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远古祭舞


    宁国遣来使团, 而燕国亦倾力接迎,一片和谐友好的模样。


    可事实上,燕国主却是放任甚至主导了这场以舞之名, 打脸宁国之事。没有实质性伤害, 但侮辱性极强。


    这是其一。


    此宴由三王姬黎苏一手操办, 宁国在宴上丢了脸, 难免迁怒黎苏。是而, 黎苏欲借力宁国登上王位的计划, 怕是要搁浅了。


    这是其二。


    大帝卿黎泮和四王姬黎珞皆由皇贵御所出, 和黎苏一样, 黎珞亦是王储热门人选。黎泮今日之举,便是为亲妹打压竞争对手。


    这是其三。


    宋辰安冷眼看着, 细细分析其中利害。


    燕国主此举实在算不得聪明, 宁国远在漠之西, 跟哪一国都是不亲不远, 既无利益纠葛,又何需挑衅开罪?


    他不懂燕国主这么做是想踩宁国一脚, 以彰显本国威风,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他真心觉得很不可取。


    一国之主这般不理智,也难怪后面会被萧霁禾与文德后联手击得溃败。


    真要论起来, 此事获益最多的还得是四王姬黎珞。亲长兄在给自己出气的同时,帮她打压了竞争对手,顺便还挑拨了对手和对手盟友之间的关系。


    可谓一箭三雕。


    皇贵御发话后, 席上不少小郎蠢蠢欲动,他们或是隶属皇贵御一派,或是单纯看萧雅霖不爽。眼见萧雅霖落入困地, 纷纷落井下石,开口挑事道:


    “皇贵御说的极是,我们可都很期待琥雅郡卿的表现呢。”


    “皇贵御如此抬举,郡卿莫要给脸不要脸!”


    “诶呀,人家是郡卿,眼光高得很,看不起我们呢。”


    “哼!什么文道天骄,舞道高手,根本就是名不副实,浪得虚名!实是吾辈之耻!”


    “然也。连舞都不敢舞的舞道高手,真是笑话。”


    ……


    小郎们或嘲弄,或犀利,或鄙夷的话,石块般密集地朝萧雅霖砸来。


    而萧雅霖却似没听到般,巍然不动,淡然处之。


    倒是他身后的侍卫们听得心头火起,低声忿忿道:


    “卑鄙!明明是她们修书一封,邀我国出使,以修两国之好,现在却又这般挑衅刁难!”


    “祭祀之舞本就是我国之舞,若是在国内,何愁寻不到胜过那吕氏子的小郎?”


    “可怜我家郡卿却要被这般污蔑攻击,太也可恶!”


    “唉,若是郡卿会舞便好了,哪怕比不上那吕氏子,也不至太难看。可惜样样出众的郡卿偏偏对那舞道一窍不通。”


    “哪有那么简单?除非能胜过那吕氏子,否则便是舞了,也是难堪。”


    与此同时,看到萧雅霖被如此针对欺负的阿布洛伊怒不可遏,当场就要翻脸,却被身旁的绯莲娜死死按住。


    “王女想做什么?掀翻这张桌子,还是冲上去将人揍一顿?”


    绯莲娜的表情是少有的肃然,她没有看阿布洛伊,只是沉声说道:“殿下很愤怒,因为看到琥雅郡卿受辱,所以您很愤怒。可是,此刻的殿下又能帮到郡卿什么呢?”


    “不痛不痒地骂上几句,亦或是将那些人都揍一遍?”


    阿布洛伊咬牙不语。


    绯莲娜叹了一声,道:“我的殿下啊,您现在看到了么,王室之争,大国之争,素来如此,波谲云诡,明枪暗箭,不是单靠挥舞拳头就能解决的。”


    “殿下,现在的您实在太弱小了。这种弱小并非是身体上的,而是心智上的。正是因为您的弱小,所以护不住琥雅郡卿。”


    说到此处,绯莲娜顿了一下,她看向垂眸不语的阿布洛伊,突然说道:“倘若是十四君,那一切就绝然不同了。”


    闻言,阿布洛伊的眼睫颤了一下。


    绯莲娜自是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继续道:“如若殿下能像十四君那样强大,那些人自会像敬重湄大家那样,敬重琥雅郡卿,不敢怠慢。”


    言罢,绯莲娜又下一剂猛药,道:“殿下喜欢宋小郎,可现在的殿下,拿什么去和十四君这样的人物争抢?”


    好一会,阿布洛伊才闷声说道:“我知道了,我不会冲动行事的。”她乖乖坐着,不再动作,可拳头却是捏得嘎吱作响。


    看到阿布洛伊这般听话,绯莲娜眸中划过欣慰。


    她当然不是要阿布洛伊变得跟十四君一样,十四君那样的人物早已超越人的范畴,更像是神。


    她家小主子是比不得了,她之所以这么说,是想看到小主子的成长。


    还好,小主子没让她失望。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化解掉燕国的下马威。绯莲娜蹙眉沉思,确是有些棘手。她想了想,转头对身后之人私语了几句。


    阿布洛伊那边的情况,宋辰安也注意到了。


    周遭的声音亦不断传来。


    萧雅霖亲友的焦急担忧,对手的轻蔑嘲弄,宋辰安都听得很清楚。


    他微微垂眸,一息之后,看向萧雅霖,轻声问道:“琥雅可能弄到一把青铜剑?”


    “青铜剑?”萧雅霖隐隐猜到了什么,“辰安你……”


    “琥雅放心,我自有分寸。”宋辰安向萧雅霖递去一个“相信我”的眼神。


    萧雅霖看着宋辰安好一会,最终坚定道:“好,我相信辰安。”


    随着黎泮和皇贵御的推波助澜,以及某些小郎的添油加柴,场上的气氛变得焦灼。


    “琥雅郡卿还不上来么?”


    当黎泮再次故意朗声询问时,宋辰安动了。


    他悠然起身,迈着从容的步子来到场中央,不卑不亢朝众人行礼。


    见来人不是萧雅霖,黎泮不满地问道:“你是何人?”


    宋辰安答曰:“无名小郎耳。”


    闻言,黎泮轻蔑道:“哼,怎么,琥雅郡卿不敢上,就将你这个小喽啰推上来敷衍我们?”


    宋辰安神情不变,清声说道:“诚如帝卿所言,祭舞是宁国之舞,在宁国,便连三岁稚童也是会些的。既如此,若让琥雅郡卿上场,岂不欺负人?我这个小喽啰足矣。”


    这话说得极漂亮。


    解释了萧雅霖迟迟不上场是不想欺负人的同时,也为他赢得了不争不抢,淡然大度的好名声。


    且,这话由宋辰安这样气质超群的“小喽啰”说出来,效果翻倍,换个人都没这效果。


    起码在言语上,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再看宋辰安,他嘴上说着小喽啰,可那傲然之意却是藏都藏不住。


    “大言不惭!”一旁的黎泮脸色霎时难看至极,他冷笑一声,道,“兀那小郎,你可知,说大话是要付出代价的。若你跳得不如吕小郎,我便将你赐死!”


    这话就说得太严重了。


    吕小郎可是得到湄大家认可的人,放眼诸国也找不出几个能超越他的了,更何况还是极难跳的祭舞。


    台下众人都忍不住蹙起眉来。


    这台上的小郎,虽看不清面容,但风度摆在那儿,若就这么死了,倒是可惜。


    不少女君,心生不忍,刚欲开口为其说话,便又听到黎泮说道:“今日这宴,是两国交好之见证,你贸贸然上前,却跳不好,便是欺君。而赐死就是对你胆敢欺骗燕国皇室的惩罚。”


    此言一出,扣上了欺君的帽子,旁人也不好再多言,纷纷摇头叹息,仿佛已经预见宋辰安的悲惨结局。


    不怪旁人不信他,只是吕瑛的表现太惊艳,媲美尚且都难,更遑论超越。


    黎泮满脸写着“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死”,他狠狠瞪了眼宋辰安,随即甩袖退回席位。


    看着黎泮的反应,宋辰安暗自摇头。


    这位大帝卿还是太冲动,被他小小激了两句就忘了初衷,被牵着鼻子走。


    若换作是他,绝不会松口。既然要扳倒对方,就要咬死不放,不让任何人有可趁之机。


    要知道,小瞧一个人的代价是巨大的,哪怕那人是你眼中的小喽啰。


    黎泮该庆幸今日遇到的是他,所图不过解围,而非旁的什么。


    很快,青铜剑被送了上来。


    只是,乐师方面却出了问题。


    宁国出使,并未带祭舞的乐师。因为祭舞的特殊性,旁的乐师是无法胜任的。


    至于燕国那边,黎泮自然不会好心地将乐师借给她们。他巴不得看宋辰安出丑,然后赐死对方,以解心头之怒。


    不过,这对宋辰安而言,并不是问题。


    因为,他要跳的是真正的远古祭舞,而非吕瑛那支后人改编过的祭舞。


    一般的乐师怕是连远古祭舞都没听说过,更别说为他伴乐了。


    祭乐和祭舞同样重要,互相影响,说难听点,没那本事,反而会拖他后腿。


    “他为何要用剑?”


    “不知。”


    看到宋辰安面前摆了把青铜剑,有人出声发问,却无人能解答。


    唯有上座的湄大家目有微澜,惊讶之余开始期待起来。


    没有伴奏,宋辰安只能自己打拍子。


    他闭上眼,静心感受着。


    就在这时,一道乐声响起,仿佛自远古而来,穿越时空,只为候那一人。


    是埙声!


    埙声被认为可通天地,乃“立秋之音,万物曛黄”,是远古祭舞的最佳搭档。


    可惜,和远古祭舞一样,早已失传,淹没在岁月长河里。


    宋辰安心中一动。


    埙声呜咽兮招玄鹤,巫舞翩跹兮祀东皇。


    他将自己沉浸在埙声之中,与其融为一体。霎时间,青袍翻涌如云海初开,埙声沉落似神祇低语。


    宋辰安足尖踏地之际,陶埙正迸出一记裂石之音,玉佩铿然相和,于寂静中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他广袖横扫过虚空,埙声忽转为绵长幽咽,仿佛是先民魂灵附于袍角,将每一个回旋都拖曳出庄重的弧度。


    倏而,埙声陡然拔高,似青铜巨鼎被天雷叩响。宋辰安仰身折腰,腰间的玉佩凌空炸开一瀑清光。在陶埙以三连颤音模拟巫祝吟咒时,他双臂纵展,足尖碾地三转,似被困青鸟欲振翅而飞。


    埙声最终化作一缕残烟,而宋辰安伏地如青鸟收翼。


    全场寂静。


    有女君小声呢喃,“我怎么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祭祀之舞呢。”


    事实上,有同感的人不在少数。


    明眼人都看得出,宋辰安的祭舞庄严肃穆,神秘圣洁,是直冲人心的震撼。


    而吕瑛的祭舞,美则美矣,不与宋辰安对比还好,对比之下就会发现,缺少灵魂,过于柔顺,不像祭祀,倒像邀宠。


    黎王看着场中的宋辰安,眸光明明灭灭,不知想到了什么。


    而她旁边的燕国主脸色就有些难看了。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对方确是要比吕瑛舞得更好。


    知晓燕国主心思的皇贵御这时开口道:“这舞怎地从未见过,与吕家小郎舞得也不相同呢。不过,祭祀之舞本就极难,也不好太为难那位小郎。”


    这话就是在说宋辰安舞错了,或者说,根本就是拿旁的舞来冒充祭祀之舞。


    果然,听了这话的燕国主霎时就被安抚到了,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这小郎虽跳得不错,但毕竟有错漏,还是比不上吕家子的。”


    不料,一旁的湄大家却是忽然开口道:“那位小郎并未舞错,他跳的是远古祭舞,本就和吕小郎改编的祭舞不同。”


    湄大家都这么说了,燕国主也不好再抓着不放。


    “原是如此,倒是寡人眼拙了。”被当众反驳,燕国主有些难堪,但又不能朝有所倚仗的湄大家发怒,只得转移话题道,“那小郎不动,是结束了么?”


