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辰安没有理会众人的阻拦, 着魔一般靠近那个少年。
众侍卫无法,只得也跟着过去,小心地将人护好。
而那少年见宋辰安的模样, 也很惊讶, 但更多的还是惊喜, 他顺势扑上前紧紧抓着宋辰安的手, “贵人救救我!”
听到这句, 宋辰安瞳孔微颤, 那复杂的神色, 着实叫人看不懂。但显然, 这样的情绪不像是会对陌生人有的。
少年垂眸,自己的手正被眼前之人死死反握住。力道之大已让他觉得痛。他轻声唤道:“贵人?”
那声音里是显而易见的惶恐不解和小心翼翼。
宋辰安松了力度, 问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少年说着, 却是瑟缩着看了眼身后。
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去, 宋辰安将人护在身后, 他冷冷看着那几个歹人,“有我在, 没人能伤你。”
此言一出, 全场皆惊。
众侍卫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连歹人灰溜溜逃走都不管了。
宋辰安这话, 分明是将眼前的陌生小郎划到了自己人行列。众人不禁猜测,这少年应是自家阿郎的故人。
“多谢贵人大恩!”少年说着便要跪下磕头,宋辰安哪里肯, 忙将人拉起,“不谢不谢。”他只说了这几个字,可眼里分明藏了千言万语。
宋辰安没有跟众人解释, 他牵着那少年上了马车。
队伍再次动身。
马车里出奇得安静,宋辰安和那个少年都没有讲话。
许久,那少年又一次忍不住抬头看向宋辰安,似有话说。
宋辰安一笑,主动问道:“小郎想说什么?”
他的态度太温和了,仿佛二人相熟得不得了。少年愣愣看他,未语。
宋辰安还是笑,静静等待着。
好一会,少年大着胆子问道:“贵人……认识我么?”话一出口,他就猛地闭了嘴,一副懊恼问出蠢问题的样子。
宋辰安看他,轻声回道:“我们……应是不识的。只是,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见着你,甚感亲切。”
少年恍然。又是一会,他怯怯道:“贵人,我,我叫怜郎。”
“嗯,怜郎。”宋辰安唤得很自然。
怜郎不说话了。宋辰安也没再开口,他现在的心绪很不平静。
身旁之人并非是像故人,而是,确是故人。不过,是前世的故人。
一个他宋辰安所欠良多的故人。
前世,他有过一段短暂而黑暗的日子。
那时,他与萧霁禾走散,糊里糊涂间跟着一众难民来到了三城。孤苦无依的他被心善的怜郎收留。
幸运的是,萧霁禾很快杀到了三城。不幸的是,三城城主得知了他的存在。
为了威胁萧霁禾退兵,对方不惜代价全城搜查。
明明,将他交出去就好了。可怜郎没有那么做,不仅没有,还为了救他而死。
死在了他面前。
重生后,宋辰安自是有想过怜郎。只是那时的他自身还难保,实是顾不上别人。直到,他成了宋商君,才有资本开始寻人。
只是,但凭一个名字,无疑大海捞针。
本以为寻人无望了,却没想竟在暖城遇到了。
宋辰安想,定是老天也念着怜郎纯善,因而让自己寻到了他,补偿他。
约莫半个时辰,一行人进了城。
怜郎适时开口道:“贵人,我就住在空巷,您将我放在前面的路口就行。”
他的神情感激而又惶恐,宋辰安心知得慢慢来,故应了声好,又道:“索性也不远,你指路吧。将你亲送回去,我也放心些。”
怜郎惊诧抬头,随即又是千恩万谢,“贵人人美心更善,真是不知怎么感激才好!”
宋辰安笑笑,心道:比起你,我所做的实在算不得什么。
很快,马车停在了一处矮屋前。
空巷是暖城贫民居住之地,只比难民所略好些。
怜郎下了车,宋辰安也跟着下来。面对怜郎惊讶的眼神,宋辰安笑道:“不邀请我进去坐坐么?”
“啊……”怜郎呆了一瞬,忙道,“不是不是!贵人请进。”
推门进去,里面却不似外面污糟,干净得很,温馨得很,一看就知其主人定是位性情温良之人。
宋辰安一路走,一路看,忽然被一处花圃吸引。圃中之花开得极好,尽态极妍,艳魅非常,便是兰花这样的素雅之花,竟也透着一股妖异魅丽之感,着实怪哉。
宋辰安暗道古怪,却并未多想,转头便跟一旁的怜郎说起了话,“这些花,怜郎养得极好,当真厉害。我府中的花却是开不得这般艳,可真要好好请教怜郎。”
“不敢不敢。”怜郎这般说着,眉宇间却是透着股自信。
宋辰安笑道:“怜郎可不能藏私。”
怜郎腼腆一笑,细细说起了这些花的培育之法。
许是说到了自己极为熟悉的领域,怜郎逐渐放松下来,那飞扬的神采像是换了个人。
宋辰安听得极认真,时不时提问几句,这好学的模样让怜郎很高兴,说得更起劲了。
几番下来,二人倒是相熟不少。
眼看目的达成,宋辰安见好就收,约定下次继续请教后便告辞离开了。
倒是怜郎深觉寻到知己,还有些意犹未尽。
从空巷回去后,宋辰安便盘算着多留几日,以便取得怜郎信任,将人一并带回石阳。
可不等他去找夏川,夏川便先来找了他。
所为之事竟也是多留几日。
夏川说:“三郎见谅,我们许是要多逗留几日了。”说罢便将缘由告知。
原来,是夏川在暖城的好友找到她,请她帮忙调查一个案件。说是案件,其实并未立过案。因为上层不允许。
从夏川的口中,宋辰安听到了一件夭矫离奇之事。
五年前,城中陆续有人离奇失踪,且多为美貌小郎,任官府怎么查都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像是凭空消失一般。
时间久了,上面更是发话不许再查,以私奔为由草草了结了。
夏川的好友便是经手此事的官员,因着上层要求,她不得不停止调查,但终是难逃良心的谴责,这才在几经纠结后,悄悄找到夏川,希望她能帮帮那些失去亲人的可怜民众。
“此事,我不能袖手旁观,可也不便插手过多。”夏川说道,“故而,我才想多留几日做个初步调查,然后回石阳禀报三王姬,请三王姬出面,派人过来调查此事。”
暖城是燕国的附属城,虽不在燕国境内,却臣服于燕国,因而黎苏出面,当是可行的。
宋辰安点头以示理解,“但愿早日破案才好。”而心中更是坚定了将怜郎带走的念头。
“三郎深明大义,夏川拜谢。”见宋辰安爽快应下,夏川感激道。
宋辰安忙道:“可不敢可不敢。我原也是要跟将军说多留几日的,万不能承下这礼。”
夏川不知怜郎之事,只当宋辰安是借口宽慰,心下更是感动,看着宋辰安的眼神灼灼耀人。再次拜谢后,才匆匆离去。
待夏川走后,阿肆找到宋辰安,神情是少有的严肃。
“三郎,今日遇到的少年,你当真不识?”
宋辰安一愣,道:“不识。只是他模样极像一位故人,因而颇感亲切。”
“只是像,便那般失态。”阿肆说道,“看来,那位故人对三郎很重要。”
宋辰安点头,“很重要。”
这时,阿肆忽然说道:“可再像,也只是像,而非本尊,三郎莫要因那点相似就轻信他人。”
宋辰安追问,“阿肆这时何意?”
阿肆直白道:“我的意思是,离那个小郎远一点。”
宋辰安又是一愣,“为何?”
阿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三郎可知慕鸢花?”
第72章 欢香楼
宋辰安摇头, “未曾听说过。”
“这花乃妖异之花,本不入凡尘,三郎不知, 倒也正常。”阿肆说道, “慕鸢花形似纸鸢, 血沁般的颜色, 艳丽非常, 其功效比那朝颜花还要厉害许多。”
“夕颜花养颜, 朝颜花驻颜, 而慕鸢花却能化腐朽为神奇, 助人返老还童。”
在宋辰安惊叹的目光下,阿肆继续说道:“只是, 世间之事素来讲究平衡, 如此逆天的功效, 自然需要巨大的代价来做交换。”
“故而, 慕鸢花极难成活。若想将它培育好,则需要一种特殊的花肥。”
宋辰安问道:“什么花肥?”
阿肆缓缓吐出两个字, “活人。”
宋辰安瞳孔震颤, 惊到失语。
阿肆看着他, 回答了他先前的问题,“那小郎的花圃中便有慕鸢花, 三郎觉得,能养出这种邪恶之花的人会是什么好人么?”
