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皇室除太女赵煌外, 还有五王姬和九王姬两位王姬,以及八位帝卿。
五王姬赵瑜是晋国国君的长女,其父是温家嫡子。因着温家在晋国只是个小世家, 声名不显, 故而五王姬的生父进宫时, 只被封了最末等的容侍。
不过, 这位温容侍确是个争气的, 凭着出色的容貌以及冠绝后宫的舞艺一路升至淑郎, 而后又因诞下晋国第一位王姬被封为淑御, 如今在后宫的地位仅次于君后和皇贵御。
而五王姬赵瑜到底是四位帝卿后的第一个王姬, 难免会让晋国国君偏爱一些,甚至不少人认为五王姬许是会被封为太女。
直到七王姬赵煌出生。
七王姬赵煌由君后所出, 一出生就被封为了太女, 而君后则是出自顶级世家裴家, 不仅是裴家嫡子, 还是裴家现任家主的亲弟。
如此尊贵的出身,是赵瑜拍马也赶不上的, 一下就绝了那些人想拥护五王姬为太女的念头。
而赵煌也没有令人失望, 自幼便聪颖非凡, 性子更是仁善宽厚,假以时日必是明君。
只可惜, 天有不测风云,十二岁那年,赵煌莫名生了场重病, 自那以后,身体每况愈下,若非出身高贵, 有名贵药材吊着,怕是早撑不住了。
也因此,那些原先看好五王姬赵瑜的人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如今,晋国朝堂上大致分为三派,太女赵煌一派,五王姬赵瑜一派,以及中立派。
而裴煜自然是太女一派的。
此次出使魏国,论理应是太女赵煌带队,但赵煌的身体却是吃不消这般长途跋涉,因而这项重任只能移交到五王姬赵瑜的身上。
这也使得赵瑜及其拥护者暗暗得意,甚至在她国地界对同为晋国人的裴煜进行挑衅。
裴煜也没惯着她,进了使馆后,便直接跟着裴家人去了裴家的住处,对赵瑜弄出的接风宴,随意找了借口给推了。
此时,裴家一行人正朝着落脚的别院走去。
而此次裴家的主事人正是家主的亲妹,裴煜的母亲裴明赫。
路上,裴明赫对着裴煜,佯怒道:“到了邺康怎也不提前说一声?还有,你自己算算,离家多久了,也不想着回来看看,你知道你父亲有多担心你么?”
“母亲说得是。”裴煜态度诚恳,“这次我会跟你们一起回晋国,不出去了。”
“当真?”骤然听到裴煜说不出去,裴明赫还有点不相信。
她这个女儿九岁前体弱,九岁后外出游历寻医,直至十四岁才归家。
可归家不到一年,又开始周游诸国,在家的时间远比不过在外的时间。
真真是叫人挂念。
“自是真的,这次回去,我会好好陪陪您和父亲的。”裴煜笑着承诺道。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裴明赫欣慰道,“陪我就不用了,你有时间还是多陪陪你父亲吧。我们就你一个女儿,他这心思啊,都在你身上呢。”
“是。”裴煜应道。
这时,与裴煜关系最好的裴十五裴湘凑了过来,难掩兴奋道:“不走了?真不走?”
“比金还真呢。”裴煜笑道。
闻言,裴湘用肩膀撞了裴煜一下,随即又伸手揽住裴煜的肩膀,激动道:“总算能有人陪我玩了!”
“族里那么多姐妹兄弟,还嫌没人陪你?”裴煜挑眉问道。
“嫌!嫌得很呢!她们太无趣矣。”裴湘摇头叹道,随即她又蹭了蹭裴煜,嘿嘿笑道:“十四,还是你最合我意了!”
走在前头的裴明赫看着身边这些出色的后辈,径自与她们拉开了距离,留她们自己增进感情去。
而就在裴湘的话音落下后,便有人接话道:“那是,我们不过浊骨凡胎,哪里比得上神仙般的十四君呢?”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一变。
“六姐,你何时也这般说话了,跟那位五王姬似的。”裴湘摇着头,不赞同道,“不好,不好,她是绵里针,你可别学她。”
裴六裴晞一噎,怒道:“裴十五,好好说话,什么绵里针,没大没小的!”
“我怎么不好好说话了。”裴湘嘟囔着。
她凑近裴煜,低声道:“我就说她们无趣吧,说话怪怪的,说不过就急眼,没劲。”
裴煜轻笑着附和道:“嗯,难为我们十五了。”
“裴十四,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十五跟我们在一块受委屈了?”裴晞语气不善道。
“许久未见,六姐这爱曲解人意的性子是一点没变啊。”裴煜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裴晞还想说什么,却在触及身旁裴四裴嬿的眼神时,改口说道,“你整日往外跑,还能知道我的性子如何?”
“身为少主,不想着如何壮大家族,却流连于她国异乡,实在辜负家族的信任!”
听到这般质问,裴煜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六姐也知我是少主啊,那六姐可知,就凭你方才的态度,我便能处罚于你。”
这话直叫裴晞顿在当场,脸色隐隐涨红。
这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裴嬿忽然以姐姐的口吻,似劝架般开口道:“好了,怎还跟小时候一般,一见面就针锋相对的。”
说罢,她看向裴煜,“阿煜,你六姐性子率直,何故就处罚上了?我们都知你是少主,可少主便能不念一丝姐妹之情了么?”
“四姐,哪里就处罚上了?”裴湘语气不解,“六姐失言,阿煜不过才提醒了一句。”
“十五说得是,是我想岔了。”裴嬿笑道,“阿煜仁善,岂会真的处罚阿晞?好了好了,我们快些走吧,阿煜许久未回,十一叔父定是想得紧了。”
闻言,裴煜只看了对方一眼,便自顾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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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受惩罚
如此态度, 令得裴嬿神色一僵,不过转瞬又恢复了正常。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别院。
裴煜刚踏进院门,便见自家爹爹甩开了众人, 快步朝自己而来。
“煜儿!”易廷殊惊喜唤道。
“父亲。”看到易廷殊的瞬间, 裴煜那双黑眸亮了些, 柔了些, 不同于平日里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 整个人柔和了许多。
几步间, 易廷殊便来到了裴煜面前, 他上下打量着面前之人, 好一会才红着眼眶,心疼道:“你瘦了。”
“嗯, 是瘦了, 所以这次回来就不走了。”裴煜笑道, “有劳父亲给我补补。”
“不走了?”易廷殊喜道, “好好好,不走好啊, 爹爹给你做好吃的, 你爱吃什么, 爹爹就给你做什么。”
“十一叔父!那到时,我, 我能不能和阿煜一起啊?”裴湘嘿嘿笑着,满眼的期待。
“当然可以啊。”易廷殊掩嘴轻笑道,“阿湘便是不说, 叔父也不会忘了你的。”
说罢,他又看向其余人,“还有你们, 和阿湘一样哦,叔父不偏心的。”
“多谢叔父。”剩余几人齐齐应道。
易廷殊长得美,保养得也好,三十来岁的人瞧着不过二十出头,跟裴煜站在一块儿,不像父女,倒像兄妹。
尤其是他性子极好,最是受小辈的喜欢。
是以,面对易廷殊的邀请,众人的感激并非作假。
“那我呢?”一旁的裴明赫等了半晌,也不见亲亲夫郎提到自己,不由出声问道。
闻言,易廷殊娇晲了对方一眼,“你啊,就算了吧。”
“好了,孩子们,我们快些进去。”
“是。”
“诶,殊儿,你可不能这样偏心啊。”裴明赫在后面叫道。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忍俊不禁。
与裴家人聚了一会,又陪了易廷殊两个多时辰,裴煜才得空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查得如何了?”裴煜边摆弄着棋盘,便问道。
“宋云初眼下并不在邺康,人具体在何处还未查到。不过昨夜碰到的那辆马车确实可疑,有人在为其遮掩,阿泉她们已经在调查了。”
阿闲如实回禀着,“此外,还调查到一件事。宋云初失踪前一直被囚于帝卿府中,而宋家人也是知道这件事的。她们对此选择了无视,或者说乐见其成。”
“对于宋云初,宋家原本就是将其当作弃子的。故意让她去和魏国皇室比拼才学,生死不论。若非宋云初和珞玟帝卿有旧,那位帝卿一直护着她,宋云初在邺康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而后,宋家人见宋云初颇受帝卿青睐,本身又是大才,便动了过继的心思。不过,宋云初对此却是不愿的,如此宋家人对其便生了恼恨之意,只是碍于珞玟帝卿,一直隐而不发。”
“再后来,珞玟帝卿示爱被拒,因爱生怨,一气之下将人掳了去。宋家人当然不会阻拦,一来,她们没有胆量反抗珞玟帝卿,二来,宋云初虽是大才,却不能为她们所用,于她们看来,不如就此毁了。”
“宋云初在帝卿府时,除了没有自由,珞玟帝卿倒没亏待她。只有一次,那位帝卿实在受不了宋云初的冷漠,狠心将其交给了自己的皇姐,想让对方吓吓宋云初。”
“不过,他那位皇姐却是阳奉阴违,将宋云初关在一间密室里折磨了近半月。无意中得知真相的珞玟帝卿当即带人硬闯王姬府,将宋云初救了出去。事后更是暗中派人将那位二王姬结结实实教训了一顿。”
“此后,回到帝卿府的宋云初确是不像之前那样避着珞玟帝卿,或是一心想着逃出去,表面瞧着倒似融洽的。一直到昨夜,宋云初突然就失踪了。经我们初步调查,应是有人将其掳走的,而非她自己逃脱。”
“啪嗒”
是棋子落于棋盘的声音。
“让阿泉她们动作快些。”裴煜开口道。
“是。”阿闲应声。
“宋云初一事,宋家倒是瞒得紧。”裴煜似随口说道。
而阿闲却是立即会意,“这种事情,对于一个家族而言可算不得光彩,自是不能声张。若是让世人知晓,中山宋家,堂堂世家大族,竟惧怕皇族至此,连自家优秀的后辈被人圈禁起来,都不敢吱声,到时岂止颜面无存?宋家怕是再无望跻身一流世家了。”
“故而,若要打击宋家,倒是可以从此处着手。”
宋家在乎什么,便让其失去什么,才能叫做惩罚。
“啪嗒”
又一子落下。
裴煜悠然开口道:“阿闲既有了想法,那便去做吧。”
“是。”
*
傍晚时分,有人来了池环巷的院子。
“宋小郎,十四君派我来传话。”那人说道,“小郎长姐一事,十四君已然知晓,已派人在调查,还请小郎安心等候,莫要担忧。”
闻言,宋辰安愣了一下,随即感激道:“有劳十四君了,烦请女君代我向十四君转达谢意。”
“是,小郎放心,我必会传达到的。”那人应道。
待人走后,宋辰安在门口站了好一会才转身回去。
十四君……竟已知道了,还开始了调查。
这是宋辰安始料未及的。
他真没想到对方会这般……上心,还特意派人来告知了他,让他不要担忧。
本来,他还想明日去找十四君的。这下,倒是不必了。
而令宋辰安更没有想到的是,第二日,宋家丢弃世家风骨,谄媚皇族,罔顾后辈生死一事竟传遍了邺康。
在这个最是看重风骨清名的时代,宋家此举算是彻底被钉在耻辱柱上了。
一时间,“宋家枉为世家”,“宋家小人矣”,“宋家不足为伍”等言论传遍大街小巷。
经此一事,宋家的百年清名算是毁于一旦了。
众人对于宋家因贪生怕死而罔顾后辈性命一事,十分不耻和愤慨,除却言语上的鄙夷,更有甚者还于宋家门前泼洒污物以示不屑。
宋辰安是从刘茹和林叔等人口中得知此事的。
对此,她们震惊有之,痛恨有之,担心有之,痛快亦有之,端的是五味杂陈。
而宋辰安在得知此事的那一瞬,是畅快的,宋家罪有应得!
