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辰安跟着来人上了马车。
此刻的他没有多少害怕的情绪， 就是……很忐忑。
依十四君的性子，就算知道他编造了二人的“妻夫关系”，大抵也会应下来的。只是， 十四君心里又会怎么想呢？
宋辰安绞着手指， 很是不安。
与此同时， 壁欢将裴煜带去了城主府， 那里有专门为裴煜设的宴。
二人刚碰面的时候， 壁欢就一脸玩味地问道：“十四君为何而来？”
“我为何而来， 壁欢君不是很清楚么？”裴煜语气温和， 却自有一股气势。
“哈哈哈！”壁欢大笑道， “美人药师的话，我原是不信的。不过……此刻倒是信了几分。”
说罢， 她忽而紧盯着裴煜的眼睛， 笑得邪肆， “十四君可知， 美人药师说你是他的妻主？”
“他是如此说的么？”裴煜眸中隐约可见一丝温柔。
“当然。”壁欢眼神锐利起来，“怎么？难道不是么？”
“不。”裴煜嘴角勾起， 恰似春水溶溶， 芳菲始盛， “他能这么说，我很高兴。”
闻言， 壁欢面上的笑容不断扩大，“十四君能这么说，我亦很高兴。”
……
来到设宴处， 壁欢向裴煜介绍说：“此宴专为十四君而设，是按照俗世的习惯来的。十四君可喜欢？”
裴煜看着殿中精心的布置，回道：“壁欢君不必如此费心， 既已至缈城，入乡随俗便好。”
“十四君愿意入乡随俗，那是再好不过。”壁欢笑道，“我们缈族人崇尚自由，不喜束缚，最厌压抑天性，讲求随心所欲。”
“十四君既愿入乡随俗，那便随意些自在些。在我们缈族，不讲求那些个循规守礼。随心纵情，于纵‘欲’中堪破本心方为缈族追求的道。”
裴煜笑言，“缈族之道，奇也险也。”
“若能纵情一世，便是奇险之道，又何妨？”壁欢笑得张扬，“吾族，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心，无悔也。”
“好一个‘无悔’。”裴煜叹道，“今日当尽兴也。”
二人入座，把酒畅饮。
宋辰安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个宾主尽欢的场景。
他的目光轻移，有点不敢看上首坐着的裴煜。
宋辰安抿着唇，心中止不住的紧张。
今日的十四君，很不一样。
似是饮了不少酒，已是面色微酡，素来妥帖平整的衣领，也似被扯开了些，隐约可见白皙精致的锁骨。
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十四君，也从未想过清雅端方的十四君会有如此不拘礼节的一面。
就在宋辰安心跳如鼓时，他听到上首那人唤他，“辰安。”
许是饮了酒的缘故，十四君的声音要比平时低哑醇厚些。
莫名地，宋辰安耳根有些发烫。这是十四君第一次唤他的名。
见人未动，裴煜长眉一挑，笑问道：“怎么了？见到妻主，高兴傻了？”
妻主！
十四君果然应下了。
宋辰安心中一紧，期期抬眸，像做错事被发现的学生，心虚地看向对方。
见宋辰安一副受惊无措的模样，裴煜心中好笑，那双如子夜般漆黑的眸少见的漾出了温柔。她声音含笑，“过来我身边。”
宋辰安触电般收回视线，垂首乖巧地向裴煜走去。
他来到裴煜席位的后方，如一般的侍郎那样跪坐于裴煜身后。
只是，他刚坐好，便听到身前之人说：“上前来。”
宋辰安依言照做，向前挪了一步。
“再上前。”
宋辰安不解，但还是又挪了一小步。
“继续。”
继续？
宋辰安看着对方触手可及的衣角，未动。再往前，不就……贴着了么？
在宋辰安纠结之际，裴煜却是突然回身，长臂一揽，将人带到自己身侧。
如此动作，惹得宋辰安一声轻呼。他紧挨着裴煜，身子微僵，却是动也不敢动。
这时，一直关注着两人的壁欢忽而笑道：“十四君，美人药师真是你的小郎么？我看他那反应，青涩得很，倒像未经人事。”
裴煜闻言，不疾不徐说道：“辰安尚未正式入我裴家的门，在今日之前，我们二人发乎情，止乎礼，未曾有半分逾越。”
宋辰安听着裴煜的话，眼睫颤了又颤，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在对方掌心下的那片肌肤烫得厉害，他忍不住动了动。
可他刚一动，对方就将他揽得更紧了。
宋辰安双颊难以抑制地泛了红。
“你们这些文人就是规矩多，被条条框框束缚着，无趣得很。”壁欢蹙眉摇头，“不似我们缈族，若是两情相悦，便是‘幕天席地’又如何？”
“幕天席地，纵意所如。”裴煜看了眼身侧一直垂首不语鹌鹑似的宋辰安，轻笑道，“我倒是无不可，只要辰安愿意。”
听到这话的宋辰安霎时美眸圆睁。
这……这样堪称放浪的话，怎会是端方有礼的十四君说出的？
心内掀起的巨浪尚未平息，宋辰安便感觉到了裴煜的靠近。
好近好近，愈来愈近。
他都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气息了。
正当宋辰安脑袋晕乎之际，他听见裴煜说：“怎的绷得那样紧？”
一瞬间，宋辰安只觉自己的脸烫得不行，肯定红透了。
更糟的是，在对方气息的侵染下，原先绷紧的身体竟开始发软了。
紧张，羞涩，隐秘的欢喜，以及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一齐涌上心头，宋辰安的呼吸不由急促了些。
裴煜敏锐地察觉到了宋辰安的这点异样，她将手收回，拉开些距离，轻声叹道：“是我不好，吓到你了。”
闻言，宋辰安猛地摇头，“不，不是的……我只是……”
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干脆抿唇不语。
宋辰安伸出手，轻轻拽了拽裴煜的衣袖，他鼓足勇气仰头望她，容颜艳媚，美眸凌凌，那欲语还休的娇憨情态，直叫见者心醉。
裴煜低低一笑，“我的辰安甚美。”
“无怪十四君动心。”壁欢有感而发道，“这般模样，当是见者心喜，吾心亦揪揪然也。”
说罢，她又道：“美人药师曾言，十四君爱他极甚，如今看来，倒是不虚。”
“我对辰安，一见钟情，追求许久，他才应了我。”裴煜一直注视着宋辰安，那模样谁看了不说一句深情。
宋辰安面上娇羞，心里却暗叹，不愧是十四君，连谎言都说得那般自然动听。
“哈哈哈！甚好，甚好！”壁欢看着面前相依而坐的两人，笑道，“二位既是两情相悦，那便是天赐良缘。过几日便是我们缈族的天缘节，此节专为有情人赐福。”
“诚如十四君先前所言，既
入我们缈城，自当入乡随俗。故而，二位也参加吧。”
对方都这样说了，裴煜自无不允。
而这时，壁欢状似无意地补了一句，“哦，对了，天缘节过后当行合欢礼，也就是俗世所说的‘敦伦之礼’，如此方能将得到的赐福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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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同心结
“二位不会拒绝吧？”
壁欢故意问了这么一句。
宋辰安闻言， 下意识地看向裴煜。
裴煜面色不改，淡笑着说道：“既恰逢佳节，怎好错过？”
这便是应下了。
“好极！”壁欢抚掌而笑， “有了十四君的参加， 今年的天缘节定会比往年都热闹。”
见裴煜应下， 宋辰安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是心中难免焦急。
待宴席结束后， 他终是没忍住， 问道：“十四君就这么应下， 是想到什么办法了么？”
“办法？为何要想办法？不过一个节日罢了。”裴煜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闻言， 宋辰安不由瞪大双眼，心思全写在了脸上。
“真是不禁逗。”裴煜见状， 轻笑出声， “辰安且放心， 我心中有数。”
听到这话， 宋辰安不再多问。
三日后，天缘节如期而至。
宋辰安一打开房门， 便看到了一抹青色的身影。
对方闻声转过来， 笑得温柔， “早啊，辰安。”
宋辰安眨眨眼， 回道：“十四君早。”
裴煜上前两步，朝着宋辰安伸出手，“走吧。”
宋辰安看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 未动。
“怎么了？”裴煜轻声问道。
踌躇不过三息，宋辰安终是将手搭在了裴煜的手上。
就算是谎言，也没有关系， 就让他任性这一回。
裴煜握住宋辰安的手，慢慢收紧，牵着他往外走，“莫要怕，我牵着你呢。”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似微风轻拂过宋辰安的心田，他嘴角微弯，轻轻回握住裴煜的手，小声应道：“嗯，我不怕。”
二人相携而出，未走多远，便已见天缘节的热闹。待走至街道上，更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到处都是鲜花，以及飘扬的彩绸。
