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落定


    “是。”


    林余氏似是来了兴致, 道:“这个阵法我准备了很久,今日本该大成,却不想竟毁在了小郎手中。”


    他看着宋辰安, 目光凌厉中带着审视, “小郎天生媚骨, 是慕鸢花的大补之物。那块冰晶本是为你准备的。照理说, 只要你动手将其毁去, 便会成为此阵最核心的养料, 助我幻道大成。可当我感知到冰晶碎裂, 发动阵法后, 却遭到了反噬。小郎可否告诉我,是如何做到的?”


    “当然可以。”宋辰安答得爽快, “因为, 那冰晶就不是我弄碎的。”


    林余氏眼眸眯起, 道:“不是你?”


    “不是我。”宋辰安眨眨眼, 道,“许是质量不行吧, 它掉地上就碎了。”


    “……”林余氏默了一瞬, 冷声道, “小郎是在耍我么?”


    “不敢。”宋辰安说得真诚,“我是真心觉得那冰晶很脆。”阿肆一捏就碎。


    林余氏冷笑一声, 道:“也罢,那已经不重要了。今日,你们所有人都逃不掉, 都会成为我之养分。”


    话音刚落,他却是脸色大变,倏然飞向一处, 似在找寻什么东西。


    宋辰安也跟着看过去。这时,站起一个人影,正是阿肆。


    黑夜之中,阿肆手中之物格外显眼,赤色光芒,耀眼异常。她将那物一举,道:“你是在找这个么?”


    “我的血元珠!”林余氏飞身去抢。


    阿肆岂会让他得逞?她侧身一避,握着那珠子闪出数米远。然后,当着林余氏的面,手中发力。


    一片寂静中,清脆的碎裂声格外明显。


    珠子,碎了。


    “不!!”林余氏声音尖利,随后便是痛苦而凄厉的哀嚎。


    宋辰安震惊地看着林余氏,看着对方的肌肤迅速溃烂,不过几息,那张秀美的脸已是坑坑洼洼,皮肉分离,模样极为可怖。


    “我的脸……我的脸!”林余氏双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他尖啸一声,双手成爪,扑向阿肆,“你找死!”


    此刻的林余氏不复之前的游刃有余,招招狠辣,势要取阿肆性命。


    宋辰安看向一旁的柯芷言,道:“芷君还不去帮忙?”


    柯芷言却是不慌,“我看三郎那侍卫还挺厉害的,瞧着也不用我帮。”


    这是什么话,宋辰安道:“我们现在还身处阵中,尚未脱离危险,自然是要越快出去越好……”


    话未说完,阿肆那边却是生了变。


    柯芷言亦收起玩笑姿态,肃声道:“这位余郎主确是厉害,离幻道大成只差临门一脚。今日一场恶战是难免了。”她周身一震,摆脱白绸的束缚,从腰间取出横笛放于唇边,悠扬的笛声飘逸而出。


    随着笛声的加入,林余氏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不过也只是慢了下来,并未落于下风。


    柯芷言起身,笛声变得急促,似是在拼尽全力与什么东西抗衡。


    宋辰安不懂武斗,但能看出来形势对他们不利。许是希望破灭的原因,林余氏出手变得毫无顾忌,这让有所顾忌的阿肆和柯芷言应付得很是吃力。


    就在林余氏稳占上风之际,有人攻破了阵法。


    宋辰安只觉一阵嘈杂,


    而后眼前一花,再定神时便发现自己就在别院中,仿佛先前所见皆为幻觉。


    他看向门口处,似是有很多人,为首的却是纪凌。没想到石阳那儿竟派了纪凌过来,看样子很重视暖城的失踪案。


    纪凌是文士,自不会亲身加入打斗,她指挥着带来的援兵去帮忙,自己则是来到宋辰安身边。


    简单的寒暄后,两人互通了消息。从纪凌那儿,宋辰安得知柯芷言来此原是受纪凌所托,与其里应外合的。


    二人边说着话边观察战况,越看心越沉,自己这边的人分明讨不到好。


    这时,外面突然涌进来许多人,看到这场景叽叽喳喳问作一团,乱成一片。嘈杂声中最响亮的便是对林余氏模样的讨论,这些声音刺激得林余氏出手更狠了些。


    纪凌蹙着眉将人都赶了出去,不满地对为首之人说道:“林城主,我不是交代过不要过来么?”


    林轩道:“抱歉,我实是放心不下我家夫郎,还请纪文君见谅。”她嘴上说着抱歉,可却不见半点抱歉的意思。


    见此,纪凌也懒得装了,直言道:“我来此为何,想必林城主心知肚明,再看看如今场上的情况,林城主可放心下了?”


    “当然不放心。”林轩神色不改,道,“这场上分明不见我家夫郎,如何能放心?”


    纪凌皱眉看她,震惊中带着了然。


    却见林轩利落地夺过侍卫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刺向被众人包围的林余氏。


    那样果决而狠厉的动作,仿佛坚定地认为场上那人不是爱人,而是仇人。


    宋辰安看着林轩出剑,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他不相信林轩对失踪案一事全然不知情,所以,她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撇清关系。


    咬死场上之人不是林余氏,就不会威胁到自己,就能保住家族颜面。


    只要牺牲林余氏一个,她就还是那个爱民如子的好城主。


    做出这样的选择,并不难理解。只是她与林余氏恩爱妻夫的形象先入为主,宋辰安和纪凌难免有些意外。


    场上,林余氏自是能察觉到有人偷袭,他返身出招,欲给对方一个好看。却在看清来人时,猛地收手,与此同时,对方的利剑却是毫不留情地穿透他的身体。


    收招带来的反噬和身体被洞穿的伤害,让林余氏吐出一大摊血。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林轩,艰难吐出两个字,“……妻主?”


    “我可不是你这个妖孽的妻主。”林轩俊脸冷然,厌恶道,“你害了那么多人,还敢冒充余郎,真是死有余辜。”


    林轩的冷漠和嫌恶如万千毒针,细细密密将林余氏刺得遍体鳞伤,他想辩解,他极力诉说着她们曾经美好的过往,极力证明他就是余郎,而不是什么妖孽。


    可林轩又怎会承认呢?她只是冷冷看着他,看他诉说着,恳求着,崩溃着,而无动于衷。


    “……你为了我,夜奔千里;为了我,遣散夫侍;为了我,和家族对抗;为了我,种出花海,你那么爱我……那么爱我啊!”林余氏瘫坐在地上,痴痴道,“我也是余郎,你那么爱的……也是我呀。”


    鲜血从林余氏口中不断溢出,他咳着血,抬头看向林轩,痴情而又绝望,“妻主,我爱你,我比他更爱你!你真的感觉不到么!”


    看着这样的林余氏,林轩眼眸微动,道:“你怎么可能是他?我又怎么可能爱你?”


    简单的两句,却让林余氏愣在当场。他捂住面目全非的脸,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泪染着血从指缝流出,“你爱他……我不是他……为何我是后来者……”


    林余氏似疯似癫的话,在不知情者看来,却是坐实了林轩“他不是林余氏”的说法。


    宋辰安看着,莫名堵得慌。


    纪凌也在一旁叹道:“痴儿也。”


    因着林轩的出手,林余氏完全丧失了斗志,加之受了重伤,众人毫不费力将其制服。


    被带走前,林余氏的目光仍是留恋在林轩身上。可林轩却是早已不再看他,她扔了剑,对纪凌说道:“贼人已被拿下,文君可以复命了。”


    林余氏的目光彻底黯淡下去,任由侍卫将自己带走。


    阿肆和柯芷言这时也走了过来,不同于柯芷言的灰头土脸,阿肆瞧着却是依旧干净清爽。


    宋辰安直觉,刚才的战斗阿肆并未出全力。至于原因……


    他看向阿肆,阿肆也在看他,还是熟悉的笑容。宋辰安垂眸,她会跟他解释么?


    “三郎身边真是人才辈出啊。”柯芷言的声音传来。


    宋辰安微笑回应,并未多言。


    柯芷言却像打开了话匣子,凑到宋辰安跟前说个不停,那意图简直不要太明显。


    看着对方一副不值钱的样子,纪凌提醒道:“案子已经解决,回石阳的路上有的是时间聊,芷君不妨先换身衣服。”


    闻言,柯芷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刻的自己很不优雅,讪讪地笑了两声,告罪离开了。


    柯芷言走后,纪凌跟宋辰安招呼一声,就忙着善后去了。


    一时间,宋辰安面前就剩下阿肆。他看着阿肆,微微一笑,道:“君辛苦了。”


    阿肆也笑,她说道:“我不辛苦。”说着,转了一圈,双手一摊道:“你看,一点事没有,我压根没出多少力,所以不辛苦。”


    阿肆的直白让宋辰安愣了一下,尚未有所反应,便又听到对方说:“我方才一直在找人来着。那位余郎主是幻道大师,却不擅阵道,故而,他背后还有人,而且,那人也在这里。可惜,让她逃了。”


    宋辰安又是一愣,他想到了,渊。正出神时,听到阿肆问:“三郎怎么了?怎地愣住了?”他敛了敛神,道:“我只是觉得惊讶,还有唏嘘。”


    阿肆道:“对这个结局,三郎觉得心里不舒服?”


    宋辰安没有否认,只道:“犯罪之人都被绳之以法,才叫尘埃落定,对么?”


    第82章 宁国来使


    阿肆看着宋辰安, 忽而勾唇道:“三郎想让那位林城主也受到惩罚?”


    “难道不应该么?”宋辰安道,“若说余郎主是主犯,那林城主起码也是帮凶。她全然知情, 她包庇纵容, 她……”


    “她背叛了自己的夫郎。”阿肆接道。


    宋辰安默了默, 道:“她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夫郎的身上, 可推卸了责任, 便没有责任么?余郎主伏法, 她却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城主, 这个结局, 太不公平了。”


    “可世情就是这样,公平总在权力之下。”阿肆一针见血地说道。


    宋辰安不语, 他心知阿肆说得是对的。


    “不过, 当你拥有了超越权力的能力, 权力也得向你低头。”阿肆忽然说道, “比如现在,只要三郎点头, 就可以让林轩受到惩罚。”


    宋辰安看她, 竟有一种被宠着的感觉。他忽然一笑, 问道:“阿肆有什么好办法?”


    阿肆挑眉道:“三郎可曾听说过入梦术?”


