过来,看了她一眼,吩咐道:“你在发什么呆?去煮茶,待会儿送到客堂。”


    苏荷应了一声,怕被阿昭发现,只好把茶壶放在托盘上,端着往客堂走,等到快进去时,她没敢上前,只好交给别人送进去。


    客堂的门半敞着,她和别的尼姑一样,乖乖站在一侧等吩咐。而萧承昭端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看着杯中的茶叶,又和旁边的师太说着什么话。


    阿昭似乎瘦了很多,身上也多了几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施主从何处来?”师太语气很恭敬地问道。


    萧承昭把茶盏放在桌上,目光从苏荷身上悄悄收回来,“从京城来。”


    师太皱起眉头,小心翼翼问:“来此处是……”


    “上香。”萧承昭顿了顿,目光想重新落回苏荷身上,却怕惊扰到她,只能生生克制住,“想为我离开的娘子,上香祈福,盼她平安顺遂。”


    苏荷的手指攥得更紧了,她知道阿昭口中说的是她,心底的酸楚翻江倒海。


    师太似乎看透一切,看了苏荷一眼,又看向萧承昭,淡声吩咐:“静和,你带着其他人先下去吧。”


    苏荷闻声一惊,为了怕被认出来,使劲低着头,就差埋进衣襟里,她并没有说话,只是简单行了一礼后,转身往外走。


    等她走后,萧承昭的目光才贪婪地落在她的背影,似怎么也看不够一样,久久都未曾收回来。


    良久,萧承昭攥紧拳头,轻声问:“师太,方才那位小师父,法号是……”


    “静和,”师太的声音很平静。


    “静和,”萧承昭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又似想把这两个字刻进心里一样,一遍遍重复着。


    他攥紧手中的玉佩,声音压得更低:“师太,能否麻烦您帮我多加照顾,但不要惊扰她,也不要告诉她我的事。”


    师太叹息一声,点了点头,“是,”


    “多谢,”


    萧承昭道了声谢,其实他一直以来都在寻找苏荷,在每一处都安排人去寻找,直到在药铺发现玉佩,他才知晓苏荷还活着,通过打探后,知道阿荷过得很好,虽然在偏远的静心庵,但生活得很自由自在。


    他很想和她相认,但忽然想到她的阿荷或许这样,才会更好,只要她能好,他宁愿一直默默守着她。


    ——


    这边苏荷从大殿出来后,一股脑地往前走着,快步穿过回廊,走到后院,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出声,只是蹲在那里,很久很久。


    等到回到偏房后,静安躺在榻上,见她回来了,笑嘻嘻道:“静和,你回来啦。”


    等苏荷回过头时,发现她面色不太对,疑惑问道:“静和,你这是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么?”


    苏荷摇了摇头,强装着自己什么事都没有,“没有呀,静安你歇着,我去给你端药。”


    她觉得自己既然已经决定与前尘往事断绝,就不该再难过,只当她是静和,而阿昭是皇孙殿下,又或许是未来的帝王,无论如何她都不该难过。


    萧承昭在静心庵中住了三日,苏荷也足足躲了他三日,等到他离开后,她才敢出偏门,听师姐说,阿昭给庵里捐了许多香火钱。


    苏荷没多想,只觉得阿昭心善,无论何时都会保持着一颗善心,这样的他,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


    京城,别苑,


    寝殿内,萧烨坐在椅子上轻轻阖着双眸,自萧承昭入京后,将他一直关在此处,夺了他的兵权。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会恼怒,动用势力把一切夺回来,可他并没有生气,心中反而多了几丝复杂情绪。


    他的亲生儿子,居然有一天会因为一个女人,差点执剑杀了他。他常常说萧承昭不像他,可如今看来,儿子比他还要狠,平日里还真是小瞧了他的儿子。


    没了苏荷后,他的日子很空旷,此前追逐的权力,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他看似是被困住不能出去,实则背地里什么都能做,只是事到如今,他不想同自己的儿子争什么。


    苏荷投河自尽后,一点消息也没有了,似乎也没人记得这样一个时常疯癫的奉仪。


    萧烨更是因为苏荷整夜整夜睡不好,梦里他总是梦到苏荷,她依旧有股不服输的劲,无论是对他,还是对谁。


    他有时候也在想,自己到底为什么会爱上苏荷,无论如何他也不会爱上这样一个人,可偏偏他爱上了她,爱到没有她,便什么都不想要了。


    梦里梦到她后,总是不愿意醒来,祈求着她能再多几次入他的梦,能与她多说几句话,也是好的。他想如果能再见到苏荷,他一定不会像往日那样对她。


    可惜,再也见不到了。


    正想着,寝殿内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一个暗卫,“臣见过殿下!”


    萧烨敛去眼底的柔光,声音淡淡:“有什么异常?”


    暗卫低着头:“殿下,皇孙殿下除了近日去过静心庵,再无其他的。”


    “静心庵?”萧烨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眸子里晦暗不明,“那里倒是一个好地方。”


    第57章 很想你 会梦到他么?