若非宋家,他和长姐怎会迟迟不能相见?
即便知道宋家最终会在战乱中湮灭,他还是希望对方能再消亡之前得到应有的惩罚。
就如现在这般。
而畅快之余,宋辰安又难免有些唏嘘。
今日之事,无疑是十四君在帮他出气,帮他报复回去。
只是十四君起了头,后面又有多少人在推波助澜就不可知了。
哪个世家背地里没个腌臜事,只要不被翻到明面上,那就没事。如今宋家传出了这等要命的消息,多的是人落井下石,意图取而代之。
堂堂公卿世家,沦落至此……
是罪有应得,亦是可悲可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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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见故人
随着千秋宴的临近, 各国来使齐聚邺康。
而近来,城中讨论最盛的,除却十四君裴煜, 便是燕国王姬苏。
此次, 燕国出使魏国的使团便是由三王姬黎苏带领的。这位三王姬长相俊雅, 气质温文, 并不似旁的燕国女君那般魁梧健硕, 倒像是魏晋两国之人, 因而颇受邺康小郎青睐。
而这位燕国王姬一来就做了件轰动邺康的大事——求娶珞玟帝卿!
一个是燕国最有可能袭位的王姬, 一个是魏国最受恩宠的帝卿, 怎么看都像是强强联手。
一时间,邺康近一半的热闹皆来自这件事情。
而常念岐本人却是不堪其扰。
他本就因为宋云初失踪一事, 烦躁得不行, 哪还有心思应付什么燕国王姬?
在常念岐看来, 对方根本就是“寻衅滋事”, 专门来给他添堵的!
故而,面对黎苏的各种示好求见, 他从不理会, 被惹烦了还会恶言相向, 全然不顾对方王姬的身份,简直把人面子放地上踩。
对此, 黎苏却是好脾气地照单全收,丝毫未将常念岐的恶意放在心上,那温文尔雅的模样, 将一个女君,一个王姬应有的风度与涵养展现得淋漓尽致。
对于黎苏锲而不舍的追求,众人皆是感叹其痴情, 更有不少小郎痴迷于黎苏的一往情深,而对珞玟帝卿的绝情产生了了一丝怨怼。
而常念岐却是在厌烦的同时,更觉对方图谋不轨,对黎苏也就更不待见了。
在这段时间里,宋辰安也一直都未闲着。
他的铺子已然步入正轨,正式开张营业。为此,宋辰安不得不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在铺子上。
与此同时,他还得挤时间去钻研药道,乃至医道,忙得不可开交,以至外面的很多传闻和消息都是刘茹等人告知,他才有所了解。
“……宋家这回算是真栽了,怕是再难复起。”刘茹向宋辰安汇报着宋家的近况,“国君将宋家人罢官,各世家耻于和宋家为伍,彻底与其断了来往。而宋家一直想要巴结投靠的庆王亦是对其厌恶非常,避之不及。”
听到这些的宋辰安,已没了最初的畅快之意,他心里平静无澜。
宋家如此下场,他早有预料。
正所谓,墙倒众人推。宋家之下多的是想要将其取而代之的小世家,此事,十四君只需开个口子,自有人将宋家做过的“错事”一一翻出来,将小口子彻底撕裂,打得宋家再也翻不了身。
至于庆王,就更好理解了。对方多半是对宋家失望透顶了,被人打击成这样,足见不堪重用。而且,也没有挽救的余地和必要,自然就弃了。
宋辰安听着,点头道:“我知道了。”随即又说道:“亚母,以后宋家之事就不必再关注了。”
宋家不值得他再浪费心神。
刘茹闻声应是。
“煜君那边可有消息传来?”宋辰安询问道。
转眼又过去半月了,这期间十四君的人来过一回,是为告诉他长姐之事已有眉目。
他的长姐是被一群宁国人带走的。那些人倒是有些本事,多次在十四君派出的阻击下逃脱。
不过,十四君跟他说,通过几次交手的情况来看,那些人一直护着长姐,应是不会伤及长姐性命的。
她让他莫要太过担忧,若有消息,会立即派人通知他的。
他实是……欠十四君良多。
“并无。”刘茹摇头回道。
说罢,她又开口道:“倒是帝卿府那边来人了,珞玟帝卿近来心情郁燥,想找人说话解闷,让熙郎你得空去一趟。”
“好,我知道了。”宋辰安吩咐道,“亚母这便去准备吧,殿下那边怠慢不得。”
虽然对方是让他得空去一趟,但他哪能真就那么做呢。
半个多时辰后,宋辰安的马车便到了帝卿府。
一入府,便有侍者将他领去了一个院子。
寒青院。
宋辰安看着这三个字,顿了一下。
很像长姐的字迹,但不是,应是有人模仿着写下的。
他收回视线,跟着侍者走进院子。
珞玟帝卿正在练字。
宋辰安行礼道:“参见殿下。”
“辰安来了。”常念岐抬头看了眼宋辰安,招手道,“来,看看我写的字。”
宋辰安依言照做,字很好看,大气中又含着内敛,和他进来前看到的“寒青院”三字,分明出自同一人之手。
“殿下的字很好看,不似小郎字迹的柔婉,倒像女君般豪迈大气。”宋辰安出口赞道。
“辰安不觉得熟悉么?”常念岐盯着那字,笑道,“我可是练了好久,才达到这样的程度的。”
“熟悉的,很像长姐的字迹。”宋辰安如实回道。
“可惜,还是远不及她的。”常念岐放下笔,将那纸轻轻拿起,“你姐姐的字和她人一样好看,我一见便喜欢上了。”
闻言,宋辰安并未答话。
事实上,常念岐也不需要他答话,他自顾说道:“你姐姐最喜看书和练字,我却不爱看书,便只能跟着练字。”
他看着字,神情中满是怀念,“你姐姐说得对,练字能静心。这段时日,每当我烦躁之时,便会来此练字,练上个把时辰,心情便会慢慢平静下来。”
“可静下之后,便是无尽的思念与恐慌,我真的……好想她……”
最后这句,常念岐的声音很低,似是呢喃,随风而散。
一旁的宋辰安不知该说什么。
他望了眼沉浸在思绪中的常念岐,又看向所处的院子,看向这个长姐曾住过的院子。
宋辰安的眸中闪过复杂之色。
从十四君那里得知长姐的经历后,他对这位珞玟帝卿是有感激的,但也是有怨的。
如若不是珞玟帝卿横插一手,将长姐囚禁于府中,也许就不会有后续这些事情的发生,他和长姐就不会相见两难。
良久,宋辰安才垂眸回了一句,“长姐……一定会没事的。”
这句话让常念岐回了神,只是他却并未说什么。
这时,有小侍来报说:“殿下,那位燕王姬又来了。”
闻言,常念岐登时蹙起了眉,难掩厌恶道:“她是觉得丢脸丢少了?狗皮膏药般,令人厌烦!”