    宋辰安一愣后,点头道:“曾在书中见过的。所谓入梦术, 是借由她人梦境探知过往记忆,乃梦道之秘技也。”


    阿肆笑道:“三郎真是博学。”


    宋辰安却是摇头,道:“跟阿肆比起来, 可算不得博学。我原以为那是前人夸大其词的臆想,却原来真的存在。”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阿肆说道,“这也正是这个世界的有趣之处。”


    宋辰安看向阿肆, 他真是越来越好奇对方的来历了,眨眨眼,他笑道:“托阿肆的福,我今日又可大开眼界了。”


    ……


    子时末,夜色正浓。


    阿肆带着宋辰安避开层层守卫,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林轩住处。


    就这一手,已足够让宋辰安惊叹了。


    这时候,屋内灯却还亮着。


    宋辰安和阿肆相视一眼,阿肆取出一张符纸,轻步上前,她将符纸贴于缝处,轻吹一口,符纸化烟飘入屋内。


    约等了三息,阿肆推门而入,宋辰安也紧随其后。


    屋


    内林轩趴在桌案上,瞧着睡得正熟。


    宋辰安暗叹,那符纸当真神奇。他目光轻移,看到林轩手边还放着一幅画,那画上是余郎主。


    青葱少年郎,笑靥娇比花,端的是天真烂漫。


    这是在睹物思人?宋辰安蹙眉,忍不住说了句,“虚情假意。”


    “还真不一定。”阿肆突然接道。


    闻言,宋辰安看她,很是不解。阿肆却是递了个符纸给他。


    捏着符纸,宋辰安脑中竟是出现了很多画面,那是林轩的记忆。


    在这些记忆中,宋辰安年看到了画上的少年。林轩唤他,五郎,是五郎,不是余郎。


    五郎是林轩的竹马,二人两小无猜,感情甚笃,但五郎是家族最年幼的嫡子,林轩却只是旁支的庶女,两人身份天差地别,根本不可能有结果。


    为了有资格迎娶心上人,林轩拼命往上爬,家族里最脏最累最危险的活她都是抢着干,只为得到家族的器重。


    可她这般尽心尽力,得到的却是家族的隐瞒欺骗,以及五郎去世的消息。


    五郎是在婚礼当天死的。因为那些人告诉五郎,林轩死了,他再怎么等也没有用,还是听话嫁人的好。


    五郎听了,听了一半,他听话嫁过去,然后在那天追随林轩而去。


    林轩在五郎墓前枯坐了三日。


    三日后,她回到族里,比以前更卖力更拼命,好像五郎从未在她生命里出现过。


    后来,族里出色的继承人相继殒命,林轩脱颖而出,家老们开始重新考量起这个年轻人。


    不是没有人怀疑过林轩,只是,一来没有证据,二来剩下的确实远不如林轩。


    又经过几年的考验与磨砺,林轩得到了家族的认可,成为了新一任暖城城主。


    再后来,恰如戏文般,春风得意的林轩遇到了穷苦落魄的余郎。彼时,余郎还不叫余郎,只是个无名小郎,林轩给他起名余郎。


    五郎小字,念余。


    后来的事,就如外界所传那样。高高在上的林城主冲冠一怒为蓝颜,夜奔千里博美人一笑,为其遣散夫侍花开山谷。


    所有人都知道,她爱他。


    符纸消散,画面消失。


    宋辰安再次看向那幅画,画上的少年郎笑靥如花,烂漫而不知世俗,怎会是经历过苦难的余郎呢?分明是金玉养出来的五郎啊。


    画上的人是五郎,林轩念着的是五郎,爱着的也是五郎,那个为爱赴死的贞烈小郎。


    宋辰安想起余郎主那张脸,异样的年轻,恰似画中模样。


    所以,未犯病前的余郎主是知道五郎存在的?


    所以,需要慕鸢花助他保持年轻,保持十六岁的五郎的模样。


    所以,对于余郎的做法,林轩乐见其成,包庇纵容。


    宋辰安暗叹,情之一事,难解也。深陷其中,偏执成魔,倒是害了许多无辜之人。


    术法已解,林轩却仍无醒来的迹象,看样子是深陷回忆难以自拔了。


    入梦术探知回忆的同时,会让中术者身临其境地重新经历一遍那些过往。因而,宋辰安所看到的那些事情,林轩是真真切切在梦中又经历了一遍的。


    这也是入梦术的可怕之处,施术者可以让中术者直面内心最不愿面对的场景,一遍一遍,无穷无尽。


    有泪从林轩眼角滑落,湿了画的一角。


    宋辰安想,也许,这位林城主已经受到一些惩罚了。


    这时,阿肆出声说道:“该说这位林城主情深,还是薄情呢?就她这个偏执的程度,不用我出手,就已经出不来了。此后,除非不再入睡,否则……”


    话未尽,意思却很明显了。


    执念不破,心魔缠身,再无安宁。


    “走吧。”宋辰安说道。若如阿肆所说,那对林轩而言,活着亦是一种折磨。


    二人静悄悄地来,又静悄悄地走,没有惊动任何人。


    出了城主府,两人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在街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这个时辰,街上基本没人了,周遭静得很。宋辰安抬头看了眼天,皓月当空,繁星点点,美极了。他嘴角扬了扬,说道:“这样美的夜色,真是难得见到。”


    阿肆却道:“美的夜色不难见,难的是那份心境。”


    “也对。”宋辰安笑着,“难得的素来是那份心境。”他转头看向阿肆,道:“阿肆这么厉害,那慕鸢花也是出自阿肆同门之手,我对阿肆的师门当真好奇得紧,阿肆介意跟我讲讲么?”


    “有何不可?”阿肆道,“我的师门很简单,师尊喜静,山门内除了我们几个弟子再无旁人。”


    “师尊是隐士高人,精通百道,尤擅梦道。”


    宋辰安惊叹,精通百道,世间还有这样的神人?擅梦道,怪道阿肆有如此精湛的入梦术。


    “几个师姐师兄也各有所长,都是极厉害的人物。不过,她们都是出世之人,一心修道,不问世事。不像我,喜欢凑热闹,到处乱跑。”


    宋辰安笑道:“四处游历增长见识,也是极好的修行方式。”


    阿肆也笑,点头道:“三郎说得是,我当继续努力修行。”


    宋辰安道:“我原先以为阿肆修的是武道,现在看来,倒是我无知了,阿肆似乎亦通百道。”


    “不敢称百道,不过所学甚杂罢了。”


    宋辰安闻言,刚想赞一句过谦了,便听到对方又跟了一句,“但是对付宵小足够了。”


    这话倒真是阿肆的风格。


    宋辰安莞尔,又问:“阿肆可了解幻道?余郎主说,别院中的阵法是为了助他幻道大成的,虽然最后失败了,但我瞧着即便未成,也已然很厉害了。若是成了,又该何等了得?”


    “幻道啊,三郎问我算是问对人了。”阿肆说道,“所谓幻道,即以变幻为核心,其分支众多,像余郎主所修的便是侧重于攻杀的一支,使用时可令人深陷幻觉,力竭而亡。”


    “这还是尚未大成的效果,若是成了,便可篡改记忆,杀人于无形。不过,此道很难成,故而他才会借助阵法祭炼由慕鸢花凝成的血元珠,以辅助自己的幻道。其效果虽不如真正的大成,但也差不离了。”


    宋辰安叹道:“幻道竟这般厉害,难怪所见不多,想来定是极难修行的。”


    “然也。”阿肆道,“不仅修行很难,而且只有男子才能修行。”


    宋辰安听着,忽然福至心灵,道:“这幻道,不会也是你那位同门师兄所创吧?”


    阿肆看着他,笑道:“三郎真是冰雪聪明。”


    还真是啊。宋辰安感慨道:“幻道开山之人,若只论此,阿肆那位师兄真奇男子也。”


    阿肆也道:“我那位师兄确是天纵奇才,可惜,亦是偏执太过。”


    宋辰安无言轻叹。


    世间之事皆如此,太过偏执就易走岔路,而岔路一走便再难回头。


    二人闲话着,不知不觉已走了很远。夜色更浓,宋辰安和阿肆都默契地不再开口,恰如地面上二人的影子,无言却相依。


    回到住处后,两人各自歇下。


    次日一早,队伍便要启程。


    宋辰安从纪凌口中得知,如此着急赶路,是因为宁国来使。


    第83章 黎王


    这段时日, 石阳发生了大大小小许多事,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当属宁国有使来,而来的正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黎王。


    黎王本名萧镜黎, 是宁国前前任国主的小女儿, 也是现任国主的皇姨母。传闻黎王出生时霞光满天, 天降祥瑞, 国师预言此女乃天佑之人, 她的降生是宁国之大幸。国主大喜, 举国同庆。


    后来的黎王也确实不负众望, 长成了众人所期望的模样, 风度翩翩,温和可亲, 满腹经纶, 睿智过人。国主一心将其当作继承人来培养。


    可惜, 世事无常, 最后即位的却是黎王的皇姐。其中隐秘不为外人所知也。


    有传闻说,黎王性谦, 主动让贤;也有传闻说, 黎王身世有瑕, 无资格即位。不管怎样,黎王与国主之位失之交臂是事实。


    如今黎王的皇姐已然过世, 即位的是其三女,黎王的侄女。


    不少人替黎王惋惜,但黎王本人倒是看的开, 似乎很乐意做个闲散王。


    今次宁国出使燕国,还是在这种战乱之际,已是耐人寻味。来的是黎王, 就更耐


    人寻味了。


    宁国来使的消息是在宋辰安前往离阳那日传到的,算算日子,使团也该抵达石阳了。


    可以预见,接下来的一段日子,石阳可有的热闹了。


    尚在暖城的众人,没有多加耽搁,休整完毕后便即刻启程。


    此次离开,宋辰安将怜郎一并带走了。


    那日将人从欢香楼送走后,宋辰安便询问过怜郎的意思,要不要跟他一起去石阳。


    怜郎欣然同意了。他在暖城并无亲友,也无私产,除了些花花草草,再无其它。


    余郎主被捕后,宋辰安便将人接了过来。


    一路上,宋辰安与怜郎同乘同坐,同吃同睡,俨然一副将其当作亲弟的架势。


    众人对此皆感惊奇。在石阳的两年,她们经历了太多算计与磨难,对于外来者是很戒备的。宋辰安如今这副不设防的模样实在少见,实在令她们意外。


    不过,相处这么久,她们也知宋辰安少有出错的时候,虽是男子,却如女子般睿智果决。既然宋辰安这么做,那定然有他的理由。众人虽意外,但却是信服的。


    七日后,队伍抵达石阳。


    在外许久,骤然回到家中,难免有种松下来的感觉,稍加收拾后,各人都回去歇着了。


    宋辰安体贴地给她们放了个假。这期间,他带着怜郎将石阳逛了个遍。怜郎本是腼腆怯懦的性子,在宋辰安引导鼓励下,倒也变得开朗活泼了些,待宋辰安也更亲近了。


    对于怜郎的变化,宋辰安是喜闻乐见的。因为前世的经历,他总觉得亏欠怜郎良多,只要怜郎想要,只要他能给,他都会满足对方。


    如此过了半月,宁国的使团也终于抵达石阳。


    为表隆重,燕国一众王姬皆到场,早早地便在城门处等待。


    巳时末,站在城门口已隐隐可见使团队伍。


    约莫一刻钟,黎苏等人接到了使团。一番场面话后,众人朝王宫而去。


    街道两侧涌了很多人,都是来看热闹的。燕国处极寒之地,少有别国来使,大家都很稀奇。


    宋辰安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这样的场面他并无什么兴趣,但难得的,怜郎开了口,想去看看,他如何能拒绝,便带着岚珂和霜林等人前往街上瞧瞧那众人都稀奇的宁国使团。


    他们来得还算早,却已寻不到什么好位置,周边都是人,怕是整个石阳城的民众都出来看热闹了。


    随着使团的靠近,街道开始嘈杂,开始拥挤。远远地瞧见,打头的几人骑着高头大马,缓缓前行。


    隔了太多人,宋辰安看不清马上之人的模样。但他并不会像周围人那样硬挤着去看。


    反正人总会走到这里的,到时再看也不迟,何必去挤呢?


    不过,不是所有人都有宋辰安这样的心态,她们依旧拼命在挤,混乱间,意外还是发生了。


    宋辰安一时不察,没拉住怜郎,怜郎便被那些人撞倒了。


    在这种人挤人的情况下被撞倒是极其危险的,宋辰安有心想救人,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岚珂和霜林自是以宋辰安为主,只有在护好宋辰安的前提下,才有余力管别人。


    但显然,今日的情况很不好,岚珂二人根本无暇顾及摔倒的怜郎。


    宋辰安心中焦急,命令道:“你们别管我了,先去救人!”


    岚珂和霜林相视一眼,却是没有听。岚珂道:“阿郎,现下的情况很不对劲,似乎是有人刻意引导的,恕我们不能从命,事后我们自会领罚。”


    “你们!”见人不动,宋辰安焦急着要自己去救,可岚珂和霜林哪里会肯,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提着怜郎跃出了包围圈。


    来人正是阿肆。


    见怜郎得救,宋辰安揪着的心总算放下。也没心思管什么使团了,几人破开人群,挤出了包围圈。


    “……多谢,君子。”


    宋辰安三人赶来时,便听到怜郎惊魂未定地向阿肆道谢。


    阿肆则道:“不必谢。”


    宋辰安上前,一边检查,一边问怜郎,“可有受伤?”