    此时,场中央的宋辰安跪伏如静渊,而埙声也是呜咽渐弱,似远古神明垂目叹息。


    湄大家嘴角勾起,道:“并未。”


    远古祭舞的精髓便在于最后一段,那是改编之舞无论如何都赶不上的震撼。


    思及接下来会看到什么,他竟有些难言的激动。


    而湄大家的话音刚落,场上便有了动静。


    青铜剑出鞘的铮鸣刺破沉寂,随着宋辰安旋身斩出一道凌厉的弧光。


    埙声骤然转为急促,如暴雨击打陶瓮,而剑势却愈发狂放,袍袖翻飞间似有龙影腾空。


    砰——訇——


    有鼓声在此刻轰然加入!


    原来,是台下的阿布洛伊不顾绯莲娜的阻拦,毅然冲向台上的雷鼓处。鼓手骇于阿布洛伊的威势不敢反抗,轻易便被阿布洛伊夺了鼓槌。


    立于雷鼓之前,阿布洛伊挥舞着鼓槌,全力击向鼓面。


    硠礚——!砰訇!磤軯!


    每一声都似惊雷劈开混沌。


    埙声在鼓点间隙游走,如不屈的幽魂泣血低吟,剑锋却愈舞愈烈,挑、劈、扫皆带崩山之势。


    三者交叠,竟在祭祀之舞中劈出一股逆天改命的锋芒。


    最后一道剑光劈落时,鼓声骤停,埙声化作一缕残响。


    宋辰安执剑而立,如孤峰峙天。


    有风来,帘摇袍动,天地为之失色——


    作者有话说:尖叫吧!为辰安宝宝疯狂打call!


    第92章 护短


    震撼!无与伦比的震撼!


    不同于吕瑛舞完时的欢呼叫好, 此刻,全场静悄悄,尽皆屏住呼吸, 生怕打破这一刻的震撼画面。


    若说前面的部分, 只是比吕


    瑛舞得好, 那这最后一段就是将此舞推到了至高点, 无人可比。


    今日这一刻, 必将载入舞道史册, 成为后人顶礼膜拜的存在。


    湄大家率先起身, 做了一个众人皆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双手交叠如封缄竹简, 左手覆右手,拇指相扣成环, 朝着宋辰安躬身一拜。


    这是世家贵族间最郑重的相见礼。


    这下, 宴席上更安静了。湄大家竟做到如此地步。这已经不是舞好不好的问题了, 而是奉为上宾的意思。


    不过, 湄大家本人却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远古祭舞不同于其他任何舞,它庄严神圣, 不是能拿来戏谑取乐的。面对这样的神圣之舞, 他理应有这一拜。


    更何况, 眼前的小郎值得他的拜礼。


    一礼毕,湄大家语带怀念道:“今日竟在燕地再次见到真正的远古祭舞, 实乃我之大幸!”


    见此,台下之人皆是面面相觑。湄大家的态度就是十四君的态度,那她们是不是也应该有所表示?


    众人踟蹰间, 萧雅霖却是毫不迟疑地带头起身相拜。既有人开了头,众人也不再犹豫,纷纷起身相拜。


    那场面壮观极了, 黎泮见此简直咬碎一口银牙。


    而场中央的宋辰安面对此景,着实有一瞬的恍惚。作为商户子,这是他前世想都不敢想的礼遇。


    怀着敬意与谢意,宋辰安亦朝着湄大家郑重一拜。


    至此,已然没有讨论谁好谁差的必要了。各人心知肚明,宁国这一手赢得漂亮。


    萧雅霖望着台上似在发光的宋辰安,心中有着无限感激和敬佩,以及一丝好奇。


    方才,宋辰安手持青铜剑,似要斩破苍穹之际,他仿佛看到了,若弗大祭司。


    那个惊才绝艳,悲悯众生的奇女子。


    远古祭舞早已失传,当今世上,只有若弗大祭司一人会舞。故而,他才觉得好奇,宋辰安竟然也会舞,还舞得这般好。


    和若弗大祭司一样,能带给人无与伦比的震撼。


    还有那来得及时的埙声,简直妙极了!


    在未有准备的情况下,竟能配合得如此默契,实是令人惊叹。那埙声不像伴奏,倒像召唤,而宋辰安的舞姿不像演绎,更像回应。


    冥冥之中,似有无形的丝线的牵连着奏者与舞者,让她们共同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祭祀。仿佛,这场舞,本就是命中注定。


    也不知是哪路高人出手相助。萧雅霖想,那人既会埙,想来其身份定然不会普通。


    当然,阿布洛伊的表现也是极为出色的。最后一段轰然加入的鼓声,简直是整场祭舞的点睛之笔,直接将气氛推向最高潮。


    不愧是他琥雅的表妹,真是太给宁国长脸了。


    这时,席上有人好奇道:“湄大家方才说,这小郎跳的是远古祭舞,可同样是祭舞,为何会如此不同?”


    “然也,既同为祭舞,怎地给人之感却天差地别?”


    “不错,那青铜剑比桃木杖有气势多了。”


    不少人附和着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闻言,湄大家解释道:“原因有二,一者,远古祭舞失传多年,少有人知其全貌,流传下来的舞步自然难以齐全。二者,远古祭舞实是晦涩难懂,能理解其中真意者少之又少。”


    “而那改编者显然是不懂的,这才将祭舞改得过于柔顺了些,少了那份绝然不屈之意。”


    “若单论舞姿,那吕小郎之舞绝无二话可言。可若要论祭祀之舞的真意,那改编之舞显然是不足的。”


    甚至可以说是,去其精华。这话,湄大家没说出来,算是为燕国这边保留些面子。


    台下众人听得认真,皆是一副恍然的模样。


    这时,湄大家忽然说道:“剩下的便由舞者来说吧,我想,他的体悟定然比我要深。”


    闻言,众人不由将目光都放到了宋辰安身上。


    在各色目光的注视下,宋辰安不卑不亢,清声说道:“最远古的祭祀,是祭祀者向天神虔诚祈祷,但这祈祷绝非纯然的臣服。”


    说着,他右手将剑举起,左手托住剑身横于胸前,肃然而郑重道:“正如远古祭舞的真谛,是博弈,而非臣服。我向天神虔诚祈祷,若天神不允,我便以剑劈天,与天争命。”


    所以,是青铜剑,而非桃木杖。


    场上之人再次被震撼到了。众人默然不语,因为,宋辰安说得很对。


    祷告,臣服,那是编给下等人的谎言,诸如她们这样的上位者怎么甘心将自己的命交到旁人手中。


    哪怕是所谓的天神也不行。


    “荒谬之言!荒谬之言!”黎泮简直要气疯了。


    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喽啰竟打破了他精心筹谋的计划!


    更该死的是,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举着剑,竟,竟会有种睥睨之感。


    凭什么?这无名小郎凭什么!


    黎泮起身讽道:“你倒是喜欢大言不惭,还与天争命?你可知,在座之人,随便哪个,都能轻易要了你的命!”


    这话说得实在过分,有人看不过眼,出言反驳道:“帝卿此言差矣。这小郎才情出众,气度不凡,绝非等闲之辈,岂是能随意处置的?”


    “哼!我看你不是眼拙,是眼瞎。”黎泮正在气头上,言语间毫不客气,“就这,还气度不凡,当真是没见过世面。”


    似是没料到一国帝卿说话这般粗俗,仿若市井泼夫,那人一时哑然。


    上首的燕国主见此,始终不发一言,而不制止便意味着放纵。


    她没有理由制止。今日宁国的风头已经出得够多了。泮儿不过言语几句,出出怨气,不痛不痒的,何必阻止?


    再者,这宁国之气焰也合该打压打压。


    怀着如此心思的燕国主乐得黎泮多说几句,全然没有干预的打算。


    可就在这时,一个侍者慌慌张张地跑来,惶恐难掩地朝燕国主耳语了几句。


    听清侍者之言的燕国主姿态一下就变了,她神色古怪地看向宋辰安,眼见黎泮还欲继续开口,她慌忙制止道:“泮儿住口!”


    怒气未消的黎泮哪里肯听燕国主的话,他不满道:“母君,这小郎明明会远古祭舞,却隐而不报,分明是居心不良,是欺君,您该治他的罪!”


    “放肆!逆子!”燕国主气得拍案而起,那模样着实惊住了一众人。


    黎泮也被吓得不轻,反应过来后,便是满腹的委屈。


    生怕黎泮还要说出什么口不择言的话,燕国主忙道:“大帝卿殿前失仪,来人,掌嘴!”


    这下,连皇贵御也坐不住了,慌张求情道:“国主,这惩罚未免太重了。”


    燕国主素来宠爱黎泮,从小到大一句重话都没说过,更别提当众处罚这样的事情了,尤其今日还有外使在场。


    “不许求情!”燕国主态度坚决,大声叱道:“都聋了么?寡人说掌嘴!”


    “母君!”


    “国主!”


    见燕国主如此不留情面,黎泮和皇贵御皆是大惊失色。


    他们哪里知道,燕国主也是有苦难言。


    看着自家夫郎和长子不可置信地模样,燕国主也很心痛。但再心痛,她也得忍痛下达这个命令。


    那场上的小郎,可是十四君心尖尖上的人啊。


    十四君这样的神仙人物竟也会心甘情愿为一个小郎作配,亲自上阵为其伴乐,那是何等的重视?


    况且,她方才听得真切。若她不下令给泮儿一个教训,十四君便会替她教训,以给那个小郎出气。


    到那时可就不是掌嘴那么简单了,她是在保泮儿的命啊。


    思及此,燕国主不免生了些怨,既然将人护得跟眼珠子似的,那怎么不干脆带在身边呐,真真是坑死个人——


    作者有话说:写不完写不完,下面的一段不想切割开来,所以今天只有一点点,明天一起放出来!


    第93章 撮合


    燕国主到底还是心疼长子, 没让人当场处罚。


    看着被强行带离宴席的黎泮,吕瑛死死咬着唇,面色发白。他不懂, 为何突然就变成了这样?明明他已经很努力, 很努力了。


    大帝卿应承他, 今日事成后, 便会助他过继给主夫, 令他摆脱庶子的身份。


    可眼下计划败了, 即便错不在他, 大帝卿也不会放过他的。


    他筹谋了那么久, 明明已经成功了……为何,为何要将他的希望打得粉碎?


    望着场中的宋辰安, 吕瑛难以抑制地生出了怨憎之意。


    突然发生的这一幕, 让众人都很意外。宋辰安也想不通, 那位燕国主为何突然就改变了态度。


    黎泮一走, 席上又恢复了和乐融融。


    湄大家似好奇问道:“不知小郎师承何处?”


    这问题也是众人所好奇的,年纪轻轻便能舞出祭舞之精髓, 想来定是师出名门吧。


    一直关注着台上情况的黎王, 在听到湄大家的发问后, 眼神霎时有了些微变化,似是紧张又似期待。


    “老师是隐士, 不喜我等到处宣扬。”宋辰安语带歉意道,“请恕我不能告知。”


    隐士么?