宋辰安默然。
若是往常,阿肆说这些, 他想,他会信的。
但现在,阿肆怀疑的那个人, 是怜郎啊,是宁死也要救他的怜郎,是性情纯善的怜郎,他如何能信?
一室寂静。
良久,宋辰安反问道:“既非凡尘之花,阿肆君又是从何得知的?又怎么能确定怜郎花圃中的就是慕鸢花?许是认错了也未可知。”
阿肆何等通透之人,瞬间便听出了宋辰安的言外之意,“你不信我。”
宋辰安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她。
他确实没那么信任对方。比起阿肆,他更了解怜郎;比起怜郎,阿肆才是陌生人。
但不知为何,宋辰安莫名有些心虚,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并非不信你,只是我有信任怜郎的理由。”
“何种理由?”阿肆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三郎不妨说与我听听。”
“……”宋辰安词穷了,他总不能说,因为前世,对方可以无条件为他去死,所以他很信任对方吧。
等不来回答,阿肆又道:“三郎既不愿说,那我来猜一猜。”
“因为,那个故人。”
宋辰安心下暗叹,道:“抱歉,恕我不能直言相告。”
“三郎无需抱歉。”阿肆的态度软了下来,颇有语重心长之感,“只是,我想提醒三郎一句。世事多变,人心难测,难免会有脱离掌控之事。”
言罢,施礼离去。
宋辰安却是留在原地,静静思索。
次日。
宋辰安还是依约去了空巷。
他承认,阿肆的提醒不无道理。自重生以来,确有不少事情与前世大相径庭。
只是,他不相信怜郎会是阿肆所言的那样,以活人作花肥。他不相信,那么纯善的怜郎会是暖城男子失踪案的元凶。
其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来到怜郎家,宋辰安看到,门竟是开着的。他上前喊了几声,却是无人应答。
若是人不在家,门又怎会开着?
宋辰安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提步走了进去。
屋内一切看着都很正常,整洁干净的院子,晾好的衣物,尚有热气的早茶。
宋辰安甚至可以透过这些,想象怜郎忙碌的身影。
如此极具烟火气息的场景,却独独少了烟火气的源头——人。这使得原本正常的一切都变得不正常。
夏川的话犹响在耳边——失踪者多为美貌小郎,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宋辰安一下慌张起来。
莫非,怜郎被抓走了。
宋辰安抿着唇,将整个院子仔仔细细探查了一番。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在门槛附近发现了几片干花瓣。
怜郎说过,他很喜欢用干花做香包,都会随身放上好几个。昨日还赠了他一个。
宋辰安将身上的香包打开,里面的干花与地上的别无二致。
这是怜郎留下的记号么?
如此想着,宋辰安往外走去,果然,巷子东面的拐角处亦有几片干花瓣。
宋辰安心中一喜,提步便要走。可鬼使神差地,他又回到了院子里。
花圃中,形如纸鸢,血沁妖异的花随风轻摆,与阿肆形容的分毫不差。
……
从空巷离开后,宋辰安顺着干花提示,一路来到了欢香楼。
欢香楼是花楼,女子寻欢作乐的地方。
线索就断在了这里。
宋辰安略一思忖后,吩咐霜林去找夏川,自己则带着岚珂进了欢香楼。
此时楼里尚显冷清,不及晚间热闹。
楼中鸨父显是见过大世面的,并未因宋辰安和岚珂是男子就加以阻拦,反倒笑盈盈地上前询问来意。
宋辰安并未多言,只是包下了二楼倚窗的一间房。
这处位置极好,楼下之景一览无余。宋辰安带着岚珂坐在窗边,只喝茶闲话,仿佛不是在逛花楼,而是置身茶楼。
渐渐地,好奇打量的目光少了,无人再关注这边。
眼看时机差不多了,宋辰安眼神示意岚珂。岚珂会意,起身出去。
宋辰安抿了口茶,心道:欢香楼是最后的线索,不管怜郎人在不在这里,都必须要彻查一番。
突然,他目光一凝,整个人像被定住一般,甚至失态地将茶杯打落。
宋辰安死死盯着从门外进来的女子。
那张脸……
那张脸!
尘封的记忆被唤醒——
辰安。
小辰安。
母亲的小安安真乖。
那张脸……分明是……是母亲!
那女子从门口进来,大步上了楼,眼看就要走远。宋辰安顾不得其她,慌忙跟了上去。
对方走得不快,宋辰安却感觉怎么也追不上。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踪影。
他愣愣站在拐角口,眼中透着茫然。
是母亲么……还是他的错觉?
这时,有脚步声传来,却是岚珂。
看到宋辰安,岚珂也是一愣,再看对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忙问道:“三郎怎么了?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听到询问,宋辰安回了神,他一把抓住岚珂的手,急问道:“岚珂,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子,一个穿着黑底绣金长袍,俊雅非常的女子!”
岚珂摇头,“并未。”说罢,又补充道:“刚刚并未有人上来过。”
宋辰安呆了。
没有人?怎么可能!
“三郎要寻何人?”岚珂问道。
好一会,宋辰安才回道:“许是我看错了。”又道:“可有发现?”
岚珂还是摇头,“尚未有发现,我原打算去对面看看,不想碰到了三郎。”
宋辰安道:“你且去吧,我回包间等你。”
“是。”岚珂应道。
岚珂走后,宋辰安不死心地往前走了几步。
空荡荡的走廊,什么也没有。
宋辰安叹了口气,正准备往回走,余光一瞥,竟看到了一片干花瓣。
就那么大咧咧,明晃晃地躺在那儿。
他若没记错,岚珂似乎就是从这个方向过来的吧。怎么会没有看到如此显眼的干花瓣呢?
宋辰安不由心生疑窦,他朝那干花瓣走去。突然地,有人拉住了他。
第73章 迷阵
宋辰安回头, 却发现是阿肆。
阿肆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他往回走。
宋辰安有心想说什么,可看着阿肆颇显严肃的侧脸, 还是选择了闭口不言。
沉默中, 他回头去看地上的干花瓣。
很诡异的, 那片干花瓣消失了。
宋辰安揉了揉眼, 再看, 还是没有。真是奇了。他看向阿肆, 刚想开口, 却见对方朝他摇了摇头。
宋辰安当即将话咽了下去。虽有诸多不解, 但他还是决定听阿肆的。
阿肆牵着他,他也任由阿肆牵着。二人就这么一直往前走。
一直……往前走?
宋辰安这时发现不对劲了——脚下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 怎么走都似原地打转。
明明走廊还是那个走廊, 一低头便能看到楼下人来人往, 怎会好似鬼打墙般走不到头?
正思索着, 阿肆突然停了下来。
她神色微凝地盯着某个方向,倏然, 拉着他闪进旁边的一间房里。
将门关紧后, 阿肆才出声解释道:“我们现在正处于一个迷阵当中, 在走廊上的一言一行都会被阵主察觉。”
宋辰安了然,怪道方才阿肆不让他开口。
“唯一避开的方式, 就是进入廊下的房间。”阿肆继续说道,“但不是所有房间都能进的,若是进错了, 迷阵就变杀阵了。”
宋辰安一惊,不由想到那片消失的干花瓣。莫非,那是用来引诱他的?
若非阿肆及时出现, 他极有可能就会进入那个干花瓣所指的房间。
还有就是…
“进入这个阵法,是不是需要什么条件?”宋辰安问道。
他和岚珂都来了这儿,可是只有他进入了迷阵里。
还有那个很像母亲的女子,极有可能就是进了阵里,故而岚珂才说没有看到。
阿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朵血色之花,道:“进入此阵的媒介便是这慕鸢花。”
宋辰安默然着,亦取出一朵慕鸢花。这是先前他在怜郎的花圃中摘的。
他也不知为何要摘这花,可鬼使神差地,他就是这么做了。
阿肆看着宋辰安别扭着拿出慕鸢花,勾唇一笑,又问:“三郎可有遇到什么人,或是什么事?”
宋辰安想了想,道:“我跟着一个人上来,那人很快消失不见,然后我就遇到了岚珂。”
他简单把经过讲了一遍,略掉了为何会跟着那个人上楼。
阿肆闻言道:“那个人即便不是此阵之主,也与此阵颇有渊源。而且,对方对三郎手下留情了。”
宋辰安讶然,问道:“何解?”
阿肆答道:“如三郎这般无知无觉误入阵法之人,在第一时间就会被发现,且被攻击。但显然,对方没有这么做。”
听到此话,宋辰安怔了怔。阿肆说,那人早就发现他了,并且手下留情了。
所以…会是母亲么?