    萧承昭来过静心庵后, 庵里的日子越来越好,不似往日那般人迹罕迹,人来得多了, 就连香火钱也多赚了不少。


    没过几日,苏荷得了几件新的长衫和好多治各种病的丹药, 虽然别的尼姑也有,但她得到的最多。


    她不禁在心中疑惑着,问了师姐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阿昭送给静心庵的, 每一个尼姑都有份, 又因为她平时采药有功,所以得的东西比其他人多了些。


    听到这些话, 苏荷轻轻“嗯”了一声, 没再多说什么,失神落魄走回去后,她把长衫叠好放进柜子里,丹药收好。


    其实她在心里觉得阿昭大概已经知道她在这里了, 只是不想打扰她平静的生活, 才没有和她相认。


    他们二人是如此了解彼此,怎么会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呢?包括那日他来,目光就一直落在她身上。


    阿昭在想什么, 她都知道,


    他选择尊重她。


    苏荷紧紧咬着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出卖了她的内心。


    心中思绪如潮, 她索性转身去院子里晒药材。阳光很好,她蹲在地上,把药材铺开, 一片一片摆整齐。


    她低着头,不去想那些事,可那些事像影子一样紧紧跟着她,甩都甩不掉,有时候总会在心里想很多事。


    当初她若是没有上京,就会平安生下阿昭的孩子,当初若是强硬一点,不怕太子妃的威胁,也不会成为萧烨的妾室。


    来到静心庵后,师太曾多次教导她们,做人要心存善念,杀了人后会进入地狱。那时她便想,像她这种人,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也一定会不得到善终。


    不过,她都认了。


    最后想来想去,苏荷头很疼,还是决定上山采药,或许手上有事要做,才能忘记那些痛苦。


    进山后她便一股脑地采药,竹篓越来越重,压得她肩膀疼,她也没停,等到下山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背着竹篓走得很慢,山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灌木,风一吹,沙沙作响,她边有边在心里盘算着今日采回了许多野枣,正好可以拿回去哄静安。


    正想着,苏荷没注意脚下,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然而就在这时,她抬起头,看见前面山路上正躺着一个人,她吓了一跳,攥紧竹篓的背带,站在那里不敢动。


    暮色四合,山间雾气渐起,那人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一个男人蜷缩在路边,衣裳上沾着血,脸上覆着一块破布,遮住了大半张脸。


    苏荷的心跳得很快,犹豫了很久,才慢慢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探了探那男人的鼻息,好在还有气,只是很微弱。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喂,你醒醒。”


    男人没有动。


    她又推了推,还是没动。


    苏荷咬了咬牙,用力把他翻过来,只见他的衣裳被血浸透了,左肩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开的,皮肉翻开着,血还在往外渗。


    苏荷的手开始发抖,她不是没见过血,可她没见过这么多血,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更不知道他是不是坏人。


    为了不惹麻烦事,她劝自己不能多事救人,男人的身份不清不楚,可就在要走时,她瞧见那男人似乎动了动,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血腥气。


    心中挣扎了许久,若是不出手相救,男人一定必死无疑,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最终,苏荷还是心软地走回去,她用力撕下自己衣襟的一块布,按住他的伤口,男人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很紧,还是没有醒。


    苏荷按住他的伤口,按住很久,血慢慢止住了,她喘了口气,缓缓站起来,而后她扔下后背的竹篓,把男人背起来,一步一步往庵里走,男人很重,压得她直不起腰。


    她走几步就歇一歇,天完全黑了,山路看不清楚,一不小心踩到石头,脚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直皱眉头。


    然而为了救人还是没有松手,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走。好不容易到了静心庵后,苏荷用脚踢了踢门,大喊道:“静安,快开门!”


    守大门的静安听到她的声音,立刻打开门,看见她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后,吓得脸都白了,颤着声音问道:“静和,这……这是谁?”


    “不知道,”苏荷喘着气,“快,帮我扶进去。”


    她们合力把那男人抬到偏房,放在榻上。苏荷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住门框,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快去请师太。”


    不久后,静安找来师太,看了看男人的伤口,皱起眉头,“看起来伤得不轻,得赶紧处理。”


    她去拿药,苏荷去烧水,静安在旁边打下手。水烧开后,苏荷端着木盆进来,把热毛巾敷在男人的伤口上,血已经凝住了,伤口周围肿得很高,皮肉发黑。


    师太用烈酒给他清洗伤口,男人疼得浑身发抖,可还是没有醒,苏荷按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动,手指碰到他的手时,对方的手指竟然凉得像冰。


    “师太,他会不会死?”一旁的静安小声问。


    师太没有回答,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用布条缠好,叹息一声,“我们已经尽力相救,剩下的就看他的造化了。”