宋辰安在旁垂首听着。
近日,那位燕国三王姬求娶珞玟帝卿一事在邺康传得沸沸扬扬的,他自是有所耳闻。
而燕王姬的执着与珞玟帝卿的厌恶,他亦是知道的。
没想到今日竟这样巧,恰碰上了那位燕王姬前来求见,又恰听到了珞玟帝卿这样厌恶的口吻。
正想着,宋辰安忽然听到珞玟帝
卿问他,“辰安,现在邺康人人都在夸那位燕王姬痴情,说我不懂珍惜,辜负了一位真心待我之人。你呢,又是如何想来的?”
宋辰安依旧垂着首,他回道:“那位燕王姬从来到邺康以后,便一直高调示爱,她执着追求的行为看似痴情不悔,实则却是罔顾殿下的意思,在我看来,实在算不得真心。”
听到宋辰安这番“与众不同”的回话,常念岐笑出了声,“好辰安,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和那些愚人是不同的。”
笑罢,他忽而垂眸,神情落寞地喃喃道:“可是……我跟她亦是不同的……我是真心的……”
落寞不过一瞬,很快常念岐的脸上又挂上了讥诮,“辰安可知,那人为了求娶我,花了何种代价?”
“五座城池。”
闻言,宋辰安确是被惊到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之人。
“不谈其余聘礼,只这一项就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君动心。”
常念岐冷笑道:“我可不觉得自己已然达到了‘倾国倾城’的地步,而那位燕王姬亦非‘为爱舍弃一切’的痴情之人。”
“她愿意舍出这样巨大的利益,必然是为了更大的利益。”
说着,常念岐看向宋辰安,笑问道:“辰安觉得,超越城池的利益,会是什么呢?”
宋辰安垂眸,好一会,才沉声道:“是魏国。”
“辰安真聪明。”常念岐夸着宋辰安,目光却是看向了别处,“她所图谋的……是魏国啊。”
“母君她,太自大了,自大到听不进任何劝诫,连这等狼子野心都看不穿……”
宋辰安无言地听着。
珞玟帝卿所说都是真的。
燕国不久之后便会联合晋国攻打魏国,何来的真心?
事实上,无论珞玟帝卿嫁与不嫁,都改变不了燕国意欲吞并魏国的野心。
“好了,不说这些了。”常念岐重又看向宋辰安,笑道,“你今日过来,我很高兴。与你说说话,心里痛快不少。”
“铺子的事,忙得如何了?”常念岐关心道。
“回殿下,一切都好。”宋辰安恭声回着。
“那便好。”常念岐转身往屋里走,“我知你这段日子为了铺子一事忙得焦头烂额,我亦是无暇顾及你。不过,你若是有难处,定要跟我说,不要自己闷不吭声地硬抗,知道么?”
“谢殿下好意,辰安知道了。”
“嗯,你且自去吧。”
“是。”
宋辰安看了眼已然进屋的珞玟帝卿,行礼告退。
出来的路上,他不禁想着,珞玟帝卿对长姐的做法与那位燕王姬的做法并无差别,也许多了真心,但错了就是错了。
从帝卿府出来,宋辰安果然看到了那位燕王姬。
她站在帝卿府门口,脸上是得体的笑容,看不出任何被怠慢的怨怼之意,似乎真是甘之如饴。
宋辰安的目光掠过她,看向她身后的队伍。
可就在触及其中一人的身影时,他不由瞪大了双眸,一下定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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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萧霁禾
……萧霁禾!
宋辰安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里会在今日, 如此突然地碰到萧霁禾。
他就这么看着那人,久久都未移开视线。
而队伍中的萧霁禾也感受到了来自旁人的注视,她转头看去, 却只看到一个小郎匆匆离去的背影。
萧霁禾若有所思地看着那背影, 好一会才收回视线。
而此时的宋辰安已经坐上了马车。
他倚着车厢壁, 有些出神。
方才……他失态了。
他以为这一世……不会再遇到她的。他以为他已经忘怀了。
宋辰安出神地盯着一处, 脑海中不由回忆起了前世。
萧霁禾和他的初遇实在算不得美好, 一个是被献给敌军的美人, 惶惶不安;一个是敌军的首领, 高高在上。
她冷眼看着那些被世家豪绅送来的美人, 由着手下的将士对他们狎亵玩弄。
若非母亲的缘故,他亦是被凌辱的美人之一。
可很幸运地, 萧霁禾救了他。她好似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他, 为他披上了温暖的斗篷, 将他带在身边, 向所有人宣告,他是恩师之子, 不可冒犯。
那年他十六岁。
自那以后, 他便一直跟着萧霁禾, 随着她南征北战,看着她一步步登上那高位。
不同于其她身居高位者, 皆是出自名门大族,萧霁禾却是出身乡野,母父早亡, 因着天生神力,倒也平安长大。
而像她这样出身的人,又哪里会有什么正经名姓, 不过随意的“阿莽”两字,便足以称呼了。
是遇到他母亲之后,才有了真正的名字——萧霁禾。
母亲希望她品行高洁,前途光明。
对于萧霁禾,宋辰安的情感是复杂的。
纵观其经历,毫无疑问地,萧霁禾是一个令人钦佩的枭雄。面对这样一个人物,那时的宋辰安不可能没有任何想法。
只是,彼时的宋辰安无知又浅薄,轻浮且嚣张,为了成为萧霁禾的唯一,做尽蠢事。而他的胡搅蛮缠只会令萧霁禾对他愈加厌烦,将萧霁禾越推越远。
最后,他确是成为了萧霁禾唯一的正夫,可也磨灭了萧霁禾对他最后的一点情谊。
为此,他闹过,哭过,疯过,却换不来萧霁禾的一点怜惜。
心如死灰的他就此搬进了别院,自此与书为伴,与琴相依,倒也自在。
再后来,他遇到了瑾儿,瑾儿一点点治愈了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让他真正学会了放下。
说起来,萧霁禾并无半分对不起他,是他执迷不悟。
乱世之中,朝不保夕才是常态。萧霁禾将他揽在羽翼之下,给了他王夫之位,给了他安稳富足的生活,已是仁至义尽。
若非瑾儿一事,他对萧霁禾只会有感激之情。
不过,都过去了。前尘如梦,过往一切都该如烟消散。
他已重获新生,不该被前尘往事绊住脚步。
思绪间,马车已然回到了池环巷。
从车中下来时,宋辰安已重新振作精神,将遇到萧霁禾一事抛之脑后。
他还有正事要做,时间紧得很,耽误不得。
前些时日,魏国国君一时兴起,说如今诸国齐聚,群贤毕至,不如来场大比,让各道人才切磋一番,也算为即将到来的千秋宴活跃气氛。
对此,宋辰安是有些想法的。
他想参加,想去搏一个名头。
在这个时代,名声大过天。不是他不在乎,就不存在的。他要为自己谋一个“身份”。
而他准备报名的,正是药道。
如今医药两道衰落,人才凋零,他又因前世经历读了许多医药相关的书籍,竞争力还是有的。而医药两道人才的稀缺,会让其比各道同阶人才的名声更甚。
故而,他要在正式大比之前,刻苦钻研,提升自己。
*
这日,练手的药材用尽,宋辰安出门采买。
可到了药铺却得知,他想买的那味药已经卖完了。
“这位小郎,真是不好意思,那药刚刚卖完,小郎还是下回再来吧。”店家歉意说道。
闻言,宋辰安眉头微蹙,问道:“不知那竹连籽何时有货?”
“许要个三五日吧,小郎不妨五日后再来,我定给你留着。”店家回道。
“五日么……”宋辰安眉心蹙得更紧了。
距离大比也没剩多少时日了,五日着实太久了。
可惜,只这家药铺才有竹连籽这味药。
许是见宋辰安的模样似有急用,那店家又开口道:“小郎若是有急用,不妨与那位女君协商一番。店里的竹连籽都被她买走了,也许对方会愿意匀给你一些的。”
听到这话,宋辰安当即展眉,神色欣喜地向店家道谢,然后朝对方所指的方向看去。
恰在这时,那人也回眸看他。
四目相对间,宋辰安身子霎时紧绷。
怎么会是萧霁禾?
他迅速收回视线,对店家说道:“既已被她人买走,那便算了吧。我下回再来。”
说罢,宋辰安转身便走。
可他身后的萧霁禾却是不想他就这么离开,她出声唤道:“小郎还请留步。”
宋辰安闻言,却是脚步不停。
看着宋辰安匆匆离去的背影,萧霁禾眉头轻挑,长腿一迈,朝着宋辰安走来,几步间,便挡住了宋辰安的去路。
“小郎若想要那竹连籽,我可以匀给小郎一些。”
被迫停住脚步的宋辰安垂眸回道:“不用了,我下回再买便是。”
“可我瞧小郎方才那模样似有急用?”萧霁禾又问。
“没有。”宋辰安回得笃定。
说罢,宋辰安面不改色地绕过身前之人,继续往前走。
可他身后的萧霁禾却又追了上来,继续问道:“小郎与我……是不是见过?”
骤闻此言,宋辰安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斩钉截铁地回道:“并未。”
“是么?”萧霁禾那双淡漠的琉璃眸盯着宋辰安,嘴角扬起一抹弧度,“可我却是见过小郎的。”
宋辰安蓦地停住脚步,抬眸看向身旁之人。
见状,萧霁禾嘴角的笑意更甚,“不骗你,就在帝卿府门口。”
听到这个答案,宋辰安暗舒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懊恼。
他看着萧霁禾,声音淡淡的,“是么?可我却是没见过女君。”
与萧霁禾方才相似的回答,令她笑出了声,“小郎当真有趣。”
宋辰安却是不想再搭理对方,抬脚便走。
而萧霁禾竟也追了上来,与宋辰安并肩走着。
宋辰安有些恼。
这人很闲么?跟着他作甚?