    怜郎轻轻摇头,道:“没有,我没事。多谢三郎关心。”说罢,他又看了眼阿肆,低声道:“多亏了,阿肆君。”


    宋辰安侧身,朝着阿肆一礼,由衷谢道:“大恩不言谢,君请受我一拜。”


    阿肆看着他,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才勾了勾唇角,道:“三郎客气了。”她明明在笑,可莫名的,宋辰安觉得那笑似带着凉意。


    宋辰安不解,只当是自己多想了。


    如此折腾一番,使团是看不成了。宋辰安转头看向街道中央,队伍已经走过,只遥遥看到背影。


    也罢,看不成便不看了。正如岚珂所说,今日这外头怕是不太平,还是早些回去为妙。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几人匆匆回去,次日听得外间消息,一是使团如何威风,黎王如何俊美;二是盛况之下,民众激动,发生了些不愉快之事。


    这不愉快之事自然是指昨日的拥挤踩踏事件。


    不过,宁国使团刚来就发生了如此荒唐之事,若传出去,岂不坐实了“燕国野蛮之地”的说法?燕国上层自觉脸上无光,将此事压了下来,因而外界只传发生了些不愉快之事,具体为何却是无人敢说。


    但就前来找宋辰安求医的人数来看,这次的踩踏事件应是颇为严重的。


    如此大规模的拥挤踩踏事件,宋辰安也觉得应是有人刻意引导的,就不知是何人所为了。


    细思之下,总归是有上位者博弈试探的影子,宋辰安管不了那么多,他能做的便是将前来求医之人治好。


    说起这个,宋辰安觉得阿肆最近怪怪的。虽然当初聘用阿肆时是作为侍卫招进来的,但无事时,阿肆总会找宋辰安的,或是探讨医药之道,或是给他搭手帮忙。


    可现在,宋辰安忙不过来时,反倒不见阿肆人影。


    对此,宋辰安感到纳闷,但人家本就没有帮忙的义务,不来很正常,他也不好开口去问。


    就这么又过了几日,还是未见阿肆人影,宋辰安后知后觉,莫非,阿肆是生气了?


    可是她为何要生气呢?他应该没有得罪她吧?


    宋辰安认真回想了一下,确定自己没有得罪对方。那就奇怪了,为何阿肆突然就不理人了?


    百思不得其解的宋辰安决定去请教岚珂和霜林。


    找到二人,宋辰安直言问道:“最近都不见阿肆,她是不是在生我气?”


    岚珂和霜林面露惊讶,道:


    “阿郎才发现么?”


    “阿郎也太迟钝了。”


    “你们都知道?”宋辰安同样惊讶,道,“何解?”


    岚珂和霜林皆是一笑,道:


    “那日阿肆救了怜郎。”


    “阿郎却向阿肆郑重道谢。”


    宋辰安被二人说迷糊了,仍是不解,“这有何问题?难不成还不该道谢?”


    岚珂和霜林还是笑,异口同声道:“是啊,是不该道谢。”


    岚珂道:“阿肆救了怜郎,阿郎却代怜郎道谢,还谢得那般郑重。这不就代表,在阿郎心中,阿肆远,而怜郎近么?”


    霜林接道:“如此,阿肆心中岂会痛快?”


    是这样的么?


    宋辰安有些诧异,虽说他心中确是那么想的,但阿肆岂会因为这种小事闹别扭?


    看宋辰安的表情,便知他所想,岚珂二人道:“阿郎可想听听我们的看法?”


    宋辰安点头道:“当然。”


    “说实话,跟阿肆相处那么久,原先的戒备已然消散许多,我们还是挺认可她的,她对阿郎的态度还有她的才情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更何况,石头临走前也跟我们说过,阿肆是值得信任之人。”


    “故而,阿郎若是信任亲近阿肆,那并不难理解。倒是那位怜郎,在我们看来,阿郎对他才是好的莫名其妙,好


    的叫人嫉妒。”


    “想来阿肆也是这么觉得,她保护阿郎,为阿郎出生入死,到头来在阿郎心里却还是个外人,一个搭救了别人,还要被阿郎千恩万谢的外人,难免心里不平衡。”


    第84章 篝火晚会


    宋辰安默然。


    他们不知道, 怜郎也曾为他出生入死,就在上辈子,已经为他死过一次了。


    他对怜郎从来不是无缘由的好, 是愧疚, 是亏欠, 是他自私地想在这辈子弥补上辈子的债。


    不过, 岚珂和霜林说得也不错。从他们的视角看, 怜郎只是个陌生的外来者, 他对怜郎的好确是突兀的。


    他也确实要反思, 是不是因此忽略了身旁之人。


    见宋辰安不语, 岚珂和霜林决定再推一把。


    岚珂道:“阿郎可曾想过,为何阿肆会因为阿郎的客气疏远而生气?”


    宋辰安看他们, 尚未回答, 霜林便说道:“因为在乎。因为在乎阿郎, 所以在意阿郎对自己的态度, 在意自己在阿郎心里的位置。”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宋辰安微微蹙眉, 正要品出些东西来, 岚珂又道:“阿郎真是不解风情。”


    霜林也叹道:“阿肆的心意都这么明显了, 阿郎真的完全感受不到么?”


    心意!


    宋辰安总算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原来是他们误会了。


    怪道他们越说越偏呢。见二人一副笃定的模样, 宋辰安不由失笑。


    在他心里,阿肆喜欢的是宋云熙,他的二姐, 对自己顶多算是爱屋及乌,哪里有什么心意?他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不过,这件事是阿肆的隐私, 他不好透露出去。因而,只能无奈说道:“你们误会了,根本没有这回事。”


    闻言,岚珂和霜林却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误会的是阿郎才对。”


    宋辰安无意在这种事上争辩什么,他摇摇头道:“好了,我要问的都问完了,我会和阿肆谈谈的。”


    见此,岚珂二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暗叹道:遇上阿郎这样不开窍的小郎,阿肆怕是情路坎坷。


    别了岚珂和霜林,宋辰安暗自琢磨着,这两日定要抽空跟阿肆解释一下,他并非是有意疏远她,只是真的很感激罢了。


    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宋辰安没寻到阿肆,却是等来了阿布洛伊。


    是日,宋辰安刚送走一批患者,净了手揭帘而出时,便看到了立于堂中的阿布洛伊。


    三年未见,阿布洛伊对宋辰安的热情不减反增。看到宋辰安的一瞬,她扬起大大的笑脸,兴冲冲地大步走向他,“辰安小郎!”


    被对方的笑容感染,宋辰安也笑道:“阿布王女,好久不见。”


    时隔三年,面前之人更高更壮了,肤色也黑了些,不过还是那样的英姿飒爽,朝气蓬勃。


    “是啊,我们已经有三年五月零两日未见了。”阿布洛伊掰掰手指道,“都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此算来,我们已有好多秋未见了!”


    趣味的说法,引得宋辰安轻笑出声。


    见宋辰安笑,阿布洛伊也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赞道:“小郎笑起来更好看了!”


    宋辰安也不扭捏,大方应道:“多谢夸奖。”他将人引到桌边坐下,边倒茶边说道:“王女近来应该很忙吧,初来石阳,免不了被三邀五请。”


    “辰安小郎说对了。”阿布洛伊一副很苦恼的样子,“自打到了石阳,每日就是辗转在各种各样的宴会之间,真是腻透了。我好不容易才找了个机会偷偷溜出来。”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正说着,阿布洛伊突然一拍手,道,“我此次前来,是想邀请辰安小郎做我的舞伴,和我一起参加五日后的篝火晚会。”


    闻言,宋辰安动作一顿,他知道这个晚会。


    所谓篝火晚会,也作假面晚会,是宁国独有的一种活动。最初这项活动是为了祭祀天神,人们带着特制的面具,在篝火旁跳着祭祀的舞蹈,向天神虔诚地祷告,祈求来年顺遂。


    后来,此项活动逐渐演变成了一种庆祝性的篝火晚会。晚会上,所有人都会戴上面具,在星空下,在篝火旁,载歌载舞,欢度今宵。


    此外,演变后的篝火晚会还有一种独特的意思——祈求姻缘。


    或求一夕之欢,或求长长久久,总归带着暧昧的色彩。


    宋辰安本能地想拒绝,只是他尚未开口,便听到阿布洛伊说道:“这次的晚会是由燕国皇室举办的,为了表示对我们宁国使团的重视,以及彰显两国之间友好的关系,特意选择了我们的篝火晚会以作欢迎。”


    “据说此次融合了两地的特色,与传统的篝火晚会不太一样,我倒是有些期待呢。”


    说罢,阿布洛伊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宋辰安真诚地说道:“辰安小郎,我还是第一次邀请篝火晚会的舞伴呢,此前我都是一个人的,没有邀请过别人,也没有接受过别人的邀请。所以,辰安小郎可以答应我的邀请么?”


    面对这样真挚的阿布洛伊,宋辰安有点不忍心拒绝对方。他试探性地委婉说道:“阿布王女可能要失望了,我尤不善舞,怕是难当重任。”


    “无妨无妨。”阿布洛伊忙道,“舞不舞的,随心就好,想舞便舞,不愿舞就不舞,都不强求的。我只是想邀请小郎去看看,玩玩,凑凑热闹而已。”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拒绝就有些不近人情了,宋辰安只好应道:“那就多谢阿布王女了,托王女的福,我也能去领略一番篝火晚会的魅力了。”


    “太好了!”阿布洛伊兴奋道,“辰安小郎能答应我的邀请,我真是太高兴了。”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选晚会的服饰吧!”


    第85章 换衣


    宋辰安道:“现在?”


    见宋辰安似有迟疑, 阿布洛伊忙问道:“怎么了?小郎有何疑虑?”


    宋辰安摇摇头,道:“无事,我们走吧。”总不会那么巧, 他今日出去, 阿肆就今日回来吧。


    “好。”阿布洛伊欣然道, “那我们就先去琅衣阁。”


    琅衣阁是石阳最大的衣饰店, 拥有最新最全最华丽的服饰, 地处繁华热闹的天街, 距离宋府不近不远。


    约莫两刻钟后, 宋辰安和阿布洛伊便到了店里。


    一进去, 阿布洛伊就熟门熟路地领着宋辰安来到了异族服饰区。


    顾名思义,此处是除汉族外, 其余各族服饰的集合地。


    宋辰安看着面前风格各异, 华美精致的各族服饰, 不免惊叹。


    他素来不注重这些, 来石阳两年,踏足琅衣阁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且每次都是匆匆来, 匆匆走,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异族服饰区。


    今日细看后才明白, 为何那么多小郎执着于华服美饰。


    因为,真的很美。


    这边宋辰安看的眼花缭乱, 那边阿布洛伊已经抱了好几套衣服在手上了。


    她将衣服推到宋辰安面前,兴奋又期待地说道:“辰安小郎,这些衣服我瞧着都不错, 你看看可有喜欢的?当然,你若是都喜欢,那就更好了!”