    苏荷守在榻边,一夜没睡,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救他,只是觉得不能见死不救,想起当初阿昭就是这样被她救回来,自己还真是有这个缘分,常捡到受伤的人。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榻上那个男人,他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苏荷盯着他的胸口,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个轮廓很熟悉,想到这里,她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掉,不可能的,想着想着,她忽然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那男人终于醒来,他睁开眼,看见苏荷坐在榻边,愣了很久,想伸出手去触碰,却生生克制住。


    这时,苏荷似乎也感受到什么,睁开眼后看见男人醒过来,她松了一口气,“你醒了?我去给你倒水。”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男人忽然伸出手,攥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有力,攥得很紧,紧到她的骨头都疼了。


    苏荷被男人的动作惊住,回过头后立刻抽回手,看着身后的男人出神。


    她虽然没见过他,却总觉得很熟悉,特别是那双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她愣了一下,脑海中瞬间涌出一个可怕的想法,警惕问道:“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男人当即松开手,垂下眼,却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见他如此,苏荷虽然不放心,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心还在狂跳着。


    随后她出去倒了一碗水,端过来递给他。男人伸出手接,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凉的,她就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缩回手并退后一步。


    苏荷端着碗,淡淡道:“你伤得很重,师太说你先在庵里养伤,养好后再离开。”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可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苏荷身上,直到她消失在门口,才贪恋不舍地挪开眼。


    ——


    因为苏荷把偏房让给受伤的男人,她无处可去,只能暂且宿在偏房外的柴房。


    她回想起今日那男人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竟感到有些怕,后来不断在心中安慰自己多想。


    他和萧烨是两个模样,还有萧烨怎么可能会来到这里,还身受重伤呢?


    这段时间她虽然远离京城,却也听人说起过,阿昭起兵攻入京城后,似乎把萧烨困在别苑,还派重兵把手,为了她,阿昭还是选择与自己的父亲对抗。


    安慰自己许久后,苏荷轻轻吐出口气,缓缓入睡。


    然而在苏荷睡着后,偏房那个受伤的男人缓步走出来,他透过门缝,看着柴房里睡得不安稳的苏荷,她的眼睫轻轻颤抖着,似乎在做什么梦。


    阿荷会梦到他么?


    他就像是一个小偷,贪恋地看着苏荷从眉眼,唇瓣,再到纤细的腰肢,每一处都看得仔细。他呼吸渐渐沉重,眸子里墨色翻涌,忽然很想走过去把她抱在怀中。


    冲动之余,他还是克制住,想起此时他不能暴露身份,只好攥紧拳头,轻轻说了一句,“阿荷,孤真的很想你。”


    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后,他转身离开,走进了无人的后山。


    月光下,他将脸上的面具轻轻揭下来,露出那张与“受伤男人”完全不同的面容。


    萧烨攥着那张面具,站在夜色里,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这时,长福从暗处走来,跪在地上回禀:“殿下,一切已经安排妥当,替身已经扮成您的模样回了别苑,皇孙那边定看不出什么破绽。”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萧烨肩上的伤口处,有些不忍心:“殿下的伤……”


    萧烨打断他的话,声音沙哑,“无妨,不过是小伤。”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面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如果不这样做,她不会信。”


    第58章 用手段 忽然很想见他


    苏荷在柴房里睡了一夜, 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睁开眼,起身去灶房做了些简单的野菜粥。


    在心中想着,昨日捡回来的那男人到底怎么样了, 不管如何,她都已经尽力了, 没有丢下他不管。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心软,应该心狠一点,可她就是做不到, 看到有人受伤, 还是没法不去救。


    等到静安来时,萧烨也正从偏房出来, 苏荷见到他们后, 依次摆放好碗筷,吩咐了一声,“我们用膳吧。”


    静安是一能吃的,不管什么饭菜, 只要能吃, 都可以大块朵颐,还不忘竖起大拇指夸赞,“好吃!”


    苏荷看了一眼身前一动不动的男人, 不冷不热道:“你也坐下来吃吧。”


    不置可否的是,她对眼前的这个男人,并没有什么好印象,也不知到底是什么原因。


    萧烨没有动, 他瞥了一眼碗中的东西旋即皱起眉头,那东西黏黏糊糊的,不像能吃的样子, 难以想象苏荷在这里,每日里都吃些什么粗茶淡饭。


    这样的日子,她是如何受得住的?


    静安看着萧烨不动,嘟囔道:“你若是不吃,我来吃!正好不够呢。”


    萧烨没让,坐下来抢过那碗粥,再怎么样也是苏荷做的,都该是他的。


    他端起碗,勺起粥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有些难以下咽,可他还是咽了下去。


    苏荷没有看他,只是给静安夹菜,语气很温柔,“静安,你多吃些。”


    静安揉了揉自己的脸,“静和,你再喂下去,我就胖成球了。”


    看着她这般模样,苏荷噗嗤笑了一声,捏了捏她圆润的脸颊,笑了两声:“你呀,胖点可爱。”


    看着静安无忧无虑的样子,苏荷想起当年的自己也是这般模样,在山野中对什么都好奇,可后来她变了,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也不知到底怎么样,才能变成最开始的那个苏荷。


    对面的萧烨把这一切看在眼中,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苏荷,她笑得是那样自在,此前在他面前,她从未这样笑过。


    见到这样的她,便再难移开目光,他想要苏荷永远在他面前会如此,只对他一个人笑。


    苏荷似乎感受到他异常的目光,抬起头问道:“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萧烨摇了摇头,没说话,只低头吃饭。


    用膳后,苏荷收拾完碗筷,便要去山上采药,萧烨见她要走,故意压低声音,问道:“你要去哪里?”