阿肆见宋辰安神色有异,不由问道:“三郎怎么了?可是想到了什么?”
宋辰安垂着眸,语气中透着茫然不解,“那人为何要这么做?”
阿肆看着他,答:“因为三郎很美。”
这是什么答案?宋辰安一愣之后,不免有点生气。
阿肆却是笑着说道:“三郎且听我解释,我可以没有乱说。三郎应该记得我说过慕鸢花需要活人作花肥。”
宋辰安点了点头,对阿肆接下来的话若有所感。
“活人作花肥能保证慕鸢花长大,却保不了其功效。若要功效佳,那花肥就得是美貌之人。越美,功效越强。”阿肆继续说道,“这迷阵之主既以慕鸢花作为媒介,显然与其脱不了干系。既如此,便也需要美貌之人来喂养慕鸢花。”
“与普通花肥不同,美人是需要精心饲养后才会被当作花肥的,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效用。”
听到这儿,宋辰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这个原因,他实在有些不想接受。他又问:“阿肆为何了解得这么清楚?”
这一回,他是诚心发问的。
阿肆也没瞒他,如实说道:“因为这花,就是我一位同门师兄培育出来的。”在宋辰安震惊的目光中,她又道:“我那位师兄已经被师尊清理门户了,连带着那些慕鸢花一起。”
“因而,在此地看到慕鸢花,我确是震惊的。”
宋辰安听了,不由暗道:这个阿肆果然非同小可,来历很不一般啊。他问:“所以,你今早说有事外出,是为了调查那些慕鸢花?”
“正是。”阿肆道,“并且已有眉目了。三郎此次欢香楼之行,算是给了我一个佐证的机会。”
阿肆没有说她调查的结果,宋辰安也没有急于去问个清清楚楚。他默不作声地看着阿肆在房间内摸索寻找着什么。
突然,阿肆在房内的衣柜前站定。她伸手将衣柜打开,里面零零星星几件男子的衣服,看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宋辰安也凑上前来,他看到阿肆推开那些衣物,在衣柜内壁轻敲按压着,不禁暗道:阿肆瞧着很有经验的样子。这衣柜内壁在他看来,平滑而齐整,真不像是有机关的。
这时,“咔哒”一声闷响,就见阿肆所按之处陷下去一块。
竟真有机关。
宋辰安屏息不语,看着阿肆将那慕鸢花置于凹陷处。
转瞬之间,场景变换。
富丽豪奢的屋子变得破旧阴沉,衣柜所在处也成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宋辰安心下惊叹,阵法之道竟如此玄妙。他看向一旁神色淡然的阿肆,对她的好奇又上了一层台阶。
很巧地,阿肆也转头看来,和宋辰安的视线对了个正着。她勾唇一笑,朝着宋辰安伸出了手,“下面的路不好走,我牵着三郎。”
宋辰安垂了眸,心内莫名有一丝被抓包的尴尬。他想了想,掏出一片丝巾放在了阿肆掌心。
阿肆挑起一边眉,握住了掌心的丝巾,手腕轻转,又顺势缠了两圈。
宋辰安只觉握着丝巾的手被轻轻扯了一下。
“好了,我们走吧。”阿肆取出火折子,迈步走进了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宋辰安亦紧跟其后。
这个暗道般的洞穴很深也很静,微弱的火光并不能驱散黑暗,洞里依旧暗得可怕。
不知走了多久,二人面前出现了一道石墙。
阿肆上前摸索一番后,只听喀的一声,石墙隆隆升起。
随着石墙的缓缓上升,有光照了进来。
二人走出一看,入目的是一片熟悉的花海。
此处竟是暖城外的花谷。
欢香楼,美貌小郎,花谷…线索在宋辰安脑中串联,他看着面前的花海,已没了当初的惊艳,只余阵阵恶寒。
“这些花……”
话未尽,阿肆却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道:“三郎想的不错,这些花和慕鸢花一般,由人肉滋养,人血灌溉长成。”
听到确切的答案,宋辰安脸色微白,甚至胃里都有些翻滚。
第74章 暧昧
面前这些娇艳欲滴的花, 是累累白骨之上开出的罪恶之花。
宋辰安低喃道:“容貌,便这般重要么?可以让人罔顾人命,做出如此残忍之事。”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既有人视钱财如命, 便会有人视容貌如命, 归根结底, 不过偏执二字罢了。”比起宋辰安的震惊与不适, 阿肆要淡然得多。
宋辰安缓了缓, 说道:“这条暗道应是为了将人送到花谷而建的, 如此, 失踪之人应还在欢香楼。夏将军不是正在调查此事么?等回城后, 当告知于她,好好探查欢香楼一番。”
“此事不急。”阿肆道, “这欢香楼不简单, 普通法子是查不出什么东西的。更何况, 人也未必就在楼里。”
“不在楼里么?”宋辰安顺着阿肆的话分析道, “夏将军的好友说过,这件事被上面的人压下了。能在暖城压下此事一手遮天之人, 只有一个——暖城城主。”
“三郎说的不错。”阿肆接道, “此间嫌疑最大的, 当属城主府中之人。”
宋辰安敏锐地觉察出阿肆的意思——暖城城主是帮凶,真凶另有其人。
思索间, 他又听到阿肆说:“夏将军已经派人快马加鞭赶回石阳了,我们应当会在此待到石阳来人。”
原来夏将军已经有所行动了。
宋辰安想到怜郎,依阿肆所言, 美貌小郎会被精心饲养一段时日。如此,怜郎暂时应是安全的。
“回城吧,岚珂等人肯定急坏了。”阿肆轻拽了下丝巾说道。
宋辰安感受到右手被轻轻拉了一下, 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中还握着那条丝巾,而丝巾的那头依旧缠绕在阿肆手上。
眼下已经出了暗道,不再需要这般牵着了,宋辰安想将丝巾收回,但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开口。
正纠结着,阿肆已经提步出发了,此时放开丝巾似乎太过刻意,宋辰安无法,只得继续和阿肆“牵着走”。
途中,二人各有心思,皆未言语。突然地,宋辰安“哎呀”一声,神情懊恼,“我这次冒然去了欢香楼,还误入了迷阵,岂非打草惊蛇了?”
阿肆却道:“惊了岂不更好?有所行动,方能露出马脚。”
是这样么?
不是在安慰他?
宋辰安看向身旁淡然模样的阿肆,不由暗道:印象中,阿肆好像总是这样,淡定从容,似乎没有什么事能难倒她。
这时,阿肆突然转头,笑问道:“三郎这么看我,可是被我迷住了?”
对上阿肆戏谑的眼神,宋辰安默默收回视线,没有理她的问题。
“哎呀呀,只迷住三郎可不行啊,可惜云熙不在这儿。”阿肆语气中似是颇为惋惜。
倏然,她身子一转,挡在了宋辰安面前,黑如子夜的眼眸紧紧盯着他,勾唇笑道:“不如三郎帮帮我。”
这声音比她往日要低些沉些,带着股缱绻之意,令人耳根发痒。
宋辰安一时竟被蛊惑住了,下意识问了句,“我要如何帮你?”
阿肆低低笑了两声,道:“当然是帮我,在你姐姐面前美言几句,跟她讲讲三郎所见的,我的迷人之处。”
宋辰安:“……”
他就不该问。
见宋辰安一副别扭的样子,阿肆笑出了声,“三郎真是可爱得紧。”
在阿肆的笑声中,宋辰安毫无负担地松开了手中的丝巾。虽然心知阿肆喜欢“宋云熙”,说出这样的话并不奇怪,但是,作为“宋云熙”本人,他就是莫名地有一种被…调戏的感觉。
见宋辰安松开丝巾,阿肆挑了挑眉,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将丝巾归还。她双手枕在脑后,任由缠绕在手上的丝巾随风飘动,拂过她的面颊,和她的发丝相缠。
宋辰安余光瞥到这一幕,登时就有些耳热。
他的丝巾,和她的发丝,在风中相依相绕,好似缠绵,无端生出了暧昧之感。
谁教她这么拿丝巾的!