宋辰安看着面前如梦似幻的场景，心中也不免欢喜起来。
这时，有小童过来，稚声稚气道：“漂亮姐姐，漂亮哥哥，这是我的花环。我想把它送给你们。”
赠花环是天缘节独有的习俗，由不满九岁的小童将花环赠与她喜欢的女君和小郎，寓意着向二人送出最纯洁真挚的祝福。
一般小童们都会挑选很久，才将自己的花环赠出，故而年轻的女君小郎们很少会在一出街就收到花环。
如现在这种情况，则说明在这小童眼中，裴煜和宋辰安是极般配，极登对的，以至他连挑都不想挑，就将花环赠与了二人。
宋辰安和裴煜对这一习俗也是略有了解的，二人当即停下脚步。
裴煜蹲下。身，轻抚小童的发顶，她声音温柔，“真是漂亮的花环，编得真精致。”
“是我自己编的！”小童一脸的骄傲，双眼亮晶晶的。
“好厉害啊！”在小童期待的目光中，裴煜一脸惊叹地接过那花环，“我和漂亮哥哥都非常非常喜欢，谢谢你的花环。”
闻言，那小童的脸不由泛了红，眼睛也更亮了，他语气真诚道：“天缘神会祝福你们的！”
说罢，小童雀跃着转身跑开，和不远处的同伴们会合去了。
“真是个惹人爱怜的小童。”宋辰安看着那小童蹦跳的背影，眸底隐隐有着一丝怀念。
此时，裴煜已站起了身，她亦看着那小童，“确是可爱。”
说罢，她转身将花环戴在了宋辰安的头上，赞叹道：“真美。”
宋辰安垂眸低语，“谢谢……”
裴煜低笑出声，“花美，人更美。”
低而柔的声音被风送进宋辰安的耳朵，他不禁有些脸热，也不等裴煜，径自朝前走去。
可未走两步，他手上便是一热。
是裴煜握住了他的手。
裴煜一个跨步，很自然地牵着宋辰安，与他并肩而行。
宋辰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二人相握的手上，许久才移开视线。
一路上，二人遇到了不少趣事，亦随着缈族的女君小郎做了祈福之事。
就如真正的爱侣那般。
很快便到了下午。
而天缘节最重要的习俗——天缘神赐福，便是在此时举行。
巨大而华丽的花车于街道上一路驶来，天缘神的雕像端坐于正中央，周围是扮作神使的缈族女君和小郎。
这些神使将鲜花，香包等寓意赐福之物，洒向街道上的女女男男。
而众人皆是不约而同地哄抢天缘神赐下的祝福。一时间，天缘节的热闹氛围被推上了最高潮。
裴煜和宋辰安两人亦被裹挟其中。
或是气氛惑人，又或是心之所向，裴煜亦飞身接住了一份祝福。
那是一个同心结，寓意“白头偕老，永结同心”的同心结。
“同心结！竟然是同心结！！”
“每年天缘神的赐福之物中仅有一个同心结，这位女君好运道！”
“能得同心结者皆是被天缘神选中之人，与她的爱侣乃是天赐良缘，是命定的姻缘啊！”
“为何不是我接住了那同心结？”
“姻缘天注定，接住了是命，接不住也是命，半点不由人。”
……
周遭的声音多且杂，或捶胸顿足，或惊叹连连，或羡慕感慨，又或期许祝福。
而裴煜本人也很惊讶，她不过随手一接，没想到，竟恰好是同心结。
她回身看向宋辰安。
命定之人么？
若是宋小郎，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裴煜将同心结握在手心，然后用那只手去牵宋辰安的手。如此，同心结就同在她们二人的手心。
裴煜嘴角微扬，这样，才叫“同心”。
而宋辰安在裴煜牵起他的手，与他同握同心结时，心便突突直跳，根本控制不了。
同心结……
寓意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这样的东西，唯有十四君的正夫才有资格与之同握。
宋辰安不由想起方才听到的那句“命定的姻缘”。
十四君命定的姻缘会落在他身上么？
怎么会是他呢？
又……为何不能是他呢？
哪怕只有一日……
宋辰安转头看向身侧的裴煜，被深埋于心底的动心与恋慕在此刻得到释放，他出声轻唤道：“十四君。”
裴煜闻声看过来，询问道：“辰安想说什么？”
宋辰安嫣然一笑，“今日，我很欢喜。”
闻言，裴煜不由莞尔，她轻嗯一声，握着宋辰安的手又紧了紧，“我心亦然。”
天缘神的赐福还在继续，周围仍是喧嚣吵闹的。
而裴煜和宋辰安却是自成一体，两人间和谐静谧的氛围与周遭格格不入，亦不被周遭侵扰。
长街上，二人就这么于花雨彩绸间执手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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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回庆陵
天缘节当晚， 得到天缘神赐福的有情人都会行合欢礼，以便将赐福延续下去。
因同心结的缘故，裴煜和宋辰安这对有情人的合欢礼备受关注。
壁欢更是亲自准备二人合欢礼的相关事宜。
天刚擦黑， 宋辰安便被一群侍者簇拥着沐浴焚香， 梳妆打扮。
约莫两个时辰后， 侍者们完成任务， 纷纷向后退去， 只留宋辰安一人在镜前。
宋辰安看着镜中的自己， 有些发愣。
他现在这模样简直与俗世里的新郎一般无二。
“小郎真好看！”
“您的妻主一定会被您迷得神魂颠倒！”
“然也， 小郎的合欢夜定然十分美好！”
……
周围的侍者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赞叹祝福的话， 恍惚间，宋辰安竟真有了种嫁人的错觉。
“若小郎准备好了， 那我们便去合欢房吧。”侍者恭声说道。
宋辰安微微敛眸， 轻“嗯”了一声， 随后便跟着侍者来到了所谓的“合欢房”。
“如此， 小郎便在此处等着您的妻主过来，我们就先行退下了。”
语毕， 几个侍者有序地退出了房间。
待人走后， 宋辰安才得以好好打量这间房。
喜绸红烛， 同样，与俗世的新房无异。
宋辰安看了眼喜床， 却未过去，而是坐在了桌旁。
桌上放着一壶合欢酒。
而宋辰安的目光却是落在了一旁被彩丝联结在一起的两只酒杯上。
这寓意妻夫一体，同心同德。
他不由抿了抿唇， 能与十四君一体的只有她未来的正夫。
宋辰安就这么出神地看着两只酒杯，任由思绪飘远，以至有人进来了， 他都没有察觉。
裴煜看着坐在桌边发呆的宋辰安，轻笑道：“为何坐在这里？”
骤然听到声音，宋辰安当即站了起来。
待看清裴煜模样时，他一下就红了脸。
都言十四君容貌清绝，恍若谪仙，可此刻的她一袭红衣，却是淡化了那份清雅之感，多了些张扬邪肆的味道。
尤其是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看向宋辰安时，带着若有似无的霸道侵略意味，直叫人脸红心跳。
宋辰安慌乱地移开视线，极小声地回道：“不过……做戏罢了。”
“可便是做戏，也应做全套。”裴煜声音低柔，带着一股子惑人的味道。
她上前牵起宋辰安的手，领着人朝喜床那儿走。
宋辰安头脑晕乎地任由裴煜牵着走，心中震惊又紧张。
什么叫做全套？十四君这是何意？
宋辰安欲言又止，直到他和裴煜相依着坐于床边，也未敢问出口。
看着宋辰安一副紧张不安的模样，裴煜眼中有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宋辰安甚少有装扮得如此娇艳的时候，满头乌发被盘起，发上未有珠翠，却是簪满了娇艳欲滴的鲜花。
还有大红的喜服，嫣红的口脂，娇媚的花钿，都将那张艳若桃李的面庞衬托得媚绝无双。
裴煜目光灼灼，轻声念道：“鲜肤一何润，秀色若可餐。”
宋辰安闻言，身体不由绷得更紧了。
这时，他听见裴煜唤他，“辰安。”
宋辰安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抬眸看她，却见对方莞尔一笑，说道：“早些歇息吧。”
未及多想，宋辰安便见裴煜起身走向外间的软榻。
他愣愣地看着，许久都未有动作。
鬼使神差地，宋辰安又看向了那两只相连的酒杯。
“妻夫一体，同心同德。”
他终是……不配的。
这一夜，注定无眠。
一宿的辗转反侧，使得宋辰安于天亮之际才隐隐有了睡意。
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听见十四君吩咐那些侍者先出去，不要吵醒他。
再然后，他便又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已是巳时末。
前来伺候的侍者皆是一脸羞色，齐声祝福道：“祝贺小郎合欢礼成！”
宋辰安眨眨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在说什么，他含糊着应了一声。
可那些侍者却不知情况，只感慨着，“小郎的妻主真体贴，顾念着小郎昨夜承欢之累，特意吩咐我们不要吵醒您。”
“如此好的妻主，小郎日后定然很幸福。”
宋辰安听着，只笑笑，却是一言不发。
十四君当然会是个好妻主，但却不会是他的。
天缘节已过，梦也该醒了。
……