他刻意与之拉开距离,可萧霁禾总会似不经意般又将二人的距离恢复到最初的模样。
宋辰安再次停下脚步,他声音隐含怒意,“你作何一直跟着我?”
“小郎何出此言?”萧霁禾似是很惊讶,反问道,“这路不就是让人走的么?我如何就是跟着小郎了?”
强词夺理!
宋辰安怒视着萧霁禾。
正在这时,一道清润之音自他身后传来,“宋小郎?”
宋辰安闻声看去,是十四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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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寄家书
裴煜今日乘坐的并非是她惯用的那辆马车, 车身上也没有专属于裴煜的标志。
看样子是想低调出行,不欲让人知道自己的行踪。
那为何还要停下唤他呢?
宋辰安不解,不过他并未表露出来, 依旧得体地向对方行了一礼。
而此时坐于马车中的裴煜正透过车窗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
她笑道:“小郎今日有约了么?”
“并未!”宋辰安猛地抬眸, 答得飞快, 隐约可见一丝急切, “我们并不相识。”说罢, 他向前迈出一大步, 与身旁的萧霁禾瞬间拉开距离。
看着宋辰安如此动作, 萧霁禾那双淡漠的琉璃眸中却是闪过一丝笑意。
真是傻孩子。
若真不相识, 可不会如他这般“反应迅速”。
如此动作,在此刻倒更像是“欲盖弥彰”。
萧霁禾双眸盯着宋辰安, “小郎这话可真叫人伤心, 都言一回生来二回熟, 缘分让我们遇到两回, 怎地就是不相识呢?”
这话说得似惊讶又似委屈,可她眼里分明含着玩味。
“一回生二回熟?”未等宋辰安有所回应, 裴煜便淡笑着说道, “怪道萧小将军蓝颜无数。”
见接话的是裴煜, 萧霁禾眉头微挑,她并未反驳, 只笑道:“蓝颜终究是蓝颜,而非携手一生之人。”
说到“携手一生”之时,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了宋辰安的身上。
语毕, 萧霁禾又感慨道:“说起来,小郎与我确是有缘。小郎姓宋,而我那未过门的夫郎亦是姓宋, 你们二人竟是同出一族,当真是缘分。”
听到这里,宋辰安不由蹙眉,心中顿觉古怪。
而后,他便又听到对方说道:“哦,对了,我那夫郎出身离阳,不知小郎可有耳闻?”
离阳……就一个宋家,家中就他一个小郎。
萧霁禾如此说来,同指名道姓有何区别?
她到底什么意思?
前世可没听她提起这回事,宋辰安垂眸思索,莫非……她认出自己了?
可……就算认出自己,也没理由这样说啊。
宋辰安想不通,不过,他也无需想通,总归这一世她们不会再有交集了。
思及此,宋辰安蹙着的眉舒展开,他刚想开口说话,却又听到裴煜出声接道:“未过门的夫郎?”
宋辰安心头一跳,他下意识地抬眸看向裴煜,却见对方也正看着他。
在对上裴煜那双子夜般黑黝的眸子时,宋辰安竟有些心虚。
他张口欲说些什么,可裴煜已移开了视线,不再看他,转而对着萧霁禾说道:“魏国与燕国不同,婚嫁一事可不是随口说笑的。若无一纸婚书,难免落人话柄。萧小将军若真心念着对方,当谨言慎行才是。”
“这就不劳十四君费心了。”萧霁禾回望过去,眸中是势在必得,她勾唇笑道,“我的夫郎,我怎么着都会将他风风光光迎娶过门,无惧她人口舌。”
接收到萧霁禾似暗含挑衅的眼神,裴煜只淡笑着,“那便祝愿萧小将军早日抱得美人归。”
闻言,萧霁禾挑着眉,朝着裴煜拱手一笑。
一旁的宋辰安看着二人你来我往的,莫名有些紧张。
而这时,他听到裴煜出声唤她,“宋小郎。”
宋辰安当即看向裴煜。
见此,裴煜淡笑着温言问道:“小郎今日既无约,那可愿应下我的邀请?”
听到这话,宋辰安微眨了下眼。十四君这话明明很正常,可为何在此刻听来会有一丝……刻意之感?
“小郎不愿么?”
“不是!”宋辰安回神,不假思索地回道,“我是愿意的。”
说罢,宋辰安便听到一声轻笑。
是十四君。
“小郎如此爽快,我心悦矣。”
话音落下,便见阿闲将车帘半掀,对着宋辰安做出请的姿势。
见状,宋辰安愣了一下。
十四君这是想邀他同乘?
虽说她们之前也同乘过,但那是情势所逼。
如今这样……是否不妥?
可若不上十四君的马车,他又该如何甩掉萧霁禾呢?再走不远,就是池环巷了,他可不想让萧霁禾知道自己的住处。
思及此,宋辰安不由看了眼萧霁禾,果不其然对方仍旧在盯着他。
而他的这个动作也落入了裴煜的眼中,她半眯着眼,出声问道:“小郎是有何顾虑么?”
听到问话,宋辰安眨了下眼,回道:“无。”
应罢,他不再犹豫,抬脚向马车走去。比起萧霁禾,他更情愿选择十四君。
待宋辰安上车后,裴煜看向原地的萧霁禾,依旧是初时的温和浅笑,“萧小将军,我们先行一步。”
说罢,她将帘放下,马车亦随之缓缓驶离。
看着不断远去的马车,萧霁禾低声念道:“宋…辰安……”
与此同时,端坐于马车里的两人皆是静默无言。
过了好一会,宋辰安率先打破沉默,“十四君,我,我和那位女君当真不相识,更,更不是她说的……那种关系。”
他垂眸,抿着唇,自我说服地想着,若无前世,他和萧霁禾确是不相识的,他也不算撒谎。
又是好一会,宋辰安才听到裴煜接话,“宋小郎是在向我解释?”
他下意识抬眸望向裴煜,却见裴煜已放下了手中的书,那双漆黑的眸正锁着自己,她嘴角似有弧度。
宋辰安尚未回答,便有听见对方再度出声问道:“为何要向我解释?”
他一愣。
为何……解释?
难道不应该解释么?
直愣了好几息,宋辰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确实不应该解释,或者说没必要解释。
解释的目的是为了不让对方误会。
可他和十四君的关系,根本用不着解释这种事情。
他方才的行为,根本就是多此一举。而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下意识地……就这么做了。
如此想着,宋辰安忽觉有些尴尬……以及丝丝难堪。
十四君不会在乎他和萧霁禾是否相识,更不会在乎他和萧霁禾是什么关系。
他不该“上赶”着似的解释。
而一直关注着宋辰安的裴煜,自是注意到了宋辰安的表情。她暗道,眼前这人怕是想岔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她便听到对方开口道:“抱歉,我不该多言的。”
裴煜轻叹一声,问道:“小郎觉得我因何而邀你?”
“为了长姐的事?”宋辰安试探地回道,语气中有着期待。
闻言,裴煜只是看着宋辰安,直到感受到对方的紧张,她才出声说道:“便不能是为你么?”
不待宋辰安有所反应,裴煜便又说道:“不过,小郎也没说错,我今日邀你来确有这个原因。你长姐那边有新的消息。”
“她给你写了封家书。”
家书?
宋辰安心里因裴煜先前之语而升起的奇怪感觉登时被这两个字压了下去。
他现在满心都是长姐的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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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师者也
裴煜将一封信递给宋辰安。
接过信的宋辰安迫切地将其打开, 是长姐的字迹没错。
信里说,她现在很安全,让他不要担心。
此外, 她需要去宁国一趟, 等稳定下来就接他过去, 在此期间就拜托十四君照顾他了。
至于离阳城的祖产能处理的都处理掉, 不要留恋。
宋辰安看着手中的信久久未移开视线。
长姐最后跟他说, 她很自责, 她不是个好姐姐, 不能在他身边护着他。
她说, 这个世道并不太平,跟着十四君是最好的选择。长姐让他好好照顾自己, 等她来接他。
而他只想说, 阿姐很好, 阿姐不用自责, 他会乖乖等她。
只是,他不明白, 阿姐为何会突然想去宁国?那些带走阿姐的人又是何身份?
正想着, 宋辰安忽然听到裴煜开口道:“那些人是宁国人, 看她们的身法手段,应是宁国皇室培养的暗卫。”
皇室的暗卫?
宋辰安在心中重复念着。
可这样的人怎会找上阿姐?
“你长姐选择了跟她们回宁国, 至于她要做的事情,还是等她自己与你说吧。”裴煜继续说道,“不过, 她不带你一起去宁国,是明智的决定。若你跟去,会成为她唯一的软肋。”
软肋……阿姐她到底要去做何事?
宋辰安听着, 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担忧。
旁边的裴煜一眼看出宋辰安在想什么,她出声安抚道:“你长姐她便是成不了事,及时脱身还是不难的,宋小郎不必太过担忧。”
听出了这话里的安抚之意,宋辰安心中一暖,他点点头,轻嗯了一声。
也罢,他本就打算劝长姐卖掉离阳的祖产,和他一同去宁国。如今这样,与他设想的计划,倒也未偏离太多。
只希望长姐在宁国一切都好。
宋辰安在心里祈祷着。
这时,裴煜再度开口道:“你长姐托我照顾你,千秋宴后,我便会回晋国,你可愿随我一起?”