    苏荷第一次听到他开口说话,声音很低很哑,最初她还认为他不会说话,没想到如今竟真的听到他的声音。


    她回了一句,“我去采药。”


    萧烨看她一眼,试探性问道:“可以一起么?”


    听到这话,苏荷当即拒绝,其实她并不想同眼前这个刚捡回来的男人,有过多的牵扯,毕竟他身份不明,有时候的神态动作总让她想起来萧烨,更何况,与陌生人一起采药,她会不自在。


    萧烨看出她的抗拒,没再坚持,知道自己该多尊重她一点,只能眼睁睁来着苏荷背着箩筐离开。


    她走后,萧烨独自一人坐在偏房外,手指紧紧捏住。而静安没什么事也坐在一旁,他忽然开口问道:“她在这里过得好么?”


    静安确认萧烨是在同自己说话后,当即回了一句,“你是说静和么?她当然好,当初她浑身是伤来到这里,精神也不太好,总说胡话,师太都说她没救,你看现在,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萧烨在衣袖中攥紧拳头,苏荷是为了摆脱他才选择跳河的,那样冷的天,她该有多绝望,才会选择跳下去,那时她竟然抱着必死的决心,也要离开他。


    他垂下眼,语气平静:“确实,不一样了。”


    不再那样死气沉沉,像完全变了一个人,或许这才是真实的她。


    随后,静安又跟他说了几句话关于苏荷的话,不过他没心思听,只坐在那里不动。


    直到天快黑了,坐在那里一直在等苏荷的萧烨,站在院子里,看着山路的方向,久久不能移开目光。


    苏荷怎么还没回来?


    静安端着一碗水出来,递给他,安慰道:“你别担心,静和姐姐经常采药采到很晚,她不会出事的。”


    萧烨接过碗,没有喝,只是攥在手里。他站了一会儿,还是不见苏荷的身影,他把手中的碗扔在地上,二话不说就往后山走。


    他走得很急,只想快点找到苏荷,走了很久,才看到她躺在路边,竹篓翻倒在地上,药材散了一地。


    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发紫,额头上有汗,萧烨蹲下来,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这时才注意到她的脚腕,像是被什么咬伤了。


    萧烨没犹豫,当即俯下身,覆上那伤口,将毒血一口一口吸出来吐掉,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他也没有停。


    等到毒血吸出来后,他把她背起来,往回走,苏荷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说胡话:“阿昭……阿昭……”


    即便她声音很小,萧烨也能听到,她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显然是把他当成萧承昭。


    萧烨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继续走。


    因为背苏荷,他的伤口再次裂开了,血顺着袖子往下滴,而后背上的她还在喊“阿昭”,一声一声,像针扎在他心上。


    他忽然笑了一声,警告道:“是孤,阿荷,是孤在背你,不准再唤别人。”


    身后的苏荷还真的不再说胡话,安静地贴在他的后背。


    走到庵门口,静安看见他们,吓得跑过来,“静和这是怎么了?”


    萧烨没理,只是把苏荷背到偏房,小心翼翼放在榻上。


    师太被请来后,细心为苏荷诊脉,良久她松了口气,“是被毒虫咬伤了,好在及时把毒吸了出来,不碍事,喝几副药就好了。”


    等师太走后,静安拿着湿帕轻轻擦拭着苏荷的额头,边哭边说:“我来照顾静和,你出去吧。”


    萧烨站在门口,看着榻上的苏荷,还在迷迷糊糊间喊着“阿昭”两个字,有那么一瞬间冲动,他很想把不聪明的静安赶出去,自己亲自照顾她,然而事到临头,他还是忍住,转过身走了出去。


    直到夜深后,他才走进偏房,透过门缝,便瞧见静安早已趴在桌上睡得很香。


    见状,他低笑了一声,而后推开门,走进来,他站在榻边,看着苏荷,她的脸很白,嘴唇干裂,额头上还出了一层细汗,显然很虚弱。


    萧烨伸出手,轻轻擦去她额头的汗,手指在不经意间停在她的侧脸,并没有落下去,他怕她醒来,怕她看见他,怕她问“你是谁”。


    但看着榻上的苏荷,还在昏迷,但她的一切似乎都在勾着他靠近,触碰。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低下头,覆上她的唇,他已经很久没亲她了,这次的吻很轻,一下,又一下,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不舍得放过。