因着裴煜的承认，宋辰安赌赢了壁欢，而壁欢也愿赌服输，不顾桑途的反对，将宋辰安等人送出了迷障之森。
而这期间，宋辰安并未见到裴煜，便是返回庆陵，也只是由阿闲护送着，裴煜始终没有出现。
宋辰安隐约察觉到，裴煜似乎和缈族达成了某种协议。
当然，这些都与他无关。
有阿闲在，一路走得畅通无比，很快一行人就抵达了庆陵。
因着缈族的经历，宋辰安和贺九郎的关系倒是亲近了许多。贺九郎甚至给了宋辰安一块通行玉牌，让宋辰安年可以随时随地去贺家找他。
别了贺九郎后，宋辰安被阿闲送去了一处别院。
那里是裴煜的一间私宅。
“事急从权，委屈小郎暂居此处。”阿闲的态度是宋辰安看不懂的谦恭。
这样豪奢的院子，怎会委屈呢？
宋辰安回道：“闲侍卫严重了，能得十四君如此照拂，已是感激不尽，怎可言委屈？”
见宋辰安说得诚恳，不似作伪，阿闲便也未再说什么。
斟酌了一番，她又补充了一句，“少主不在，我又是个粗人，难免有思虑不周之处。过会，我会请长意管侍过来一趟，小郎有任何事都可以跟他说。”
说完这句，阿闲便告辞离开了。
看着阿闲离去的背影，宋辰安终是没将那句“不必麻烦了”说出口。
他得承认，他对那位长意管侍，确是好奇的。
来庆陵的路上，贺九郎跟他提到过那位长意管侍，说他虽出身低微，但却饱读诗书，素有才子之名，且容颜绝美，乃是晋国第一美人。
而更为人津津乐道艳羡不已的，是他十四君男管侍的身份，他是唯一一个能近十四君身的男子。
宋辰安想，但凡对十四君有意的小郎，恐怕都会对那位长意管侍感到好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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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长意
阿闲离开未有多久， 下仆便来报说，那位长意管侍来了。
宋辰安放下手中忙活的事，出去迎接。
刚至前厅， 他一眼便瞧见了那个静立于人前的小郎。
只一眼， 便已足够惊艳。
眉如远山含翠， 眼似秋水含波， 每一处都完美无瑕， 美得惊心动魄。且非流于皮相的美， 而是由内而外， 于骨子里焕发出来的美。
宋辰安不禁暗叹， 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美的小郎，无愧是晋国第一美人， 瑶宫仙子应如是。
这时， 长意也看见了赶来的宋辰安， 他主动迎了上来， 见礼道：“宋小郎安好。”
宋辰安愣了一瞬，随即也回了一礼。
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亲和友善， 倒是和传闻所言……不同。
“我名长意， 闲侍卫应该与小郎提起过我。”长意不仅长得美， 声音也好听，泠泠似清泉， “小郎初来庆陵，难免会有不适应之处，若有任何需要， 请随时跟我说。”
宋辰安谢道：“多谢长意管侍。”
这位长意管侍确是自有一股清冷之感，但却并不孤高，反倒似月华， 清冷却又柔和。
“小郎不必言谢，这是我应该做的。”长意笑意浅浅，美得如同古画一般。
宋辰安再次暗叹，真是美啊，看一眼都是享受。
“闲侍卫说，小郎修的是医道。”长意面露敬佩之意，赞叹道，“真是了不起。自古医道多艰，鲜有小郎修习之，宋小郎真是男子之楷模。”
“长意管侍谬赞了，我不过才初初入门罢了。”宋辰安态度谦逊。
“我愿意相信宋小郎会医道大成，绝不比那些女子差。”
长意这话说得尤为真挚，倒是让宋辰安略感惊讶，他谢道：“如此，便借管侍吉言了。”
这时，长意示意身后的侍者上前，他介绍道：“这些皆是医书，小郎且先用着。若有旁的需要，请尽管与我说。”
闻言，宋辰安这才注意到那些侍者皆捧着书。
他心内感慨，如此多的医书，也只有裴家这样的顶级世家才拿得出。
宋辰安收回视线，对着长意真诚拜谢道：“谢过长意管侍。”
这么多书，换他，还真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要。
“小郎客气了，这都是我分内之事。”长意的语气依旧淡淡的，柔柔的。
说罢，他又道：“小郎得闲时，不妨随我游览一番庆陵。庆陵虽不比邺康，却亦是古城，不乏趣意盎然之物。”
宋辰安自不会拒绝，“如此，就麻烦长意管侍了。”
……
转眼，宋辰安在庆陵已待了三月。
这期间，他多是在研读医书，修习医道，有时也会随长意逛逛庆陵，偶尔的，长意还会带他赴宴。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长意似乎是将他当主子对待的，故而，处处体贴周到，带他熟悉庆陵，甚至带他进入世家小郎的圈子。
不过，抛开这一疑点，长意待他确是千好万好，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真心。
偶尔地，宋辰安甚至会想，长意管侍如此完美，十四君就一点不动心么？
说起来，自天缘节过后，他就再没见过十四君，也不知十四君在做什么。
而被念叨着的裴煜却是悄悄回了庆陵，此刻正在太女府中。
“瞧阿煜的样子，此次缈族之行定然很顺利。”赵煌将沏好的茶递给裴煜。
裴煜很自然地接过茶，“诚如殿下所言，事情办得很顺利。缈族崇尚自由，不喜束缚，可当年缈族先辈定下的‘避世不出’的族规却成了缈族最大的束缚。如此逆了本性的事情，注定会被打破。”
“事实上，在我此行之前，缈族就已经有所动作了。此次应下我的提议，也算是顺水推舟。”
赵煌笑言，“如此说来，她们倒是聪明。想在俗世站稳脚跟，有人相帮和无人相助，那可是天差地别的。”
“确是聪明，不但知道借力，还懂得留一条后路。”裴煜悠哉地抿了口茶。
赵煌看着裴煜，似有所感，“阿煜是指？”
“缈族依旧是缈族，是那个‘避世不出’的缈族。出世的，是古族之一的姜氏。”
赵煌立即接道：“缈族想以姜氏之名立足俗世，如此，缈族是缈族，姜氏是姜氏，一避世，一入世，无关又相连，倒是不凡的想法。不过，这一想法若要落实，可没那么容易。”
“若是容易，她们也不会答应我的提议了。”裴煜挑眉说道。
赵煌点头，“若非如此，想与缈族合作怕是绝无可能。”说罢，她又叹道：“缈族之人，天生怪力，悍不畏死，若是组建成训练有素的军队，那简直是人形杀器，所向披靡。”
裴煜闻言，却是没有接话。
她在想，缈族再强，也不过肉体凡胎，待她寻得大魏皇室研制的火药用于军队，那才真是所向披靡——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5-29 23：48：59～2024-05-30 22：33：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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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闲话
“这次回来， 便不走了吧？”赵煌神情中有着期待。
“不走了，起码在牵丝毒的解药配出来前是不会走的。”裴煜说着，面上有了笑意， “殿下， 牵丝毒解药所需的药材已全部集齐， 此次去缈族恰好拿到了最后一味天缘花。”
闻言， 赵煌微愣， 那双素来平静温和的眼眸中少有的闪过激动之色， 她声音微涩， “其实， 我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殿下这样好的人，上苍有眼， 定会保佑您长长久久地活下去。”裴煜接道。
“不。不是上苍。”赵煌却是摇头， 她看着裴煜， 眼神温柔而坚定， “是阿煜，我的命是阿煜救的。”
说罢， 她的眸中漫上自责与内疚， “这些年， 阿煜为了我四处奔波，劳心劳力， 我……明明我才是姐姐……”
“殿下。”裴煜突然出声，“殿下这么说就太见外了。”
赵煌看着裴煜的眼睛，那里除却深邃的黑， 便只有一贯的温和，旁的再没有了。
她微微敛眸，换了话题， “阿煜还没有去过凤暲宫吧？”
“尚未。”裴煜似有些漫不经心，“不过，君后应该并没有那么想见我。”
“怎会？”赵煌不赞同道，“父君是你的小叔叔，你难得回来一次，他怎么会不愿意见你？”
“今日，你且好生歇着。明日，我随你一道去凤暲宫。”
裴煜微微蹙眉，可看着赵煌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还是妥协道：“那便依殿下所言吧。”
赵煌何等心思敏锐之人，如何能察觉不到裴煜的不情愿，只是……她心中暗叹一声，找补道：“阿煜今日就别走了，我给你做翡翠白玉青鯇汤。”
闻言，裴煜长眉微动，“白菜豆腐鱼片汤？”
“然也。”赵煌眸中有着笑意。
这道菜的名字还是裴煜自己起的，彼时三岁的小裴煜指着一道白菜豆腐鱼片汤，一脸骄矜地说道：“此乃翡翠白玉青鯇汤。”