宋辰安抿着唇,又不好意思开口要,只得闷着头,加快步伐往前走。
见宋辰安如此动作,阿肆眸中更是笑意满满。她没有像先前那样与他并排走,而是稳稳地跟在他身后。
不多不少,刚好落后一步。
二人一前一后,一个步履匆匆,一个姿态款款,凑在一起竟是意外的和谐。
一个时辰后,宋辰安与阿肆终是进了城。
彼时,遍寻不到宋辰安的岚珂已经从欢香楼回来,正在和霜林,夏川等人商量着如何彻查欢香楼,将宋辰安救出来。
只是,不待她们有所行动,宋辰安就自己回来了。众人总算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这以后,宋辰安便不再外出,耐心等着石阳来人。
转眼又过去了十日,宋辰安等人没等来石阳的使者,却是等来了暖城城主的邀请。
这位城主欲大摆筵席为夫郎庆生,广发请柬,邀请了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及像夏川和宋辰安这样有一定身份暂住此地的客人。
在经历了欢香楼一事后收到这份请柬,宋辰安完全有理由怀疑这场宴席真正的目的。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众人协商一番后,还是决定赴宴。
因着有午宴和晚宴两场,宋辰安等人次日一早便赶了过去。
未至城主府,众人便已感受到了此次庆生的声势浩大。满城皆是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一路上,宋辰安听到了不少城主妻夫的恩爱事迹,比如初见的英雄救美,再见的情定三生,婚后的琴瑟和鸣等等,不胜枚举。
在民众口中,暖城城主英明神武,其夫郎更是温和仁善,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神仙眷侣,深受城民爱戴。
宋辰安一边听着,一边暗叹,果然,上位者的形象都是由上位者自己决定的,普通民众所了解的亦是对方有意让其了解的。
就如这位暖城城主,且不说别的,就说压下失踪案一事,怎么看,也不像是英明神武啊。
马车穿过三四条街道,就到了城主府。
府门前早有人候着迎宾,宋辰安等人一露面便被接引的侍者安排得妥妥当当。
因着尚未开席,女宾和男宾是分在两处招待的,故而,宋辰安不得不和阿肆夏川等人分开来,好在还有岚珂和霜林陪着。
随侍者来到男宾区后,宋辰安径自找了个无人的地方待着。大庭广众之下,又有岚珂和霜林两个高手伴着,他并不担心安全问题。
说起来,他真是很感念十四君的贴心,给他送来了岚珂和霜林这两个能干的帮手。
如此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宋辰安三人在这角落里倒也乐得自在。
只是,宋辰安不惹事,事却自己找上了门。
第75章 试探
就在宋辰安自得其乐之际, 一众小郎不请自来。
为首那个面容姣好,姿态里难掩倨傲之意,他自顾自走到宋辰安面前, 问道:“你是谁家的小郎?我从未在暖城见过你, 是外来的?”
宋辰安回道:“我是从别城来的, 路过此地, 暂住而已。”
那小郎边听边打量着宋辰安, 见他没有报出家门, 料想定是小门小户出身, 眼中的嫉妒之意消散了些许。
长得貌美又如何, 没有出身,终究上不得台面。
那小郎恩赐般开口道:“那你跟着我吧, 就不必坐在角落里了。”言罢, 就等着看宋辰安千恩万谢, 卑躬屈膝。
谁料, 宋辰安却婉拒道:“多谢好意,我觉得这里挺好。”
闻言, 那小郎愣了一瞬, 后怒道:“你敢拒绝我?你知道我是谁吗?真是不知好歹!”
见对方突然发怒, 宋辰安颇为无奈,如实道:“我不知道你是谁, 我拒绝你跟你是谁没有关系。我只是单纯觉得此处甚好,不想挪地方。”
这话落到那小郎耳中无疑成了挑衅。一个出身卑微之人竟敢在这么多人面前落了他的面子,当真不知死活!他怒极反笑, 指着宋辰安,道:“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之人!我看你也没有参加宴席的必要了。”
那小郎说着,便要指使侍者将宋辰安拖出去。
对此, 宋辰安根本不慌。且不说对方的人能不能近自己身,便是这宴席的主人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开。
果不其然,就在那小郎强硬要求侍者动手之际,有人出声阻止了。
“住手。”
来人正是今日庆生宴的主角,城主的夫郎——林余氏。
宋辰安看向来人,确是副好相貌,瞧着颇为年轻,周身的气质柔似水,稳如山,给人一种很好相处,很容易信赖的感觉。
光看外表确是如城民所说那样,温和仁善。
“千儿,你太胡闹了。”林余氏对着那为难宋辰安的小郎指责道,“还不快向宋小郎道歉。”
见林余氏过来,那名叫千儿的小郎态度收敛了许多,但还是梗着个脖子嘟囔道:“我才不要跟这种身份低下的人道歉。”
“住口。”林余氏语气重了些,“族姐还是太惯你了,怎地这般无礼?宋小郎是贵客,不可放肆。”
“他算哪门子的贵客?连家门都不敢报!”林千满脸写着不服。
到底是族里惯着的小辈,林余氏缓了声气,耐心解释道:“这位宋小郎是宋商君的亲弟,本身又是一位极罕见的医道大师,怎么不算贵客?”
听到这话,林千顿住了,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低喃道:“他…是宋商君之弟,还是医道大师…怎么可能?”
本以为可随意使唤的人,却有着他不可轻易得罪的身份,这让林千很不好受。
“好了千儿,快道歉。”林余氏在一旁催道。
林千低着头,不情不愿地道了个歉,也不等宋辰安有所反应,转身就走。
“嗳,这孩子。”林余氏没拦住人,转头向宋辰安赔礼道,“千儿这孩子就是被惯坏了,没有恶意的,小郎勿怪。”
宋辰安道:“无妨。”
方才的闹剧,他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这位城主夫郎想做什么。
“小郎大度。”林余氏神情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眼光也好。这个位置最是清净,我也很喜欢。”
说着,他恳切地看着宋辰安,“不知,我能否有这个荣幸与小郎一道?”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在众人投来的各色目光下,宋辰安微微一笑,道:“郎主严重了,请。”
林余氏坐下后,其余小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胆些的也凑过来坐下,拘谨些的呢,只敢远远看着,却是不敢近前,另有些与林千交好的,更是早早就离开了。
林余氏似乎很喜欢宋辰安,言语间颇为欣赏。
交谈间,宋辰安亦发现对方不仅谈吐不凡,而且学识渊博,便是医道知识也有所涉猎,就好像没有他接不了的话题。
对其余小郎也是有应有答,温柔和气,一点没有郎主的架子。
宋辰安想,单从此次会面来看,这位城主夫郎当是极为可亲,极受人喜欢的。
他略一沉吟,起头道:“说来可巧,未至暖城时,只想着暂住两日便走。谁料一进城,就被满城的花迷了眼,一待就是十多日,赶巧碰上了郎主生辰。”
“这就是缘分了。”林余氏弯了弯眉眼,道,“小郎为花留宿,想来也是懂花爱花之人了。”
宋辰安道:“不敢担个懂字,不过实是喜爱罢了。”
“喜爱也好啊,惜花爱花之人都是同道中人。”林余氏仍旧是眉眼弯弯,“我有个百花园子,虽不比花谷壮阔,但胜在稀罕。小郎可有兴趣一观?”
宋辰安自是无不允的。
只是他尚未回答,便有小郎撒娇嗔怪道:“您也太偏心了,这样的雅事都不邀请我们?”
“你这孩子,你们要去,我还能拒了不成?”林余氏笑看着众小郎,道,“正好,今日都在,不若都一道去吧。”
“好极好极。”
“谢过郎主。”
“雅事,美事也。”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皆是欢欣雀跃的模样。
更是有人凑到宋辰安跟前,嬉笑道:“托小郎的福,我们也能大饱眼福了。”
宋辰安皆是微笑着应了。
一行人三三两两走着,一路说说笑笑,不多时便行至百花园。
诚如林余氏所说,他这个百花园子虽不比花谷壮阔,但确是美不胜收,俱是外头没见过的稀奇品种,美得不像话,艳得不像话,看得众人惊叹连连,赞不绝口。
宋辰安环顾着园子里的花,同样是赞叹不已。只是,他目光所到之处,却并无那抹血沁之色。
“可有喜欢的花?”林余氏柔柔的声音响起,“我叫人搬到你车上去。”
宋辰安摇头,“多谢郎主美意。不过,我虽爱花,却不懂花,想来这花跟着郎主必然比跟着我过得好些。”
林余氏闻言,呵呵笑道:“宋小郎真是个妙人,我当真稀罕得紧。”
说罢,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等下会有侍者领着小郎去别院,我随后就到。咱们悄悄的,不让他们知道。”
林余氏朝宋辰安眨眨眼,那样子颇有些俏皮意味。
宋辰安袖了袖手,回以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第76章 秘密
不多时, 果有侍者上前领路。而众小郎皆醉于赏花,倒是无人注意这边。
跟着那侍者一路走,宋辰安暗自记下路线。不得不说, 这城主府很大, 比之离阳城的还要气派, 亭台楼阁, 别院厢房, 各自错落其间, 稍不留神, 就记岔路了。
走了许久, 终于到了林余氏所说的别院。
一踏进院子,便有香味袭来。宋辰安警惕地屏息, 他眸光转向霜林, 用眼神询问着可有问题。
霜林辅修香道, 对香味很敏感, 有没有问题,一闻便知。
见霜林轻轻摇头, 宋辰安才放下心来。
进院后, 领路的侍者便退下了, 整个别院里只余宋辰安三人。很奇怪,偌大的院子里竟无伺候的人。
宋辰安环视一圈, 发现香味竟是源自院里的花。不得不说,这位城主夫郎当真是极喜爱花的,除却那个百花园子, 此院内竟也栽了不少奇花异朵。
谨慎使然,宋辰安并未靠近那些娇艳的花儿,只远远看了眼, 便移开了视线。他的目光上移,落到了一处亭子上。
这亭子建得极怪也极妙。怪在,它不该出现在院子里;妙在,位置极佳,视野开阔,于上一览,别有一番风味。
宋辰安来到亭子前,拾级而上,每一步都是不同的风景。及至亭中时,那别样的感受达到了顶峰,果然是好风光。
他不由想,也许这府中布局便是迎合这亭子建的。
突然的,一个身影闯入宋辰安的视线。
黑底绣金长袍。
是那个在欢香楼遇到的,长得像母亲的女子!