    众人有些遗憾,不过也正常, 也只有那些神秘的隐世之人才能教出连舞道半圣都惊叹神往的舞吧。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正如湄大家之所以被称为半圣,便是因为他曾亲口说道:“我曾见过一个人, 于舞道,我不如他。”


    湄大家不愿接受舞圣之名,世人这才退一步,称其半圣。


    不同于众人的遗憾,湄大家却是眉眼舒展,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点点头,温言道:“我知道了。”说罢,还鼓励了宋辰安一句,“小郎如此年轻,假以时日,成就定会超过我。”


    众人今日被震撼多了,因而听到湄大家的这句话已经不觉震惊,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而没有听到答案的黎王却是有些不满,她微微蹙眉,意味不明地盯着宋辰安,直到对方重新落座,才收回目光。


    重回席位的宋辰安,身后跟着一串人,都是捧着奖赏的侍者。


    那燕国主不知抽什么风,一改最初看不上他的态度,对他好一顿夸赞,好似他是天上有,地上无的,还赏了许多珍贵之物。


    着实令人费解。


    不过,他没道理拒绝。祭舞可是很耗心神的,这些都是他应得的。


    “辰安!”萧雅霖起身相迎,他拉着宋辰安的手,神情很是激动。


    宋辰安也回握住对方,朝他眨眼一笑。


    有什么感情在发生变化,却又好似没变。


    从始至终,萧雅霖都是淡定从容的,似乎在印证宋辰安之前的话,琥雅郡卿上场就是欺负人。


    直到此刻,才泄露出真实的情绪。


    萧雅霖靠近宋辰安,与其肩膀挨着肩膀,他由衷说道:“辰安,你真是个处处令人惊喜的小郎。越跟你接触,越会被你吸引。”


    “你是如此的不同,如此的让人敬佩,令人心折。”


    一想到宋辰安那傲然睥睨的身影,震撼人心的发言,萧雅霖就觉得心口发烫。


    辰安真的会发光,他感觉自己已然被迷住了。


    听着萧雅霖的话,宋辰安有些脸热,他玩笑道:“琥雅这样,我会觉得你已经爱上我了。”


    “然也然也。”萧雅霖哈哈笑道,“我已经深深爱上辰安小郎了。”


    笑闹过后,萧雅霖感叹道:“辰安医药双修,已是极难了,竟还能腾出时间修舞道,真真是了不起。”


    听到这句,宋辰安怔愣了一瞬,他轻声道:“是啊,我还修了舞道。”


    他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


    前世,他修的便是舞道。只是,他太久没有舞了,久到他都快忘了他还修了舞道。


    回忆起方才,宋辰安忽然一笑,他也快忘了,原来舞得滋味这般畅快淋漓。


    上辈子,他的舞姿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他很清楚,自己于舞道是天纵之姿。


    他曾兴冲冲地舞给萧霁禾看,却只得到一句冰冷的斥责:“你是摄政王夫,不是倚门卖笑的伎子,做出这种妖妖娆娆的姿态作甚!”


    那双淡漠的琉璃眸中似是结了冰,里面唯有能将他打入地狱的森森寒意。


    本就因自身艳媚长相而自卑的他,被萧霁禾如此一说,就更自卑了。


    自此,他再也没跳过舞。再没人知道他会舞,还舞得极好。


    重来一世,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倒是真忘了舞之一事。


    好在那些动作是刻入骨髓的,便是多年不舞,也还是风姿不减当年,足以给萧雅霖解围。


    祭舞一事过后,这场午宴进行得格外顺利和谐。


    而午宴结束,就意味着篝火晚会即将开始,众人皆有些兴奋期待之意。


    酉时过后,宋辰安和萧雅霖便各自换了晚会要穿的衣服。


    萧雅霖的衣服和白日里没多大区别,同样是一款广袖长袍。因为没想过参加晚会上的斗舞,所以不曾过多准备,完全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倒是面具,比服饰精致多了。一张素银雕花面具,薄如蝉翼,细腻的缠枝纹自额角蔓延至下颌,眉心嵌一枚冰晶般的月光石,清冷出尘,如覆霜华。


    而宋辰安则是穿了阿布洛伊送的那套南域族服饰,面具也是阿布洛伊为搭配那套服饰特意准备的。


    是一张银白蝶纹面具,左翼鎏金镂刻太阳纹,右翼靛蓝翎羽随步轻颤,眉心一点红珊瑚妖娆魅惑。冷光流转间,银铃轻响,如蝴蝶低语,神秘而圣洁。


    “辰安!这套服饰真好看,极为衬你。”萧雅霖目露惊艳,忍不住围着宋辰安转了一圈,感慨道,“我家辰安果然还是更适合艳色的服饰啊。”


    萧雅霖对着宋辰安,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想将人拐回家。


    若是阿布争气些,能抱得美人归,将辰安娶回去就好了。


    这般想着,萧雅霖不免动起了撮合的心思。


    不过,撮合之前还是要先问清楚才行。


    “辰安。”萧雅霖忽然唤道,并一脸认真地盯着宋辰安。


    “怎么了?”那模样看得宋辰安有些莫名。


    “我们是不是知己好友?”


    “当然。”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告诉我,可好?”


    “好。”


    萧雅霖轻咳一声,凑近宋辰安小声问道:“辰安可有心仪之人?”


    宋辰安一愣。


    见宋辰安不说话,萧雅霖心里咯噔一下,这模样不会是有了吧?


    “没有。”


    宋辰安听见自己这么回答,他有些抽离感,抿了抿唇,看向萧雅霖的眼睛,道:“我并无心仪之人。”


    得到答案的萧雅霖暗自松了口气,没有就好。既然没有,那他就能大胆去撮合辰安和阿布了。


    虽然辰安现在还不喜欢阿布,但是没有关系,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此次的篝火晚会就是天赐良机。


    “辰安,我们去找阿布吧,你可是她的舞伴呢。”萧雅霖开始了他的撮合大计。


    “好。”宋辰安应道。


    篝火晚会即将开始,已不像白日那样分女宾男宾区,大家都是自由活动的。


    等萧雅霖和宋辰安找到阿布洛伊时,才发现她旁边还有一个人。


    那人负手而立,一袭墨金云纹锦袍垂落如夜,衣摆暗绣山河轮廓,腰间玉带嵌一枚血色玛瑙,如凝固的烽火。


    她戴着赤金面具,通体錾刻着细密的日月星辰纹路。眉心处是一枚罕见的琥珀金瞳,在光下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宋辰安脚步一顿。是他的错觉么,眼前之人好像那个在暖城遇到的女子——渊。


    恰在这时,对方也看向了他。


    “辰安小郎!琥雅表兄!”注意到二人过来的阿布洛伊兴奋招手道。


    萧雅霖回应了句,“阿布。”随后向宋辰安介绍道,“阿布旁边的女子是我的皇姨,阿布的皇姑姑——黎王。”


    原来这就是黎王。


    宋辰安点头表示知道了。


    二人上前见礼。


    “皇姨。”


    “见过黎王。”


    “小琥雅。”黎王含笑应道,随即将目光重新放到宋辰安身上,“还有,宋小郎。”


    她笑着解释,“阿布跟我介绍过宋小郎。在我家阿布口中,宋小郎那真是绝无仅有,无双第一的好。”


    一旁阿布洛伊听到黎王这么说,颇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今日之事多亏了小郎相助,改日一定登门道谢。”黎王如此说道。


    这礼未免太过了。宋辰安忙道:“黎王言重了,琥雅郡卿是我之好友,小事耳,不值得如此重礼。”


    萧雅霖也很诧异,虽说他这位皇姨待人极为温和有礼,但也不至如此吧。


    “本王并未多礼,小郎受得起。”黎王言语温和,态度却是不容置喙。


    这下萧雅霖更觉古怪了。


    “阿布,既然琥雅和宋小郎来寻你了,你便去吧,不必陪我了。”黎王对阿布洛伊说道。


    阿布洛伊应好,跟着宋辰安和萧雅霖二人走了。


    篝火晚会设在了兰河边上,眼看时间就要到了。三人也不再多逗留,当即前往兰河处。


    黎苏的这座别院距离兰河不太远,坐马车不过一刻钟便到了。


    萧雅霖有心撮合二人,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


    留下宋辰安和阿布洛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竟有些古怪起来。


    阿布洛伊率先打破沉默,出声赞道:“辰安小郎今日真好看。”


    “阿布王女也是啊。”宋辰安笑道,“王女今日就像是从古书里走出来的神秘圣使。”


    宋辰安这话倒没说错。


    阿布洛伊今日穿了一袭深绯长袍,袍上以金线绣满古老咒文,腰间缠着七色琉璃珠链,随着步伐叮咚作响。


    面上覆着鎏金神鸟面具,鹰喙般的轮廓凌厉逼人,眼眶处镶嵌着孔雀石,在夕阳下泛着幽绿的异光,整个人充满着古老神秘的异域风采。


    有风吹过时,翻飞的衣袍像燃烧的火焰。


    “辰安小郎喜欢就好。”阿布洛伊似乎有些羞赧之意。她顿了顿,又道:“今日午宴,多谢辰安小郎帮忙。”


    “不是说了,小事而已。再说谢,我可要生气的。”宋辰安故意道。


    “好,不说。”阿布洛伊眨眨眼,改口夸道,“小郎舞时,仿佛就是为舞而生的,那种人舞合一的状态,特别感染人。我喜欢看辰安小郎跳舞。”


    “阿布王女也很厉害啊。”宋辰安语气真诚,“最后那鼓声加入的太及时了。若非如此,那祭舞许是不会有那般震撼的效果。”


    “我那是被小郎感染到了,一时激动就冲了上去。不过,好在凭着记忆里的节奏也算顺利完成,没给小郎添乱。”阿布洛伊解释道。


    “说起来,那埙声才妙呢,也不知是哪位好心人出手相助。”


    宋辰安并未接这话,只道:“今晚的斗舞,我大概不能陪阿布王女去了。”他解释道:“今日的远古祭舞,风头足够甚了,过犹不及,我无意再去凑这个热闹。”


    “当然可以。”阿布洛伊应得爽快,丝毫不觉得有何问题,“我早说过的,舞不舞的,随心就好,想舞便舞,不想舞便不舞。我只是想邀请小郎来看看,玩玩而已。”


    想起当初婉拒阿布洛伊时,用的是不善舞这个理由,宋辰安就觉得很不好意思。


    他迟疑道:“阿布王女,我当时说不善舞……”


    “辰安小郎不用跟我解释。”阿布洛伊看着宋辰安,眸子亮晶晶的,笑言,“没有关系的,我不介意。辰安小郎定然有自己的原因,我都理解。”


    望着这样的阿布洛伊,宋辰安不由心生感动,阿布王女其实一直都是个很温柔很体贴的人——


    作者有话说:可恶!竟然没写完


    第94章 抢人


    既然决定了不去斗舞, 二人便沿着兰河漫步。


    无人说话,耳边唯有银铃轻响,琉璃叮咚。


    这可不像阿布洛伊的性格, 宋辰安敏锐地察觉到对方似乎有心事。


    他想, 如若是他有心事, 闷闷不乐, 阿布王女定然会主动询问, 热情开导, 甚至想尽办法让他开心。


    那么, 作为好友, 他也理应做些什么。


    思及此,宋辰安主动开口道:“阿布王女可是有烦恼之事?若王女愿意, 或可讲与我听。”


    阿布洛伊闻言动作一顿, 她看向身旁的宋辰安, 却见对方已然将面具取下, 温和而鼓励地注视着她。


    见此,她亦将面具取下。


    面具下的阿布洛伊扯唇一笑, 不同于往日里的热烈赤忱, 这笑里尽是茫然, 不解,还有无措。


    见惯了阿布洛伊的张扬似火, 灿若朝阳,骤然看她这模样,着实让人有些心疼。


    宋辰安抿唇, 依旧温和地看着她,静等着她开口。


    在这样温和包容的目光下,阿布洛伊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我只是想不通。”


    她抬头看天, 目露迷茫,“这世间,好多事……好复杂,甚至是,可怕。跟我原以为的完全不同。”