裴煜看向赵煌，笑道：“如此，便有劳殿下了。”
次日一早，赵煌便带着裴煜前往凤暲宫请安。
听闻赵煌过来，君后裴明启不由面露喜色，可在得知裴煜也在时，那喜色中便多了抹复杂。
他收拾好心情，从内寝出去。
见人出来，赵煌和裴煜一同行礼请安。
“父君万安。”
“君后万安。”
裴明启看着面前被世人并称为“庆陵双绝”的赵煌和裴煜，心底有一丝隐秘的骄傲。
他面色温和，柔声道：“免礼。”
“谢父君。”
“谢君后。”
“今日怎地得空，都来了？”裴明启问道。
赵煌回道：“回父君，是阿煜说想您了，便拉着儿臣一起来给您请安。”
“是么？”裴明启的眼神似惊似喜，他不由将目光落在了裴煜身上。
裴煜自是不会拆赵煌的台，她应道：“许久未见小叔叔，甚是想念。”
听到这话，裴明启的眼神更复杂了，他半垂着眸，轻声说道：“小叔叔……也念着你。”
眼看着气氛似乎变得有些古怪，赵煌忙说道：“阿煜，你在外游历多年，应是遇到了不少趣事，不如跟父君讲讲？”
闻言，裴明启也看向了裴煜。
裴煜默了一瞬，还是开口道：“是。一年前，经过翰城时，曾遇一老者……”
裴明启注视着裴煜，心中的骄傲与欢喜止不住地往外冒。
时间在裴煜的讲述中一点点流逝，很快便到了午时初。
见此，裴明启留人道：“时辰也不早了，这便传膳吧。”
赵煌刚想应好，裴煜便率先开口道：“君后美意，裴煜心领了。只是，煜答应了父亲，午时回府陪他用膳，就不叨扰了。”
听闻此言，裴明启霎时神色一僵，可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缓和了下来，允道：“既如此，阿煜便回吧。你常年在外，你父亲……定然是希望你能多陪陪他的。”
“多谢君后体谅。”
一旁的赵煌见状，嘴唇微翕，似是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说。
她起身，想与裴煜一同离开，却被裴煜拦了下来，“太女殿下不必相送，想来君后也是希望您能多陪陪他的。”
说罢，裴煜行礼告退，徒留殿中之人相顾无言。
……
回到裴家，裴煜直奔父亲易廷殊的院子。
彼时，易廷殊正坐在桌旁，两手托腮等着裴煜回来。
这时，有侍者通传说，煜少主回来了。
易廷殊当即起身，一脸欢喜地往外走。
故而，裴煜刚踏进院子，便看见自家父亲正快步向自己走来。
她莞尔一笑，唤道：“父亲。”
易廷殊看着裴煜，神情很是惊喜，他说道：“我原以为你不会回来的。”
“怎会？”裴煜笑道，“我既答应了父亲会回来，便一定会回来。”
“君后他……是你小叔叔，他若留你，你怎好拒绝？”
“小叔叔只是叔叔，而您是我的父亲，孰轻孰重，我岂会分不清？”
闻言，易廷殊暗舒了口气，叹道：“我家煜儿嘴真甜，惯会哄我开心。”
二人说笑着往院里走。
用完膳，裴煜并未立即离开，而是又陪着易廷殊聊了许久。
这期间，易廷殊说起了宋辰安的事，“那宋家的小郎，倒是个不错的。你若喜欢，便早日接进府里来，总让人家住外头像什么话。”
“父亲说得是。”裴煜回道，“我原也打算这次回来，就将人接进府的。”
易廷殊点点头，又说道：“再过一月，你便满十八了。到时，你的加冠礼和继任大典会一同举行。到得那日，整个庆陵都会为你高歌载舞。你是裴家少主，日后还会是裴家的家主，父亲真为你自豪。”
说着，易廷殊微顿，情绪似是低落了下来，“可惜，这样隆重的盛事，璟儿却不在。当年，你与璟儿的关系可好了，比和阿湘还要好。若是家主家老们同意让璟儿回来该多好。”
闻言，裴煜亦叹道：“这件事，我会继续争取的。”
裴璟，她的三姐，是位能力才情各方面都极为出众的女君，亦是上一任少主。家主以及家老们都对她寄予厚望，觉得优秀如裴璟，定能带领裴家更上一层楼。
可惜，裴璟却为了一个小郎，和裴家闹翻了。
那个小郎原也是官宦之后，可惜一朝落难，入了贱籍，而裴璟却还是执意要娶他做正夫。
对此，裴家当然不会同意。
若裴家少主，裴家未来的家主，她的正夫是个贱籍小郎，那裴家的脸面也就别要了，等着被各世家戳脊梁骨吧。
如此，一坚持，一反对，自然就闹僵了。到最后，裴璟甘愿放弃少主之位，带着那个小郎离开了晋国，而裴家家主气得差点将裴璟除名。
彼时，裴煜才十二岁，尚在外游历。
“……我虽知并非是那个小郎的错，但我却无法不怨怪他。”易廷殊轻叹道。
他看向裴煜，神情是少有的严肃，“煜儿，你需得谨记，绝不能重蹈你三姐的覆辙，裴家若因此种事情再换一个少主，就真要沦为世人的笑柄了。”
裴煜应道：“是，我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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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训斥
从易廷殊那里出来， 裴煜就去见了裴家家主裴明琮。
彼时，裴明琮正在书房准备继任大典的相关事宜。
经下仆通传后，裴煜来到了书房。
见裴煜过来， 裴明琮招手道：“阿煜来得正好， 且看看家老们拟的这些可满意， 若不满意， 那就让她们再改改。”
裴煜对这些向来不甚在意， 她只道：“家主决定就好。”
闻言， 裴明琮笑道：“你这孩子， 你的继任大典， 怎地是我拿主意？”
她如此说着，却也没有硬要裴煜过来看。
裴明琮放下手中的事， 很是亲善地问道：“阿煜今日过来， 想说何事？”
裴煜回道：“先前游历时， 路过闾城， 偶然于其二十里外的山中发现了石金块。”
所谓石金块，就是存在于山石之中， 未被开采出来的天然金块。
“阿煜是说， 那山里疑似有金矿？”裴明琮惊喜问道。
裴煜笑言， “不是疑似，是肯定。”
“哦？阿煜已经确定过了？”裴明琮大喜过望， 可随即又有些苦恼，“只是那闾城到底还在燕国境内，属实不好办啊。”
“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不同于裴明琮的苦恼， 裴煜却是淡笑道，“这件事，家主只需全力支持我便可。”
“阿煜可是有办法了？”裴明琮问道。
“然也。”裴煜点头。
“好好好！”裴明琮抚掌而笑， 赞道，“阿煜无愧是智道传人，当真是慧极无双！”
“还有一事……”裴煜不骄不躁，继续说道。
虽说她常年在外，但这并不代表她就万事不理，相反，如此经历更有利于她洞察世事。
裴煜将在外遇到的事以及对当下局势的看法一一讲给裴明琮听。
听得裴明琮连连点头，叹服不止，心中更是对裴煜满意得不行。
当年裴璟离开时，她气得吐血，悉心栽培多年的继承人说没就没了，当真是气急恨急。
后来，裴煜游历归来，又让她看到了希望。
而更让她惊喜的是，年幼的阿煜竟比阿璟还要优秀许多。
当真是天佑裴家。
裴明琮看向裴煜的眼神满是欣赏与骄傲。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裴煜才从书房离开。
而裴煜离开未久，裴晞便赶来了书房。
因着继任大典的事情，她近来寝食难安。在此之前，她们还可以搏一搏，哪怕用点手段也无妨，因为这些争斗尚可看作是对未来少主的另类考验。
可一旦礼成，裴煜就是裴家名正言顺的少主了，她们那些私底下的争斗将不再被允许。若无大错，裴煜少主的位置将无可撼动。
故而，裴晞决定来找家主，来找她的母亲，就算不能改变什么，也起码让对方知道她的不满。
可她一进来，便见自家母亲正在忙继任大典的事，心中不由更急了。
“母亲！”裴晞急唤道。
“晞儿来了。”裴明琮笑道，“来，正好帮我参谋参谋。阿煜对这些向来不在意，你且帮着看看。”
闻言，裴晞霎时气不打一处来，她脸色极不好地说道：“我才不要帮她看呢！”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裴明琮皱眉训道，“阿煜是你妹妹，更是我们裴家的少主，你这是什么态度？”
“她不是我妹妹。”裴晞一字一顿，态度坚定，“我也不认她这个少主。”
“放肆！”裴明琮喝道，“你在胡闹什么？阿煜的少主之位是铁板钉钉的事，由得了你在这里说认与不认么？再言，阿煜有何不好，让你如此不满？”
“我就是不喜她裴煜！”裴晞梗着脖子，“哪家少主像她一样常年在外漂，一点不顾族中之事。”
“荒唐！”裴明琮怒道，“且不谈游历一事事出有因，便是阿煜人不在家，却也始终心系裴家，她所做的事哪一件不是为了裴家？母亲不信你看不到，所以，到底为何，为何不满？”
裴晞沉默了一瞬，只道：“我就是觉得，裴煜不适合做这个少主，她不能带领好裴家。”
听到这话，裴明琮都气笑了，“阿煜不适合，那谁适合？”
她看着面前被人利用还不自知的女儿，气得心疼头也疼。
怎地就蠢钝至此！
面对裴明琮的目光，裴晞嗫嚅半晌，终是没有开口。
见此，裴明琮心中冷哼，不多点的聪明竟还用在了维护那人身上。
她冷声道：“今日这些话，日后别说提，你是想也不能想的。且回去静己思过吧。”
“母亲！”
“别让我说第二次。”
看着裴明琮冷漠且坚定的态度，裴晞双手握拳，