宋辰安看着对方一路往东走去,顾不得许多,转身就下了亭子。
他边跑边对岚珂二人说道:“我看到了那个人。霜林留在此地,岚珂跟我走。”
“是。”二人应道。
一路跑出院子,刚巧看到那人拐进一个路口。宋辰安当即追了过去。
他心知自己这么做是很冒失的,也是很不理智的。但是,他真的太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母亲,又或者和母亲有什么关系了。
就这么追了三四个拐口,却始终和那个人有着一段不小的距离。
又往前走了两步,宋辰安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他回头一看,果然没看见岚珂。
明明岚珂就在他身后的。
难道,他又进入了某个迷阵?
不等他细想,一道醇厚的嗓音悠悠传来,“小美郎似乎,对我很感兴趣。”
突然传出的声音让宋辰安身子一僵,他竟有些不敢回头。
他在害怕,害怕答案不是心中所想的那个。
他没动,对方也没催他,更没其她动作,似乎对他很有耐心。
好一会,宋辰安才缓缓转了过去。
依旧是那身黑底绣金长袍,依旧是长身玉立,身姿挺拔,不同的是,那张俊雅非凡的脸上戴了个白玉面具。
不用直面那张脸,宋辰安莫名松了口气。
他其实很矛盾,想知道,又怕知道,所以明明可以喊住对方,却只敢悄悄跟着。
“小美郎不说话,是被我吓到了么?”那人声音压低了些,莫名显得柔和了,“那真是我的罪过了。”
“……”宋辰安顿了顿,道,“我没有被吓到。”
“没有就好。”那人好似在笑,“这是小美郎第二次跟着我了吧。说实话,上一个这么做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不过,小美郎很合我眼缘,所以,想问什么就问吧。”
宋辰安抿了抿唇,暗道:这人和印象中的母亲一点都不一样。
她不认识自己,周身的气质也不似母亲那般温和。
所以,他根本就是认错人了吧。
宋辰安有些失望,但他还是忍不住道了声失礼,随后问道:“不知女君可否告知名姓?”
“渊。我名渊,深渊的渊。没有姓。”那人答得爽快。
宋辰安眨眨眼,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这个人跟母亲真的很像,也跟母亲真的不像。
他原有很多问题想问的,现下却是没有问的必要了,他心中的答案已经很明了了。
“我问完了。”宋辰安看着还在等待的渊说道。
“这就问完了?”渊的语气似乎很惊讶。她笑道:“跟了我这么久,就为问一个名字?小美郎真乃性情中人!”
笑罢,她话锋一转,道:“既问完,就走吧。回头走,别再跟着我。事不过三,若有下次,便是合我眼缘,也没用哦。”
“不会有下次了。”宋辰安的声音很轻。
他转过身去,依对方所言,往回走。
虽然是背对着那人,但宋辰安能感觉到对方还在看着他。
就在宋辰安要进拐口之际,那人突然说道:“顺便提醒一下,若想活命,就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
闻言,宋辰安脚步一顿,他转头去看,那人却已不见了。
她是什么意思?是好意,还是陷阱?这里,是说城主府,还是暖城?
宋辰安蹙眉思索着,尚未理出头绪,便听到了岚珂的呼唤声:“阿郎!”
他循声望去,就见岚珂朝自己奔来。
“阿郎可有事?”岚珂上下打量着宋辰安,很是担忧。
宋辰安摇头道:“别担心,我没事。”随后便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岚珂。
岚珂听完,亦是眉头紧锁,道:“我也有些搞不懂了。看那人的行为似乎是没有恶意的,但那人去过欢香楼,现在又出现在城主府,实在令人怀疑她与凶手的关系。”
“罢了,先回去吧。”宋辰安说道,“待回头,与阿肆她们商量商量。”
二人不再耽搁,快步往回走去。等行至别院时,林余氏已经在了。
看到宋辰安二人,林余氏迎上来,笑道:“你们回来了。”语气中无半分疑问惊讶,想来定是霜林说了些什么。
果然,在林余氏之后,霜林也上前说道:“阿郎赏景回来了,郎主已等了有一会了。”
宋辰安会意,道:“让郎主久等,实是失礼,还望郎主勿怪。”
“这是哪里的话?你喜欢我这府中的景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怪你?快别说这些扫兴的话了。”林余氏笑得温和,“来,过来这边,我有好东西要给你看。”
宋辰安被领到了一张石桌面前,不过桌上什么都没有。
林余氏说道:“小郎且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宋辰安应好,看着林余氏转身进了屋子。很快,又见对方抱着个玉盒子出来了。
盒子很大,一人抱着未免吃力,宋辰安见了,忙走过去帮忙,随口说道:“郎主何不安排人在院里伺候?如此,也不必凡事亲力亲为。”
林余氏道:“我不喜欢。素日里,我都是一个人来这里的,便是妻主也不行。无我同意,她也来不得。”
说话间,玉盒子已被放在了石桌上。
林余氏将盖子取走,道:“因为,这里有秘密。”
随着话音的落下,宋辰安也看清了盒子里的东西 。
那是一株花,一株形似纸鸢,血沁颜色,艳丽非常的花。
第77章 求助
饶是有了心理准备, 宋辰安也还是一惊。
不是没想过会在城主府里看到慕鸢花,只是没料到是在如此情景之下——被人郑重其事地搬到自己面前。
血色魅影就在眼前摇曳,宋辰安不动声色地看着它。
细看之下, 竟发现其与先前所见的慕鸢花有所不同。个头更大了, 颜色也更艳了, 饱满得仿佛下一瞬就能滴出血来。
就在这时, 林余氏继续说道:“这个秘密就是……我的宝贝藏花有很多, 不想让人知道。”
“……”宋辰安神情微顿, 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林余氏却是扑哧一笑, 道:“开个玩笑, 小郎莫当真。”他看着宋辰安,问道:“小郎觉得这花如何?”
“很美。”宋辰安回得中规中矩。
林余氏眨眨眼, 又问:“还有呢?”
宋辰安看着那透着妖异之感的花, 又道:“艳魅得不似凡花。”
林余氏笑了, 重复道:“不似凡花?”他问:“小郎可识得这花?”
宋辰安答:“未来此地前, 却是不曾见过。”他这话回得很巧妙,看似答了, 却是回避了这个问题。
林余氏闻言还是笑, 他轻声说道:“那小郎可有兴趣听我来讲讲?”
“洗耳恭听。”宋辰安道。
“此花名慕鸢花, 是种奇花。五年前,一位隐士高人将它送与了我。”林余氏柔柔的声音在寂静的院中响起, 很轻,还带着莫名的伤感。
“那高人跟我说,这花有奇效, 可助我永驻青春,但却需要我日日以血滋养。我信了,我需要这花, 需要它帮我容颜不老。”
宋辰安听着,暗道:所以就抓了那些小郎喂花。
谁料,林余氏却是说道:“所以,我每日都会取血养花。”
这话听着倒像是为自己开脱而编出来的。
可下一瞬,他的动作证明了他所言并非谎言。
宋辰安看着林余氏伸出的手臂,衣袖拉开后,腕上、臂上的道道割痕确是放血所致。
林余氏将手臂收回,幽幽问道:“小郎觉得,我这么做值得否?”