    她的母父将她保护得太好了,什么阴谋诡计,什么尔虞我诈,统统跟她无关。


    但是,她不傻。这几年宁国朝局的暗流涌动,风雨欲来,她是能感知到的。


    这份隐隐的不安一直藏在她心里,她没有跟任何人提及过。她还是和原来一样,安心活在母父的羽翼之下。


    直到此次宴会,那份不安被毫不留情地从她心底扯了出来,让她无法再忽视。


    绯莲娜说得没错,她太不成熟,太弱小了。


    “这个天下好像要乱了,或者说已经乱了。”她轻声说着,有着难言的焦灼和无力之感,“我虽为王女,却护不住想护之人。”


    阿布洛伊收回目光,看向宋辰安,突然说道:“辰安小郎,比起十四君,我是不是差得很远很远……”


    宋辰安未语。他注意到了阿布洛伊因紧张而捏紧的拳头。


    对方紧紧盯着他,纯澈如水的眼眸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助,宋辰安心内一软,他上前,安抚性的拍了拍阿布洛伊的肩头。


    安慰人并不是他的强项。


    宋辰安心下暗叹,随即将一把未开刃的短剑递到阿布洛伊面前,“阿布王女,你看这剑,未淬火时,连苇杆都斩不断。”


    他的声音温和轻柔而充满力量,“王女既知护不住,那便是护的开始。成长是需要过程的,且必将伴随痛苦,王女无需为此感到焦灼,去做你该做的事,即可。”


    “此外,我不觉得阿布王女需要跟十四君作比。”


    “为何?”阿布洛伊垂眸,难掩失落,“因为远远比不上么……”


    宋辰安笑着摇摇头,道:“若十四君为山岳,你便作江河。她自巍峨,俯视大地,而你亦能绕山九转,润万里草木。她有她的巍峨峥嵘,你有你的波澜壮阔。”


    “你们本是不同的人,何必雕琢成一般模样?”


    十四君是巍峨山岳,而她便是……壮阔江河?


    阿布洛伊怔住了,似乎没想到还能这样解释。她望着面前圣洁如古族圣子的宋辰安,眸子里突然绽出惊人的亮光。


    望舒仙子……


    辰安小郎果然是月神赠予她的望舒仙!


    阿布洛伊只觉胸腔里那颗心擂得发疼,滚烫的血液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几欲要冲破身体。


    她忽然垂眸,生怕眸里浓烈的情绪将眼前之人吓到。


    “辰安小郎。”阿布洛伊垂着眸,喑哑的声音中带着些微颤抖,“我……能不能抱你一下,就一下?”


    宋辰安看着阿布洛伊,对方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他想,阿布王女今晚心情不好,正是脆弱的时候,想要一个拥抱也很正常。


    思及此,宋辰安张开手臂,温言道:“可以。”


    阿布洛伊猛地抬头,似是不可置信,而早已被她藏于眸底的情绪却是抑制不住地漫了出来。


    她闭了闭眼,上前将人拥入怀中。这个拥抱温柔又克制,只轻轻一下,便退了回去。


    “辰安小郎,谢谢你。”退回原位的阿布洛伊眸光晶亮,笑得明媚,又变回了宋辰安最熟悉的那个阿布王女。


    有风吹过,细碎铃响遮住了阿布洛伊后面那句低语呢喃。


    宋辰安轻嗯一声,道:“我接受你的道谢。”


    心事聊开,阿布洛伊又恢复了往日的健谈,绘声绘色地给宋辰安讲述着这几年的所见所闻,二人间的气氛和谐又温馨。


    直到萧雅霖找来,两人都还有些意犹未尽。


    眼见宋辰安和阿布洛伊相处得这般好,萧雅霖甚感欣慰。


    他看向阿布洛伊道:“待会就要渡兰河了,阿布可准备妥当了?辰安那么优秀出众,与你争渡的女君只多不少,你可不能输给她们。”


    阿布洛伊正欲答话作保证,便听见宋辰安轻啊一声。


    “怎么了?”阿布洛伊急切问道,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关心。


    萧雅霖将这些都看在眼里,暗自点头,不错,表现很好,不愧是他的表妹。


    而宋辰安却是歉疚地看向阿布洛伊,道:“阿布王女,我欠芷君一个人情,故而答应她渡兰河环节,选择她作为舞伴。”


    “好,我知道了。”阿布洛伊点头,没有任何异议,“既如此,那我便不用参加渡兰河这个环节了。”


    见阿布洛伊这样,宋辰安更觉愧疚。


    萧雅霖却是警惕起来。芷君?一看就是对辰安心思不纯,他得跟着去看看,考察考察。


    ……


    所谓渡兰河,就是未婚女君各凭本事渡过兰河,向对岸心仪的小郎献上信物。若那小郎接受,便是答应了在下个环节做她的舞伴。


    若那个小郎没接受,女君也不能再换人献信物。


    宋辰安几人赶到场地时,河面上正浮起千百盏莲花灯,烛火映水,如星河顷落,美得很。


    而他们一来,原先聚集的人群霎时便散开了些。


    有小郎的嘲讽声传来,“连斗舞都不敢参加,能有多大本事?午宴那支祭舞,不过是他运气好罢了。”


    “临熙,你别这样说。”又有小郎小声制止道,“是我技不如人。”


    “什么技不如人!方才斗舞,你可是第一!”那小郎还在替人打抱不平,“若是他比你强,就应该堂堂正正将你打败,但是他连出现都不敢。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胆怯!”


    宋辰安对这种口舌之争没有兴趣,这些话还不足以令他产生什么情绪波动。便是刚重生时,都不可能影响到他,更何况是现在。


    萧雅霖自然也不会去搭理那些“跳梁小丑”,尤其是他现在心里还盘算着事呢。


    自始至终,两人连个眼神都不曾给对方。


    见宋辰安等人没反应,对方也觉得没意思,忿忿了几句后便走开了。


    而宋辰安则是在想,他待会能不能认出柯芷言。


    这时,萧雅霖忽然出声道:“辰安,那个芷君是何人物?”


    宋辰安不疑有他,答曰:“那位芷君名柯芷言,是柯家嫡三女,亦是我的合作伙伴。”想着,他又解释了一遍,“此前我有事托她去办,欠她一个人情。她别的都不要,就想让我在渡兰河的时候选她。”


    果然是心思不纯。萧雅霖又问道:“那她为人如何?”


    若是品行不好,那是万万不能让辰安跟她走的。若是品行极好……哼,那也好不过他家阿布。


    宋辰安想了想,回道:“挺好的,作为盟友来讲,芷君还挺称职。”


    “这就没了?”萧雅霖眨眨眼,“具体呢?模样呢?品行呢?”这什么也没说呀。


    “琥雅怎么突然对芷君这么好奇?”宋辰安反问道。


    “无聊嘛,干站着也是站着,随便问问。”萧雅霖笑笑,含糊了过去。


    算了,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回头他自己去调查一下那位芷君好了。


    二人说话间,建鼓声响起,低沉如雷,似大地回响。


    三声后,“渡兰河”正式开始。


    此次渡河,皆是以舟竞渡,不许弄出其他乱七八糟的花样。因而,众人只得在“舟”上下功夫。


    普通的,多是增加划桨人手,减轻舟身重量,或是舟底涂油,改造舟型。


    不普通的,内力催行,机关改造,以及各家不外传的独门秘技。


    争渡的这段水路不算短,但不过半炷香功夫,便已能瞧见好几艘轻舟了。


    此次多是世家贵族,一般都会竖起自家标志,但也有少数没有。像冲在最前面的这艘就没有,岸边小郎都在猜测其人身份。


    再近些,已经能看清旗帜上的字了。为首的还是那艘没有旗帜的轻舟,剩下的便是“柯”,“黎”,“苏”,“何”,“珞”。


    此次争渡,场面说明朗也明朗,说胶着也胶着。


    只因二三名竞争激烈,而第一名却是极为明确。


    轻舟一叶,千山皆让。


    随着为首之舟越来越近,众人不由都被那静立舟头之人所吸引。


    只见,那人负手而立,一袭苍碧广袖长衫被河风掀起,如流云破月,清影孤绝。


    当是——


    玉骨清寒立晚风,冰绡舞处水云空。


    若非天上谪仙客,何必孤舟烟雨中。


    宋辰安自然也看到了那独立舟头之人,美眸不由微微睁大。


    虽然没有任何标志,但他就是知道,那是十四君!看着那道遗世而独立的清绝身影,宋辰安脑中闪过三句话——


    谪仙临舟,月避云藏。


    谪仙临舟,万籁皆偈。


    谪仙临舟,天低三尺。


    莫名地,宋辰安心觉,对方亦在看他。


    他眨了下眼,将心绪收敛,很自然地移开目光,转而寻起了柯芷言。


    舟头之上,一直关注着宋辰安的裴煜,却是长眸微眯。她不信宋辰安没认出她。


    所以——


    他在寻谁?


    这时,岸边人群突然惊呼出声。


    原来,为首那艘轻舟不知为何竟放慢了速度,似乎是在等后面之人。


    而后面几艘轻舟也没辜负她,很快便追上,几欲与其并行。尤其是“柯”和“黎”,甚至有超越之意。


    眼看就要抵达对岸,那艘轻舟突然发力,力压各舟,率先到达岸边。


    变故在此发生。


    谪仙临岸,广袖翻飞间,人已如流云般掠至宋辰安身前。


    那人步子分明从容,可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碧色衣袂已扫过身侧,带起一缕冷香。还未回神,便见那谪仙长臂一揽,竟将宋辰安打横抱起。


    足尖轻点,如踏清风。


    转瞬之间,二人身影已远在数丈之外,唯余岸边一地惊怔的目光。


    而后上岸的柯芷言几人,大惊之下,立即就要追赶。但哪里追赶得及,有人拦住了她们的去路,道:“诸君请止步。”


    对方说着敬语,态度却很明显,翻译一下就是——


    敢上前,揍你!——


    作者有话说:其余争渡者:!!!


    举报!十四君作弊!


    第95章 寻缘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以至宋辰安到现在都是懵的。


    恍惚中,耳边的风声,鼻尖的冷香都在提醒他, 此刻他正窝在某个人怀里。


    当众掳人!


    这是十四君会做的事么?


    宋辰安心内受到莫大的冲击。可包裹着他的熟悉气息却告诉他——十四君当真这么做了!


    宋辰安恼了, 他气怒道:“快放我下来!”


    “不能抱么?”裴煜却是反问了一句。


    宋辰安惊了。


    这是什么话?他是能随便抱的么!


    这时裴煜又开口了, 她道:“如若我没有这么做, 辰安可会选我?”


    宋辰安没有回答, 而不回答就是回答——他不会。


    裴煜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将人放下, “是我唐突了。”


    宋辰安抿着唇, 依旧没有回话,眼下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身侧之人。他完全没想到两人的重逢是在此种情况之下。


    “我送你回去。”裴煜说道。


    送他回去?


    就这样……送他回去!所以, 为何要那样将他……带过来?


    “不必。”宋辰安闷声说道, “我可以自己回去。”


    “好。”裴煜如此回道。


    闻言, 宋辰安莫名感到更气闷了。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所幸这个地方他知道, 是某个环节会用到的场地,距离兰河那边也不太远。


    宋辰安往出口的方向走, 身后没有任何动静。不用回头也知道, 十四君并未跟上来。


    他秀眉蹙起, 心绪难平。


    印象中,十四君高贵圣洁, 温和淡然,最是重礼教之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与掳人一事挂钩的。


    这般无礼轻浮之事, 倒像是……


    宋辰安猛地一顿,他竟然莫名想到了……阿肆?他摇摇头,这事又不是阿肆做的, 他不能这么想她。


    怀着难言的情绪,宋辰安走出了这片林子。


    “辰安!”萧雅霖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他朝宋辰安跑来,面具早已摘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心。


    “你可还好?”萧雅霖拉着宋辰安的手,将人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遍。见人没有受伤,衣物也还完整,这才松了口气。


    “我没事。”宋辰安心里暖暖的,“琥雅莫要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呢?”萧雅霖面有怒容,当然,这火气自然不是对着宋辰安的。他气愤道:“那人怎么回事?瞧着谪仙似的,怎的这般无礼荒唐!”