    说着, 她又给宋辰安细细介绍起这些衣服来,从文化渊源到设计细节,讲得格外认真。


    宋辰安看看那些衣服,又看看阿布洛伊,玩笑道:“阿布王女这模样,好似早有准备似的。”


    阿布洛伊闻言却是一副被说中心思的模样,不自在地挠挠头,道:“不瞒你说,我确是来过好些次了。我第一次瞧见这些衣服时就觉得,若是辰安小郎穿上它们,一定会非常好看。”


    “篝火晚会上,所有小郎都会穿上自己最华丽最别出心裁的衣服,以期成为全场最美。我知小郎素来不关注这些,所以我来准备就好。”阿布洛伊眼神清亮,笑得真挚,“我希望,辰安小郎可以穿着最美的衣服,成为全场的焦点。当然,即便没有华美的服饰,小郎在我心里也是最美的。”


    听着阿布洛伊的话,宋辰安突然不知该怎么回。


    这些话若换个人来说,他可能会觉得有些冒犯,但这个人是阿布洛伊,她说得太真挚,真挚到近乎虔诚,不带一丝暧昧与试探,是那样的纯粹。


    宋辰安的目光落到那些衣服上。眼前的衣服,每一件都美得独特,美得出奇,足以看出挑选者的用心。


    见宋辰安盯着那些衣服久久不语,阿布洛伊有些紧张,她问道:“小郎可是都不喜欢?”


    宋辰安闻言看向阿布洛伊,却见对方一脸紧张兮兮的样子,他微微一笑,说道:“不,我都很喜欢。谢谢你,阿布王女。”


    阿布洛伊暗自松了一口气,笑道:“辰安小郎喜欢就好。”说着,她从中挑出一套递向宋辰安,提议道:“小郎不妨先试试这套?”


    宋辰安接过衣服,道:“这是南域族的服饰?真是精致。”


    “是啊,是南域族的。”阿布洛伊说道,“虽甚少见小郎穿鲜亮的颜色,但我就是觉得这样的颜色最衬小郎。”


    宋辰安抚摸着衣服上色彩斑斓的花纹,垂眸不语。


    其实,前世他最爱艳色的衣裳。只是萧霁禾不喜,嫌他不够端庄,他便再没穿过。


    久而久之,穿着素静倒成了一种习惯。


    “阿布王女眼光真好,我也觉得这颜色很是衬我。”


    得到宋辰安的认可,阿布洛伊格外高兴,她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道:“那小郎快去试试吧。”


    “好。”宋辰安应道。话音落下,便有侍者上前,躬身领着宋辰安前去换衣。


    南域族的服饰华丽而繁琐,加之第一次穿不大熟悉,宋辰安折腾了好一会才换好衣服。


    许久未穿这样华美的衣裳,宋辰安还有些不自在。稍作调整后,他从更衣室出去。


    而更衣室外,早有人在等。宋辰安一出去,就和来人对了个正着。


    冷不丁看见一直在找的人,宋辰安不禁愣了愣。


    而愣住的不止他一人。


    无他,只因宋辰安这一身确实太惊艳。红黑的主色,领口与袖口皆镶有色彩斑斓的锦缎花边,圆领的设计衬得白皙脖颈更显修长。颈间挂着几串银质项链,腕上也有雕刻着精细花纹的银手镯,动作间银饰轻轻晃动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这样异域装扮的宋辰安,自有一股难言的风情,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很好看。”阿肆出声赞道。


    其余人也纷纷回神,出言相赞。阿布洛伊表现得最激动,她一跃而起,凑到宋辰安跟前,左看看,又看看,大为满意,连声道:“好看好看,太好看了。我就知道这身衣服很适合小郎。”


    一旁的怜郎也附和道:“三郎人美,穿什么都美。”


    宋辰安一一回应,大大方方地接受了众人的夸赞。


    只是,他的目光却是不敢随意与阿肆相接。


    在这里遇到阿肆,是他始料未及之事。莫名的,他竟有些心虚。尤其是,阿肆方才看他的眼神,很不一样,好像在哪里见过。


    只是,他不看阿肆,却不妨碍阿肆看他。宋辰安始终能感受到阿肆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看向怜郎,问道:“怜郎何时来的?”


    怜郎应道:“刚来不久,也是来得巧,不然岂不错过了三郎这般美好的模样?”


    闻言,宋辰安暗道,看来这些时日的引导还是很有效果的,怜郎都敢调侃他了。


    他又问阿肆,只是眼睫微垂,并未与其对视,“阿肆也是刚来么?”


    “是啊,阿肆君亦是刚来。”答话的却是怜郎。


    宋辰安有些愕然,他没想到怜郎已经胆大到帮人答话了。


    而怜郎似也意识到了不对,他脸一红,羞赧着解释道:“阿肆君问三郎去了何处,我说去了琅衣阁,而后我们便赶了过来,所以…”


    所以,他才知道阿肆也是刚到,顺口就答了。


    宋辰安笑了笑,道:“原是如此。”


    这时,阿肆也开口了,道:“方才回去,听岚珂他们说,三郎在寻我。我倒真是有些受宠若惊。”


    第86章 消息


    宋辰安颔首道:“确是有事想与阿肆说的。”


    “好啊。”阿肆说道, “那我们回去慢慢说。”


    宋辰安微愣,怎么感觉阿肆很急的样子?


    “辰安小郎要走了么?”宋辰安尚未回话,阿布洛伊便叹道, “好可惜, 都没看到小郎试穿这些衣服。”


    “不过没关系, 小郎既有事, 那便先去忙吧。”


    宋辰安看着对方明明很失落, 却又体贴地让他先忙的样子, 很想说, 倒也没那么急。


    但阿肆还在一旁看着他, 明明没有说话,可就是让他感觉很有压力。他只好歉意地说道:“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多谢阿布王女带我来试衣服, 我很喜欢。”


    听宋辰安这么说, 阿布洛伊又高兴起来, 她忙说道:“辰安小郎喜欢就好, 这些衣服你都带走,若有好的, 我再派人送过去。”


    “这…”宋辰安话未说完, 阿布洛伊便抢先道:“这些衣服不试就不试了, 但小郎得收下。若是小郎连这也要拒绝,那我真的很难过。”


    闻言, 宋辰安只好应下,“那就谢过阿布王女了。”


    说罢,他又回更衣室将衣服换下, 出来时,侍者已经将衣服都包好了。


    宋辰安再次谢过阿布洛伊,阿布洛伊摆摆手道:“辰安小郎不必跟我客气。”


    将人送到门口, 阿布洛伊朝宋辰安眨眨眼,道:“小郎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哦。”


    宋辰安笑应道:“不会忘记的。”


    别了阿布洛伊,宋辰安等人便准备回去。


    因着怜郎是套了车来的,阿布洛伊赠的衣物便都放在了车上。


    也是这时,宋辰安才知道原来阿肆并不是和怜郎一起来的。阿肆和他先前一样是走过来的。


    既如此,宋辰安便不打算坐车。怜郎见此,也道:“三郎不坐车,我也不坐。我与你们一道走。”


    宋辰安刚想应好,便听阿肆说道:“小郎还是先回吧,我与三郎有事要办,不方便带人。”


    宋辰安一愣,有些诧异,但思及阿肆消失了几日,许是真有要事与他相商,便也说道:“那怜郎先坐车回去吧,我们办完事就回。”


    “那好吧。”怜郎模样似有失落,但还是乖巧地说道,“你们忙,我就先回去了。”


    目送怜郎离去后,宋辰安侧首望向身旁之人,问道:“阿肆想去办什么事?”


    阿肆也看他,语气悠悠道:“没什么事,就是单纯想把人支走而已。”


    “……”


    阿肆嘴角扬了扬,又道:“三郎不是有事想跟我么,现在可以说了。”


    宋辰安默了默,才道:“其实也不是很重要的事。就是想跟你说声抱歉。”


    “为何?”阿肆问道。


    宋辰安如实道:“上次你救怜郎后我道谢,并无客气疏远之意,只是由衷的感激。”他顿了顿,又道:“你,你不要生气。”


    闻言,阿肆轻笑出声,她道:“三郎以为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是生气躲着你?”


    宋辰安没说话,他确是这么想的。


    阿肆还是笑,“生气倒也算不上,有些失落罢了。不过,三郎能考虑到我的感受,我很高兴。”


    说罢,她突然道:“三郎可曾听你姐姐提起过王琤?”


    宋辰安点头。


    “她就是我这段时间不在的原因。”阿肆


    解释道,“不知云熙有没有跟你讲过,我曾拜托她请王琤出山。”


    宋辰安还是点头,道:“姐姐确跟我提起过。”


    阿肆笑道:“多亏了你姐姐,王琤才答应了出山的请求,我此次离开便是为了护送她去聊城。”


    “原是如此。”


    “是啊,并非是为生气。”


    “嗯,我知道了。”


    “过两日,我还得外出一趟,会个友人。”


    “好,我帮你跟姐姐说。”


    “不麻烦三郎,我自己跟云熙说。”


    “也好。”


    “这次出去,还得了个消息,说是那位闻名天下的十四君来了石阳。”


    骤闻裴煜之名,宋辰安微不可查地顿了顿,手也不自觉地握紧。


    “久闻其大名,却是从未见过。若有机会,倒真想一睹其风采,看看是不是如世人所说的那般,气质高远,清美若神仙中人。”


    “是的。”宋辰安突然出声说道,“十四君确如传闻所说那样,高贵优雅,容貌清绝,恰如云中仙,令人心折向往,却又望而却步,是世人望尘莫及的存在。”


    阿肆闻言低笑道:“三郎对那位十四君的评价可真高啊。听三郎话音,想来是见过本人的。”


    宋辰安眼睫低垂,道:“见过的。”顿了顿,他又道:“不高,因为她是十四君,她值得这世间最高最好的赞美。”


    这却是在回答上一句。


    阿肆道:“三郎这么说,可真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希望我会完友,那位十四君还在石阳。”


    “嗯,希望如此。”宋辰安应着,忽而又问,“这消息准确么?为何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应该准确吧。”阿肆说得犹豫,“据说十四君此次出行不想引起太大的轰动,因而并未大张旗鼓,这才没什么人知道。”


    “不确定么…”宋辰安低喃道,“也对,凭十四君的手段,若真不想让人知道,谁又能知晓呢?想来应是谣传吧。”


    “看三郎的样子,似乎有些失望?”阿肆忽然说道。


    失望…


    他有么?宋辰安抿了抿唇,道:“或许是吧。”


    阿肆却道:“可我觉得,她不会让三郎失望。”


    宋辰安微笑道:“其实根本谈不上失不失望,十四君来与否,与我并无关系。像十四君这样的人物,岂是我想见就见的?”


    阿肆道:“我却不赞同三郎的说法。”再多的,她却是没说。


    宋辰安也只是笑笑,未再接话。


    二人并肩走着,忽遇一卖花小童,竹筐里装满了各种娇美的鲜花。


    他问向阿肆道:“大姐姐,要买花么?给你身旁的漂亮哥哥买束花吧。”


    阿肆蹲下来,笑道:“好啊,那你帮我挑一束最鲜艳的吧。”


    “嗯嗯嗯!”小童大力点着头,果然挑了一束最艳丽的给阿肆。


    阿肆付了钱,道了声谢,起身将花送给了宋辰安。她说道:“三郎今日穿的那身南域族服饰很适合三郎。其实我一直觉得艳色最衬三郎,能将三郎的美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只是三郎似乎并不青睐此种风格。”


    宋辰安接过花,霎时一股幽香飘来,沁人心脾。他弯了弯嘴角,道:“谢谢阿肆。”而后又道:“我并非不喜艳色,只是习惯了素净而已。以后,我会多多尝试的。”


    阿肆叹道:“那可真是令人期待。艳色很挑人,是出了名的难驾驭,一不小心就显得俗气了。三郎有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是该多尝试尝试。”


    说罢,她又道:“那位阿布王女眼光不错,挑的几套衣服都很适合三郎。”


    宋辰安轻嗯道:“阿布王女挑得很用心。她邀请我参加五日后由燕国皇室为宁国使团举办的篝火晚会,我答应了,那些便是她特意为我准备的晚会服饰。”


    “篝火晚会?”阿肆道,“我听说过的,那是宁国用来祭祀天神的活动,是一件很隆重很有意思的事。想来五日后的晚会应当会很有趣,那就预祝三郎度过一个难忘而美好的夜晚。”


    二人闲话着,不知不觉已将天街逛完。该聊的也聊的差不多了,两人也无心再逛,干脆就回了宋府。


    回府后,二人各回各院。


    宋辰安一进院子,便看到怜郎在院内等他。


    见宋辰安回来,怜郎立刻迎了过来,道:“三郎你回来了,那些衣服我都帮你收进房里了。”


    “辛苦怜郎了。”宋辰安谢道。


    怜郎忙道:“不辛苦不辛苦,这点小事是我应该做的。”说完,他咬着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宋辰安当即问道:“怜郎是有事想与我说么?”