宋辰安答道:“你若问我,我自是觉得不值。不过,这种事情,各人各有看法,我觉得只要不波及她人,值得与否,唯论本心。”
“顺从本心么?”林余氏念着,忽而展颜一笑,道,“小郎说得真好。”他看着宋辰安,神情突然变得肃然,“宋小郎,我可以相信你么?”
宋辰安也看着他,未语。
林余氏又苦笑,低喃道:“信与不信又如何?小郎是我现在唯一的希望了。”
林余氏的每一句话都出人意料,但宋辰安并未因此而产生动摇,他很好奇对方会如何自圆其说。
“宋小郎。”林余氏唤道,他看上去已做好了决定,神情变得坚定,“我知道你早已见过慕鸢花,且凭着慕鸢花进入了欢香楼的迷阵。”
“我还知道,你和夏川将军正在调查失踪案一事,并且已将此事上报石阳。”
宋辰安心中一凛,暗道:对方这是要摊牌?
“你们很聪明,调查的方向是对的,怀疑的对象,也是对的。”林余氏说得很坦然,那坦然的模样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
宋辰安不由起疑,不待他细想,便听林余氏说道:“可是宋小郎啊,能否听我辩解一二?”
林余氏虽是在问,却并未等宋辰安回答,而是自顾继续道:“小郎是医者,医者仁心,所以能不能对我,宽容些?”
这话说的奇怪,这和他是医者有何关系?宋辰安虽感奇怪,却并未打断林余氏的话。
只见林余氏顿了顿,似有纠结,而后舒展了眉眼,颇有豁出去的架势,“我方才说,这里有秘密,故而无人能进,并非胡言。而此地真正的秘密——是我。”
林余氏看着宋辰安,一字一顿极认真道:“我的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人。”
这话听着像是疯言,但由林余氏说出来,竟莫名多了几分可信。
宋辰安默了默,道:“郎主的意思是,暖城失踪案是那个人做的,郎主全然不知?”
林余氏点头又摇头,道:“是他做的。但我,并非是全然不知。”他抿了抿唇,又道:“这些年,我时有昏沉的时候,原以为是失血的缘故,并未放在心上。直到近来,我看到了,许多……画面,这些多出来的记忆是真实发生的,并且都是‘我’做的。但我分明没有做。”
“所以,你觉得你身体还有另一个人。”宋辰安将林余氏未完的话说了出来。
林余氏说道:“我知道,这件事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我真的没有说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些小郎很无辜很可怜,而我,又何尝不是?能试的法子都试过了,可没有用,他还在,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很累,自从知道了他的存在,我就活在煎熬里,可尽管如此,我却还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林余氏说得很平静,但宋辰安却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的崩溃情绪。想起不久前,林余氏还和自己谈天说地,是那样的博学、从容,他私心觉得,对方说的话是真的。
可断案怎能凭私心?林余氏说的话,可谓闻所未闻,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荒唐,不过是逃避罪责的托词罢了。
但话又说回来,宋辰安不是断案的判官,却是治病的医者。眼前之人对他袒露心声,诉说痛苦,寻求帮助,从医者的角度,他不能一棍子打死地认定对方就是在说谎。
故而,宋辰安略一沉吟后,说道:“为何不向城主求助?你既能将秘密告诉我这个外人,又为何不能告诉你的妻主?我尚且能听进去,她又岂会不理解你?更何况,有城主相助,何愁找不来医术高明的医师?”
宋辰安每问一句,都是对林余氏所说言论真实性的拷问与打击。
林余氏沉默了,好一会,他才苦笑道:“不能让她知道啊。在妻主眼中,只能是那个完美的我,而不是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宋辰安蹙眉,这么听来,那位城主似乎也没那么爱自己的夫郎。他如实说道:“郎主觉得自己病了,恕我学识浅薄,未曾听过这个病,更不知该怎么解决。郎主若是将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怕是会失望。”
“此外,恕我多嘴一问。若是郎主这个‘病’一直无法根除,郎主又该如何?”
林余氏却道:“我既找上小郎,自是有把握小郎能帮到我。端看小郎愿不愿意相帮。”
第78章 毁去
这话倒是奇了, 宋辰安自己都没把握的事,对方却说得信誓旦旦。
林余氏继续道:“欢香楼的迷阵,小郎是唯一一个误入还能毫发无伤出来的。”他感慨着, “小郎真是了不得, 不仅是罕见的医道大师, 还精通于阵法之道。”
林余氏话语中流露的欣赏钦佩之意不似作假, 宋辰安不由暗道:听对方的意思, 似是没有发现阿肆的存在。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凡是入阵之人都会被发现么?”
“是这样的。”林余氏答道。
宋辰安又问:“只有我, 破了阵?”
“正是。”林余氏微微笑道, “那个迷阵很厉害的, 只有小郎寻到了出口,安然出来, 真是了不起。”
林余氏夸赞着宋辰安, 宋辰安却是暗道:厉害的, 另有其人呢。他继续问道:“不过, 郎主说的这些,和‘治病’又有什么关系呢?”
林余氏依旧微微笑着, “正如小郎所说, 我这个病闻所未闻, 小郎并没有把握解决,故而, 我也并未将希望寄托在医道上。我真正希望小郎做的,是帮我入阵取物。”
宋辰安未言语,静静等着下文。
“自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后, 我就经常会多出一些记忆。从那些记忆中,我寻到了一个可以令其消失的方法。”
“对于这具身体而言,他才是后来者, 是多余的那个。他也害怕自己会消失,故而,他请人设了阵法,用以巩固自己的存在。这个阵法便是欢香楼的迷阵。”
“可一个身体内怎能同时存在两个人,他强我自然就弱了,昏沉的时间愈来愈多。许是,物极必反,虚弱的我反倒察觉到
了他的存在,并发现了他的弱点——一块冰晶。一块藏于阵法中心的纯色冰晶。”
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入阵取物,取的便是那块冰晶。
只是,宋辰安仍旧未接话。
林余氏继续说道:“那块冰晶就是他的力量所在。若是能取出那块冰晶,并将其毁掉,或许他就消失了。”
宋辰安抓住了重点,问道:“或许?郎主的这个法子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么?”
林余氏摇头,道:“没有。这个法子是据我所能看到的记忆推断出来的,并无十足的把握。不过,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无论成与败,都必须试一试。若能成功,那再好不过。若是失败……”
说到此处,林余氏停了一下,他眨眨眼,声音轻缓,道:“方才小郎不是问我,如若我的病一直无法根除,又该如何么。我的答案是,若是失败,我便自裁。如此,就不会再有人受到伤害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又很坚定,带着股解脱的意味,莫名让人觉得很难受。
“我想,我确是贪生怕死的。明明最万全的法子就是我消失,我却没有那么做。”林余氏话语中是深深的自责与歉疚,“我……舍不下,舍不下妻主。我想活着,活着……伴在她左右。”
他抬眸看宋辰安,道:“所以,宋小郎,我恳求你,请你帮我一帮。”
林余氏的话这样的情真意切,宋辰安想,他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不过,他不拒绝的前提是,对方所言皆为真。
宋辰安微微一笑,道:“郎主言重了。您都这么说了,我自当全力以赴。”
不管怎样,他现下还在人家的地盘上,拂逆对方的意思实非明智之举。自然是要先应下来,再作打算。
见宋辰安同意,林余氏大喜过望,当即便要给宋辰安行大礼,被宋辰安拦了下来,“郎主不必如此,还是再给我讲讲细节吧。”
林余氏轻嗯一声,道:“那冰晶在迷阵中心,而迷阵的中心就是小郎上回进入的那个房间。他每次入阵都会变换冰晶在房里的位置,故而,我也不知那冰晶具体何在,还需得小郎自己找寻。”
宋辰安应道:“这个不成问题,房间就那么大,只要冰晶确在房间里,总能找到。”
林余氏点头,继续道:“取出冰晶后,小郎将其砸碎便好,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宋辰安略一沉吟,问出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郎主如何保证,这期间他不会出来。”
林余氏解释道:“小郎还请放心,这段时日他是不会出来的。我既要对付他,自然会去了解他。他每隔三个月便要沉寂半月,这半月全然是由我操纵着这具身体。”
宋辰安应诺收声。
这时,林余氏取出一个火折子。他走近石桌,道:“这慕鸢花确是奇花,我养了它五年,精心呵护,爱惜得不得了,也确实得到了我想要的。若非这个意外,它对我而言,当真是稀世之宝,可惜……”
惜字之音未落,火折子便掉入了玉盒中。刹那间,盒中便是一片红火。
林余氏竟是将那慕鸢花给烧了!