突然不管不顾地吼道：“母亲，难道你忘了十年前的那件事了么？裴煜就是个妖孽！是……”
“啪！”
重重的耳光声响彻书房。
这一巴掌一下打散了裴晞剩余的话。
“混账东西！你要气死我么？”裴明琮怒不可遏地指着裴晞，伸出的手都隐有颤抖，“谁给你的胆子提那件事？我说过的话，你全当耳旁风了么？”
裴晞倔强地站着，满脸的不服气，但终究没有再开口。
书房里一下安静了下来，无言的沉默包裹着二人。
良久，裴明琮转身回了桌案后，却是看也不看裴晞，她淡声说道：“我说过，那件事谁也不许提，违者必罚。你自去戒堂领罚吧。”
“……是。”裴晞的手松了又握，握了又松，终是转身离开了书房。
待裴晞离开后，裴明琮的视线才从桌案上移开。她长叹一声，略显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好一会，才出声道：“来人，唤裴嬿来。”
……
与此同时，裴煜来到了宋辰安的住处。
彼时，宋辰安正在制药，听闻裴煜来了，忙从药室里赶了过来。
只是，在见到裴煜的那一瞬，他停下了脚步。他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所幸，裴煜没让他为难，先开了口。她同样注视着他，笑得温柔，“我回来了，辰安。”
宋辰安一愣。
这样的话，就好像，她是他的妻主，他是她的小郎——
作者有话说：停在这里，非我本意，本来想在这章收个小尾的。（捶胸顿足.jpg）头有点晕，明天继续！感谢在2024-05-31 23：19：42～2024-06-01 23：26：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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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拒绝
可她们明明不是……
宋辰安敛眸， 对着裴煜行了一礼。
裴煜上前，欲要牵起宋辰安的手。
宋辰安微微一侧，避开了， 他仍是半垂着眸， 轻声说道：“十四君， 我们早已从缈族离开了。”
闻言， 裴煜挑眉问道：“辰安以为， 我一直在作戏？”
“……若非作戏， 那十四君是想将我养在这里， 做个外室么？”宋辰安忽然抬眸看向裴煜。
“自然不是。”裴煜微笑着看着他， “我会纳你为贵侍。”
宋辰安低语道：“贵侍……仅次于正夫的贵侍么？”
论理，以他的出身， 想做十四君的侍郎都是不易的， 更别提贵侍了。他该感恩戴德才对。
可是……
宋辰安看着裴煜， 对方亦看着他， 还是那样温柔和煦的模样。他眨了下眼，说道：“十四君的美意， 我却是不能接受。”
他声音不大， 却很坚定， “我虽身卑，却也有自己的坚持， 此生绝不为侍。”
闻言，裴煜只静静地看着他。
好一会，她才开口道：“我明了了， 此事作罢。”
便是被拒绝，裴煜还是一贯的温和模样，声音清润和柔， “你且安心住在这儿，不必有任何负担。”
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十四君。”宋辰安出声唤道。
裴煜回身望他。
“我还有一事相求。”宋辰安说着，拿出了那枚荆玉佩，“我想请十四君为我寻些高手，我欲重金请她们当我的护卫。”说罢，他又补了一句，“便是出了晋国也能护我安全的那种。”
裴煜看着他，却是问道：“你想去哪儿？”
宋辰安直言道：“燕国。”
这是他思虑再三后做出的决定。
他如今住在十四君的私宅里，吃穿用度皆来自对方，再加上先前缈族之事，实在是过于暧昧了。
更何况，今日又添了“贵侍”一事。
他总不能一边拒绝对方，一边又心安理得地住着对方的宅子吧。
与其留在这里，两厢尴尬，倒不如去燕国，再过两年，瑾儿就要出世了。到时，他便带着瑾儿去宁国找长姐。
“好，我答应你。”裴煜回道，“不过，再有一月，便是我加冠之日。宋小郎若无急事，不妨留下观礼。待礼成后，我会即刻派人送你去燕国。”
“多谢十四君。”宋辰安行礼致谢。
礼毕，他将玉佩微微朝前一送，“如今，这玉佩也该物归原主了。”
裴煜看了眼玉佩，说道：“阿闲，收起来吧。”
说罢，转身离去。
宋辰安没有前去相送，只是看着裴煜的背影，久久未动。
他没能控制自己不动心，却能控制自己不妄想。
……
裴府。
因着那件不能提的事，裴晞受了极重的处罚，从戒堂回去后，在床上躺了好些时日。
期间，裴嬿来过一回。
见裴嬿来看他，裴晞又喜又愧。
听下仆说，她一离开书房，母亲便传了裴嬿过去。对此，她心中很是过意不去。
故而，一见到裴嬿，裴晞便赶忙问道：“四姐，母亲可有为难你？”
说罢，她一脸的懊恼与颓然，“都怪我不好，是我太冲动莽撞了，害自己受罚不说，还连累了四姐。”
“六妹无需自责。”裴嬿柔声安慰道，“不过是被说几句罢了，无妨的。”
“四姐，你总是这样包容我，迁就我。”裴晞既感动又内疚。
裴嬿面上笑着，心中却是毫无感觉。
那日在书房，她一进去，便被晾在了一边。
她心知家主意在敲打自己，也不作声，只乖顺地候在一旁。
等了近有半个时辰，她才听家主问她，“可知为何唤你来？”
她自是答了不知。
家主闻言，却是放下了手中的笔，神情肃然地看向了她，“阿嬿，我怜你年幼失恃失怙，将你接到了身边。我自问，待你视如己出，绝不比待阿璟和晞儿差。”
“所以，你到底有何不满？”
她垂着头，恭声答道：“家主待阿嬿如亲女，阿嬿并无任何不满。”
家主双目紧凝着她，良久，似是叹了一声，说道：“晞儿性子率直单纯，素来敬重于你，待你比待阿璟还亲。可你辜负了她的一片赤诚。”
她依旧垂首，未语。
最后，家主只道：“阿嬿，你是个聪明孩子。我在说什么，你当是清楚的。我不希望再有下次。你当记住，不该有的心思别有。”
思绪回笼，裴嬿嘴角勾起，眸底却是寒冷一片。
何谓“不该有的心思”？
她亦是裴家的女儿，何故不能有少主之心？
“四姐，现在该怎么办？”裴晞眉头皱起，很是苦恼，“母亲说了，裴煜的少主之位是铁板钉钉的事，怕是……再难动摇。”
裴嬿却是不急，语气依旧柔缓，“当年阿璟那般优秀，都出了意外。可见，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我们与裴煜，来日方长。”
“四姐说得对，未来的事谁又能保证呢？我不该长她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裴晞一脸佩服地看向裴嬿，“不管怎样，我都听四姐的。”
裴嬿看着床上之人，目光落在了那伤处，蹙眉心疼道：“你那日都说了什么，家主怎地罚你罚得这样重？”
闻言，裴晞身子一僵，好半晌，才讷讷道：“我，我失言提了那件事。”
听到这话，裴嬿眸光微闪，故作不满道：“家主倒是护着裴煜，那事一压便是十年。你还是她亲女呢，不过无意一提，就受到了如此重的处罚，当真偏袒，当真不公。”
她嘴上这般说着，脑中却是忆起了当年。
那件事，她并未亲眼见过。不过，听人说，那时的场景，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而裴晞也少见的没有答话，不知在想什么。
直过了好一会，裴嬿才开口道：“如此，你且好生养着，我便不打扰你了。”
“好，四姐慢走。”裴晞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道。
裴嬿看了眼裴晞，并未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
宋辰安这边，自那日拒绝了裴煜以后，便再没见过裴煜。
期间，只阿闲来过一回。
是来给他送护卫的。
那些人皆来自裴煜本人的护卫队，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忠诚且好使。
这对宋辰安而言，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是他之前不敢奢望的。
而最让宋辰安满意的是，那些护卫里竟有两个男子。
要知道，男子不比女子，鲜有在武道上有所成就的，更遑论出类拔萃的高手。
显然，那两人是裴煜特意为他准备的。
除此之外，阿闲还带来了一个……小女君。
阿闲说，那小女君身手不凡，此次会随她们一道去燕国，若他满意对方路上的表现，可将其留在身边，若不满意，就让对方回来。
宋辰安看着那沉默寡言，名叫石头的小女君，实在不明白十四君是何用意，不过，他并没有拒绝。
再一个，让宋辰安意外和惊喜的是，裴煜派人将刘茹和林叔等人接了过来。
如此，宋辰安便可再无挂念地前往燕国。
对于裴煜的种种做法，宋辰安很是感激。
只是，他现在位卑力薄，这份恩情，只能日后再图相报了。
*
转眼，便到了继任大典这日。
庆陵百姓高歌载舞，自发地为裴煜庆贺祝福，整个都城欢腾一片。
长意很早便来了别院，接宋辰安去裴府。