    怜郎轻轻点了点头。


    宋辰安笑言,“怜郎但说无妨。”


    怜郎踌躇着问道:“今日来找三郎的那位王女是三郎的旧友么?”


    “是啊。”宋辰安应道,“是我一位好友,在邺康认识的。”


    怜郎又咬了咬唇,小声说道:“我,我觉得,那位王女应是,喜欢三郎的…”


    宋辰安笑容不改,温言问道:“怜郎到底想说什么?”


    怜郎垂着头绞着手,似是很紧张,小心翼翼问道:“我,我想问,三郎喜欢那位王女么?”


    过了好一会,仍旧没有得到回应了怜郎突然慌张道:“对不起!对不起三郎,我不该问的。”


    “怜郎不必如此,我并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宋辰安态度依旧温和,他回道,“若是朋友之间,那就是喜欢。若是女男情爱,那我的答案是没有。”


    宋辰安边说边观察着怜郎的反应,见他脸色忽的发白,似乎受了打击的模样,他关心问道:“怜郎,你到底怎么了?”


    “我,我…”怜郎声音微抖,似是强忍着情绪,“我…我愧对三郎。三郎对我这么好,亲弟也不过如此了,我却…”


    这话可就叫宋辰安糊涂了,他虽不解,但还是先安抚道:“你别激动,有事我们慢慢说,总能解决的。”


    怜郎却是摇头,满脸的愧疚和无助,他低声说道:“对不起三郎,我喜欢上了一个,我不能喜欢的人。”


    第87章 交易


    “我喜欢的那个人, 是阿肆。”


    怜郎面色发白,落寞而无望地说道:“我知道我不该心存妄想,但感情的事, 谁又能做得了主呢?三郎对我这么好, 我不该, 不该的。可是三郎, 我控制不了, 我, 我好难过…”


    宋辰安静静听着。


    阿肆的情况的他是清楚地的, 阿肆喜欢宋云熙, 但宋云熙永远都不可能喜欢阿肆。


    宋辰安看着怜郎痛苦挣扎的面容,温和道:“怜郎, 如果真的喜欢, 那便主动争取吧, 每个人都有追逐爱的权利。你且放心, 阻碍肯定不会是我。怜郎无需为这个而烦忧甚至痛苦。”


    怜郎不可置信地抬头,“真的么?三郎不怪我?我真的…可以去追逐爱么?”


    “当然, 这是你的权利。”宋辰安鼓励道。


    “谢谢你!三郎, 真的谢谢你!”怜郎感动得无以复加。


    将怜郎送走后, 宋辰安并未立即回屋,而是在院中独自静坐了许久。


    今日阿肆带来的那个消息确是让他心绪难平。


    一晃, 离开庆陵也快三年了。


    三年间,不是没听过十四君的消息,只是这次, 他也不知为何会这般控制不住情绪。


    宋辰安闭了闭眼,强制压下那些不该生出的妄念。


    再睁眼时,已然恢复了素日的冷静淡然。他拂了拂衣袖, 起身离开。


    痴忘之念,如丝如缕,缠绕心间,亦如尘烟,一掸即散。


    次日一早,宋府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彼时,宋辰安正于药室制药,岚珂通报说:“阿郎,芷君来了。”


    柯芷言?


    自暖城回来后,他便没见过柯芷言,也不知今日过来所为何事。宋辰安心中虽有疑惑,但还是放下手中之事,前去会客。


    会客的堂屋里,柯芷言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白茶的清香霎时盈满口腔,那清新的味道令得她舒缓了眉眼。


    将茶放下,柯芷言眼眸微转,看向一旁立如松柏的霜林。她嘴角勾起,笑问道:“这白茶,可是霜林小郎令人准备的?”


    霜林没看她,只微微颔首,便不再动作。


    柯芷言眉头一挑,刚想说两句调笑的话逗逗面前的冷美人,余光却瞥到了宋辰安的身影。她当即收回话头,坐正身子,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宋辰安的身上。


    随着宋辰安踏进堂屋,柯芷言也已将人从头到脚认真打量了个遍。她长眸微眯,暗叹道,宋辰安这张脸太会长了,完全就是按她喜好来的。


    这眉眼,媚而不俗,这身姿,娇而不妖。


    真是,好看死了。


    柯芷言眸色深深,起身上前勾唇笑道:“三郎,你来了。”


    宋辰安见礼道:“芷君。”他微微欠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柯芷言意欲亲昵的动作,“君请上座。”


    柯芷言看着宋辰安始终淡然的表情,心中微动,见好就收地顺势坐下。


    “芷君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宋辰安无心兜圈子,直言问道。


    “无事便不能来寻三郎么?”柯芷言以手撑椅托着腮,直直地望向宋辰安。


    宋辰安仍是淡着一张脸,没回话。


    柯芷言也不在意,继续道:“我思念三郎久矣,故而前来相见。”


    宋辰安抬眸看她,道:“芷君既不愿说,便算了。我还有事,失陪。”言罢,便起身要走。


    见人走得毫不犹豫,柯芷言一呆,忙出声道:“三郎你别走啊!”


    宋辰安却是脚步未停。


    眼瞅着人就要离开堂屋,柯芷言急了,跨步上前讨好道:“我说我说!三郎且留步。”


    宋辰安停住,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柯芷言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今日来此,是想跟三郎说,鲁国之事谈成了。”


    闻言,宋辰安愣了一瞬,随即惊喜道:“成了?那鲁国国主当真允了这桩交易?”


    “然也。”柯芷言神态矜傲,满脸写着“快夸我”三个字。


    宋辰安淡然的神情里总算有了喜意,他感激道:“此事真是多谢芷君了。”


    “三郎不必言谢。”柯芷言摆摆手道,“和鲁国的交易本就是我们合作之事,我自是有责任促成这件事的。”


    话是这么说,但宋辰安却是心知这件事是他占了便宜。


    和鲁国交易一事,他早有谋划。


    鲁国是诸国中最特殊的一国,仅有一城之大,却担着一国之名,只因其拥有世间难寻的宝藏——各道的藏书。


    除却口口相传此种修行方式,依靠书籍修行是最常见最普遍的修行方式。某种程度上,鲁国可以算是百道的朝圣地了。


    可惜,那些藏书仅有鲁国皇室以及皇室认可之人方可借阅。


    世人挤破脑袋都想获得一个名额,宋辰安也不例外。自来到燕国后,他便筹谋起了这件事。


    据前世所知,鲁国皇室看似风光,实则已是捉襟见肘,可与生俱来的骄傲与清高让她们放不下身段主动与别国交易。


    宋辰安正是看中这一点,欲以金换书。他是个商人,最擅长的便是做买卖。他可以给鲁国沉寂已久的市场带来新的生机,以换取借阅藏书的机会。


    这个计划,宋辰安准备了许久,只是一直不得空推进。恰逢后来与柯芷言结盟,这事便落到了她身上。


    宋辰安心知这事看着简单,但真正想落实却没那么容易。鲁国皇室虽是落魄了些,却自有一份傲气在,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到她们认可的。


    故而,对于这件事,宋辰安从不曾催促柯芷言。再者,借阅藏书一事,对他而言很重要,但对柯芷言来说,却没那么紧要。


    柯芷言是世家女,族中自有书籍供她修行,鲁国的藏书于她不过锦上添花。她大可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不必着急促成这桩对他更有利的交易。


    因而,宋辰安是真的很感激对方。


    第88章 华服


    见宋辰安不再言语, 柯芷言不乐意了。她眼巴巴地望着宋辰安,求夸奖的意思不要太明显。


    宋辰安弯了嘴角,如对方所愿地开口道:“ 芷君真是厉害, 这么短的时间就将事情办成了, 实在令人佩服。”


    如愿听到想听的话, 柯芷言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微昂着头道:“若非有事耽搁, 我还能更快。”


    “芷君说得是。”宋辰安嗯了一声, 顺着对方说道。


    难得见宋辰安这般顺着自己的模样, 柯芷言心情很好, 她旋身坐下,将身子往后一靠, 姿态放松, 悠悠道:“鲁国国主提出想见三郎的要求, 我觉着并无不可, 便应下了。”


    鲁国国主要见他?


    宋辰安有些惊讶。说实话,他当初委托柯芷言去办这件事, 便是看中了对方世家女的身份。


    诸国之中, 鲁国最是看重出身。比起自己, 世家出身的柯芷言显然更能令对方接受。


    没想到,那位鲁国国主竟愿意“屈尊降贵”地见他这个商户子。


    宋辰安暗自思索着, 突然,他出声问道:“和鲁国的这桩交易实非易事,不知芷君是如何说服那位国主的?”


    骤闻此言, 柯芷言饮茶的动作微顿,她半垂着眼睫,不紧不慢地抿上一口, 才回道:“这个么,我自是有我的门道。三郎且放心,鲁国皇室很满意这桩交易,不会有问题的。”


    语毕,她垂着眸,又抿了一口茶。说起来,这桩交易能成还是沾了裴煜的光。


    不过,这就没必要跟宋辰安说了。


    宋辰安点点头,没再追问,只道:“芷君的能力,我自是相信的。”


    “事不宜迟,待三郎将手头之事安排好,我们便启程去鲁国。早些出发,也显得有诚意些。”柯芷言如是说道。


    宋辰安应好,并再次表达了感谢。


    这次,柯芷言没再客气,她坐直身体,看向宋辰安,说出了今日来此的第二个目的,“若三郎真想感谢我,不如应承我一件事,如何?”


    宋辰安并未冒然应下,他道:“芷君请说,若我能做到,定然义不容辞。”


    “这事并非什么难事,三郎肯定能做到。”柯芷言说得笃定,她直直望着宋辰安,启唇道,“四日后,燕国皇室会举办一场篝火晚会,我希望三郎以我舞伴的身份,陪我一起参加这个晚会。”


    没想到柯芷言说的是这件事。宋辰安有些为难道:“真是抱歉,我已经和别人约定好了,不能再做芷君的舞伴,还请芷君换一件事。”


    “三郎和别人有约了?”柯芷言皱眉问道。


    “然也。”宋辰安再次肯定道。


    竟然有人比她动作还快?柯芷言仍有些不信,她怀疑这是宋辰安不想做她舞伴的托词。


    “三郎既有约,那可否告知我对方是谁?”


    这没什么好瞒的,宋辰安如实道:“是阿布王女,我已经答应了阿布王女做她的舞伴。所以,我确实不能再答应芷君,芷君还是换一件事吧。”


    “不换!”柯芷言有些烦躁,竟被她人抢了先,她很不爽。


    将身子往后靠了靠,柯芷言干脆耍赖道:“我不管,反正我就这个要求,三郎自己想办法吧。”


    “芷君这模样,倒像是吵着要糖果的稚童。”宋辰安似有些无奈,他摇摇头,说道,“已经答应别人的事,我是不会无故爽约的,芷君还请见谅。”


    宋辰安的态度温和而坚定。


    柯芷言盯着他,见对方真的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她撇撇嘴,松口道:“好吧好吧,我果然还是不忍心看三郎难办。”


    “这样吧,我退一步。篝火晚会有一个环节,叫‘渡兰河’。届时,参加晚会的女君会各凭本事渡过兰河,然后再次邀请河对岸心仪的小郎做自己的舞伴。三郎可以履行约定,先做那个阿布王女的舞伴,但是在‘渡兰河’这个环节,必须选择我。”


    柯芷言边说边观察着宋辰安的表情,见他还是不说话,她有些恼,但还是继续说道:“三郎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的。我会做渡过兰河的第一人,让三郎只能选择我。”


    “三郎也不必因为选择了我,就对那位阿布王女抱有歉疚感。这个渡兰河的环节本就是一个考验,若想守住自己的舞伴,就必须争得第一。争不到,就是自己无能,怨不得别人。”


    “自古美人就该配强者,无人


    会质疑对岸小郎们的选择。所以,三郎选我,不需要有顾虑。”


    宋辰安似叹了一声,道:“不过是个晚会罢了,芷君未免太执着。”


    “执不执着的,端看值不值得。”柯芷言追问道,“三郎可应我?”