随十四君去晋国?
宋辰安抿唇思索,乱世将临,跟着十四君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他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愿随十四君一起去晋国。”宋辰安谢道,“君之恩情,没齿难忘。”
“小郎愿意就好。”裴煜看着宋辰安,温言说道,“于我,小郎实不必言谢。”
闻言,宋辰安抬眸看向裴煜,却又在触及对方的目光时,迅速收回了视线。
先前被压下去的奇怪感觉也从心底冒了出来。
这样的话……
应是他会错意了吧。
无人说话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安静,宋辰安莫名有些紧张。
他绞了绞手指,好一会,才悄悄看了眼裴煜,却见裴煜正在看书,并未看他。
宋辰安暗自松了口气。
他就说么,果然是他会错意了。十四君仁善,看在先前的情分上帮了他,哪会有别的意思?
马车一路向前驶去,车厢里始终安静如许,只偶有书页翻动的声响。
宋辰安生怕吵着对方,半点动作不敢有,只静静坐着,在脑中回忆刚学的一些药道知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下了。
裴煜将书放下,却见一旁的宋辰安没有任何反应,半垂着眸,似在思索着什么。
她也不打扰,就那么看着。直过了好一会,在看到宋辰安蹙起了眉,好似遇到什么难题时,裴煜才轻声问道:“小郎在想什么?”
“我在想,针对头痛这一病症,若无竹连籽,可有更好的药物适用?”尚沉浸在思考中的宋辰安脱口说道。
“竹连籽……那便是因气血不畅引起的头痛,小郎不妨改用川芎试试。”裴煜给出了建议。
“川芎……”宋辰安喃喃道,“活血行气,祛风止痛……比那竹连籽还要合适许多,真是妙用!”
宋辰安越说,眼睛越亮,他欣喜地抬眸,正对上裴煜那双含笑的眸子。宋辰安霎时回神,他有些羞赧,却又难掩敬佩地说道:“十四君真是博学,连医药之道都如此精通,一下就解了困扰我多日的难题。”
“精通算不上,不过多读了几本书罢了。”裴煜淡笑着问道,“宋小郎似对医药之道也颇有研究。”
“皮毛而已。”宋辰安谦逊道,“不怕十四君笑话,我对医药之道很感兴趣,平日里最喜琢磨这些,这次的各道大比,我亦是准备参加的。”
“这是好事。”裴煜的语气很是赞赏,“小郎只管去准备比试事宜,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千万别客气。”
“如今医药双道衰落,多出一个人才,便是多出一份希望,这种能造福世人的善事,于公于私,我都该大力支持。”
“十四君大义。”宋辰安语带钦佩,“不瞒十四君,我这段时日一直都在为大比而准备,期间也确实有不少疑惑。就拿头痛一症来说,并非所有头痛之症都适用一个药方。在我看来,头痛之症大致可分为两类,一是外感头痛,二是内伤头痛,这两者是截然不同的,那它们该如何区分,又该如何配药呢?”
宋辰安将心内的疑惑逐一问出。
而裴煜也很有耐心地一一作答。
每解惑一次,宋辰安的眼睛就亮上一分,他眸中对裴煜的钦佩之情简直就要满溢出来了。
裴煜的回答精炼而一针见血,每每都让宋辰安醍醐灌顶。
他暗自思索着裴煜的答案,越是回味,越是敬佩,没想到十四君在医药两道上的造诣也如此之深,令他受益匪浅。
良久,将裴煜给出的答案和讲解都内化掉的宋辰安,心满意足地向对方行礼拜谢。
见状,裴煜阻拦道:“小郎不必如此,小事而已。”
“传道受业解惑,师之大义,不可轻怠。”宋辰安甚是诚恳。
“小郎说得在理。”裴煜点头道,“不过,小郎不妨将此看作回礼吧。”
“回礼?”宋辰安不解。
“小郎今日应我之邀,伴我一路,于我而言,实是乐事一件,不该回礼么?”裴煜笑道。
“这……如何能相提并论?”宋辰安脱口说道。
“如何不能?”裴煜注视着宋辰安,眸色深深。
这下,宋辰安不接话了。
他突然有些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眸实在是……
宋辰安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词来形容,总之会让他心慌,让他有种无处可逃的感觉。
“今日,感谢小郎的陪伴。”在良久的静默之后,裴煜打破了沉默,“大比在即,就不耽搁小郎的时间了。”
闻言,宋辰安不由看了眼裴煜,对方还是惯常的温和淡然模样,仿佛刚才的压迫之感,只是他的错觉。
又或许真的是他的错觉。
对方可是十四君,神仙一般的人物。他实不该冒出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那是对十四君的亵渎,万万不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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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无资格
这时, 垂着的车帘被掀开。
宋辰安看过去,发现马车竟已停在了池环巷院子门口。
“今日多谢十四君为我解惑。”他再次拜谢道,随即行礼告退。
下了马车后, 宋辰安站于路旁, 目送着马车远去, 直至完全看不见, 他才转身进了院子。
刚刚十四君跟他讲了不少要点, 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去验证一番。
而宋辰安刚踏入院子, 刘茹便迎了上来, 她关切问道:“熙郎方才是与那位煜君……一道过来的?”
一心想着验证新方子的宋辰安并未察觉到刘茹话里的深意, 他点点头道:“是煜君送我回来的,刚才在街上恰巧碰到了, 她又正好因长姐之事来找我, 这才一同过来了。”
说罢, 他笑道:“长姐托煜君给我带了封家书。”
听到这句, 刘茹暂且压下原本想问的,惊喜说道:“家书?女君说了些什么?”
“长姐说, 她要去宁国一趟, 等稳定下来, 就接我们过去。”宋辰安简要回道。
“去宁国?女君为何要去宁国?”刘茹疑惑道。
“长姐并未言明此事。”宋辰安摇头道,“她只让我们照顾好自己, 等她回来。”
“既如此,那我们照女君所说的做就是。”刘茹表示明白。
宋辰安轻嗯一声,“大比在即, 亚母,我先回药室了。”
说罢,他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刘茹看着宋辰安的背影欲言又止, 但终究还是没有将人喊住。
第二日一早,裴煜派人给宋辰安送来了一样东西。
见来者是那位煜君身边的人,刘茹眸底暗含一抹探究,但她还是让人将宋辰安请了出来。
待宋辰安过来后,那人将一本小册子交给了他,“煜君说,小郎不日便要参加大比,这册子或许能帮到小郎。”
宋辰安接过那小册子,翻开一看,竟是各种常见的药理知识和疑难问题,除却他昨日问的那些,还有许多十四君据此补充延伸的,多是他未曾考虑过的角度。
这东西来得太及时了!宋辰安捧着那小册子,如获至宝。
而欣喜之余,他又不免感到些许受宠若惊。
这小册子太贵重,这样的经验之谈,于他而言,是比杂病集还要胜上一筹的存在。若放在中小世家,那就是传家之宝。
十四君待他……未免太好了。
宋辰安恳切道:“这小册子对我有大用,烦请女君代我向煜君转达谢意。”
“那是自然。”那人应道,随即告辞离去。
待人走后,宋辰安再次翻看起手中的册子,越看越入迷,口中更是赞叹连连。
正当他边看册子,边转身往药室走去时,一旁的刘茹递给林叔一个眼神。
林叔会意,朝着宋辰安喊道:“阿郎,你且等一下。”
听到喊声,宋辰安停住脚步,回身询问道:“怎么了林叔,有什么事么?”
林叔上前,将宋辰安拉到一旁的树下,斟酌着开口道:“阿郎,那位煜君……到底是哪家的女君?”
“林叔何故问起这个?”宋辰安反问道。
因着十四君的身份过于特殊,在亚母等人面前,他只称其为煜君,并未向她们介绍过多。
却不知,林叔今日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
“……”林叔微蹙着眉,好半晌,才轻声叹道,“阿郎你,毕竟是个小郎,若同一位女君来往过密,不免惹人闲话,于你名声有碍。”
“如今宋家已倒,女君又在外,我们重回世家之列的希望实在渺茫。如此,于出身上,阿郎就已处于下风,若是名声再有瑕,那于婚嫁一事上,就更难了。”
“那位煜君……倒是极好的,这一路来,对阿郎颇为关照,若是她对阿郎你有意,我们其实是赞成的。可就怕对方出身太好,我们宋家高攀不起,到时,阿郎便是嫁过去,也是要受委屈的。如此,倒不如不嫁。”
“故而,才想问问那位煜君到底是何身份。若当真太高,便不动那份心思了。日后,阿郎与其相处时,还是要注意些的,可不能落人话柄。男儿家不比女子,你以后还得嫁人呢。”
听着林叔这番肺腑之言,宋辰安无奈又好笑,“林叔思虑过远矣,煜君与我是绝无可能的。她的身份之高之贵,我亦是难以企及的。多番相助,也不过是因为看在先前的一些情分上,而非对我有意,你们莫要想岔了。”
“不过,林叔有一点说得在理,君郎有别,若无缘由,理应避嫌才是。”
闻言,林叔点点头,“阿郎心中有数便好。”
宋辰安轻嗯一声,又吩咐道:“距离大比所剩时日不多了,我打算潜心钻研一番,无事不要打扰我。至于铺子上的一些事,你们自行决定就好。”
“好。”林叔应道。
*
十日光阴转瞬即逝,眨眼便到了大比报名之日。
这日,宋辰安早早便来排队等候。
此次大比,共有武道,琴道,医道等九场比试。每一道都分别设了登记处,但因医药两道衰落,人数稀少,就未分开设立,两道只设一处登记,共八处登记。
比起其余队伍的“累累”,宋辰安所在的队伍显得格外“寥寥”。
因而,很快就排到了宋辰安。
做登记的女子头也未抬,问道:“身份何为?”