    她的唇瓣还是那样诱人,他忽然想起从前在东宫,吻她时,总是会躲,总是会咬着唇,一声不吭,但现在她不会躲了,因为她不知道是他在亲她。


    萧烨忽然觉得这种偷来的吻,更让人欢愉,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瞬间在他全身蔓延。


    自从得知她投河自尽,到知道她还活着,他没有一刻不想见她,不想同她亲密。


    他开始并不满足于单纯的亲吻,但为了不留痕迹,只轻轻吻向她的颈侧,胸前,这时,身下的苏荷忽然嘤咛了一声,他这才回过神,缓缓坐起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还是那样娇弱,却又看似那么坚强,他看了很久,又忍了忍,才转身走了出去。


    ——


    次日,苏荷醒来后瞧见一旁的静安,才得知自己采药时不小心被毒虫咬伤,是捡回来的那个男人救了自己,因为她,伤口又重新裂开,差点没了半条命。


    她心存感激,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很荒谬,居然会认为他和萧烨是一个人。如今看来怎么会呢?


    如果他真是萧烨,按照他那个性子,怕是知道自己假死跑到这里,一定会追过来,把她亲手杀了。


    萧烨得知苏荷醒了后,快步走进来,打量着她,苏荷看见他,低下头,轻声道:“多谢相救。”


    萧烨只是走过去,攥住她的手腕,哑声问道:“还难受么?”


    面对突如其来的关切,苏荷愣了一下,果决抽回手:“没……没事。”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滑过,凉凉的,而他则把那只手握成拳头,藏在袖子里。


    等所有人都离开,要她静心修养时,苏荷觉得自己实在躺久了,浑身不舒服,便不顾静安的劝阻,出去逛逛。


    可她刚走出门不远,忽然遇到一个人,那人塞进她手中一包什么东西,还没等她开口问,那人早已消失在眼前。


    苏荷小心翼翼打开包裹,发现里面都是上好的药。定是阿昭送来的。


    她攥紧那包药,有那么一瞬间,忽然很想见他。


    第59章 不推开 阿昭,你醉了


    苏荷最开始对那个捡回来的男人并没有多少好感, 毕竟他是突然出现的,还几度让她想起来那个可怕的萧烨。


    但自从上次她被毒虫咬伤,那男人不顾一切去救她后, 苏荷对他的看法也有所改观,话渐渐多起来。


    经过几次交谈后, 她才得知原来男人外头有仇家,是为了避祸才来到庵里,他说他还有一个不爱他的娘子, 最后又因为他的伤害, 他的娘子永远离开了。


    听完他说这些时,苏荷叹了口气, 不禁在心里感慨, 果然世间不如意的事有很多。比如她与萧烨之间的孽缘,就不该开始。


    其实有时候她也常常会想起他,与其强迫自己忘记,不如鼓足勇气面对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痛苦, 从与萧烨有过第一次, 到被当做玩物玩弄,再到把她关起来强迫。


    他说过爱她,可他那样的人不懂什么是爱, 又怎么能学会好好爱一个人呢?


    最开始来到静心庵时,她夜里还会一遍一遍做关于萧烨的噩梦,梦里他都在一遍遍强迫她,后来渐渐地, 她觉得那些事像上辈子发生的一样。


    ——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乞巧节这日,静安拉着苏荷的胳膊嘟囔了一整日, 非要她陪着下山去玩,“静和,你便随我去吧,没有你,我很无趣。”


    苏荷想着自己也许久没下山了,如今再不怕被什么人抓回去,也不能总在深山老林里,是时候出去看一看外头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最后她答应静安一起去,静安高兴的手舞足蹈,“静和,你真好。”


    “等时候到了,我们就下山。”苏荷看着她天真无邪的模样,也跟着笑起来。


    傍晚,静安拉着她就要下山,刚走到门口时,正好撞见不知何处钻出来的男人,他的目光落在苏荷身上,似乎带着些许疑惑。


    苏荷率先开口道:“我同静安下山玩,你若是饿了,自己去寻灶房的师姐,她们会给你吃食的。”


    萧烨瞥了身后的静安一眼,明明那目光很轻,可静安没来由地缩了一下脖子。


    他点了点头,“嗯。”


    话音落,静安便拉着苏荷走,萧烨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二人消失的背影,眸光微暗。


    这时,长福从身后上前一步,“殿下,趁着今夜可要下山?京城……”


    萧烨没听完他的回禀,想起苏荷和那个尼姑要下山玩,打断他的话,问道:“长福,今儿是什么日子?”


    “殿下?”长福微微一愣,后来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便答道:“回殿下,今日是乞巧节。”


    “乞巧节,“萧烨面色平静,忽尔又低声一笑,“她不带孤,孤偏要去。”


    说罢,他随意打发走长福后,自己悄悄跟上她们二人。


    ——


    京城的乞巧节很热闹,暮色沉下来后,大街小巷都挂上了花灯,风吹来时,恍如银河倾倒。


    盛装的姑娘们手中攥着花枝,其中多是少男少女在一起游走,苏荷和静安两个人互相挽着手走到大街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这还是苏荷第一次看到京城的乞巧节,不由得看花了眼,于是在心中暗暗发誓,以后每年的乞巧节都要出来逛一逛,错过了真是可惜。


    她们挤过人最多的街道后,终于走到了人不多的小巷,可一向喜热闹的静安似乎还没玩够,继续拉着她的胳膊往热闹的西街走,“静和,我们去那边瞧瞧!”