    宋辰安只道:“若真如芷君所言那般,我自无不应的。”


    “好!我就当三郎是应我了。”柯芷言似乎很高兴,连眸中都漾着笑意,“篝火晚会上,各家小郎争奇斗艳,三郎可不能被他们比下去。我给三郎准备的服饰待会就送到,都是我先前从各地搜集的华服美饰,我想,三郎会喜欢的。”


    做舞伴也就算了,衣服是万不能收的。


    宋辰安正欲开口拒绝,便见柯芷言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只背对着他挥挥手示意,似是早就料到他会拒绝一般。


    人都走了,他也不好再将人追回,说拒绝的话。


    也罢,等衣服送来,他不收便是了。


    处理完此间事,宋辰安又一头扎进药室,捣鼓自己的药去了。


    不知忙活了多久,当宋辰安心满意足地踏出药室时,便看到岚珂等人正围着看什么东西。


    他出声问道:“你们在看什么?”


    众人闻声回头,这时,宋辰安也看到了她们围着的东西,是一套衣裳,一套极其华丽的衣裳。


    “阿郎快来!”岚珂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阿郎你看,这衣裳当真华贵之极。”


    宋辰安却道:“我不是说了,不收芷君的衣服,还不快将衣服收起来,给人送回去。”


    “可是这衣裳真的很好看。”岚珂似乎有些遗憾。


    他和霜林对视一眼,忽然,二人将那套衣裳举至宋辰安面前,齐齐道:“那阿郎看一眼,看完,我们就送回去。”


    猝不及防地,华美精致的衣裳闯入了宋辰安的眼帘,也成功打断他本要说的话。


    这是一套天水碧广袖长袍,衣缘以银线暗绣回纹,动作间如静水微澜。外罩云青纱縠半臂,其薄如雾,透出内里若隐若现的缠枝莲纹。广袖翻卷时,露出内衬的月白绫缎,袖口密密绣着玄青星纹,恰似夜穹碎雪。


    看着面前的华服,宋辰安却是不受控地想到了一个人。


    第89章 新友


    这样的风格, 真是像极了那人,低调却又不失奢华。


    乍一看已然是惊艳非常,细看却更令人惊叹。不管是布料, 还是做工, 都非寻常世家能得。


    见宋辰安似是被面前的华服吸引, 岚珂示意身后的侍从将配饰一齐送上前。


    “阿郎, 这是随衣裳一起送来的配饰。”


    宋辰安应声看去, 只见侍从手中捧着羊脂玉带, 另配一枚错金螭纹玉佩。不难想象, 这样的搭配会有多妙——行走时, 璎珞轻摇,玛瑙与琉璃相击, 清音泠然。


    这套配饰与衣裳相得益彰, 风格一致, 如此装束, 唯见通身清贵之气。


    宋辰安微微敛眸,上前两步, 抬手轻抚上领口细细摩挲着纹路。


    果然。


    东海鲛绡, 雀羽绣, 昆仑冰玉,火山玛瑙, 真真是,好大的手笔。


    宋辰安收回手,道:“将衣服收起来吧。”


    “不用送还给芷君么?”岚珂说道, “除了这套,还有好几套呢,瞧着都是极好看极贵重的, 芷君真是有心了。”


    闻言,宋辰安顿了一下,才道:“这些衣裳不是芷君送的。”说罢,他不再看那套华贵非常的衣裳,转身匆匆离开。


    他的心又乱了。


    宋辰安有种强烈的预感,他会在几日后的篝火晚会上遇到十四君。


    十四君……真的来了石阳。


    心烦意乱间,宋辰安来到了府里的荷花池。往常烦闷时来此,他便能静心。


    可今日,似乎不行。


    阿布王女和柯芷言都送了他衣服,因为想让他做舞伴。


    那十四君呢?又是为何?


    宋辰安有些恼,有些怨。


    烦闷间,岚珂找了过来,“阿郎,芷君的衣服送到了。要送还回去么?”


    好一会,宋辰安才轻嗯一声。


    岚珂看得出宋辰安此时的心乱如麻,并未过多打搅,安静退下了。


    其实,在宋辰安说出不是芷君的时候,他已经猜到那华服是谁送的了。


    也是,那样的大手笔,那样的华贵,连他们这些见惯好东西之人都动心之物,除了十四君还能有谁给得出。


    那位芷君送来的衣服,他方才看过,平心而论,套套都很珍贵,一看就很得小郎的喜欢,看得出其主人是用心准备的。


    但是,和十四君送来的一比,就不够看了。


    阿郎和十四君……


    岚珂暗自叹了口气,她们身份的落差太大了,那是不可逾越的鸿沟天堑。


    作为宋辰安的贴身侍卫,岚珂的心自然是向着宋辰安的。尽管他们原先是十四君的人,但是,既被赠给了宋辰安,那他们的主人便只是宋辰安。


    他们都希望宋辰安能过得幸福,显然嫁给十四君并不在幸福之列。


    跟着宋辰安的这几年,他们亲眼见证了宋辰安的成长,看着他从一无所有的商户子变成人人称赞的宋商君,看着他以男子之身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势力,真的很了不起。


    宋辰安的果敢,聪慧,魄力,他们都看在眼里,故而是打心底里敬佩他,认可他,奉他为主。


    要知道他们原先都是十四君的侍卫,都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自有一份傲气在。或许会因为命令,奉对方为主,保护他的安全,但也就止步于此了。


    但,对于宋辰安,他们是心悦诚服。


    宋辰安是有大才之人,不应该被折了羽翼,从此成为一只被圈养在后宅的金丝雀。甚至在后宅斗争中扭曲了本性,变得面目全非。


    尤其,他和霜林都是男子,更能明白其中的厉害,更不希望宋辰安沦落到那番境地。


    诚然,十四君是这世间最尊贵最优秀的女子,但确不是宋辰安的良配。


    思及此,岚珂又是叹气。


    宋辰安的挣扎他们都看在眼里。


    只能说,十四君的魅力太难抵挡,一个眼神便足以让女女男男疯狂。


    尤其是那样的神仙人物只对你倾心的时候,根本扛不住。


    若换作是他……岚珂登时甩了甩头,可不敢想。


    ……


    四日的光阴转瞬即逝,很快便到了篝火晚会那日。


    篝火晚会,顾名思义是在晚上举行的,真正的热闹也在晚上。


    不过,因着这次晚会是由燕国皇室举办的,目的也是为了欢迎宁国使团,故而白日里也设了宴。


    尤其是此次适龄的女君和小郎很多,燕国和宁国的民风又都是比较开放的,不拘泥于小节,这就使得此次的宴会满是朦胧暧昧又热烈躁动的气息。


    巳时刚过,阿布洛伊的马车便已来到了宋府外。


    候在大厅的阿布洛伊,在看到宋辰安并未穿自己送的衣服时,不由目露失落,委屈发问:“辰安小郎为何不穿我准备的衣服?”


    “这才是白天,那些服饰晚上再穿更合适。”宋辰安如此解释道。


    “好吧。”阿布洛伊被说服了,她歪着头看宋辰安,满眼真挚,“反正辰安小郎怎么穿都好看。”


    停在府外的马车格外豪华,并非阿布洛伊惯常坐的那辆,一看就是为接宋辰安特意准备的。


    望着面前鎏金描彩,连帷幔都掺着金丝的马车,宋辰安默了默,叹道:“阿布王女实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阿布洛伊却是语气诚挚道:“我想给辰安小郎最好的。”


    将宋辰安送上马车后,阿布洛伊也翻身上了马,和马车并行。


    行进间,阿布洛伊忽然开口问道:“辰安小郎,我想介绍个人给你认识,可好?”


    “好啊。”察觉到阿布洛伊似乎有些紧张,宋辰安答应得很爽快。


    “太好了!”阿布洛伊高兴道,“那人是我的表兄,也是我三皇姑顺王的儿子,琥雅郡卿——萧雅霖。琥雅表兄人如其名,性情温雅,是个很好的人。辰安小郎会和他相处得很好的。”


    宋辰安颔首道:“那真是让人期待啊。”


    不多时,马车抵达了目的地——三王姬黎苏的别院。


    这次的篝火晚会是由黎苏一手筹备的,可见燕国国主对其的重视。


    进了别院,自有侍者将阿布洛伊和宋辰安领进去。


    黎苏的这座别院其实特别奢华,但这般程度的奢华宋辰安见多了,前世更是住过有“人间瑶台”之称的摄政王府,故而并不觉得有何特别。


    但这份淡然的气度,仿佛司空见惯的模样,落在她人眼中就不一样了,登时就对宋辰安高看一眼,不由猜测起他的身份。


    是世家贵子,还是郡卿之流?


    很快地,两人跟着侍者来到了男宾区。


    那位琥雅郡卿早已等在门口,看到阿布洛伊的身影后,当即迎了上来。


    “琥雅表兄!”阿布洛伊率先招手唤道。


    宋辰安看向朝她们走来的男子,眼睛一亮,暗叹道,真是美啊。


    乌发以玉簪松松挽起,衬得人眉眼清润如画,一袭月白暗纹绫袍,外罩银丝滚边素纱广袖衫,行动间如流风回雪。


    当真是极温雅的一个人。


    “阿布。”萧雅霖同样回应了阿布洛伊。下一瞬,他将目光移到了宋辰安身上,“这位便是辰安吧。美丽的望舒仙子,百闻不如一见,真人倒是比我想象的更可爱可亲呢。”


    他嘴角挂着笑,声音也温温柔柔的,很难不让人升起好感。


    “见过琥雅郡卿。”宋辰安欠身行礼道。


    “辰安多礼了。你是阿布的好友,今日一见,我也甚是喜欢。不知辰安介不介意多一个友人呢?”萧雅霖这话说得温柔又俏皮,于无形中拉近两人的距离而又不显生硬。


    宋辰安自是感受到了这份善意,他回以一笑,说道:“我的荣幸。”


    “既然辰安认了我这个友人,便唤我琥雅吧,莫要再做些虚礼,可好?”萧雅霖柔声提议道。


    宋辰安也不是忸怩之人,当下应道:“好,琥雅。”


    一旁的阿布洛伊眨眨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由咧嘴笑道:“我就说吧,你们一定合得来。”


    萧雅霖也看向阿布洛伊,保证道:“人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此处是男宾区,阿布洛伊不便多待,将宋辰安送来后,就得跟着侍者去女宾区。


    待阿布洛伊离开后,萧雅霖牵着宋辰安往一处凉亭走。


    “宴会开始前,女宾和男宾是分开来的,阿布生怕你一个人受到欺负,特意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你。我还是头一回见到阿布对一个男子这么上心呢。”


    萧雅霖这话算是解释了为何阿布洛伊会突然将自己的表兄介绍给他。


    宋辰安心中感激,他诚恳道:“阿布王女是个很好的朋友,能与阿布王女结交,实乃一大幸事。”


    萧雅霖是个聪明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听话音便知自家表妹是单相思,宋辰安是真的只把她当好友。


    他心内不由为表妹的情路捏一把汗。


    说话间,两人已然走到了凉亭。


    萧雅霖笑问道:“辰安的性子一看便是喜静的,如何,我选的这处可好?”