“宋辰安。”
闻言,那女子动作一顿,抬头看向面前之人,眼中有着不加掩饰的鄙夷,“宋家人是没有资格参加大比的。”
“我并非是邺康宋家之人,我来自离阳宋家。”宋辰安解释道。
“离阳宋家?那不是商户么?”听到宋辰安的话,那人眼中的轻鄙更甚了,“一介商户,过来凑什么热闹?回吧回吧。”
面对登记官的赶人行为,宋辰安并未动怒,只淡然说道:“据我所知,此次大比并未限制出身,何故商户便不能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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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论病症
面对宋辰安的发问, 那位登记官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又问道:“是你本人想要报名参比?”
在这儿排队的多是家仆侍者,那些世家的女君小郎是不会“屈尊降贵”亲自过来的。
因而有此一问, 倒也不突兀。
“是。”宋辰安直言道。
在得到宋辰安的答案后, 那登记官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轻蔑道:“在你之前来报名的, 都是名门世家的女君, 其中不乏大师级别的人物, 你一个出身商户的小郎, 凭何觉得能与那些天骄相比?”
“你说得对, 确实没有规定说,商户不能参加。不过, 没有这项规定, 是因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根本无需特意说明。”
宋辰安听着, 心里清楚,这人说的确是事实。
如今这世道, 资源都掌握在世家大族手中, 普通民户很难培养出人才, 便是真有大才,也会因为出身不好, 而难有出头之日。
这要是换作平日,还真是无处说理。不过,这次大比诸国齐聚, 眼前之人倒还真不敢如往日那般“武断”。
“众所周知?不知这是大人的主观臆断,还是国君亲自所言?”
宋辰安在说,你说众所周知就众所周知啊, 这次大比是国君亲自下达的命令,是你一个官员能随口揣测的么?
说罢,他又继续道:“再言,此次大比,各国都在暗中较量,巴不得多出几个大才替自己长脸。可大人倒好,不仅不想着多招揽一些人才,反倒将人往外推,就不知大人居心何为啊?”
宋辰安这话,往小了说,是登记官目光短浅,无大局观,国事面前还抓着那点偏见不放;往大了说,那就是损害一国之利益,无异于叛国!
那登记官闻言果然面色大变,她冷哼道:“不知好歹!能参加大比的无一不是由世家大族倾力培养出来的翘楚,商户之家有何能力培养出那等人才?更何况你欲报名的还是各道中最难的医药之道,便是望族都未必能保证在此道上出个人物!”
“我既负责登记,就有责任做出最基本的判别。若是让人随随便便就蒙混过关,那才是最大的失职!”
宋辰安看着对方,不卑不亢道:“大人的意思是,不看出身,看能力?”
“然也!”那登记官脱口答道。
“既如此,大人出题吧。”宋辰安回得自然。
那气定神闲的模样直叫登记官愣在当场。
出题?
她哪里会出什么题?
正当登记官思考着如何回答时,一道饱含惊喜的声音传来,“望舒仙子!”
不用回头,宋辰安也知道是那位阿布王女。
果不其然,下一刻,对方就凑了过来,欣喜道:“望舒仙子,果真是你!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看大比的,所以我刚刚报名了武道!本想着比试的时候许是能看到你,没想到今日就见到了!”
阿布洛伊絮絮叨叨说着,神情里难掩兴奋与赤诚,“我一直在那间药铺门口等你,只是总也等不到,也一直在找寻你的下落,可惜也没有找到。好在今日在此处碰到了你,我们果真是有缘的!”
听到对方这样说,宋辰安不免有一丝动容,“抱歉,我后来换了住处,就没去过那间药铺。”
“望舒仙子不必向我道歉,等你是我自愿的,如何能怪到你头上?”阿布洛伊认真说道,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满是纯澈。
面对如此赤诚的阿布洛伊,宋辰安很难拒人于千里之外,他说道:“阿布王女,你不必称呼我为仙子,我叫宋辰安。”
“宋辰安,真是好听的名字!”阿布洛伊由衷赞叹道。说罢,她又问道:“辰安小郎也是来报名参加大比的?”
她其实很想直接唤其辰安,但是绯莲娜跟她说过,魏国和天琅不同,这里的小郎大多还是含蓄内敛的,尤其看重名声,像她上次那样,当街求娶,是万万不可的。她得慢慢来,一点一点的赢取望舒仙子的芳心,不能吓到人家。
宋辰安点头,“我准备报名医药两道。”
“医药之道?”阿布洛伊这才注意到,此地是医药两道的登记处,她赞道,“小郎真是厉害,医药之道可是出了名的难呢。”
说着,她似恍然大悟般感慨道:“难怪小郎之前总去药铺,原是修的医药之道。”
“如何,可报上名了?”阿布洛伊一脸期待。
“尚未。”宋辰安如实回道。
“还没有报名么?”阿布洛伊看向那登记官,“你快登记啊,这位宋辰安宋小郎想报名。”
阿布洛伊是宁国天琅部族的王女,那位登记官得罪不起。
不过,宋辰安先前落了她的面子,她也并不打算就这样轻易放过他。
是以,那登记官看向宋辰安,难掩讽刺道:“此次大比,国君很看重,可不是靠关系就能进的。”
“你不是想证明自己么,那就照你说的做吧。”那登记官不怀好意道,“正巧段金齐段医师也在此处,就请她来考考你吧。”
说罢,她朝一旁的侍卫招招手,令她去请人。
而阿布洛伊却是蹙眉道:“段金齐?那人可是出了名的脾气大,不好相与,这不是故意为难人么?”
她瞪向那登记官,“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没听说过,报名之前还要先进行考验的!”
见阿布洛伊语气不善,那登记官忙讨好道:“王女莫要动怒,这医药之道不比旁道,且少有男子会修习此道,自是要谨慎些。再言,是这位宋小郎自己提出要考验的,可不是我们逼迫的。”
阿布洛伊冷哼道:“你当我是傻的!若非是你事先刁难,宋小郎会提出这个请求么?少废话,快点做登记!那什么考验,赶紧给我取消!”
“这……”那登记官又怕又不甘。
这时,宋辰安开口道:“阿布王女,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不惧考验。”
他可不是在替那登记官解围,他有自己的考量。
一来,若此时退却,倒真像是实力不济,妄图靠关系进比。二来,他也很想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何水平。
那段金齐,他亦有所耳闻,是医道大师,实力不错,就是为人很傲,尤其看不上男子。
宋辰安不禁暗想,对方若知道他是个小郎,说不定就不来了。
“不愧是望舒仙子!”阿布洛伊一改对登记官的冷脸,满面都是与有荣焉的自豪,“你一个新人,却有勇气直面大师级别的人物,已然很了不起了!”
而就在阿布洛伊说话的当口,有脚步声或远或近的传来。
宋辰安转头去看,却是一下愣住了。
来了好多人,还有不少熟面孔。
打头的那个,应该就是段金齐了。她一身滚金边的白袍,神态倨傲,正大步朝这边走来。
站定后,段金齐目光扫过队列中的人,问道:“是何人想与我比试?”
闻言,宋辰安上前一步,见礼道:“见过段医师。此番请您,并非为比试,此处负责登记的大人觉得我无资格参比,这才请您来考验一番。”
“怎的是个小郎?”段金齐皱眉看着宋辰安,似是很不满。
她方才正在拜访恩师,可侍卫却来报说,有人想与她比试一番。难得见恩师一趟,她本不欲前来,只是恩师得知后,却是来了兴致,她这才赶了过来。
却不想,对方竟是个小郎。那侍卫也不说清楚,若早知是小郎,她就不带恩师过来了。
“你一个小郎,不好好在家相妻教女,修什么医道?这是男子能做的事情么?”段金齐语气严厉,面上满是扫兴之意。
听到这话,宋辰安少见的动了怒,他直视对方,清声道:“在段医师看来,医道最重要的,不是医德医术,而是君郎之别么?若是如此,那段医师怕是还未入门。”
掷地有声的话语激得段金齐面色涨红,她冷笑一声,“真是个牙尖嘴利的小郎!”