    宋辰安默了默,没有说话。


    “辰安,那个人……”


    萧雅霖愤愤着,还欲说些什么。宋辰安却是突然出声唤道:“琥雅。”


    他看着萧雅霖,温和道:“我人好好的,不是么?”


    萧雅霖何等聪慧之人,岂会听不出宋辰安不愿多言?他收了话头,轻拍了拍宋辰安的手,道:“没事就好,走,我们回去。”


    “好。”宋辰安应道。


    一路无话。看着身旁沉默的宋辰安,萧雅霖敏锐地察觉到宋辰安和那个人应该是认识的,甚至……关系不一般。


    再想起方才阿布洛伊古怪的态度,他就更怀疑了。


    宋辰安被那人带走后,阿布洛伊只是震惊了一下,再没别的动作。


    那无动于衷的模样属实把他气到了。他不可置信地发问:“阿布!你这是怕了么?别人不让你去追,你就真不去啊!”


    阿布洛伊却只是回他,“那个人不会伤害辰安小郎的。”


    “你说不会就不会么?”萧雅霖很不理解。


    再看其他人,最初的震惊之后,便再无动作,也当真没再去追。


    他冷哼,真是一个都靠不住!她们不去,他去。总归,他不会把辰安抛下的。


    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阿布洛伊,萧雅霖便去寻人了。


    思绪回到现在,所幸辰安没事。


    所以,那个人到底是谁?怎么大家的态度都那么奇怪?


    等两人回到兰河边时,渡兰河还在继续,不过他们并未往人群中走。


    黎王和黎苏等人已然离开,只剩阿布洛伊和柯芷言还等在那儿。


    “辰安小郎。”见宋辰安和萧雅霖两人这么快就回来,阿布洛伊不由有些高兴。她朝宋辰安大步走去,想说些什么但终是没说。


    她不是不想去追,她怎么会不想?她只是害怕,怕冒然跟过去,会是一种……打扰。


    宋辰安对阿布洛伊点点头,算是回应了。而后他看向柯芷言,柯芷言也一直在看他。


    “芷君,我答应你的,在渡兰河环节选择你,我不会食言。”宋辰安如此说道。


    柯芷言挑眉,真是有意思极了。她笑道:“三郎可否借一步说话?”


    “可以。”宋辰安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往东边走去。


    柯芷言知道,带走宋辰安的是十四君。她想到庆王府的那次,心中冷哧,好一个不近美色的十四君。她回身打量宋辰安,从头到脚。这么短的时间,应该没有发生什么。


    好一会,柯芷言嘴角勾起,开口道:“三郎为了我拒绝十四君,我可真是感动。”


    “十四君并未邀请我。”宋辰安平静道,“谈不上拒绝。”


    柯芷言却是笑了起来,“不管怎样,三郎不选十四君,却选我,我很高兴。”她的声线压得极沉,却又在尾音处微微上扬,无端带了些旖旎之意。


    宋辰安看她,这才发现,柯芷言今日似乎特意装扮过。


    一袭墨色金纹长袍,衣摆以暗线绣着振翅的鹤,行动间金纹浮动,如暮色中掠过的流光。面上覆着半张银色面具,雕琢着繁复的藤蔓纹路,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微光。


    她唇边噙着笑,就那么抱胸看着他。


    宋辰安淡淡回应道:“我不想自毁承诺,仅此而已。”


    听到这么不解风情的回复,柯芷言也不在意。她忽然遗憾道:“今日突发有事,未赴午宴,错过了三郎的惊世一舞,当真可惜。”


    言罢,她目光流转,却是问道:“不知三郎,可否再为我舞一次?”


    “不能。”宋辰安回得又快又坚定。


    “怎么就不能呢?”柯芷言不死心,又道,“三郎不是应承了做我的舞伴么?这样吧,我们不去参加待会的双人合舞,我们找个无人打扰的地方,三郎单独舞给我看,如何?”


    “不好。”宋辰安淡淡回道。


    “怎么又不好了?”柯芷言不满,“反正也是要舞的,台上台下,有何区别?”说着,她取出横笛,兴奋道:“我给三郎吹笛伴奏,三郎月下起舞,多妙!”


    怎么会没有区别?宋辰安不语。


    他在台上舞,那是比赛。单独给柯芷言舞,算什么呢?


    “芷君若是不愿参加待会的合舞,便换个要求吧。”宋辰安建议道。


    柯芷言皱眉,态度同样坚决,“不换!”


    宋辰安点头以示理解,随即转身就走。


    见宋辰安又走得毫不犹豫,柯芷言甚感憋屈,但还是大步追了上去。


    她凑近宋辰安,不甘心地继续念道:“真的不行么,三郎?这太不公平了!她们都见过的,就我没见过。我不允,三郎你得赔我一次!”


    这话竟是带上了撒娇意味。


    宋辰安停下脚步,在柯芷言期待的目光下,启唇道:“不行。”


    柯芷言:……


    见宋辰安态度坚定,柯芷言又变回了那副浪荡模样,道:“反正我不换。”


    她看向宋辰安,眸中异光闪现,语气里有着别样的认真,“我可以等。三郎,我可以等。终有一日,三郎会愿意为我而舞。”


    宋辰安还是点头,“芷君既然决定了,那我自无不可。”


    不用去舞,他乐得轻松。


    萧雅霖一直悄悄关注两人的情况,瞧见二人过来,他赶忙上前。


    那个芷君有意赖在辰安身边,他岂会看不出?从容将人拦下,萧雅霖温和有礼道:“这位,芷君,我与辰安有事要谈,实是抱歉。”


    柯芷言挑眉一笑,做了请的手势,十分有风度。


    萧雅霖颔首回礼,转身将宋辰安带走。


    他眼睛厉害得很,这个芷君一看就是个风流多情的,绝不会是辰安的良配。


    陪着宋辰安走了一段路,忽然听到他说:“琥雅,我想一个人静静。”


    萧雅霖看着他,好一会,点头道:“好,我就在不远处,有事便唤我。”


    宋辰安轻嗯一声,道:“好。”


    退回去的萧雅霖也没闲着,他抓住明显神思不属的阿布洛伊,不满道:“阿布,你今晚怎么回事?古里古怪的,还有,那个人到底是谁?”


    “别想瞒我,我知道,你肯定认识对方。”他又补了一句。


    阿布洛伊垂眸,情绪不明道:“那人是十四君。”


    十四君!


    萧雅霖惊了个大惊。


    那个名满天下,神仙般的十四君!


    虽然远在宁国,但十四君之名他还是知晓的。


    怪不得,众人的反应那般古怪。


    萧雅霖沉默了。


    若是那位十四君的话,他家阿布还真是没有胜算呢。


    但是……


    “阿布洛伊,这可不像你。”萧雅霖突然说道。


    阿布洛伊抬头,似有些茫然。


    萧雅霖看着她,认真而严肃道:“我认识的阿布洛伊,天不怕地不怕,没有什么事能打倒她。她是天琅部族的第一勇士,她勇敢无畏,勇往直前。”


    “绝不会是现在这样畏首畏尾,犹豫颓丧的模样。”


    “我认识的阿布会说,十四君又如何?本王女的望舒仙会由本王女亲自守护,谁也抢不走!”


    阿布洛伊愣愣地看着萧雅霖,“你觉得我能成功?”


    “你不该问我。”萧雅霖如此回道。


    阿布洛伊稍稍一怔,几息后便笑了起来,先是低低的,闷闷的笑,而后便是大笑,开怀的大笑。她道:“琥雅表兄,谢谢你!”


    萧雅霖亦笑了,不枉他费心开导。


    十四君固然很强,但争都不争一下,未免太怂了。


    萧雅霖拍拍阿布洛伊的肩膀,道:“表兄还是很看好你的。”


    这时候,渡兰河已到尾声,女君和小郎们也都配对成功,接下来便是双人合舞环节。


    所谓合舞,并非是两人都要舞,而是合作一舞,可以是共舞,也可以像柯芷言说的那样,一人伴奏,一人起舞。


    不拘哪一种,赏心悦目即可。


    只是,因为刚才的插曲,宋辰安等人都未参加。


    这也让本欲在此环节力压宋辰安一头之人暗恨不已。


    “辰安。”眼看合舞环节都快结束了,萧雅霖找了过来,他关切问道,“还好么?”


    “我没事的。”宋辰安的心情已然平静下来,“让琥雅担心了。”


    “无事就好。”看到宋辰安恢复淡然,萧雅霖放下心来。他轻声说道:“今晚你都没怎么参与进来。听我的,不要多想,我们一起参加下一个环节,好好放松一下,可好?”


    宋辰安笑着点头,“就听琥雅的。”


    合舞之后的环节是一个新增的环节,名“寻缘”。


    据说是某个大人物提供了一样宝物,而那个宝物竟具有“寻缘”的神奇功能。


    所以,此环节的玩法即为——


    参与者在纸上写下内容,不拘什么内容,写完后将纸折好放进宝物里。待所有人都放好后,再依次从中取出一张。


    拿到之后,不能打开,立即去往新的场地,也就是宋辰安方才走出来的那个林子。


    握着那张纸,一直往前走。若是两人有缘,便会在途中相遇,手中的字条也会是对方亲手写的那张。


    若是此间无有缘之人,那么走到尽头都不会碰到任何人,手中字条亦为空白。


    这样神奇之事,当是闻所未闻。


    今晚又多是正值婚龄的女君小郎,正是暧昧萌动之际,皆是跃跃欲试,兴致极高。


    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环节,宋辰安兴趣不大,但他已经答应了萧雅霖会参加。实不想扫对方的兴,便也只能跟着前往。


    来到场地中央,宋辰安见到了所谓的宝物——那是一个青玉雕就的小鼎,鼎身缠着红绳结成的同心纹。


    他的目光旁移,落到了小鼎后面之人身上。


    那人穿着祭祀般的麻布服饰,一张黝黑的木质面具,整个人沉寂而神秘。她低声吟唱着,“浮生万千相,一念即因果。劫火燃青嶂,初心照黑渊。”


    众人在她的吟唱声中依次将写好的字条放入鼎内。


    待众人都放好后,那人施法一般,对着青玉鼎做了些宋辰安看不懂的手势动作。


    一盏茶的功夫,那人收势,退回鼎后,闭目不语。


    众人又依次从鼎中取出字条,前往林地。


    宋辰安上台,随意从青玉鼎里拿出一张纸条,他心内并无什么感觉。朝着萧雅霖和阿布洛伊点头示意后,便也跟着前往那片林子。


    而后,萧雅霖也取纸前往。


    可轮到阿布洛伊时,却是出了岔子。


    不知哪来的一阵妖风,竟将她拿到手中的字条给吹走了。她欲去追,可那字条竟是三两下飘飞不见。


    阿布洛伊愣住,心里霎时一空。


    而这时,鼎后之人也睁开了眼,她说道:“这位女君,不必执着,回吧。”


    说罢,又吟唱般低语呢喃道:“缘起如烬,聚散随风。天火灼灼,照见因果。红线千匝,难缚无常。”


    “是缘也,非月老可系,非神佛可定。一念起,万山无阻。一念灭,沧海难渡。”


    “纵使天赐良缘,亦需历劫火、破迷障、斩心魔,方得一线机缘。然,成者,天亦垂怜;散者,道法自然。”


    “缘生缘灭,不过一场红尘试炼。”


    阿布洛伊皱眉,这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她空着手下来,颇为郁闷。


    辰安小郎和琥雅表兄都已前往林地了。


    难道,她跟辰安小郎当真无缘?