    宋辰安环视一周,发现萧雅霖选的这处凉亭着实很妙。


    亭子处曲桥尽头,四檐悬着竹风铃,栏外是田田莲叶,清风来时,满耳皆是沙沙声混着铃音。


    可谓妙极。


    他笑道:“曲桥卧波引亭幽,风铃竹语两悠悠。琥雅选得极好。”


    “曲桥卧波引亭幽,风铃竹语两悠悠。好极好极!辰安实乃妙人也。”萧雅霖目露惊喜,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他亦修习文道,爱文章,爱诗词。只是,男子中少有人修习文道,能与他一同论道的小郎并不多,没想到辰安亦是此道中人,他真是太高兴了。


    萧雅霖拉着宋辰安坐下,迫不及待地和他聊了起来。


    聊着才知道,原来宋辰安并不修文道,只是和他一样,皆为好书之人,因而才对诗词文章颇为了解。不过,这已足够让他惊喜了。


    两人志趣相投,相见恨晚,从风土人情聊到奇闻趣事,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理。那亲昵的劲头,仿佛是经年好友,更奇妙的是,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促膝长谈,无话不说。


    宋辰安只觉得神奇,分明是第一次见面,但就是莫名地亲近,一见如故不外如是。


    缘分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有的人相处半生,也不能走近彼此,而有的人不过一面之缘,却能引为知己。


    两人相谈甚欢,也不觉时间过得快,不知不觉,午宴就要开始了。


    篝火晚会亦作假面晚会,虽说现在还没到晚上,但氛围已然起来了,赴宴之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遮面,或是面具,或是面纱,又或是面帘,反正就是一个犹抱琵琶半遮面。


    萧雅霖的面帘是月白素纱,薄而不透,金丝掐作缠枝纹滚边,于耳际处垂下两串珍珠银链,动作间簌簌轻响,如碎雪敲冰。


    而他也给宋辰安准备了面帘,因不确定宋辰安的服饰风格,故而准备了好几款,任对方挑选。


    当真是极为贴心。


    宋辰安很是感念。


    其实他自己也有准备,但他还是接受了萧雅霖的好意,从中挑选了一款相对低调的面帘。


    不过再低调,也还是珠玉金丝点缀而成的,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位琥雅郡卿出手当是极为阔绰了。


    二人戴上面帘,简单收拾一番后,便离开了凉亭,赶往宴前厅。小郎们都在那儿集中,然后跟着君后一起前往宴席处。


    宴前厅离凉亭并不太远,两人一路说说笑笑,未及察觉便已到了厅外。


    宋辰安和萧雅霖都是难得的大美人,又皆是气度非凡,一进入厅内便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不过此处都是小郎,还都是出身不俗的小郎,谁愿意服谁呢?


    除却少数惊艳欣赏的目光外,多数还是对两人的嫉妒和不喜。


    这其中,属东南角的目光最让人难以忽视。


    那样充满恶意的目光,看来来者不善,宋辰安暗道,这场午宴怕是不会安生了。


    正想着,那东南角的几人便朝他们走来了。


    四五个小郎簇拥着一个华服小郎,显然是以那华服小郎为首的。


    那小郎也带着面帘,是很昂贵的珠玉面帘,以金丝为络,缀满米珠与碧玺,层叠如璎珞自鼻梁处垂落。


    看样子,身份不低。


    “萧雅霖,你得意不了多久。敢跟本帝卿抢人,你就等着丢人吧!”那小郎昂着头,得意又倨傲。


    萧雅霖不语,只定定看着他。


    看得对方莫名心虚,忍不住问道:“你,你看什么呢?”


    “红珊帝卿,你脸上的粉疵连面帘都遮不住,近来火气不小啊。”萧雅霖一脸认真地说道。


    闻言,红珊帝卿的表情登时就裂开了。


    而萧雅霖却仍嫌不够,似恍然大悟道:“莫非是因为上次之事气急……”


    “你住口!”红珊帝卿的脸涨得通红,怒声叱道。


    萧雅霖见好就收,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对方气急败坏的模样。


    见证了全过程的宋辰安暗自惊讶,琥雅郡卿瞧着温温柔柔的,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一面。


    他好像,更喜欢对方了——


    作者有话说:写不完!根本写不完!神啊,请赐我洪荒之力,日更八千!


    第90章 下马威


    “萧雅霖, 我治不了你,自有人能治你。咱们走着瞧!”红珊帝卿愤恨道。


    “嗯,我等着。”萧雅霖脾气很好地应着, 更衬


    得对方像个跳梁小丑, 哪有半点一国帝卿之风度?


    众人不由窃窃私语。


    周遭有不知二人纠葛的, 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答曰:“红珊帝卿你认识, 他对面这位气质温雅的小郎是宁国的琥雅郡卿。”


    “这位琥雅郡卿可是个人物, 长相清美, 气质温文, 又出身高贵, 一来石阳就引得无数女君折腰。这其中就有红珊帝卿的心上人川君。”


    “原来如此。”那问话小郎颔首道,“谁人不知红珊帝卿恋慕川君久矣, 怪道帝卿对那位宁国郡卿这般敌视呢。”


    “最重要的是, 川君从未回应过红珊帝卿, 却对仅有几面之缘的琥雅郡卿倾心不已, 岂不气人?”


    “是够气人的。”问话小郎有些幸灾乐祸。


    红珊帝卿盛气凌人惯了,不少世家小郎都对他满腹怨言, 巴不得看他的笑话。


    那小郎颇有兴致地追问道:“方才那位琥雅郡卿说的上次之事, 是何事?”


    “这个呀?说来也是红珊帝卿倒霉。”答话的小郎说书般, 绘声绘色地同身旁的小郎讲了起来。


    原来,红珊帝卿气不过萧雅霖抢了自己心上人的目光, 便想令其当众出丑。


    红珊帝卿曾修习过文道,是小郎中少有的才子,也因这一点, 即便他盛气凌人,却依然受到许多女君爱慕。


    他便想以此打压萧雅霖,挫挫对方的锐气, 谁知却是踢到了铁板。


    无人想到,瞧着温温柔柔,待人和气的萧雅霖竟是文道高手,随意出手便将红珊帝卿杀了个片甲不留。


    在最为人津津乐道的领域,被打败了个彻底,红珊帝卿成了整个石阳的笑话。


    更气人的是,他的这一举动,反倒成就了萧雅霖才子之名,使得对方文道天骄的美名自此远扬。


    这下川君更倾慕萧雅霖了。据闻,红珊帝卿当时气得吐血。


    “噗嗤。”问话小郎没忍住笑出了声,“还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自作自受呢!”


    周围谈论的声音不大不小,宋辰安听了个满耳。他暗自称奇,原来琥雅郡卿还有这样光辉的战绩。


    这时候,有好事小郎故意说道:“都言红珊帝卿琴技一绝,午宴时可得献上一曲呢。”


    话音一落,笑声四起。


    这又是红珊帝卿的另一桩糗事了。


    “你们!”红珊帝卿气极怒极。


    若仅有一两人,他大可责罚以儆效尤,可眼下他总不能将人都罚了吧。再者,今日情况特殊,由不得他胡来,若让皇贵御知道,自己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思及此,红珊帝卿只得愤愤甩袖离开。


    “诶呀,出门一趟,竟错过这么多乐子,好生可惜。”最初那问话的小郎感慨道。


    忽然,他目光一转,又问道:“琥雅郡卿旁边的小郎是谁?站在琥雅郡卿这般绝色的人物身边,竟丝毫不落下风诶。”


    “嗯……就像,像并蒂莲,双生花,各有各的风姿。”


    “然也然也,这般风姿若我见过,定是不能忘的。”有小郎附和道。


    竟是聊到了自己,宋辰安顿感好笑。


    说起来,他在石阳算是低调了,出名的是他的“二姐”宋商君宋云熙。知晓宋辰安的人不算太多,起码在世家小郎的圈子里当是查无此人。


    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听到来自这个圈子的夸赞。


    倒是稀奇。


    红珊帝卿一走,萧雅霖立刻拉着宋辰安继续兴致勃勃地谈天论地,半点没受对方干扰。


    显然是没将红珊帝卿这类人放在眼里,不过一个乐子,闲来无事逗一逗罢了。


    这般顶级心态,着实让宋辰安欣赏。


    只是两人没聊多久,便听到了侍者的通传声:


    “君后到——”


    “皇贵御到——”


    众小郎纷纷见礼跪拜。


    “免礼。”君后柔声说道。


    “谢君后。”众人齐齐道。


    宋辰安跟在一众小郎后面,他抬眸看向不远处的燕国君后。


    和小郎们不同,这位君后并未戴面纱。


    燕国国主已是知天命的年纪,而面前的君后却甚为年轻,瞧着比他们这些小郎也大不了多少。


    跟前世所见一样,这位年轻的君后柔柔弱弱的,半点没有君后的架子,好像谁都能踩上一脚。


    不过,宋辰安却是知道,面前这个娇弱的好似邻家弟弟的男子,才是真正的狠角色。


    前世,他随萧霁禾回到燕国的时候,萧霁禾就已是权势滔天,把控朝局,跺一跺脚燕国就得抖三抖的大人物。


    那时,燕国皇室死得死,逃得逃,为数不多活着的帝卿郡卿也早已嫁人。因而,他见过的皇室中人并不多。


    面前这个被后人尊称为文德君后的男子就是其中之一。


    “君后身体不适,就先回宫吧。”与文德后并列而立的皇贵御不容拒绝地开口道,“本宫自会为君后代劳的。”


    说这话的时候,皇贵御甚至不曾看文德后一眼,轻蔑之意由此可见。


    “那便有劳皇贵御。”文德后柔柔带笑,不见半分怒意或难堪。


    旁人见此,多会认为君后性子懦弱,逆来顺受,不堪大用,早晚也是被皇贵御取代。


    可只有宋辰安清楚,这位文德后的心机有多深,野心有多大。


    他不是不生气,只是根本没将皇贵御放在眼里。他很清楚,自己的对手从来不是什么皇贵御,他的力气从不会浪费在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上。


    宋辰安遥记得前世,他跟文德后有过一次交谈。


    当时,宫里宫外都在传,文德后和摄政王不清不白。


    他听到后,登时就坐不住了。他是知晓内情的,萧霁禾能那般顺利地控制燕国皇室,离不开文德后的帮助。


    谁能想到,那位不显山不显水的柔弱君后竟有那么大能耐,联合萧霁禾扳倒皇室众人,收养年仅四岁的十一王姬,成为燕国史上最年轻的太后。


    年轻貌美的寡居太后,权倾朝野的俊美权臣,怎么看都像有一腿的样子!


    他那时气疯了,就想着进宫找人对峙。


    文德后知晓了也没怪罪他,反倒大大方方接见了他。


    见了面,文德后柔柔问他:“王夫可是觉得,我轻薄放荡,勾引权势滔天的摄政王,欲与她双宿双栖?”


    他那会正在气头上,怒目而视反问道:“难道不是么?”


    闻言,文德后却是乐不可支,“她竟将你养得这般天真?”


    言罢,摇摇头不再多言,只是跟他说:“王夫不必将目光放在我身上,当然,最好也别放在萧霁禾身上。”


    文德后当时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那是慈爱,是怜悯,是悲哀。


    身处乱世,活着已是不易。何必目光那般短浅地只关注于情情爱爱,无上的权力它不诱人么?


    世人只看到了所谓勾引,可那不过是手段罢了,真正的目的是要活着!要掌权!