鉴于宋辰安身份特殊，他特意为其选了一个既清静又视野好的位置。
因着长意的这份贴心，宋辰安自始至终没有受到任何打扰，安安静静地观完了礼。
他静静地注视着台上的裴煜。
今日的她未着青袍，而是一袭漆黑长袍，袍身绣有金丝细线，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摇曳，仿若夜星闪烁。
她站于台上，黑眸深邃，眉宇间永远带着那份自在悠然，从容不迫，仿佛行走于世间的神，温和而不失威严地俯瞰着自己的领地与臣民。
宋辰安抚上心口处，最后一次告诫自己，这样的人物，不是他能肖想的。
继任大典结束后的第二日，宋辰安等人便准备出发去燕国了。
贺九郎和长意都来为宋辰安送行。
贺九郎非善言之人，亦不擅长应付这种离别之事，只一句“照顾好自己，多多保重”，便无甚可说了。
场面多是靠长意在维持。
许是怕宋辰安难过，长意还贴心解释道：“继任大典刚过，十四君正是忙的时候，实在抽不开身。”
宋辰安当即表示理解，并再次向长意表达了感谢，“在庆陵的这段时日，承蒙长意管侍的照料，辰安不胜感激。此次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唯愿长意管侍平安喜乐，顺遂一生。”
“承小郎吉言。”长意笑言，“小郎许是不知，我对小郎钦佩得很。不管是小郎的大才，还是小郎抵挡住了十四君的诱惑，都让我很是佩服。”
“我总觉得，像小郎这样有大才之人，不该被困于后院，便是十四君的后院也不行。你该向外飞，朝上飞，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来。”
“这话若叫旁人听了，许是会觉得我倒行逆施，但我想，宋小郎你定是能理解并赞同的。”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长意在此，祝愿小郎一路繁花，名扬天下。”
看着长意嫣然无方的笑靥，宋辰安眸光闪动。
何谓知己？何谓惺惺相惜？
我见长意应如是。
“承长意吉言。”
告别了长意和贺九郎，宋辰安等人正式启程，踏上燕国之旅——
作者有话说：新的征程开始啦！
辰安很好，但是还没有得到足够的成长，所以，辰安必须踏上新的征程，去成长，去变强！
还有十四君，如果宝子们觉得十四君没那么喜欢辰安，那就对了。（卑微对手指）在十四君眼里，辰安无疑是特别的，但也仅此而已。十四君的性格以及生存环境，注定了她不可能轻易爱上一个人。如果十四君很容易动心沦陷，那就不是十四君了。
最后，辰安和十四君会有一个全新的相遇。（至于有多“新”，大家可以猜测一下）（头顶锅盖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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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宋商君
两年后。
燕国泯城。
清早起， 泯城的百姓便陆续来到善堂，等待三月一次的施粥赠粮。
众人聚在一起，少不得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起来。
“世道越来越乱了， 难得还有宋商君这样的善人， 愿意救济我们这些穷苦百姓。”
“谁说不是呢？尤其是这半年， 这仗啊就没停过。到头来， 苦的还不是我们这些人。家中粮食本就不多， 还硬被征了去， 若不是宋商君的善堂， 那日子没法过呀。”
“然也然也。战乱年间， 那些个大人物，谁会管百姓的死活呀？也就宋商君， 还念着我们。”
“宋商君虽是商户出身， 却非重利之人， 有着菩萨心肠。自两年前来到泯城， 百姓们不知受了她多少恩惠。”
“然也，除却三月一次的施粥赠粮， 平日里善堂对大伙的求助也是能帮则帮， 真是不知怎么感激才好。”
“还有宋商君的亲弟宋三郎， 与宋商君一般，亦是个心善之人。虽是身份尊贵的医道大师， 却无半分架子，随和得很。上回，我家那位高热不退， 走投无路下，求到了宋三郎面前，人家二话不说， 就帮了这个忙。一副药下去，人立马精神了！”
“医术高明，又心怀慈悲，这宋家三郎，真真活菩萨也。”
“宋商君和宋三郎都是心有民众的善人。要我说，只有这样的人当了城主，乃至国君，百姓才能有好日子。”
……
这样的话，这两年里屡见不鲜，不少出身寒微的有志之士都因此投到了宋商君宋云熙的门下，而这正是宋辰安想要的。
两年前，宋辰安选择了在泯城落脚。因为他知道，不久的将来，这座不起眼的小城出了许多能人。
而那些人大多出身低微，毫无背景根基，是最适合被招揽在身边的。
故而，这一世，宋辰安便是想抢占先机，提前笼络人心。
善堂的存在，便是向那些人传递了一个信息——宋云熙宋商君与她们一样出身不高，但却为人宽厚，心怀百姓，也许会是个值得投靠的主上。
所幸，这步棋宋辰安没有走错。
而除却在泯城开善堂，他当然没有忘记最重要的一步——行商。
宋辰安将铺子开在了石阳，毕竟再没有比燕国都城还要安全且繁荣的地方了，想要将生意做大，当然首选石阳。
也正因为商人的身份，宋辰安的“二姐”宋云熙才会被称为宋商君。
而凡此种种，皆是因为宋辰安心中的一份野望——效仿上官家，以商起家，重振宋家。
乱世，意味着覆灭，同样意味着兴起。这是普通人的灾难，也是普通人的机会。
在消亡与崛起并存的乱世，一切皆有
可能。
……
宋府。
宋辰安从药室出来时，岚珂和霜林正候在门外。
见宋辰安出关，岚珂上前禀报说：“三郎，石阳传来消息，小公子提前出世了。”
“怎会如此？”宋辰安眉心紧蹙，“小公子可有事？”
“原因尚不知晓，但好在小公子平安出世，并未受到影响。”岚珂回道。
“无事便好。”宋辰安眉心重又舒展开，“既如此，待我收拾一番，便出发去石阳吧。”
“是。”岚珂与霜林齐声应道。
不多时，等宋辰安再度出来之际，已是一位身姿挺拔，容貌俊艳的女君。
这两年，宋辰安长开了些，身量也高了不少，做女君的打扮，亦有长身玉立之感，并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女君，马车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出发。”岚珂恭声说道。
宋辰安，或者说宋云熙，开口道：“好，我们这便过去吧。”
*
与此同时，裴煜正打算前往燕国。
得知此事的裴十九裴琛当即跑来了裴煜的院子。
他一路小跑进裴煜的书房，微喘着唤道：“阿煜姐姐！”
裴煜闻声抬头，温言说道：“小十九来了。”
“阿煜姐姐，你又要走了么？”裴琛一脸不舍又期冀地看着裴煜。
“嗯，再过半月便走。”裴煜回道。
“这么快？”裴琛闻言，那张漂亮的脸蛋霎时皱成了小包子，他眨巴着圆滚的杏眼，期期问道，“阿煜姐姐，就不能多待一段时间么？”
“此次回来，已待了两年之久，还不够长么？”裴煜好笑道。
“不够不够！才两年而已。”裴琛猛摇头，“又不是二十年。”
见此，裴煜只是失笑不语。
心知改变不了裴煜的想法，裴琛有些泄气地说道：“阿煜姐姐，我舍不得你走……你这还没离开呢，我就已经开始难受了。”
“那这样吧，这段时间，我抽空多陪陪小十九，如此可好？”裴煜出声安抚道。
“当真？”裴琛立马来了精神，双眼亮晶晶地望着裴煜，“阿煜姐姐说话算话，不许骗我！”
“自是真的。”裴煜笑言，“我何时骗过小十九？”
二人说话间，长意已行至门口，听到裴琛的声音，他脚步微顿，但不过一瞬便又调整过来，进屋请示道：“十四君，资料已经整理好了。”
“好，拿过来吧。”裴煜回道。
而这时，裴琛忽然愤而起身，冷着一张小脸道：“阿煜姐姐，他为何还在这里？我不想看到他，你让他走！”
“十九。”裴煜的声音不大，却是不容置疑的态度。
裴琛一下听懂了裴煜的意思，不可置信道：“阿煜姐姐……你竟然帮他？”
“哼！”裴琛气怒地冲了出去。
见状，长意垂眸不语，心中暗叹，今日真是不巧了。
“你便打算一直瞒着他？”裴煜突然问道。
闻言，长意蜷了蜷手指，好一会，才回道：“那些事太脏，十九郎那样美好纯粹，不该让他知道。”
裴煜看了眼长意，没再多说什么，只道：“退下吧。”
“是。”长意应声退下。
无人打扰的书房又变得静悄悄的，只余沙沙翻页声——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6-03 02：09：08～2024-06-05 00：43：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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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重逢