    阿布洛伊猛地摇头,她才不信这个,她信月神!她信辰安小郎是她的望舒仙子!


    与此同时,宋辰安已经步入林中。他并不怎么相信所谓的“寻缘”,只当游戏一场,一路走到尽头就好。


    然而,越走,宋辰安越是心惊。入目的景色越来越熟悉,分明是他方才离开的地方。可他明明避开了此地?


    宋辰安拧眉,还真是邪乎。他尝试换方向,可终归还是会回到这里。无法,他只得凭着感觉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突然,宋辰安停住了脚步。


    同样的地方,那人就静静地立在那儿,立在溶溶月色里。


    一袭碧色长衫被晚风轻轻掀起,衣袂间流转着霜雪般的气息。她的身影很淡,淡得像一痕水墨描在宣纸上,却又很沉,沉得将四周的月光都压得微微下坠。


    十四君,一直等在这儿么?宋辰安不由眸光微动。


    这时,有风掠过,裴煜的睫毛轻轻一颤,抖落细碎的银辉。那双素来温和无波的眸子,泛起了涟漪般的微光。


    她朝宋辰安微微侧首,倏而一笑,三千雪浪尽失颜色。


    看,辰安,这次我什么也没做,你还是来到了我身边。


    第96章 选择


    宋辰安无意识地攥紧手中的字条。


    他得承认他被眼前的一幕惊艳到了。


    十四君身上有太多的光环, 太多的赞誉,美是她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可就是这么“不值一提”的美貌,却足以令任何一个直面它的人都惊叹动容。


    宋辰安心中叹了口气, 十四君对他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方才在兰河边他就已然想清楚了。十四君这样的人物, 想来甚少被拒绝, 而他当年的拒绝在对方顺风顺水的人生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顺理成章地激发了对方的征服欲。


    基于此, 十四君的种种举动, 示好的, 出格的, 也都有了解释。


    当然, 这其中或许还有对他的感兴趣和好感。


    不过,还是那句话。他不敢赌, 也不能赌。十四君的这点兴趣和好感, 并不足以让他不顾一切地沉溺进去。


    他和十四君的关系, 止步于此就很好。


    现在的他无心情爱, 只想安稳地等着长姐来石阳。


    宋辰安望着裴煜的眼神逐渐通透清明,他往后退了一步, 朝着裴煜恭敬一礼。


    仿佛此前种种都没有发生, 这一礼是对现在的, 也是补离开庆陵那日的。


    裴煜敛了笑,她望着宋辰安, 平静,温和。


    二人之间距离很短,却似隔着难以跨越的千山万水。


    这种失控感, 裴煜很不喜。


    良久,裴煜似败下阵来,先开口道:“辰安是欲整晚站在那处, 与我‘对峙’么?”


    闻言,宋辰安微愣,他想说,并非如此,表达完谢意,他就该走了。


    但裴煜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她忽然叹声道:“是我不好,我不该妄图用一些幼稚的行为去博取辰安的关注。”


    她望向宋辰安,子夜般的黑眸里有着黯然与失落,“抱歉,让你


    生了厌。若辰安觉得我的出现是一种打扰,那么我保证,裴煜再也不会主动出现在你面前。”


    听到裴煜这么说,宋辰安心里闷闷的,有种难言的滋味。


    高贵如十四君,何曾这般低声下气过?


    宋辰安讷讷解释道:“我没有……生厌。”


    裴煜嘴角微弯,轻声问道:“今晚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辰安可否陪我说说话?”


    最后一次么?好像没有理由拒绝。


    宋辰安点了点头,应道:“好。”


    裴煜似乎很高兴,她褪下外衫,细致地将其铺在树下,而后期待地看向宋辰安,唤道:“辰安?”


    面对这样的裴煜,宋辰安无法说出那个“不”字。他上前,在那洁净柔软的外衫上坐下。


    裴煜也坐了下来,和宋辰安隔了些距离。她说道:“庆陵一别,我们也有三年未见了。”


    宋辰安以为裴煜会如一般的寒暄那样,询问自己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不料,却听到对方说:“辰安不在我身边,我难免会挂念辰安,会不自觉地关注辰安,故而,辰安这三年来的经历我都知道。”


    这话,裴煜说得太过坦荡,坦荡得宋辰安都不知该说什么。


    “辰安做得很好,好得令人惊叹。”裴煜感慨道。


    宋辰安一笑,少有的自夸道:“我也觉得我做得很好。”


    裴煜看他,也笑,“辰安这样,好极。”


    宋辰安回她,“谢谢。”


    这一声道谢,既谢她的夸奖,也谢她的帮助。


    这时,裴煜继续说道:“辰安在石阳的事,我知道。我在晋国的事,辰安怕是不清楚的。我给辰安讲讲,可好?”


    宋辰安点头。


    裴煜开始给宋辰安讲述这三年来,她在晋国经历的大大小小的事。


    宋辰安越听越心惊。


    裴煜始终是温和平静的,像是在将别人的经历,但他却能感知到其中惊险。


    想来也是,人上人不是那么容易做的,像十四君这样身份的就更难了。云端之上是荣誉,是光鲜亮丽,但若坠落云端,那便是粉身碎骨了。


    宋辰安看向裴煜的侧脸,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十四君也很累吧?


    恰在这时,裴煜也转头看他。


    四目相对间,时间仿佛都凝滞了。


    宋辰安先移开了视线,裴煜却是一笑,说道:“辰安,谢谢你愿意陪我。已经耽搁你许多时间了,辰安这便回吧。”


    宋辰安嗯了一声,起身告退。离开时,他松开了攥紧字条的手。


    那字条上写了什么,他已经不在乎了。总不能是他和十四君有缘吧?对方甚至都没有参与进来。


    不过游戏一场。


    宋辰安离开后,裴煜仍旧站在那棵树下。她捡起那张安静躺在地上的字条,上面写着一个字——念。


    这时,裴煜又拿出另一张字条,上面也写着一个字——空。


    而落款是,宋辰安。


    ……


    宋辰安从林子里出来时,场地中央已聚集了很多人,显然大部分“寻缘”的参与者都已出来了。


    看几处喧闹的样子,应是寻出了几对有缘人,不过更多的还是形单影只。


    “辰安!”萧雅霖瞧见了宋辰安,他快步迎了过来,“辰安这过程倒是比我们长,如何,可有奇遇?”


    宋辰安想了想,还是不要节外生枝得好,他摇摇头,道:“没有。”


    萧雅霖点点头道:“我也没有遇到人,一路走到头,手上确是张空白字条。”


    他比宋辰安出来得早,也知道了阿布洛伊空手下来的诡异之事。


    他暗自摇头,只道:“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玄乎之事,游戏罢了。”


    宋辰安附和应是。


    寻缘环节过后便是晚会的尾声了,再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环节,有的只是纯粹的篝火之舞。


    篝火熊熊燃烧,火星噼啪飞溅。欢快的鼓点与悠扬的笛声交织,人群围着火焰手拉着手,踏着整齐的节奏转圈舞蹈。


    笑声、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整个场面热烈而欢腾。


    欢闹之间,阿布洛伊看向了宋辰安,目光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来。


    那是她的望舒仙子,她不能放弃。


    “辰安小郎。”阿布洛伊走到宋辰安面前,鼓足勇气道,“我,可以邀请你么?”


    篝火晚会的最后,大家都是随心尽兴的,你可以跟着众人一起舞蹈,也可以单独邀请别人共舞,反正玩得尽兴就好。


    萧雅霖见了,眼睛一亮,心内满意,他家阿布做得很好,就是要大胆去争取才对。


    只是,阿布洛伊的手刚伸出去,旁边便又伸来一只手。


    是柯芷言。


    阿布洛伊没说什么,公平竞争嘛,辰安小郎是自由的,他有选择的权利。


    “三郎,你可是欠我一支舞呢。”柯芷言嬉笑着看向宋辰安。


    宋辰安看着面前的两只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阿布洛伊。


    篝火晚会最后的共舞传统他是知道的,更何况,他本来就是阿布洛伊的舞伴,没道理拒绝她的邀请。


    被选中的阿布洛伊兴奋不已,她眸子亮得惊人,眉宇间的意气风发一如初见时那般耀眼。


    她小心地,轻柔地牵住宋辰安的手,仿佛宋辰安是什么易碎的宝物。


    柯芷言见此,从容地将手收回。


    被拒绝了,但她并不觉得失落或是难堪。


    成大事者,不会在乎一两次的失利,只争朝夕不是她的目标。


    那位阿布王女迟早要回宁国去,而她却会一直在宋辰安身边。孰强孰弱,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篝火旁,宋辰安和阿布洛伊跟着拍子起舞。


    起初,她们的舞步仅是寻常的节拍相合,但随着乐声渐急,阿布洛伊的动作愈发潇洒流畅,宋辰安的衣摆亦是翩跹如蝶。


    她引他旋转,他轻盈回身,衣袂翻飞间,两人的身影在火光与月色的交织下,竟似一幅流动的画。


    周围的人群渐渐停下脚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二人吸引。或是低声赞叹,或是含笑注视,更有促狭者吹起口哨,高声起哄。


    阿布洛伊耳根微热,却并未分神,反而借着舞步的靠近,低声道:“辰安小郎莫搭理她们。”


    宋辰安抬眸看他,眼中仍是清澈的平静,显然并未被旁人的起哄影响。于他而言,这只是与好友共乐,并无他想。


    可阿布洛伊却心跳如擂,每一次指尖的轻触,每一次目光的交汇,都让她胸腔发烫。


    恰在此时,乐声骤然一变,鼓点激昂,笛音高亢。周围的女君小郎们大笑着重新拉起手,围着篝火奔跑、跳跃,形成一圈欢腾的人浪。


    有人高喊着,“一起跳!”


    阿布洛伊和宋辰安也被卷入这人潮之中,她们的手不得不暂时分开,却又在下一刻被人群推至一处。


    火光映照下,阿布洛伊趁乱悄悄轻握住宋辰安的手腕,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宋辰安微微一愣,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欢闹的人群裹挟着继续旋转。


    夜风拂过,篝火烈烈燃烧,而宋辰安和阿布洛伊的身影,在众人的欢笑与歌舞中,依旧是最夺目的存在。


    舞至酣处,乐声渐歇。众人气喘吁吁地停下,三三两两散开饮酒谈笑。


    宋辰安两人也终于得以喘息,站在篝火旁,衣袂仍因方才的激烈舞动而轻轻飘荡。


    “阿布王女舞得真好。”宋辰安由衷赞道。


    阿布洛伊闻言,心中翻涌着无数话语,她望着宋辰安被火光映亮的侧脸,最终却只是扬眉一笑,“下次,我还舞给辰安小郎看。”


    第97章 来信


    转眼又过了五日, 篝火晚会的余韵却仍未消散。


    不过,这些和宋辰安并无多大关系。自篝火晚会之后,宋辰安便将自己关在宋府里不出去, 当然也闭门谢客。


    一来, 他要为去鲁国做准备。


    二来, 也是为了避开有心人的探究窥伺。


    是日, 一封加急信件将宋辰安从药室


    里捞了出来。


    是宋云初的信。


    宋辰安很高兴, 前两日他还念叨着长姐, 今日就收到了来信。不过, 这信竟是由相武盟加急护送过来的, 可见内容之紧急。


    宋辰安不免多了些忐忑之意,他认真看完了信上内容, 而后便立即将其焚烧了。


    信里, 长姐非常严肃地嘱咐他, 万不可与黎王接触。


    长姐说, 宁国使团已到石阳,虽说他未必就会跟黎王接触, 但长姐还是很担心。


    按长姐的计划, 她本应赶在使团来之前跟他会面, 奈何出了意外竟未赶上,不得已只得写信提醒。


    宋辰安心知什么都写在信里是不安全的, 所以,上一次长姐并未提及此事。


    而这一次,显然是顾不得许多了。


    长姐不让他跟黎王接触, 还说若是真不走运地遇上了,务必淡然处之,不要慌张, 平静对待就好。


    长姐为何要这么说?