    好不容易出来,苏荷不愿扫她的兴,只好硬撑着起身,笑道:“好,我们一起去。”


    然而,还没走几步,苏荷忽然察觉身后像是有什么人在一直跟着,她心头一紧,停下脚步,小声道:“静安,你先自己去西街玩好不好?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到时候我们在街头相见。”


    静安虽然有些失望,但看着苏荷神色异常,却也乖乖点头应下此事,“那好吧,不过静和,你一定要快点。”


    与静安分别后,苏荷假装着往前走了两步,随后突然转过身,身后那人没来得及闪躲。


    她这才看清那人是阿昭,正想藏在商贩摆好的纸伞后,可她还是看清楚了他,两个人瞬间对视。


    苏荷看了他一眼,手指在袖里慢慢攥紧,她在心里想过很多次他们重逢,想过扑过去,也想过躲着不见。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只是站在那里,一步都迈不动。


    而对面的萧承昭也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上前。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街上人来人往,有人不小心撞了一下苏荷的肩膀,她踉跄了一步,却还是没有动。


    萧承昭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阿荷……”


    听到这声呼唤,苏荷的眼泪在不知不觉间掉落,已经很久没听到熟悉的呼唤声。


    萧承昭终于还是没忍住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最后停在她面前,想伸出手摸她的脸,只是那手却忽然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这是他们时隔半年,第一次相见,苏荷也忍不住和他相认,他的眼眸,他的每一处,都认得。


    “阿昭,”


    萧承昭低下头,认错道:“阿荷,我错了,我知道自己不该来打扰你,可是……我忍不住,我很想你。”


    他们二人离得不算近,但苏荷也能闻到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她当即皱起眉头,问道:“阿昭,你吃酒了?”


    萧承昭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因为想你,只饮了一点点。”


    苏荷有些无奈,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她知晓阿昭酒量一向很差,喝完酒后就像一个磨人的孩子,难哄又黏人。


    “你的随从在哪里?我带你过去,夜里凉。”


    萧承昭指了指不远处的客栈,苏荷叹了口气,拉着他的手往客栈走。


    怎料刚转身走了两步,她忽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回头看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并没有什么人。


    苏荷便也没多想,怕身侧喝醉的萧承昭着凉,加快脚步回了客栈。


    这次他出来带了四个护卫,皆守在门外,进屋后,萧承昭站着那里一动不动,小声问:“阿荷,你生气了么?”


    苏荷摇了摇头,吩咐门外的护卫备醒酒汤,然后拉着他坐在一旁的小榻上,“阿昭,我……”


    “阿荷,你别气。我知道是我没顾及你,可是我真的好想你。知道你在静心庵,我偷偷去过三次,我不想打扰你,可我还是忍不住。”


    萧承昭打断她的话,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心贴在自己脸颊上,亲昵地蹭了蹭,卑微哀求:“阿荷,你能不能别不要我?你在静心庵我不会打扰,可你能不能一个月,不,两个月,出来见我一次?就一次。”


    苏荷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像一只没人要的小狗,可怜巴巴的,她的心莫名揪了一下,“阿昭,你日后会成为皇帝,而我……始终会是一个麻烦。”


    阿昭日后终究会成为那个万民敬仰的帝王,而她曾是他父亲的女人,只这一点,便可以给他带来很多事。


    “不会的阿荷,父亲已经被我困在别苑,等我成了帝王后,便再无人敢欺负你。”


    “阿昭……”


    这时,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是护卫送来的醒酒汤,苏荷起身接过,坐回阿昭身侧,一口一口喂过去,“阿昭,把它喝了。”


    萧承昭偏过头,拒绝道:“我不喝,”


    “阿昭,你不能喝醉后就耍无赖,”


    苏荷装作生气的模样,萧承昭似乎有点怕了,乖乖张开嘴喝下醒酒汤,目光也一直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生气。


    喝完药后,苏荷正要起身把碗放回桌案时,萧承昭却忽然伸出手,揽住她的腰肢,几近哀求的语气道:“阿荷,你别走,你陪陪我,陪我片刻就好。”


    苏荷最终还是心软,坐回他身侧,而萧承昭就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立刻贴过来,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他的手臂收紧,箍着她的腰,紧到她能感觉到他很快的心跳。


    “阿荷,”他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几分颤抖,“你瘦了好多。”


    苏荷无奈笑了两声,“哪有?我分明还很胖。”


    接着,萧承昭的手从她腰侧移上来,抚过她的肩膀,又沿着脊背慢慢往下滑。


    苏荷感知到他的动作后,浑身一僵,按住他不安分的手,“阿昭,你醉了。”