从泯城到石阳需得半月， 宋辰安一行人赶到时，刘茹已将瑾儿接到了府里。
一下马车，宋辰安便疾行至院里。
待走进屋内， 看到林叔怀里抱着的婴孩时， 他却陡然停住了脚步。
倒是林叔， 看见宋辰安进来， 欢喜着将孩子抱给他看。
“女君你看， 小公子长得玉雪可爱， 又乖巧得很， 从不胡乱哭闹， 当真叫人稀罕。”林叔面露笑意，止不住地夸着， 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宋辰安看着面前的婴孩， 眼眶微红， 情难自禁地伸手去抱。
见状， 林叔将怀里的孩子小心地移交至宋辰安怀里，动作间还不忘指导对方如何正确地抱孩子。
宋辰安认真听着林叔的每一句指导， 动作生疏却又极度小心地将瑾儿抱在怀里。
孩子入怀的刹那， 宋辰安险些落泪。
这是他的瑾儿……
前世初见瑾儿时， 瑾儿正在街上行乞，明明已经四岁了， 可却瘦弱得如同一两岁的孩子，尤其，身上还纵横着斑驳伤痕， 新旧交织，见者心揪。
将瑾儿接到身边后，他便暗暗发誓， 定要护这孩子余生平安。
可到头来，他还是食言了。
宋辰安低头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孩子，心中百感交集，最后全都化成了失而复得的欣喜。
真好。
总算赶上了一回。
这一次，他的瑾儿再不会经受那些非人的折磨。
他一定，一定会护他平安快乐地长大。
而这时，一直睡着的瑾儿忽然就醒了，睁着两只乌溜溜地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宋辰安看。
看了好一会，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这惹人怜爱的小模样，一下就让宋辰安的心化成了一汪春水。
一旁的林叔见此，也连连感叹道：“女君与小公子当真有缘。这些天，小公子乖巧不闹，却也没对谁笑过。如今一见着女君，便乐呵了起来，定是极喜欢女君的。”
听到这话，宋辰安心中更觉柔软。
他的瑾儿素来与他最亲，事事以他为先。
便是……生命的最后一刻，也都还是在为他考虑。
忆起那时的场景，宋辰安还是会觉得心痛难抑。
他托着瑾儿的手不由紧了紧，怀里小小的身躯，软软的，暖暖的，很真实。
宋辰安满眼温柔地注视着臂弯里的瑾儿，摇晃着，轻哄着，慢慢地，他的动作逐渐娴熟起来。
这时候，无意间抬眸的宋辰安注意到了角落里一道始终沉默的身影。
他走过去，问道：“小石头抱过瑾儿么？要不要抱抱他？”
对方闻言，一愣之下，竟有些紧张局促，她迟疑道：“我……可以么？”
“当然可以。”宋辰安笑道，“来，把手伸出来。托住这里，对，就是这样。手可以放松些，不用这么紧张，瑾儿他没那么脆弱。”
石头姿势别扭地将孩子抱住，她垂眸看着怀里不哭也不闹，只静静望着她的瑾儿，嘴角微扯，“他好小，好乖。”
一旁，宋辰安看着神色明显柔和下来的石头，心中颇为感慨。
一晃两年，小石头也长大了。
犹记得两年前，闲侍卫将石头带到他面前。
他问她名姓，她说，她叫石头。
他那时想，倒有些人如其名，如石头一般朴实寡言。
后来，石头随她们一道启程。
正如闲侍卫所言，石头身手极好，甚至比一众护卫还要厉害些。一般情况下，石头都会守在他身边，有石头在，无人能近他身。
他能感受到石头对他有种莫名的亲近和信赖，虽然石头也不常与他说话。
如此，她们顺利地抵达了燕国。
而一至燕国，石头就更沉默了，甚至还会避着自己。
因闲侍卫曾言，若他不满意，可以让石头回去。
虽然石头什么也没说，但他看得出，石头怕自己将她赶走。
可他怎会赶她走呢？
且不提往后如何，光是先前培养的感情以及一路得到的帮助，便足以让他留下她。
而往后两年的种种经历，无一不在证明，留下石头是多么明智的决定。
在异国他乡白手起家，是极不容易的，明里暗里的危机不知有多少。
若非有石头，他定然不会过得这般顺利，能不能有如今的这番成就还两说。
他感激石头，亦将她当作自己的妹妹。
两年里，她们的感情愈发深厚，也愈发像家人。闲聊时，他亦得知了石头名字的来由。
彼时，石头面无表情却又很认真地开口道：“爹说，希望我像路边的石头，虽不起眼，但硬得很，能活。”
这是一个父亲极质朴的愿望。
一如他对瑾儿，不求多么优秀出色，唯愿他能平安喜乐。
宋辰安看着面前的“一大一小”，眸中满是柔色与欣慰。
而这时，岚珂过来禀报说：“女君，宁国那边来信了。”
长姐来信了？
宋辰安喜难自禁，跟林叔等人支会一声后，便匆匆前往书房。
上回收到长姐的信还是在一年前，那也是长姐去宁国后写给他的第一封信。
彼时，那信被送去了晋国，还是十四君派人送还给他的。
后来回信，他特意说明了这一点，让长姐以后将信送到石阳来。
可那次之后，他却再未收到长姐的信。
好在，他当初一来石阳便给阿布王女写了信，借此暗探长姐的消息。
故而，虽未收到长姐的信，却也通过阿布王女的回信推测出了长姐是安全的。
若非如此，他可真要担心死了。
如今，时隔一年再次收到长姐的信，宋辰安怎能不欣喜？
而更让他欣喜若狂的是，长姐在信中说，她要来石阳了，虽然时间还没确定，但应该不会太久。
宋辰安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几乎是颤抖着将信放下的。
长姐要来石阳了……
他终于……可以见到姐姐了么？
十四年了，整整十四年……真的太久太久了……
宋辰安看着桌案上的信，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终是落了下来。
他今日实在太欢喜了。
失而复得的瑾儿，长姐的来信，不久后就能见到长姐……
每一件都足以让他欢喜得无以复加。
宋辰安伸手抹去脸上的泪水，一双眼眸明亮而又坚定。
值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在燕国的这两年，他其实很累，但他不能退。
他也并不喜欢扮作女子，但他没有办法。这个世道，于男子而言，有太多束缚，太多不便，甚至是寸步难行。
他若想自如地在外行走，就必须是位女君。
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是男子做不了的。
再加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多的名头加于“宋辰安”一人之身，难免招人嫉恨，更何况“宋辰安”还是个小郎。
故而，他需要另一个身份帮“宋辰安”分担，而“宋辰安”只需要安心做他的医道大师便好。
其余的，自有“宋云熙”替他担着。
在外人眼里，宋家姐弟都是极有出息的。姐姐是经商大才，于外打拼事业，弟弟是医道大师，于内钻研医术，怎么看都是令人艳羡的存在。
可事实上，宋辰安是他，宋云熙也是他，他是人，他也会有疲惫的时候。
而支撑他坚持下去的便是那份对长姐和瑾儿的信念——他要在乱世中护她们周全。
所以，不管多累多难，他都会坚持走下去。
宋辰安将信拿起，又看了一遍，然后点燃了它。
虽然长姐什么也没有跟他透露，但他却能猜到，长姐在宁国做的事极隐秘极危险，他帮不上忙，可至少不能拖后腿。
这信若留着，也许哪天就成了把柄。
故而，将其毁去是最好的选择。
宋辰安看着燃成灰烬的信纸，心中暗道，她们一家终会有真正团聚的一日。
*
与此同时，裴煜也已动身前往燕国。两个月后，一行人抵达燕国都城石阳。
裴煜此次来石阳是为了请一人出山。
那人名为王琤，是个隐士，精通奇门遁甲之术，乃此道之宗师也，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可难办的是，王琤此人性情古怪，轻易不见外人，更遑论请之出山。
故而，裴煜来了石阳半月，却是连人也没见着。
是日，又一次吃了闭门羹的裴煜正闭眼听着手下人汇报。
“……少主，那位的性子着实古怪，不管是见她，还是旁的什么事，都讲究一个‘缘’字。若无‘缘’，则免谈。”
“可‘缘’之一字，素来玄之又玄，便是想投其所好都做不到。这么些年来，那位也就只接见了一个人。”
“那人名叫宋云熙，是个商人，于两年前搬来了石阳。”
听到这句，裴煜忽然睁开了眼，她重复道：“宋云熙？”
那汇报之人闻言，当即会意道：“回少主，正是宋云熙。若少主对其感兴趣，不妨移步暗室。那宋云熙经常来此购买阳玉，恰巧今日也在，少主可于暗室一观。”
而此时，正在挑选阳玉的宋辰安却不知，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已尽数落入她人眼底。
暗室里，裴煜姿态闲适地望着外面的“宋云熙”，良久，她轻声一笑，玩味道：“宋云熙？熙君？呵，熙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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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阿肆