    时至今日,他是真的很佩服这位文德后了。


    皇贵御发话后,君后一个不字都没说,灰溜溜走了。


    后宫之中谁才是掌权人,一目了然。众小郎看在眼里,心里也有了计较。


    “走吧。”萧雅霖在宋辰安耳边小声提醒道。


    原来,宋辰安刚刚想得入神,竟未注意到众人皆随着皇贵御离开了。


    收拢思绪,宋辰安应好,跟着萧雅霖一道往前走去。


    皇贵御带着众小郎来到宴席时,女君们已然落座。


    能参加这场宴会的女君皆是出身名门,不乏容貌俊美,能力出众的青年才俊。


    在这么多优秀女君的注视下,不少小郎羞涩难当,纷纷庆幸自己戴了面帘。


    当然也有生性大胆的小郎,诸如红珊帝卿之流,不仅不觉羞涩,更是恨不得当场开屏才好。


    最少数的是像宋辰安和萧雅霖这样的,宠辱不惊,从容淡定,尽显名门风范,在一众小郎里格外突出。


    这个时刻,除了年轻女君们追随着小郎们的身影,也有年长者考察的目光落在众小郎身上。


    作为族中的长辈,她们有责任为族里适龄的小辈挑选未来夫郎。


    何家族长何谊就在此列。


    何谊原先还挺中意红珊帝卿的。一国帝卿,出身高贵,修过文道,知书达理,虽有些娇蛮,但对川儿却是一往情深,总体尚可。


    可前些时日,红珊帝卿与宁国的琥雅郡卿比试文道,闹出笑话后,她就有些看不上对方了。


    和异国郡卿比试,并没有错,甚至她们是鼓励的。但未摸清对方底细就冒然出手,以致出了那么大笑话,就是无能且无脑了,不可取。


    她家川儿那般优秀,绝不能娶一个愚蠢的花架子。


    尤其是当红珊帝卿和琥雅郡卿同场出现时,那真是没眼看。何谊摇摇头,彻底歇了为何川求娶红珊帝卿的心思。


    何谊又看向萧雅霖,心中不免遗憾,如此气度,当是当家主夫的好料子,可惜却是别国郡卿。


    陡然地,她的目光被萧雅霖旁边的宋辰安吸引。


    这是哪家的小郎,站在琥雅郡卿的身边竟不落下风,甚至有超越之姿。


    宁国的使团她见过,未曾有这般气度的小郎啊。看来应是自己人。


    何谊满意地点点头,甚好甚好,待宴会结束,她可得为川儿去打探打探。


    这时,她又看向另一小郎,那是吕家十三子。


    何谊点点头,不错,虽比不上前两位,但也是难得了。听说,此次宴会便是由他来献舞,还是近乎半失传的祭祀之舞,若能表现出色,也是很长脸了。


    可惜,是个庶子,身份低了些。


    何谊想到,此次国主为了在宁国使团面前长脸,特意请了舞道半圣湄大家指点。


    若那吕氏子能得到湄大家的认可,身价便又不同了,堪配她家川儿。


    何谊等人的种种想法,队伍里的宋辰安自是不知。


    宋辰安对这些宴会没什么兴趣,更不想引人注目,他自认中规中矩的,却不想即便如此,也还是被人注意到了。


    此外,不同于小郎们的面帘和面纱,女君皆是戴着面具。猛一看过去,还真看不出谁是谁。


    宋辰安莫名想到,好在宴会上没什么遮面识人的环节,否则还真是难言的尴尬。


    随着皇贵御落座,小郎们也各自坐下。宋辰安跟着萧雅霖坐在了宁国使团这边。


    他看向高台,燕国国主和那位黎王都带着面具。


    这时,燕国主出声道:“宁国使至,寡人甚慰,特设斯宴,以彰嘉谊。今宾主咸集,冀两国修睦,永固邦交。”


    高台上,燕国主说着一贯的场面话,向黎王举杯示意。


    台下众人随着台上两人举杯相敬的动作,也纷纷举杯附和。


    宋辰安听着,看着,只觉不真实。乱世终将来临,海晏河清将成为泡影。


    此刻的热闹景象又能维持多久?


    “怎么了?”萧雅霖敏锐地察觉到了宋辰安此刻地低落,关心询问道。


    “无事,就是突然有些想家。”宋辰安如此说道。


    萧雅霖闻言默了一瞬。


    若非迫不得已,若非遇到了天大的事,哪家娇养的小郎会独身出来闯荡?


    他是真的很心疼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小郎。


    萧雅霖伸手抚了抚宋辰安的发顶,温柔道:“辰安若不嫌弃,便跟我走吧。我的家便是辰安的家。”


    骤闻此言,宋辰安一下呆住了。


    他和萧雅霖今日才认识,对方竟说了这话。而且他能感觉到,萧雅霖没有开玩笑,也不是随口敷衍,是真的在邀请他,真的,心疼他。


    宋辰安突感鼻尖一酸。


    他竟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亲人般的温暖。


    就好像,长姐那样。


    “谢谢你,琥雅。”宋辰安有些微哽。


    好一会,他轻歪着头看萧雅霖,美眸晶亮,道:“日后,我到了宁国,可是要天天黏着琥雅的,那时琥雅可不能嫌我烦。”


    萧雅霖展颜一笑,未语,素白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下宋辰安的额头。


    虽然什么也没说,但这亲昵的动作却胜过千言万语。


    这时候,前头忽有男声传来,“母君,如此宴会,岂能没有舞?”


    燕国主大笑道:“泮儿说得是,舞来!舞来!”


    “遵命!”黎泮应得大声,道,“宁使远来,三妹为表重视,特意为使团准备了祭祀之舞。”


    言毕,他看向使团方向,拍拍手。


    下一瞬,一群穿着祭祀服的小郎快步从场外走来。


    他们玄色深衣上绣着变形的夔纹,腰间玉佩随动作叮咚作响,编钟声响起,小郎们踏着错落的步子向周围散去。


    这时,跪伏在中央的一人瞬时暴露在众人眼底。


    不同于众小郎的玄服,他一身宽大的白色祭袍显得尤为出众。


    乐声起,那小郎动了。他伏着的身子缓慢抬起,倏而展臂昂首,似向上天倾诉什么。


    咚——咚——咚——


    古朴厚重的鼓声中,他起身一跃,广袖翻飞如神鸟展翼,青铜面具下眸光流转似星火隐现。旋身时腰间玉佩凌空绽开一串清响,缀满朱砂的衣带在空中曳出残影。


    桃木杖尖点过虚空,划出的弧线恰似云破月来,每一个顿挫都暗合编钟余韵。足尖踏地如蜻蜓点水,在青砖上激起看不见的涟漪——这柔化的古舞是属于凡尘的惊艳。


    “善!大善!”


    “上乘之舞也!”


    “一舞倾城当如是!”


    赞叹声叫好声不绝于耳,与此同时是响彻宴场的掌声。


    许久之后,声音逐渐平息。黎泮从座位离开,朝上首的燕国主行礼请赏道:“母君,这位吕小郎舞得可好?可当赏?”


    “好极!妙极!当赏!”燕国主大手一挥,“来人,将寡人新得的那枚荆玉赏给吕家子。”


    荆玉!竟是当世第一奇玉荆玉!


    宴上众人皆是难掩震惊。


    宋辰安闻言亦是愣了一瞬。当初十四君给他的玉佩便是由荆玉制成的。


    像十四君这般人物才能用荆玉,足以窥见其珍贵。


    这燕国主倒是大方。


    “吕瑛,还不上前谢恩。”黎泮看着依旧跪伏在地上的吕瑛笑道。


    “吕瑛谢国主隆恩!”


    吕瑛的声音很好听,清泠悦耳,想来亦是个美人。


    而此时,台下的萧雅霖却在听到那声音时,微挑了下眉。


    他生来便对声音很是敏感,细微的异同他都能察觉到。正如此刻,他惊讶地发现,那位吕家小郎的声音竟和辰安很像。


    这时,黎泮还未退回席位,他看向主位下第三席位的男子。


    一个男子却能坐那般重要的位置,足见身份特殊。


    黎泮望着对方,先行了一礼,随即问道:“湄大家是舞道半圣,不知在大家眼里,吕小郎是何水平呢?”


    那位被称为湄大家的男子温声说道:“吕小郎舞得极好。祭祀之舞本就难学难跳,吕小郎能跳成这样,可见下了苦功。”


    最后,他肯定道:“就舞姿而言,吕小郎已然是舞道大师水准。”


    语毕,全场哗然。


    吕瑛更是激动地当场跪地拜谢。


    湄大家是当世舞者的标杆,是舞道第一人,是所有修舞者全力奔赴的终点。他的评语足以影响一个修舞者的一生。


    而他的认可更是对修习舞道之人有着莫大的意义。


    至此,吕瑛算是一舞成名。


    席上众人看向吕瑛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宋辰安将众人的表现尽收眼底,他了然一笑。


    正常来说,一个舞道半圣是不会让所有人都那么看重的。而他的话也并不会让所有人都如此信奉。


    那些人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反应,更多地是因为湄大家身后之人,也就是湄大家的妻主——裴璟。


    裴家嫡三女,裴家上任少主,十四君的三姐,裴璟。


    虽说裴璟现在离开了裴家,但到底是裴家家主亲女,本人又才情出众,指不定哪天就回归了。


    更何况,她还是十四君的三姐。据说,十四君跟裴璟关系极好,最是亲近她这位三姐。有十四君这样的人物撑腰,谁敢得罪裴璟妻夫?


    得到湄大家肯定的黎泮仍旧未退下,此时,他将目光锁定在黎王身上。


    黎泮欠身行礼,后朗声问道:“黎王殿下,不知方才吕小郎的舞,殿下可满意?”


    有了前面两重铺垫,黎王还能挑出什么刺不成?更何况,那吕瑛确是舞得极好,她很自然地说道:“吕小郎之舞,妙得令本王惊叹。”


    这便是很满意了。


    黎泮嘴角勾起,道:“黎王殿下满意就好。世人皆知,祭祀之舞源自宁国,想来宁国的小郎定然舞得更好。”


    说罢,他顿了一下,眸光一转看向台下的萧雅霖,朗声道:“都言琥雅郡卿尤擅舞道,这祭祀之舞本就是宁国之舞,想必郡卿一定炉火纯青吧。不知我们可有这个荣幸,欣赏到郡卿的舞姿?”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宋辰安看向红珊帝卿,果见其得意解气的模样。


    此时说这话,根本就是将萧雅霖架在火上烤。


    若不跳,对方定会指责萧雅霖蔑视燕国皇室,若跳,确是很难好过吕瑛。


    跳与不跳都难办,面子是丢定了。


    宋辰安不由看向萧雅霖,却见对方一副淡然无畏的模样,似乎胜券在握。


    他好奇问道:“琥雅还修了舞道?”


    萧雅霖摇头,“并未。”


    宋辰安又问:“那,琥雅可是精通祭祀之舞?”


    萧雅霖还是摇头,“一窍不通。”


    宋辰安:“……”


    不愧是顶级心态。


    “怎么?琥雅郡卿这般不赏脸么?”等不到萧雅霖的回应,黎泮心内得意,连声追问道。


    这时候,高台上的燕国主倒是发话了,“泮儿放肆,郡卿是贵客,怎可这般态度?”


    燕国主嘴上说着放肆,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分明是放任黎泮这么做的。


    而皇贵御也在一旁说道:“琥雅郡卿模样出挑,才情出众,满石阳都找不出这样妙的人儿了。那舞姿岂会输给吕家子?好孩子,就当是我的一个请求,莫要藏拙,让大家都开开眼,如何?”


    这皇贵御更是个绵里针了,看似句句在夸萧雅霖,其实字字都是坑,无形中挑起对立,给萧雅霖树敌无数,且不留退路。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舞不跳是不行了。


    宋辰安微微蹙眉,今日这宴果然不简单。


    和睦交好的表象之下是各方博弈的暗流涌动。看似针对萧雅霖,但谁都知道,萧雅霖的背后是宁国——


    作者有话说:宝们,我开了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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