宋辰安一怔,他没想到林余氏会如此果决。
火势愈大,那妖艳至极的慕鸢花逐渐被火吞噬,燃烧殆尽,只余一片焦土。
林余氏望着那焦土,喃喃道:“天意如此。”
一怔之后,宋辰安便反应过来了。对方这是特意烧给他看的,意在告诉他,他没有骗他,他毁了这个罪恶之源,他是认真的。
烧完了花,林余氏又道:“小郎且跟我来。”说罢,便领着宋辰安进了里屋。他在屋内按下一个机关后,挂着百花图的墙上便出现了一道暗门。林余氏率先走了进去。
宋辰安摸了下袖子,也跟着进去。
进去后便是台阶,下了台阶再往前走一段,便是一个个隔间,隔间里关着人。
宋辰安想,这些应该就是暖城失踪的人。
再看,那些人好像都昏迷着。
“他们都还活着。”林余氏忽然出声,“不过,确实遭了不少罪。我发现他们后,便一直在悄悄给他们食补,过几日就可以将他们送回去了。”
宋辰安默不作声,他一直在留心观察,可是一个个隔间看过去,却始终没有看到怜郎的身影。
莫非还有别的藏人之处?
宋辰安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并无,就这一处。”林余氏答道。
宋辰安又问:“那郎主可有见过一个年约十五六,长相极为清秀的少年?算日子,应该是十天前被抓的。”
林余氏仔细回想了一番,摇头道:“没有,我所见的记忆里并无这样的少年。”
第79章 将计就计
没有么?
宋辰安没有再追问, 只是请林余氏帮忙找人。
林余氏自是满口答应。
从密室出来后,算算时间,午宴也快开始了。
林余氏再次恳请并感谢宋辰安, 道:“那件事, 就拜托宋小郎了。”说罢, 似突然想起什么, 又道:“午宴过后, 小郎便可着手准备。那冰晶, 酉时后力量开始减弱, 戌时初又开始恢复, 故而,小郎最好是在戌时前将其毁去, 如此也正好赶上晚宴开席。”
宋辰安应好, 道:“我自当尽力。”
出了别院, 有侍者上前领着宋辰安前往宴席处。因林余氏的照拂, 宋辰安得了个好位置,清静宽敞, 若将屏风移去, 视野又极佳。
入座后, 宋辰安便盘算着入阵取物一事。恰在这时,有人靠近屏风。他侧首望去, 来人正是自己方才心中所念之人。
宋辰安看着来人,微微一笑,道:“君来得正好, 我刚还想着请君过来呢。”
阿肆亦笑,道:“看来,三郎探得了新线索。”
宋辰安道:“何止新线索, 简直颠覆所见所想,闻所未闻呢。”说罢,他并未卖关子,而是将林余氏所言,一一告知于阿肆。
阿肆倒未有多惊讶,沉吟道:“一体双魂之症么?这样的例子,我却也见过。多年前,我四处游历,见过这么一桩奇事。却说,有那么一户人家,生了个好女儿,是个美君子,才德双全,人人称赞。”
“彼时,县里命案频发,官府追查数年无果。若非那女子当场发病,谁能料到素日里最是和善的一人,竟是那些无头悬案的凶手。”
“故而,那位郎主所言倒未必是谎话。”阿肆说道,“不过,具体如何,还需要去确定一下。”
宋辰安问道:“如何确定?”
阿肆挑起一边眉,道:“自然是入阵确定。”
宋辰安低喃道:“入阵么?”
见宋辰安似有犹豫,阿肆说道:“其实,三郎也是这么想的吧。便是我不说,三郎恐也难坐视不理。”
宋辰安不语,他确是这么想的,只是……
阿肆岂会不知宋辰安的顾虑,她道:“若那位郎主所言为真,我们必去破阵。若其所言为假,那我们就更得去破阵了。”
宋辰安抬眸,眸中是询问和期待之意。
见此,阿肆一笑,道:“正所谓将计就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对方让三郎入阵取物,那必定有所图谋。若是三郎不去,难保对方没有后招。与其被动着提防,不如主动出击。”
说这话的时候,阿肆神态悠然,语气不紧不慢,自有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和杀伐果断的霸气。
宋辰安一时之间竟看呆了去。
这样的神态,像极了一个人。
见宋辰安一直盯着自己看,阿肆不闪也不避,勾唇问道:“三郎何故这般看我?”
宋辰安敛眸,眨眼道:“君知道的可真多,我实在佩服。”
阿肆还是笑,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走得多了,见得多了,知得便也多了,算不得什么本事。”
闻言,宋辰安微讶,不为别的,只为这一回,阿肆竟未顺势自夸一番,而是回得如此谦逊。
“三郎
似乎在惊讶?“阿肆问道。
宋辰安一默,直言道:“若是往常,君应该会说‘我是不是很厉害?学识渊博也!三郎可得记得将此事告诉你姐姐,替我美言几句’。”
“哈哈哈!”阿肆笑着,继而朝宋辰安一眨眼,道,“知我者,三郎也!”
见阿肆笑得开怀,宋辰安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周遭氛围竟是难言的和谐美妙。
妙,不可言矣。
待阿肆走后,宋辰安一个人独坐着。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竟然觉得阿肆,和十四君有些像。
可怎么会呢?
十四君是云中谪仙,气质高远,阿肆是江湖游侠,张扬不羁。那样不同的两个人,怎么会像呢?
思绪纷乱间,屏风外忽然嘈杂起来。
宋辰安凝神敛绪,朝外一望,原是林余氏领着众小郎入席了。
林余氏当真是极受小郎们喜爱的。众人都喜欢围着他,凑在他身边,虽不乏讨好郎主之意,但显然更多的还是真心实意。
入座后,众小郎都是捡着靠林余氏的位置坐,甚至为抢座发生小小争执。
对此,林余氏总能温温和和地将事解决,保证双方或多方都能满意。
私心里,宋辰安希望眼前这个温良可亲的林余氏是真实存在的。
先前在凉亭与林余氏的交谈,让宋辰安生出了一丝惺惺相惜之感。这位林余氏,令他想起了长意。
故而,他真心不愿看到悲剧的发生。
随着众人的落座,宴席正式开始。宋辰安面前的屏风亦被移开,遥遥地,他看见林余氏向自己点头示意。
宋辰安同样微笑回应。
屏风移开后,女宾男宾座位上的情况都能看得清楚了。宋辰安一眼看过去,皆是陌生面孔。他目光轻移,注意到夏川坐得很靠前,看得出暖城城主很重视这位石阳来的近臣。
目光再转,却是未见阿肆。
正思索着阿肆去了何处的宋辰安,突然感受到了来自对面的注视。他回望过去,发现竟还是个熟人呢。
对方见他回望,扬唇一笑,举杯示意后便移开了视线,不再看他。
宋辰安便也收回了视线。他微微垂眸,暗自思忖道,柯芷言竟也在暖城么。
说起来,真得慨叹一句,命运的奇特。
两年前,他至石阳不久后,柯芷言也来了石阳,说是扩大家族经营。彼时,他举目无依,凡是皆得靠自己,步步艰难,蒙对方相助过几回。
再后来,宋辰安了解到柯芷言来石阳,名为扩大经营,实为另投名主。
不过,世家大多排外,一个外来的家族是很难在石阳立足的。这么一看,柯芷言的处境倒是和宋辰安极为相似。
有前面几次相助之恩,在柯芷言提出合作之际,宋辰安很自然地便答应了。
故言,命运之奇特。本以为毫无交集的两人,竟成了盟友。
宋辰安摩挲着手中的酒杯,暗道,柯芷言来此是为家族之事,还是别的什么?
第80章 揭晓
他直觉, 不是巧合。
只是,具体为何,他尚未有头绪。也罢, 目下最重要的当属破阵一事, 旁的先放放也无妨。
因心中有事, 这顿饭吃得无甚滋味。眼看时机差不多, 宋辰安便借口先走了。
离了席, 他本欲去找阿肆, 却见阿肆自一路口向他走来。
宋辰安上前询问:“阿肆去了何处?”