    宋辰安咀嚼着宋云初的话,在脑海中复盘着过往的蛛丝马迹。


    黎王,渊,母亲,那张和母亲极为相似的脸……


    宋辰安感觉有张网将真相细细密密包裹着,他窥见了其中一角,却不能探知全部。


    他叹了口气,不管怎样,听长姐的总没错,他不去跟那黎王接触就好了,日后长姐会告诉他原因的。


    说来,若非参加篝火晚会,他与那黎王根本不会有任何的接触。


    果然还是要低调些,闷声才能干大事。他远在燕国帮不到长姐,但起码不能拖她后腿。


    除了这件事,长姐还提到,她因那个突发的意外不得不先去鲁国一趟,让他保护好自己,等她来接他。


    宋辰安看到这句时,心头一喜,他眼下也正准备去鲁国,或许他能和长姐提前见面也说不定。


    这时,岚珂过来说:“阿郎,那位黎王又来了。”


    自篝火晚会后,那黎王当真说到做到,登门拜访。只是,宋辰安前几日尚在“闭关”,故而并未见到人。


    现如今,有了长姐的提醒,他更不可能去见人了。


    不过,宋辰安也确实没想到那黎王还会再来。一般而言,像黎王这种身份的人,来一次已是屈尊降贵,吃了闭门羹后再来,那简直匪夷所思。


    结合长姐的提醒,此举更显得可疑。


    得亏长姐的信来得及时,既赶在去鲁国之前,又赶在见黎王之前,当真是来得巧了。


    “不见。”宋辰安回道,“我还在闭关呢,见不了。”


    岚珂会意退下。


    宋辰安瞥到桌上的一摞请柬,暗叹,那些人的速度倒是快,不过要让她们失望了,他无意争先,这里的邀请他一个都不会去。


    又过了两日,外出会友的阿肆回来了。


    宋云熙去见了她。


    此番要去鲁国,阿肆回来得正好。自从石头离开,阿肆便成了护卫队里武力最高的,甚至隐隐有领头的趋势。


    有她跟着去鲁国自然是好的。


    扮作宋云熙的宋辰安是在莲池旁见到阿肆的。


    彼时,阿肆双手撑在栏杆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似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阿肆回身看他,笑得一脸灿烂,她赞道:“熙君这莲池建得真不错。”


    宋辰安点头,道:“这莲池我也甚为喜欢,不仅风光好,而且很是恬静,最能静我心。”


    阿肆一个旋身翩然落座,她笑问:“熙君要静心,有烦心事?”


    宋辰安也笑,他摇摇头,“烦心事,谁都会有的,不足一提。”言罢,他问道:“阿肆此次会友,情况如何?”


    阿肆双手枕于脑后,背靠着栏杆歪头看向宋辰安,说道:“我只能说,与我所愿,大不相同。”


    宋辰安眉头微挑,这是不欢而散的意思?他默了默,思索着该怎么回话。


    这时,阿肆又说道:“我觉着对方似乎是有意疏远我,这可真叫我难过啊。”


    还真是不欢而散。


    宋辰安想了想,开口宽慰道:“世间交游,如观庭前花。春发则欣欣向荣,秋至则寂寂敛容。非花有意疏远,时节因缘使然耳。友道贵在留白,恰似水墨三分,空处反见天机。”


    “阿肆感到疏远了,未必就是对方故意冷淡,可能只是时机、心境变了,就像花开花落,各有季节,实不必因此感到难过。”


    阿肆定定看着宋辰安,好一会,她才笑叹道:“熙君所言字字珠玑,甚得我心。”忽而,她站起身,对着宋辰安郑重一礼,“多谢熙君开导,是我想岔了。”


    宋辰安摇摇头,“阿肆不必如此。”


    “要的!”阿肆一脸认真,“熙君说得这般好,我不仅要谢,还要鼓掌呢!”说着,便将掌跟相叠,两手快速拍打起来。


    好像……鱼尾鞭地。


    宋辰安被逗笑了。


    阿肆收回手,亦含笑望着他。


    那眼神太过专注,太过……深情?宋辰安有些不自然。他怎么忘了,阿肆喜欢宋云熙啊。


    宋辰安垂眸,假意轻咳一声,道明了来意,“我今日来寻阿肆,是欲邀请阿肆为我护卫。”


    “好。”阿肆满口答应。


    “我都还没说要去哪儿。”宋辰安说道。


    “不管去哪。”阿肆看着宋辰安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护卫你,是我的职责。”


    宋辰安愣了下,移开视线,看向莲池,“我们此次要去的是鲁国。”


    阿肆点头,“行。”


    宋辰安试探提议,“你才外出归来,先回去歇息吧。”


    阿肆摇头,“无妨。”


    宋辰安抿了抿唇,换了个方式,“……那你,先坐下?”


    阿肆不为所动,“不累。”


    宋辰安忍无可忍,“……我是说,阿肆能不能别这样看着我?”


    阿肆拉长音,“哦……”后眯眼一笑,“不要。”


    宋辰安:……——


    作者有话说:过渡的一章,要开新副本啦!


    (最近小小犯病,有点不稳定,请宝们见谅!)


    第98章 遇险


    鲁国之行出奇地顺利, 不消一月队伍便已走了大半路程,约莫五日后就可行至鲁国所设的驿站,而过了驿站, 鲁国便是近在眼前。


    此次出行, 宋辰安未与柯芷言同行。因柯芷言临时有事, 宋辰安便先行出发了。


    因着队伍里没有外人, 皆是熟悉的伙伴, 此番出行倒像出游般, 氛围格外欢乐和谐。


    便是腼腆如怜郎, 也一改往日怯懦寡言的性子, 跟众人凑到一块儿,欢笑打闹, 甚至大着胆子黏上了岚珂和霜林二人。


    宋辰安看在眼里, 心中甚感欣慰。他视怜郎如亲弟, 自然希望怜郎能跟众人相处融洽, 希望众人能真心接纳怜郎。


    因着前世之故,他对怜郎终究是愧疚的。


    “阿肆君……”是怜郎的声音。


    此时正值中午, 队伍早已停下休息, 搭了锅生了火, 就地取材烤点野味。


    怜郎也积极参与其中,他不会抓鸡逮兔, 更不敢开膛破肚,便去帮忙生火烤肉。


    眼下,他正将一只烤得焦香四溢的兔腿递给阿肆。


    怜郎垂着眸, 声音怯怯,“这个兔腿……给你。”


    宋辰安看着怜郎那不知是晒红还是羞红的脸蛋,心中叹了口气。


    怜郎这模样, 只要不瞎,都能看得出他的心意。


    可是……


    “多谢。不过,我不爱吃兔腿。怜郎自己


    烤的,便自己吃吧。”


    阿肆说得义正言辞,转头就一脸灿烂地将一整只外酥里嫩的烤鸡递给了宋辰安,“熙君,尝尝我的手艺。”


    宋辰安:……


    是嫌不够刺激人么?


    他悄悄看向被冷落的怜郎,果然,对方咬着唇,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


    宋辰安又叹了口气,同样婉拒道:“多谢阿肆,我自己烤。”


    “好。”阿肆点头,“你去烤,你那只就给我。”


    宋辰安:?


    他是这个意思么?


    最后,宋辰安烤的那只,他给了怜郎。


    怜郎顺势接下,感激地将那只兔腿递给了宋辰安。


    宋辰安咬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真好吃!鲜嫩多汁,香而不腻,真不像是第一次烤出来的。


    他张嘴欲咬第二口,奈何身旁的眼神太过炽热,他有点承受不来。


    故,宋辰安合上了嘴,他转头看向阿肆,有些无奈,“我烤的那是兔腿,阿肆不是不爱吃兔腿么?”


    阿肆闻言,轻哼一声,不满道:“熙君都没给我,怎就知道我不爱吃?”


    难道不是你自己说的?


    宋辰安又又叹了口气。他后悔了,或许他就不该鼓励怜郎勇敢追爱。


    阿肆可能真的不适合怜郎。


    一路上,怜郎每每鼓起勇气欲亲近阿肆,阿肆都是不留情面地拒绝,一次机会都不给。


    怜郎本就不是热情胆大的性格,能做到这样已是不易。


    宋辰安是真怕怜郎被打击多了,再不敢接触任何女君。


    当初怜郎那般小心翼翼地问他,他既不想把话说绝,又不想打击对方自信,故而鼓励怜郎勇敢追爱。


    可他真没想到,双方竟都那么执着。


    眼见怜郎一次次碰壁,宋辰安到底是不忍心,也许他该找个好时机劝劝怜郎。


    午休过后,队伍整装出发,于五日后,顺利抵达驿站。


    因着宋辰安一行人有鲁国皇室的请柬,驿站给他们安排了最好的房间,准备了最好的吃食,一切都是最高级别的待遇。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宋辰安跟着侍者进了房间,不同于外头的燥热,房内凉意沁人,那鎏金博山炉里焚着薄荷香,冰裂纹瓷盘中亦盛着新鲜瓜果,确是很贴心了。


    “多亏了阿肆。”岚珂感慨道,“若非阿肆将那请柬拿出来,我们如何能免金住上这般好的房间?”


    “说来,我们倒是不知这皇室的请柬还有这用途。还得是阿肆博识啊。”


    宋辰安也纳罕,他也是头一回听说皇室的请柬能在驿站这么用。


    耳边,岚珂还在念着阿肆的各种好。


    宋辰安只默默听着,这不是岚珂第一次夸奖阿肆了,看得出岚珂是真的很欣赏阿肆。


    当然,阿肆确是值得这般夸赞的。这一路,阿肆的付出,他是知道的。


    事先做好各种准备,有事都是打头阵,守夜也很积极,若非有阿肆的统筹协调,此行未必会似出游般轻松。


    这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也因此,才会自然而然地欣赏阿肆,信任阿肆。


    对于阿肆所做的一切,宋辰安是感激的。


    但,看到阿肆和众人打成一片,他心里到底还是存着一份隐忧。


    他们一行人从晋国到燕国,一路相互扶持,知根知底,全然信任彼此。而阿肆却是半路加入,甚至,来历不明。


    不可完全信任。


    他倒不是怀疑阿肆有问题,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边,宋辰安默然沉思着,那边,岚珂已经利落地将行李都安放好了。


    他向宋辰安请示道:“阿郎,我去外边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好。”宋辰安回神应道,“你去吧。”


    待岚珂走后,宋辰安取出医书,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继续阅读。


    不多时,岚珂竟去而又返。


    折返回来的岚珂端来了一壶茶。


    “阿郎,这是驿站准备的梅汤茶,最是生津解热,我给你沏上一杯。”


    说罢,一杯梅汤茶便被送至宋辰安面前。


    宋辰安这会正看得入迷,便只谢过岚珂,道:“先放这儿吧,我过会再喝。”


    岚珂却是劝道:“阿郎看入神了,便什么都忘了。这刚泡的梅汤茶才可口呢,阿郎尝一口吧。”


    闻言,宋辰安还是很给面子地放下书,饮了一口,果然酸香沁脾,很是爽口。他赞道:“好茶!岚珂可饮过了?”