宋辰安认真挑选着手边的阳玉。
如今， “镜”组织已崭露头角，再过三年，阳玉便会因“孤山玉”而价格暴涨， 甚至有价无市。
故而， 他需得在此之前提前购入阳玉。如此， 等孤山玉之名响彻天下之际， 再将其全部抛出， 狠赚一笔。
宋辰安将与孤山玉相去甚远的阳玉都挑了出来。
看着那些被挑出来的阳玉， 他心中不无感慨。
那些阳玉其实很美， 论颜色， 质地，光泽， 甚至比孤山玉还要好， 但它却因不像孤山玉而被舍弃。
前世， 世人哄抢阳玉， 意图仿制出孤山玉，可却无一人成功。
久而久之， 世人将得不到孤山玉的愤恨一股脑发泄在阳玉身上——成不了孤山玉的阳玉， 要之何用？
因而， 阳玉的地位一落千丈，直至与顽石无异， 连路边小儿都可随意掷之。
而与之同根同源的孤山玉，却一直为世人所追逐。
究其根因，无非利益二字。
有利可图， 奉之为名玉；无利可图，弃之如糟粕。
而真正厉害的是在背后操纵了这一切的“镜”组织，是它一手制定了有利无利的标准。
这一批阳玉并不多， 宋辰安很快便挑完了。
一旁的侍者见状，极有眼色地上前问道：“女君，可是如以往那般，将剩余的都给您包起来？”
宋辰安颔首，“老规矩，都送去宋府。”
闻言，侍者欣然应下。
玉既已买完，宋辰安也不多待，当下便提步出去，坐上马车离开了。
然而，马车没走多远，宋辰安便隐感不对劲，有种熟悉的被人盯上的感觉。
已经许久没遇上这样的事情了。
上一回还是在一年前。
此前，这样的事屡见不鲜，有想吓唬他的，也有想要他命的。
不过，都被石头等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故而，宋辰安此刻并不担心。
而马车外的石头等人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不同于先前解决的那些人，来者很强。
待行至无人处时，对方动手了。
一群面具人忽而冲出，目标直指宋辰安所在的马车。
众护卫上前抵挡，而石头则守在马车旁。
很快，石头便发现形势对她们很不利，对方实力过强了些，她们的人怕是挡不住。
电光火石间，石头已然做出了决定，先带宋辰安走。
可不等她有所动作，便被不知从何处冒出的面具人牵制住了。
石头心中焦急，下手也愈发狠厉，可就是突破不了对方的包围。
而此时，车里的宋辰安也感知到了不妙。
正当他思索对策之际，一个面具人突然闯了进来，速度极快地朝着宋辰安肩上一点。
而后便退了出去，驾着马车飞快驶离。
马车里，宋辰安虽不能动弹，但却并未慌乱。
今日这事，多半是与他有利益冲突之人动的手。只是，一时半会，他却还不能确定是谁。
不过，对方既未直接取他性命，而是将他掳走，那也许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宋辰安试探着开口问道：“敢问女君……”
“不必试探。”驾车之人打断了宋辰安的话，态度冷然而坚决道，“没有杀你，只是应雇主的要求。行有行规，既接了任务，就不会反戈，女君还是省点力气吧。”
“……”宋辰安拧眉不语。
对方还真是堵死了他的话。
眼看马车已驶出城外，他心中不免产生了丝丝焦急之感，努力思索着可还有能谈判之处。
而就在这时，马匹忽而一声长嘶，马车几乎是骤停了下来，宋辰安差点栽倒在地。
他听见外面有明显的打斗声。
是石头等人赶来救他了么？
不多时，宋辰安听见一声闷哼。而后，打斗声渐消，外面逐渐归于平静。
这是有人受伤了？
宋辰安祈祷着千万别是石头她们受了伤。
可外面不缓不急，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却是让他的心沉了沉。
若是石头她们，绝不会是这个反应。
外面的人到底是谁？
是那个面具人？还是……
“唰——”
车帘被掀开了。
宋辰安愣愣地看着来人。
那是一张陌生而清秀的面庞。
对方亦看着他，忽而扬眉道：“哟，还是个大美人呢。”
宋辰安闻言更愣了。
大美人？他么？可他分明是女君的装扮啊？
“看样子，你好像需要帮助。”那人又道。
听到这话，宋辰安回过神来，恳切道：“方才多谢女君出手相助，那歹人点了我之穴道，还请女君再次相帮。”
他话音刚落，便见对方忽然欺身而近，近到他与她的鼻尖几欲相触。
猝不及防之下，宋辰安不由美眸瞪大，只觉呼吸都要停了。
而对方却是扬唇一笑，说道：“好啊。”
说罢，她伸出手指于宋辰安肩上轻点了一下，随即回身一跃，跳下了马车。
对方离开后，宋辰安却似泄力般倚着车厢壁微喘了几息，才起身下车。
一下车，宋辰安便见对方正抱胸倚着树看他。
不同于方才突如其来的强势之感，眼下对方倒是平和了不少，看着他的目光也甚是清亮。
宋辰安暗舒了口气，此时，他才真正打量起面前之人。
约莫刚加冠的年纪，面容清秀，但眉宇间自有一股张扬不羁的气质。她墨发高束，着一袭黑色劲装，即便懒懒倚着树，也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宋辰安再度谢道：“多谢女君相救之恩。”
“别误会，我可不是为了你。”那人倚着树，神态散漫，“那家伙吵着我睡觉，当然要给点教训。”
宋辰安闻言，神色微顿。
对方这话也没错，他当时并未呼救，旁人又岂会知道马车里有人被劫持了？
不过，他还是表态道：“不管怎样，我都是因女君才获救的，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也必有厚报。”
“行吧，你要这么想随你。”那人不在意地耸耸肩，说道，“不过，我要休息了，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说罢，便飞身上了树。
那人就这么支着腿，靠着树干闭眼假寐。
宋辰安抬头看向对方，欲言又止。
他不知道石头她们何时能赶来，也不知道那伙面具人还会不会追来。
眼下似乎唯有跟着树上那人才是安全的。
思虑再三，宋辰安终是试探着出声问道：“这位女君，可否请你护送我一程，事后必有重谢。”
好一会，树上那人都没有回应。
宋辰安心中不免有些打鼓。
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理会自己的时候，那人开口了，“你想雇我？”
宋辰安忙道：“正是，恳请女君相助。”
“事先说明，我要价很贵的。”那人睁眼看他，提醒道。
“这不是问题，女君尽管开口便是。”宋辰安态度非常诚恳。
“行，这可是你说的。”那人利落地从树上一跃而下，动作如行云流水，轻盈而流畅，很是优雅漂亮。
宋辰安心中暗暗赞叹的同时，开口道：“我名宋云熙，不知女君如何称呼？”
“阿肆。”
“一二三四的四？”
“不，是张扬肆意的肆。”
“真是好名字。”
“我也这么觉得。”
闻言，宋辰安莞尔一笑，“如此，阿肆君，我们这便走吧。”
说罢，他很自然地上了马车，然后美眸微眨，说道：“有劳阿肆君驾车。”
阿肆长眉一挑，笑出了声，“你倒是不客气，你可知我还没为谁驾过车呢。”
“这样么？”宋辰安看着阿肆，一脸认真道，“那要不，我来？”
阿肆微噎，她默了一瞬，叹道：“罢了，你进去吧。”
“那便有劳阿肆君了。”宋辰安说着，从善如流地钻进了马车。
见状，阿肆眼眸微眯。
动作如此之利落，她合理怀疑对方那句他来，根本不走心。
此地离城门不算太远，没过多久，阿肆便驾着马车来到了城门口。
只是，未及进城，她便被赶来的石头等人团团围住了。
宋辰安赶忙掀帘下车，唤道：“小石头！”
看到宋辰安，石头忙大步走过来。
“你们可还好？”
“女君可有被伤到？”
二人同时问道。
宋辰安一笑，“我没事，好得很，是这位阿肆女君救了我。”
闻言，石头放松下来，应道：“我们也无事。”
随即，她看向一旁的阿肆，开口道：“多谢。”虽如此说着，可她的眼神却带着审视与警惕。
而阿肆却不在意，她看向宋辰安，问道：“方才熙君雇我时，说的是将你安全送至宋府。眼下，熙君是想提前中止呢，还是继续？”
宋辰安回道：“可以中止了，多谢阿肆君。不知雇君一次，需得多少金？”
阿肆却是笑道：“我要的……可不是金。”
听到这话，一旁的石头霎时更警惕了，眸中是不加掩饰的提防。
而宋辰安则是问道：“那君想要什么？”
“听闻熙君有个弟弟，生得美若天仙，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见上一见？”阿肆笑问道。
此话一出，气氛霎时就变了，石头以及众护卫皆是目露警惕地盯着面前之人，一副防备的姿态。
此时，宋辰安的态度也冷了下来，“君之要求，恕我不能答应，还请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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