阿肆只道:“做些准备罢了。”
闻言, 宋辰安也未多问。二人出了府便直奔欢香楼而去。
和上次差不多的场景, 宋辰安紧跟在阿肆身后,随她一同进入了那个房间, 还是一样的摆设布局, 富丽而堂皇。
二人分头在房间里寻找冰晶, 终是在梳妆台第三层抽屉的夹层里发现了那块冰晶。
如林余氏所言, 是块纯色冰晶,剔透莹亮, 煞是好看。
可越美丽的东西往往就越危险, 宋辰安并未莽撞地直接伸手去拿。不过, 他未动,他身旁的阿肆却是毫不避讳地随意将冰晶拿起, 放在手心把玩。
宋辰安眨眨眼,暗叹一句,真是艺高人胆大。他看向阿肆掌心的冰晶, 不得不说,这样看那冰晶更好看了。
看着看着,宋辰安似乎看到有丝丝血线从冰晶里游丝般闪过, 待欲细看时,阿肆却是忽然握掌成拳,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她竟是徒手将那冰晶捏碎了!
宋辰安一惊,就那么看着冰晶碎渣从她手中簌簌掉落。不等他开口询问,便又听到阿肆突然说道:“还不出来么?”
什么?竟有人在这儿!宋辰安又是一惊。他顺着阿肆的目光看去,分明只有一道墙。
可下一瞬,那墙却是缓缓升起了部分,有人从墙后走出。
“……贵人。”
轻细的声音,秀气的面庞,那人正是怜郎。
短短几息的功夫,宋辰安已经震惊三回了。
来人竟是怜郎!怜郎怎会在此?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只是不等怜郎回答,阿肆便说道:“自然是因为,他跟那位余郎主是一伙的。”
“不不不!我,我不是!”怜郎猛地抬头,朝着宋辰安连连摆手,“我,我也是被迫的,我不想的。”
他咬着唇,一副急得快哭出来的模样,瞧着颇为可怜。
宋辰安缓声安慰道:“你别急,慢慢说,我在听呢。”
这样和缓的态度让怜郎平复许多,他垂了眸,绞着手,轻声说道:“贵人既来此,想必已知晓了不少内情。”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暖城的失踪案确是郎主所为,不过,我,我真的不是同伙。最初,郎主只是因为我擅养花,才屈尊降贵寻到我,旁的再没有了。”
怜郎抿了抿唇,终是不敢抬眼看宋辰安,他继续说道:“十日前,郎主突然派人将我接进府里,再后来又将我送来这里,他跟我说,今日会有人过来。若来人将房内的冰晶打碎,我便可以回去。若无人来,或是冰晶未毁,我便需要先将那冰晶毁去,才可离开。”
“我并不知今日来的会是贵人您,但见到您,我确是开心又担心。当然,也更不敢出来了。”
怜郎所言并无明显的漏洞,更何况宋辰安本就不想怀疑怜郎,自然不会为难他,“你莫怕,解释清楚就好,等会你就和我们一起出去。”
怜郎自是千恩万谢。
而后宋辰安又看向了阿肆,方才怜郎一直在强调毁去冰晶一事,可见那冰晶应是有些明堂在的。他问道:“余郎主说,那块冰晶是力量所在,阿肆可有看出些什么?”
阿肆将手摊开,掌心还留有些许残渣碎末,她说道:“这块冰晶,是某个阵法的媒介物。”
“媒介物?”宋辰安想到了慕鸢花,入此阵的媒介便是慕鸢花,所以,那块冰晶的作用也如慕鸢花一般?
阿肆解释道:“和慕鸢花不同,这块冰晶的作用是开启阵法。冰晶碎,阵法开。”
宋辰安又问:“是何阵法?又作何用?”
这回,阿肆却是未答,她薄唇微勾,道:“这个么,三郎等会便知。想来,此刻的城主府定然很热闹。”
戌时一刻,正是晚宴开始的时候,城主府内确是热闹。
将怜郎安置好后,宋辰安和阿肆便回了城主府。二人进了府,并未去席上,而是来到了那座别院。
站在门口往里看,院内静悄悄的,与白日里来时并无什么不同。
宋辰安在院门前站定,看着阿肆在地上抹抹画画,做的事情他是看不懂的。不过,他猜应是和那个阵法有关。
好一会,阿肆忙完了。
宋辰安又见她从怀里取出一条丝巾,正是上次那条。他看着阿肆将那丝巾的一端裹在手上,然后很自然地将另一头递给他。
心里有种很怪的感觉,但现在可不是多想的时候。宋辰安默不作声地接过丝巾,如上次那般,紧跟在阿肆身后。
一踏进院子,所见景象与外面所见截然不同。别院变成了一片开阔的空地,周遭黑漆漆一片,唯中心地带有些光亮。
二人朝那光亮处走去,走近些才发现那里站着人。
是林余氏,还有,柯芷言。
空地上并无遮挡物,因而,宋辰安知道对方定然也能看到他们。
再近些,便瞧见林柯两人皆有些狼狈,似乎是交过手的。
寂静中,柯芷言先开了口,叹声道:“三郎可来早了。”她伸手掸了掸衣服,歪头看他,“躲远些,别让我分心。”
说罢,便警惕地盯着林余氏,以防对方暴起伤人。
而林余氏却未看她,只是死死盯着宋辰安,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宋辰安也在看他。此时的林余氏和白日所见完全不同,明明是同一张脸,气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若说白日里的林余氏是温和内敛的,那此刻的林余氏便是冷厉邪气的,像出鞘的剑,不再隐藏锋芒。
细看之下,那张脸要更苍白些,嘴角还隐有血迹,他受了伤。
是因为柯芷言,还是…别的?
各种细节在脑中一一闪过,宋辰安一边抽丝剥茧寻求真相,一边不动声色地问道:“郎主看到我,似乎很惊讶?”
林余氏嘴角一扯,道:“宋小郎,我真是小瞧你了,你比我想的还要厉害。不过,你也太托大了,破了一个阵,就以为自己无敌了么?既然你主动送上门来,那我便笑纳了!”
话音未落,林余氏便出手了。白绸如水蛇般袭向宋辰安。
阿肆揽住宋辰安的腰,猛地后退,躲开了白绸的攻击。
与此同时,柯芷言暗器频出,直逼林余氏命门。
林余氏却是轻松躲过。他向后跃去,奔向空地上最亮的那片地。
“快拦下他!”柯芷言边出招阻拦边向阿肆喊道,“他修的是幻道!”
事实上,不用他喊,阿肆也已经出手了。
可惜,林余氏的动作太快,不过眨眼间,便已站在了灯火中央。他脚尖轻点,跳舞般轻旋在空地上。
随着他的步伐点点晕开,外面的三人只觉漫天的白绸活了般向她们包围而来,逃也逃不掉。
宋辰安站在原地,没有动,任由白绸将自己捆住。
方才被阿肆揽着躲开攻击时,她在他耳边轻语了一句,“示敌以弱,他的弱点在他身后的坑中。”故而,宋辰安没打算反抗。
他看向另外两人,柯芷言与那白绸斗得不相上下,而阿肆却是已被白绸缚住。他看到阿肆朝他眨了下眼,然后便被白绸拉到了一个大坑中。
柯芷言极力向他这边奔来,似是想要救下他。见此,宋辰安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然后也被白绸拉到了坑中。
落入坑中后,宋辰安才发现这个坑很大,只有朦朦微光,不甚明亮,却也能看清坑底歪着躺着许多人。
正是那些来参加宴席的小郎。
宋辰安眉心一跳,他有些看不透那位余郎主的做法了。
若这些小郎出事,必然引起轰动,那不就暴露了么?
所以,对方到底意欲何为?
思索间,柯芷言亦败下阵来,被扔进了坑中,恰巧就在宋辰安旁边。许是被扔疼了,有些龇牙咧嘴。
见宋辰安看她,柯芷言也悄悄朝他挤眉弄眼,显然是看懂了他方才摇头的意思。
如此,三人都进了坑。
林余氏站在坑边向下看,面上无悲无喜,不知在想什么。
宋辰安略一沉吟,随后抬头看他,微笑问道:“郎主介意我问几个问题么?”
林余氏闻声看向宋辰安,眉头一挑,也问:“宋小郎是想拖延时间么?”
宋辰安点头,大方承认道:“我确是想拖延时间。世间之事瞬息万变,争取一息是一息。”
“你倒是实诚。”林余氏却未反对,“算你运气好,重启阵法还需要一点时间,你问吧。”
宋辰安谢过对方,问道:“郎主先前与我说的病症,是真是假?”
“是真的。”林余氏答得自然,他嘴角微勾,道,“不过,我才是那个你们意欲除掉的后来者。”
“一直都是?”
“一直都是。”
宋辰安点头,又问:“郎主之伤,可是被阵法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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