    他的这些动作意味着什么,她再为清楚不过,只是她不能如此。


    萧承昭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像浸了水的星星,里面有她,只有她,“我没醉阿荷,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我是谁。”


    说罢,他凑过来,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滚烫,带着淡淡的酒气。“你是阿荷。我是你的阿昭,我心里有你。”


    苏荷还要在说什么时,萧承昭的嘴唇却忽然贴上来,动作很轻,像花瓣落在水面上。


    独属于阿昭的气息传来,苏荷没有躲避,反而闭上眼睛,睫毛却在轻轻颤着,阿昭的唇很烫,在她的唇上慢慢蹭着,一下,又一下,像在确认她还在,又像是在试探她是否生气。


    她清晰地感觉到他落在她腰肢的手,正隔着衣料摩挲着。


    苏荷忽然想起在岭南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喝了酒就黏人,像只小狗,怎么都推不开,非拉着她胡闹。


    那时,她曾推开过他一次,阿昭就红着眼睛哀求别不要他,如今再次听到他的哀求,苏荷没打算再次推开——


    作者有话说:身体原因,这几日更新不稳定,会慢慢恢复到零点更新


    第60章 喝醉了 把她错认成他的妻子


    因为苏荷没有拒绝, 萧承昭才敢的唇缓缓贴在她的耳畔,声音低哑道:“阿荷,我每天都在想你, 白天想,夜里也想。”


    “我知道, ”苏荷抬手揉了揉他的头,轻声哄道:“阿昭,我也想你。”


    自从上次他来过后, 她便认为阿昭知道她在静心庵, 那些偷偷送来的药,无一不再昭示着, 可他是为了不打扰她的平静, 才选择默默离开。


    其实有时候他们彼此,对于一些事总是心照不宣。


    说罢,萧承昭呼吸渐渐急促,手从她脊背缓缓滑到腰间, 指尖勾住她的衣带, 轻轻扯了扯。


    一瞬间衣带解开,苏荷身上衣裙松散,从肩膀滑落至腰际, 裸露出莹白的肌肤,突如其来的凉意,她冷得颤了一下,却没有按住他的手。


    然而萧承昭一向细心, 察觉到她的颤抖,立刻停下,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小心翼翼问道:“阿荷,可以么?”


    苏荷看着他清澈的眼眸中,浮动着迷离的色泽,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伸出手,捧住他的脸,用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尾。


    他哭了。


    眼泪从眼角滚落,滴在她手背上,是滚烫的,其实在每次事前,阿昭都习惯会问她可不可以碰,这次也不例外。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这次的阿昭竟然哭了。


    得到回应后,萧承昭又急切吻上来,比刚才重了许多,不是试探的吻,而是带着掠夺,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的吻。


    “阿荷,我想你想到快疯了。”


    一句呓语后,萧承昭的手探进她的衣襟,掌心贴着她的腰侧,熟稔地摩挲着那处柔软,他的手心很烫。


    苏荷被烫得缩了缩,他再次停下来,哑声问:“是冷么?”


    她摇了摇头,萧承昭又搂住她,继续吻她的锁骨和肩头,喘息声又快又重。


    “阿荷……”


    听着熟悉而温柔的呼唤,苏荷仰起脖子微微喘气,看着帐顶,烛火跳动着,光影在罗帐上晃来晃去,阿昭也时而沉重,时而急切。


    恍然间她又想起在淮安时,他们美好的日子,那时她与阿昭互通心意后,不知谁捅破那层窗户纸,两个人迷迷糊糊滚到榻上。初经人事的他们在一夜温存后,总喜欢黏在一起,把彼此当做唯一。


    后来分开,她成了萧烨的小妾,与他之间没有温存,只有驯服,他很喜欢在这种事上为难她,想让她对他只有绝对服从。


    经历过这么多,再同阿昭做这件事,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变了,知道他们是亲生父子后,明明不抗拒,却又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


    苏荷只好闭上眼睛,极力感受着酥麻在身体里游走,情至深处时,她主动伸出手攀附上阿昭的肩膀,尽可能给他回应。


    不置可否的是,她是欢愉的。


    “阿荷,”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沉沉,“我想听你唤我。”


    苏荷的眼泪与那股特殊一起流下来,她在不自觉间拢紧双腿,从喉咙里艰难溢出他的名字,“阿昭……”


    萧承昭瞬间低下头,她感觉到颈间有温热的液体,一滴,又一滴落下来,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在不停地轻轻抖着。


    苏荷伸出手,抱住他的头,手指插进他的发间,安慰道:“阿昭,我在,别哭了。”


    他又哭了。


    萧承昭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就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狼狈小狗,祈求着她的怜爱。


    苏荷忽然想笑,又没笑出来,他再次吻上来的时,带着咸味,是眼泪的味道,她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而后他的手又稳稳托起她的腰,埋头下去迟迟没有要罢休的意思。