而这时,有爽朗的笑声自随后赶来的人群中传出。
一位年近四旬的女子笑道:“这位小郎说得极好,金齐,你太过固执矣。”
“老师。”段金齐垂头唤道,神色有些难看。
宋辰安看着那人,心中已然有数。
能被段金齐称作老师的,只有那位“医圣”——张和奕。
各道人才,可谓大师,大师之上还有宗师,宗师已是凤毛麟角,而超越宗师的便可称“圣”。
张和奕的地位,可见一斑。
怪道来了那么多人,想来都是跟着张医圣来的。
“小郎修的是医道?这条路可不好走啊。”张和奕看向宋辰安,神态可亲。
闻言,宋辰安只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这是前人之语,用在此处再恰当不过。
“哈哈哈,有志气!”张和奕大笑道,“我观小郎颇有悟性,送小郎一言——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谢医圣赠言。”宋辰安行礼致谢。
同时,他也感受到许多目光一下落在了他身上,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而宋辰安只回应了其中一道,他看向人群中那最耀眼的身影,一袭青袍,洒脱恣意,恰似人间逍遥仙。
那人正含笑看着他,似鼓励又似安抚。
这时,张和奕再度开口道:“如此,你们该比试比试,该考验考验,不必理会我们这些闲人。”
说罢,便领着众人朝一旁的看台走去。
而在张和奕等人离开后,便有侍卫立即上前清场,愣是临时搭建了一个比试台出来。
阿布洛伊也不便继续留在原地,对着宋辰安做了个鼓劲的手势后,便也上了看台。
待人都走后,段金齐出声道:“看你年纪轻轻,又是个小郎,我也不为难你。我们医道最基本的就是替人看病,故而今日我便考你这个。”
“待会,侍卫会从医堂带过来一个病人,你便替她诊断一番吧。”
说罢,段金齐不再搭理宋辰安,自顾地坐了下来。
而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外面又围过来好多人。
因着张和奕等大人物的到来,使得这个小小的考验愣是变得隆重而盛大,一传十,十传百的,涌过来很多人。
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宋辰安并不畏惧,相反还有些跃跃欲试。
如此始料未及的发展,却是给了他扬名的好机会!
他一定要把握住。
不多时,侍卫将病人带了过来。那人面色蜡黄,咳嗽不断,瞧着很是萎靡不振。
待人坐下后,宋辰安上前为其看诊。
医道讲究望闻问切,宋辰安有条不紊地一一照做。
观气色,听声息,问症状,摸脉象。
那熟练而又稳妥的动作,令得看台上的张和奕频频点头。
而段金齐面上也难得的有了一丝谨慎。
又过了一会,宋辰安诊断完毕,提笔写了副药方。
停笔之际,便有侍卫上前将那药方取走交给了段金齐。
段金齐接过药方,只扫了一眼,面上的谨慎之色便消失无踪,重又换上了那副倨傲不屑的神色。
她将药方丢在一旁,懒懒开口道:“我早说过,男儿家相妻教女就好,医道不是你能修习的。”
闻言,宋辰安并不慌乱,他问道:“段医师是觉得我诊断错了?”
“你当然诊断错了!”段金齐起身道,“此人近来头疼发热,咳嗽不止,加之少汗体寒,乃典型的风寒邪气入里,配以麻黄,杏仁,甘草即可,你何故要加一味性凉的石膏?”
“段医师以为病人只是风寒入体么?”宋辰安神情认真,语气中有着不解,“医师成名已久,竟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病人分明是风热犯肺之症,乃风寒郁久化热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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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初扬名
同一个病人, 却诊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双方各执一词的场面,令得旁观之人的情绪都被调动了起来。
一个是初出茅庐的新人, 一个是成名已久的大师, 按理说, 二人的呼声高下立见。
但是宋辰安表现得太过专业, 太过自信, 又太过坦然, 令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使得本该一面倒的支持出现了偏移。
场外众人窃窃私语着, 而场内的两人也在为各自的诊断而辩驳。
“荒谬!风热之症应舌红,苔薄黄, 脉浮数, 且发热重, 而此人却是体寒怕冷, 毫无热症之状,怎会是风热?”段金齐大声斥道。
她现在的面色极为难看, 眼前的小郎竟敢反驳质疑她, 甚至指责她误诊, 真是大言不惭。
闻言,宋辰安却是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段医师所言确是风热之症的典型表现, 或者说是外感风热邪气的典型表现。可这位病人却不是外感风热邪气,而是风寒郁久化热。”
“故而,确是会有普通外感风寒的症状, 极易影响医者的判断。但是,若仔细询问过病人便会知晓,对方虽恶寒怕冷, 却远不及一般风寒病人那般严重。”
“再言,风热之症的发热重,应是指病人自身的感受,而非单纯只看其体表之温。加之,风寒之症会让人口中无味,喜饮热水,而这位病人却恰恰相反,食欲未减,喜饮凉水,正是因为内里有热,需寒凉之物将这股热抵消。”
听到这里,段金齐心内已经开始摇摆了,但终是不死心地又问道:“风热之症与风寒之症许多地方都是相似的,但是相比于风寒,风热最突出的便是发热重,而其余症状较轻,可此人却是头疼身痛,咳嗽不止,这又如何解释?”
此话一出,场外众人更是嘀咕不止。
而看台上的那些人,眼神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段金齐一个医道大师,不但没能反驳一个新人提出的要点,反而询问起了对方,这就已经落了下风。
反观宋辰安,不仅对段金齐的观点逐一反驳,还能进行有力的补充,实在是出人意料的优秀。
说实话,能将段金齐逼到这个地步,这场考验已经有结果了。
此时,场内的宋辰安在听到段金齐的这个反问后,便心知对方已然是有些乱了分寸。
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段医师所说的这一点,是在无法根据已有症状进行判断的情况下,不得已做出的笼统且粗略的推断,可医师并未将我所言全部推翻,如此,怎能算是无法判断的情况呢?”
“再言,关于病人咳嗽不止一事,我之前便说过,是风热犯肺之症。因风寒郁久化热,致肺气宣降失常,肺卫受病,故而病人会咳嗽咳痰,喘促气粗,胸闷烦躁,且口干喜冷饮。”
说罢,宋辰安故作感慨道:“风寒与风热虽有相似处,但却是极反的两面。若是按段医师所诊断的,以风寒之症治疗,那病人的情况只怕会愈发严重。”
段金齐立于一旁,身体微微抖动。宋辰安的话如利刃,每割一下,都让她的面色白上一分。
她非无能之辈,相反她是有才的,所以她深知宋辰安说得是对的——她真的误诊了。
自她成名以来,就再没犯过这样的错误,又或者,她犯了,只是无人知晓。
段金齐垂着头,她无颜见恩师,亦无颜见那些信任她的病患。
而段金齐的这一动作,也让众人明白,结局已定,宋辰安赢了。
场外众人唏嘘的同时,更是激动万分。
被考验者赢过出题者,声名不显的新人胜了成名已久的大师!
这样逆风翻盘的事情总是能让人情绪高涨的。
场外霎时一片沸腾,欢呼声不绝于耳。
她们见证了一位医道天才的崛起,而今日便是这位天才少年郎的扬名之始。
与此同时,看台上的众人要比场外的民众淡定许多,不过,她们面上亦有着赞赏之色。
医圣张和奕自不必说,自始至终都带着亲和的笑容。
而除张和奕外,全场最淡然的当属裴煜了,她那副随意自在的模样,仿佛早已知晓结果为何。
倒是她旁边的阿布洛伊紧张得不行,就好像被考验的人是她自己一般。直到结局已定,她才长舒一口气,随着场外之人一起欢呼起来。
张和奕旁边还坐着庆王。
庆王看着场内的宋辰安,眸光微闪。
她方才问了这个小郎的身份,姓宋,来自离阳,那不就是当初宋家欲送给她的美人么?
她的目光将宋辰安整个扫过,确是如宋家人所说的“媚骨天成”,极品也。
不过……
这时,庆王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了裴煜身上。
她后来调查过,当日十四君从她府上带走之人,并非府中的伎子,而是宋家送过来的美人,也就是场上的这个小郎。
十四君既然愿意将人带走,那就说明她对这个宋小郎是有所不同的。
但是她却并没有将人放在身边,这般看来,又似乎没有什么特殊的。
庆王属实有些拿捏不准裴煜的态度。
她将目光又移回了宋辰安的身上。艳媚的小郎,还有大才,若能属于她便好了。
可若无那次的意外,这个宋小郎本该属于她。
庆王的眸色不由深了几许。
而庆王身后的柯芷言,那日华容欲让宋辰安攀的高枝,也正紧紧盯着宋辰安。
她很欣赏这个小郎。
在众人都不看好他的情况下,还能沉着应对,打出一个漂亮的翻身仗,真的很令人佩服。
盯着盯着,柯芷言莫名觉得眼前这个宋小郎有点眼熟,尤其是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好像在哪儿见过。
而这时,庆王身旁的燕王姬黎苏忽然开口道:“魏国真是人才济济,如此医道天才,竟是个小郎,还这般年轻,瞧着不过十四五岁吧。若无意外,当前途无量也。”
黎苏这句话,算是说出了大部分人的心声。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再次齐聚在宋辰安的身上。
站于黎苏身后的萧霁禾亦随着众人看向宋辰安,她那双淡漠的琉璃眸难得的染上了丝丝火热。
辰安……真不愧是恩师之子,和恩师一样厉害。
这时,张和奕起身走向场中。
她先是向通过了考验的宋辰安表达了祝贺之意,而后又看向始终不敢看她的段金齐。
张和奕问道:“金齐,你可知你错在了哪里?”
“徒儿……疏忽大意,未能细细分辨,故而……误诊了。”段金齐心内难堪,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将脸面放在地上狠踩。
“嗯,还有呢?”张和奕继续问道。
“徒儿……不知。”段金齐声音很低,难掩羞愧之意。
闻言,张和奕叹声说道:“金齐,你在医道上很有天赋,年少成名,且少有坎坷,而正因为少有坎坷,你的心性未能得到应有的磨练,以致你愈发刚愎自用,固执己见。”
“世人的追捧让你忘了初心,甚至失去了对医道的敬畏之心。医道不同于旁道,一个极细微的疏忽便有可能害了一条人命,你当慎之又慎。这是你修行之初,为师告诫于你的,你可是都忘了?”
“……”段金齐眼眶泛红,好一会才开口道,“徒儿……有愧于老师的教诲。”
张和奕轻拍了拍段金齐的肩膀,“金齐可是觉得今日之事是耻辱,是难堪?”