    苏荷起初想阻止他的荒唐,却始终没忍心开口,接着迎接她的是新一轮的起伏,被高高举起后,又缓缓沉落,直到周身漫开细密的颤栗。


    她不似往日那般忍耐,反而会跟着他的动作,而做出回应。


    ——


    一切结束后,萧承昭抱着她睡,苏荷确认他睡着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紧紧皱起的眉眼,而后起身求着门外的护卫去帮忙打来一些温水,简单擦拭身子后,穿戴整齐。


    即便多舍不得阿昭,她也要离开,眼下来到客栈已经快一个时辰了,若是再不去找静安,怕是要着急。


    苏荷离开时,吩咐门外护卫照顾熟睡的阿昭后,便快步来到和静安约定的地点,寻了许久才看到静安正蹲在街旁的石柱下。


    她跑过去,“静安,我回来了。”


    睡眼惺忪的静安听到苏荷的声音后,登时站起身,跑过来扑进她的怀中,“静和,你终于回来了,我都等你好久了。”


    “是我不好,”苏荷拍了拍她的后背,“好啦,我们一起回去吧。”


    静安把头埋进她的怀里蹭了蹭,而后似乎感到有一丝不对,好奇问:“静和,你身上的味道怎么不对?好怪,我从来没闻到过。”


    被说破后,苏荷有些心虚,赶紧拢了拢身上的衣裙,遮盖住身上的痕迹,心急道:“哪里有不对?很晚了,我们快回庵里吧,不然师太该着急了。”


    静安也没多想,跟在苏荷身后往回走,一路上静安也不消停,一直在欢声笑语说着她离开后,都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


    苏荷没有心思听她在说什么,脑中只有方才与阿昭之间的荒唐,还有若是阿昭日后再来寻她,该怎么办呢?


    到静心庵,苏荷和静安分开后,各自回到自己的屋子歇息,她的偏房位置比较偏,当初她突然来到庵里,没有屋子给她住,便收拾了这间柴房。


    回来的时间刚刚好,她庆幸着自己没与阿昭折腾很久,这才存够力气走回来,苏荷走得快了些,忽然感觉到身下不适,方才在客栈只是简单擦拭,身上有的地方还是有些黏腻,很不舒服。


    苏荷打算回去后,打来一些温水,在屋里好好擦一擦身子再躺下。


    然而等她回到偏房,刚要推开门时,便听身后传来一句低哑的嗓音,“回来了?”


    话来得突然,苏荷着实被吓了一跳,回头时才发现,不知何时,捡回来的男人早已站在她身后。


    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着什么。


    苏荷深深吸了口气,不冷不热道:“嗯,静安又贪玩,所以回来得晚了点,你可用过膳了?”


    她离开前还特意吩咐他应该去哪里用膳。


    萧烨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苏荷的脸上慢慢滑到她的颈间,停在那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苏荷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身上的衣襟,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点怕。


    接着,男人忽然走上前一步,离她很近,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苏荷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说话时,他已经先一步开口。


    “贪玩?市集中遇到什么好玩的,让你们两个乐不思蜀?”


    他口中说“你们两个”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颈间,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荷觉得对面的男人有点莫名其妙,声音和语气都怪怪的,特别是和萧烨很像。


    可看着那陌生的面容,她又认为自己的想法很荒唐,男人身上那股淡淡的酒气,他很有可能是醉了,开始说胡言乱语。


    她只好忍住心中的那股不适感,平心静气回道:“我累了,你也回去歇息吧。”


    他们之间没什么关系,无论他怎么样都和她没关系。


    苏荷转身推开门,男人却忽然伸出手,撑在门板上,把门又推了回去,他没有碰她,只是把手撑在那里。


    他的手臂离她的肩膀很远,可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隔着衣物,烫得她后背发紧。


    萧烨贴在她的耳后,声音沙哑问:“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非要和他在一起?”


    苏荷浑身一僵,这个语气太熟悉了,她猛地转过身,抬起头盯着男人那张陌生的脸,难以置信地唤了一句:“萧烨?是你么?”


    不对,他只是语气像,面容根本没有一处相似,身形也偏瘦,与萧烨不符合。


    她抬起头盯着他的脸,那张陌生的脸,她忽然伸出手想摸他的脸时,他却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没有让她摸。


    苏荷奋力挣扎着,推开他,“你放开我!你看清楚啊,我不是你的娘子!你别对我做什么。”


    萧烨没有放开她,反而更加攥紧她的手腕,举过头顶,声音里带着哀求:“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他能做的,我也可以做,甚至我可以比她做得更好,把对他的爱分我一点,一点就好。”


    苏荷这下彻底确信面前的男人是喝醉了,一定是把她错认成他的那个,不爱他的娘子。


    “你清醒一点!”


    萧烨盯着她,汲取她身上的气息,却在闻到别的男人气息时,更加贪婪地索取,“我会比他做的更好。”


    说罢,他转而揽住她的腰肢,铺天盖地的吻落在她的颈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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