段金齐抿唇不语。
见此,张和奕忽而笑道:“可为师却觉得这是好事,你当好好感谢这位宋小郎。”
闻言,段金齐不由抬头看向身前的老师。
而张和奕亦看着她,“你可明白为师的意思?”
段金齐垂眸应道:“徒儿明白。”
言罢,她转身朝着宋辰安一揖,“今日,是小郎警醒了我,在此谢过。”
许是因为转变过大,段金齐的动作带着些生硬与别扭。
对此,宋辰安亦回以一礼。
他想,若对方是诚心如此,倒也不算无可救药。
这时,张和奕又对宋辰安说道:“宋小郎天赋过人,若能保持初心,将来定会有所成就。而所谓初心,正如小郎所言,医道最重要的,是医德医术,且‘德’始终在‘术’之前,望小郎谨记。”
“是,谨遵医圣教诲。”宋辰安态度诚恳。
他知道,对方刚才那番话,不仅是对段金齐说的,也是对他说的。
医道衰落,难得遇到一个好苗子,这位张医圣自是不愿看其长歪的。
至此,这场意外的考验终是落下帷幕。
而那个看不起宋辰安,说其无资格报名的登记官,此时正瑟缩在人群里,迟迟不肯露面。
正当她庆幸无人注意到自己时,一道声音如惊雷般在她耳边乍响,“找到你了!”
阿布洛伊拽着那登记官往宋辰安那儿走,边走还边朝着宋辰安挥手,动作之大,好似生怕别人看不到她们似的。
待来到众人跟前,阿布洛伊看向面如死灰的登记官,问道:“现在考验也过了,总可以登记了吧?”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那登记官连连应道。
这时候,一旁的庆王忽然问道:“阿布王女此话何意?难道此人先前不给宋小郎做登记么?”
她这话其实是明知故问。
众人心知肚明,以宋辰安的出身,不做登记才是常态。
不过,庆王眼下欲要博得宋辰安的好感,自是要替他出头,表态一番。
而那登记官也猜到了庆王的想法,面色不由更灰败了。
庆王这是为讨美人欢心,想拿自己开刀啊。
“下官知罪,还请庆王饶恕!”那登记官当即跪倒请罪。
“你失职的对象又非本王,向本王请罪有何用?”庆王说着,目光却是落在了宋辰安身上。
这句话的意思不言而喻,是让登记官向宋辰安请罪。
众人闻言,面色各异。
虽说宋辰安有大才,但到底出身太差,还不至让一位官员求饶请罪。如此做法,当是给足了宋辰安面子。
那登记官闻言,心中深感耻辱,可眼下形势逼人,只得咬牙道:“我有眼不识金镶玉,险些误了小郎这样的大才,还望小郎不计前嫌,宽恕我这一次。”
宋辰安看了眼面前的登记官,神色淡淡。
先前百般为难自己的人,在自己跟前低头认错,本应是件快意的事。
可宋辰安却并不觉得开心,反而有种不安。
下意识地,他将目光投向了裴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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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暗戳戳
接收到那暗含求助的目光, 裴煜嘴角轻扬,朝宋辰安眨了眨眼。
她在告诉他,不要担心, 按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
而对上裴煜眼神的宋辰安却是莫名一慌, 蓦地收回了视线。
他竟然在这么多人面前, 毫无顾忌地看向了十四君。
这不妥……
宋辰安半垂着眸, 回道:“这位大人既是失职, 那便罚俸吧。”
他并不怨恨眼前这个登记官。
世道如此, 出身不好, 就是罪过。
再言, 若是每碰上一个瞧不起他出身的人,他都要怨恨一番, 那也太累了。
他又不是为她人而活的。
周围之人听到宋辰安的回答, 对他又有了新的认识。
宋辰安所说的这个惩罚实在算不得重, 而他明明可以尽情发泄自己的不满。
可他没有。
他那样淡然地放过了这个登记官, 全然未将她人的轻蔑放于心上。
如此心性真是难能可贵。
庆王看着宋辰安,眼角眉梢都写着满意。
有大才, 还知进退, 不恃宠而骄的美人很难不让人喜欢。
她盯着宋辰安, 笑道:“小郎大度,便依小郎所言, 罚俸一年。”
“谢庆王饶恕!谢宋小郎宽恕!”那登记官闻言,忙不迭谢道。
罚俸一年,比她设想的结果好太多了, 此刻的登记官是真的生出了一丝感激。
而宋辰安却是未理会那登记官,庆王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过于热切而显得黏腻的目光, 让他很不舒服。
所幸,报名一事已经解决,他也可以离开了。
也不管众人怎么想,宋辰安当即行礼告退。
见宋辰安要走,庆王正欲开口留人,便听得一道清润之音抢先说道:“阿闲,送宋小郎回去。”
此话一出,四下皆静。
众人看宋辰安的眼神又变了。
十四君在此刻说出这样一句话,不免让人浮想联翩。
甚至有种……宣示主权的意味。
而宋辰安此时也懵了,他没想到十四君会突然来这么一句。
直到阿闲出声提醒,“宋小郎请。”他才回神,略显懵然地跟着离开。
见此,庆王微皱着眉,看来十四君对这个宋小郎还是有些兴趣的。
既如此,就算了吧。一个小郎而已,不值得因他而与十四君闹得不愉快。
思及此,庆王眉头舒展,出言调侃道:“十四君竟和宋小郎相识么?”
闻言,众人都看向了裴煜。
庆王这话说得隐晦,都主动送人家回去了,会是相识那么简单么?
而裴煜亦是大方承认道:“可不止相识。”说罢,她勾唇一笑,意味深长道:“宋小郎是个极有趣的人。”
这话算是“坐实”了众人心中所想。一时间,不少人都收回了对宋辰安的心思。
待人散去后,黎苏对身旁的萧霁禾说道:“真是可惜啊,本想让霁禾你出马的,没想到十四君快人一步,先将那小郎占了去。”
闻言,萧霁禾却是回道:“那可未必。”
听到萧霁禾这样回答,黎苏挑眉问道:“莫非,霁禾想与十四君相争?”
“有何不可呢?”萧霁禾回得自然,不见半分犹豫和胆怯。
“哈哈哈,好志气!”黎苏笑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是。”萧霁禾垂眸应道。
方才宋辰安和裴煜对视的那一幕,她并没有错过。看来不仅裴煜对宋辰安有意,宋辰安怕是对裴煜……亦有心也。
在那种场合下,第一眼看向的必是亲近之人,可见宋辰安心底对裴煜定是信任,乃至依赖的。
啧,真是让人不爽啊。
萧霁禾垂下的眸中有暗芒闪过。无论三王姬有没有吩咐,她都对宋辰安势在必得。
与此同时,坐在马车中的宋辰安还在纠结裴煜的那句话。
他抿着唇,回忆方才的事情。
是他的眼神误导了十四君么?
他刚刚下意识地就看向了十四君,那种情况下,许是不自觉地就带上了求救的意思,所以十四君以为他在向她求助?
因而才有了那句“解围”的话,以避免她人对他的窥伺。
这样解释似乎就说得通了。
十四君不是那种没有分寸的人,说那句话应是为了帮他挡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宋辰安如此想着,越想越觉得对。等到池环巷时,已经自我说服地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三日后就是正式大比,他决定小小的闭关一下。
结果,第二日,帝卿府就来人了。
多日未见,珞玟帝卿美艳依旧,但细看之下,却似有些疲态。
宋辰安暗暗观察着,对方过于精致的妆容好似在掩盖什么。
他看在眼里,并未多言。
这时,常念岐开口道:“昨日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恭喜辰安声名远扬。那段金齐可是医道大师,辰安能赢过她,想来亦有大师的水准。”
这样的话,宋辰安昨日听了很多。
她们会赞他很厉害,年纪轻轻就超越了医道大师,亦会纳罕段金齐这样成名已久的人物,竟犯了那样低级的错误,似是名不副实。
对此,宋辰安有自知之明,众人的吹捧,听听就行了,可不能真把自己看得那么高。
什么“最年轻的医道大师”,这样的名头其实有些过了。宋辰安心里清楚,自己并没有那么厉害,还比不上段金齐。
此次,不过是运气好。十四君给他的小册子上着重讲了风寒风热之症,还特别注解了二者易混淆之处,是以他印象格外深刻。
而段金齐也并非名不副实,她只是被捧得太高,高到忘乎所以,失去了那份敬畏之心,变得不那么谨慎了,倒不是真的无能。不过医道最需牢记的便是“谨慎”二字,若不够谨慎,那再厉害也是枉然。
“回殿下,不过侥幸罢了。”宋辰安态度谦逊。
常念岐闻言,摆摆手道:“在我面前,辰安不必如此。说实话,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在医道上有所成就。”
说罢,他叹道:“自古以来,医道多是女子在修,能修出成就的也都是女子,少有男子能在此道上坚持下来,因而夫科问题很多都得不到解决,尤其是生产一事,不知多少男儿都没能逃过此关。”
“辰安既修医道,不如就好好钻研此类问题,也算是造福天下男儿了。”
宋辰安闻言,不禁暗道:珞玟帝卿何时有这样的心胸,竟让他主修夫科以造福世间男儿?
“辰安意下如何?若是你愿意,我便派人替你收集相关医书。”常念岐继续说道。
这下,宋辰安更怀疑了。
珞玟帝卿对此事未免太过上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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