    岚珂摇摇头,笑言,“这是专门给阿郎准备的。”


    宋辰安尚未觉出其中怪意,便忽感一阵眩晕。他甩了甩头看向旁边的岚珂,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敌不过那昏沉之意,晕了过去。


    第99章 雨夜


    再次清醒之际, 宋辰安发现自己似乎在一间废弃的屋子里,门外依稀有人声传来。


    “……什么身份……”


    “……少管……”


    “……醒来……”


    “……不可能……后天都……”


    宋辰安隐隐约约听到些词,心里大概有了底。他静静躺着, 等待身体恢复力气。


    拜宋家人所赐, 宋辰安专门对迷药一事做了研究, 一般的迷药对他根本不会有效果。


    今日遇到的, 当属“稀世珍品”了, 难为对方竟舍得用在他身上。


    好在, 他的准备并非是无用功。那药虽起了效, 但药性却没那么强了, 身体也不是绵软无力的,正在慢慢恢复力气。


    等宋辰安恢复到差不多的时候, 门外又有了些微动静。


    “……不会的……放心……”


    “……去吧……”


    上天怜他, 竟让其中一人离开了。


    宋辰安小心起身, 脑中疯狂思索着逃生的法子。他快速环视了整间屋子, 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一块石头上。


    他蹑手蹑脚捡起石头,而后将其从旁边的破窗户处用力扔出去。


    “砰!”


    外头骤然响起的声音吸引了看守人的注意, 那人喝道:“谁在那边?”


    宋辰安抿紧了唇, 无意识地将手攥得死紧, 在听到对方远离的脚步声后,想也不想地立刻转身, 从后面的窗户口翻了出去。


    双脚一落地,他立刻不要命地朝前狂奔。


    机会只有一次,若是被抓回去, 他就完了。


    不知跑了多久,宋辰安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似乎是跑进了山林里,周遭都是林木杂草, 根本分不清路。


    疲乏至极的宋辰安不由慢下了脚步,大口喘息着。可不等他多喘几口气,身后便传来了搜寻的声音。


    那些人竟这么快!


    宋辰安心内一紧,顾不得许多,只能拔腿继续往前跑。


    他就那么拼命地跑,一直跑,跑到双腿没有知觉也还在跑,跑到跌倒受伤也依旧爬起来继续跑。


    又一次被绊倒后,宋辰安发现腿好像不听使唤了,没有办法,他只能艰难地挪到杂草从里,将自己藏起来。


    好在,杂草足够多足够高,好在,那些人没什么毅力一直找。


    宋辰安躲过一劫。劫后余生的他一下卸了力,躺在杂草里大口大口呼吸着。


    待到身体恢复力气,宋辰安又继续朝前跑,他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很快,天暗了下来。


    黑夜里的山林总是潜藏着许多未知的危险,宋辰安不敢乱跑了。


    他停在了一颗古树下,周遭漆黑一片,耳边似有狼嚎和各种不知名的古怪叫声。


    宋辰安心里生出了些绝望之感。


    那些人会不会追上来?


    他的人能不能找到这儿?


    这样危险暗藏的山林之夜又该如何度过?


    种种问题冲击着宋辰安的神经,但他终究没有被击垮,而是冷静地思索着对策。


    他记得曾读过一本书,那书里详细介绍了夜山避祸的方法。


    按照书中所记,宋辰安折一枯枝为探杖,行时以杖点地三寸前,测陷坑毒虫。此地他不甚熟悉,并不妄图立刻寻到出路,只想寻一岩隙或倒木凹处暂歇。


    可事与愿违,宋辰安走了许久都未曾寻到一处可暂歇之地。


    更糟糕的是,空中惊雷乍响,似要下雨。


    宋辰安心内长叹,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可叹息归叹息,步子却不能停,若要下雨,他更得找一处可安身的地方了。


    “……熙君……”


    就在宋辰安拄着探杖,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前行之际,一道若有似无的喊声传来。他身形一顿,简直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云熙……宋云熙……”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是幻听。


    有人来寻他了!


    宋辰安循着声源走去,边走边回应道:“我在这儿!我在


    这儿!”


    自他出声后,那喊声便停住了,不待宋辰安走几步,对方便已拨开杂草来到他面前。


    是阿肆啊。


    没人能懂宋辰安在看见阿肆的那一瞬间,是多么复杂的感觉。


    从醒来到现在,他一直逼着自己冷静,再冷静,但他心里到底是慌张的,是害怕的。


    而眼前之人,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就这么……破开重重阻碍,出现在他面前。


    尤其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的情况下,对方竟然找了过来。


    宋辰安不受控地红了眼眶。


    他也只是个小郎,他也会害怕,他也会想……有所依赖。


    “云熙。”阿肆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他,“我来了。”


    只这一句,宋辰安竟有些想哭,他嗯了一声,不敢多说,生怕被对方察觉到哽咽之意。


    “快下雨了。”阿肆说道,“我们得尽快寻个藏身之地。”说着,她左右转了转,不知从哪儿折了片足有两人宽的大叶子。


    阿肆将那叶子递给宋辰安,“来,拿着。”


    宋辰安刚伸手接过,便见阿肆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他一下愣住了。


    “快上来。”阿肆说道,“我背你。”


    宋辰安忙道:“不,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走的。”


    “自己走?云熙是想让自己的腿废掉么?”说罢,阿肆许是觉得语气过重了些,又道,“在我面前,云熙不必逞强。”


    宋辰安抿唇,白日里只顾逃命,加之神经紧绷,也就一直没管腿受伤之事,没想到阿肆竟是察觉到了。


    见宋辰安不语,阿肆以为他还在别扭,只得放柔声音继续道:“云熙乖,我背着你更快,你也不想看我被雨淋吧?听话,好不好?”


    阿肆这是在哄他?


    好温柔。


    宋辰安垂眸,顺从地趴上了阿肆的背。身体相触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睫微微一颤,陌生的触感,让他有些慌张,心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这还是他长大以后,头一回被女君背。


    “好了?”阿肆问。


    “嗯……”宋辰安回得小声。


    他似乎,听见了阿肆的轻笑声。


    忽地,身子一轻,宋辰安紧张地抓紧了阿肆的肩膀,他听见阿肆说:“扶稳了。”她声音低低的,肩背稳得似一座桥。


    宋辰安暗自庆幸,好在,阿肆现下看不着他的脸。


    阿肆走得极稳,便是这般难走的山间夜路,也没让宋辰安有颠簸的感觉。


    渐渐地,宋辰安松了紧绷的肩,而这一松,也让他和阿肆的距离近了几分。阿肆身上淡淡的雅香萦绕在宋辰安鼻尖,令他不自觉地手中用力。


    “怎么了?不舒服?”阿肆忽然出声问道。


    宋辰安一愣,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抓得太紧了,把人抓疼了。他只觉脸热非常,近乎呢喃般,小声道歉,“对,对不起……”


    阿肆却是笑了笑,轻声道:“没关系。”她大概知道对方为何会突然收紧了。


    这态度,莫名让宋辰安更觉羞耻,他默默拉开了和对方的距离。


    不过,老天似乎不懂宋辰安的心思,惊雷之后便是倾盆大雨。那样大的雨势让宋辰安不得不贴近阿肆,而且比先前贴得还近。


    雨势愈来愈大,那硕大的叶子早已不顶用了。


    阿肆不得不加快步伐,可即便如此,也依然控制着不让宋辰安感到难受。幸运的是,终是被她们寻到了一处山洞。


    雨到底太大,二人皆被淋了个透彻。


    阿肆寻了些枯枝生起火,她唤宋辰安过来,“云熙将外衫脱下吧,我先给你烤烤。”


    眼下可不是忸怩的时刻,宋辰安依言将外衫褪下递给了阿肆,自己则在火堆旁坐下。


    枯枝噼啪燃烧着,高高升起的火焰给宋辰安带来不少暖意。


    无人说话,山洞里一时只有火堆燃烧的声音。


    “抱歉,是我的失职。”


    阿肆突然出声,“我没有护好你,才让你受那么多苦。”


    宋辰安一下怔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那声音里浓浓的歉疚之意,让宋辰安心里酸酸的。


    他不是无理取闹之人,这件事怎么也怪不到阿肆头上,更何况对方还救了自己。


    宋辰安摇摇头,认真说道:“这事如何能怨怪阿肆呢?要真说起来,最该怨怪的不该是我自己么?竟那般疏忽大意。”


    他说着疏忽大意,可心里却着实纳闷。岚珂不可能有问题,那便是有人假扮岚珂。


    可问题是,怎么会有人扮得那么像,令他毫无察觉?


    宋辰安将这些告诉了阿肆,“……那人身形,样貌,声音,乃至些微小习惯都与岚珂一般无二,便是如我这般与岚珂朝夕相处之人,都无从分辨。”


    这样的模仿力未免太惊人了些。


    阿肆闻言,沉吟道:“或许不单是模仿。”


    “何意?”宋辰安问道。


    阿肆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忽然说道:“三郎应该跟云熙讲过暖城一事吧。”


    宋辰安点头,他看着阿肆的眼睛,倏而福至心灵道:“阿肆是说,幻道!”


    “云熙果然聪明。”阿肆赞了一句,肯定道,“就是幻道。”


    “若有幻道做辅,那人只需稍加模仿,便能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中术之人是觉察不出不对劲的。”


    听了阿肆的解释,宋辰安感慨道:“那幻道果真是精妙得可怕。”他还欲说些什么,却是被一个喷嚏打断了。


    “云熙这是着凉了。”阿肆有些担心,淋雨后最易着凉,若是发烧就更难办了。


    “我没事。”宋辰安说着,却是又连打了几个喷嚏。


    这句“没事”显得更没说服力了。


    阿肆默默褪下中衣,“云熙将中衣也脱下烤烤,先穿我的。”说罢,又补了一句,“我,我去洞口看看。”


    第100章 暴露


    宋辰安看着阿肆立于洞口的背影, 好一会,他才垂下眸来,将潮湿的中衣褪下。


    在火堆旁, 只着里衣倒是没那么冷, 但是里衣这种私密之物怎好轻易暴露于人前?宋辰安略微挣扎后, 还是伸手拿起阿肆的中衣披在了身上。


    那中衣上染着阿肆的雅香, 披在身上, 就像被阿肆环抱在怀里似的, 宋辰安只觉不自在。


    他抬眸看向洞口, 阿肆松柏似的立在那儿, 明明只着里衣,却是气度不减。


    洞口不比洞内, 风不小雨也大, 会着凉的。


    宋辰安开口道:“阿肆进来吧, 我, 我换好了。”


    “无妨的,我不冷。”阿肆却是没有回头, 更没有进来, “山林里不比外间, 今晚我先在洞口守着,云熙若是累了便睡吧。”


    宋辰安闻言, 眼眸微动。阿肆这是在避嫌,可“同为女子”,为何要避嫌?


    他忽然问道:“阿肆是如何寻到这儿的?”


    白日里只顾逃命,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儿,阿肆为何能知道?


    “直觉吧。”阿肆的声音从洞口处传来,“说来, 那帮人还挺狡猾,用一辆空车掩人耳目,声东击西。不过,她们忽略了一点,空车留下的车辙印与载人是不同的。”


    “确定了那是辆空车后,我便立刻掉头,果然寻到了那间废弃的屋子。再然后,许是心有灵犀,我终是寻到了你。”


    心有灵犀么?


    宋辰安没再开口,一时间,山洞里再次安静下来。


    火堆产生的暖意让宋辰安昏昏欲睡,本就紧张疲乏了一日,眼下终于撑不住了。他靠着石壁,就那么睡了过去。


    迷糊间,宋辰安觉得身子发热又发寒,他心知不妙,却又醒不过来。


    冷热交替,黏糊潮湿的感觉令宋辰安很难受,他无意识地嘟囔出声。很快,那不适感缓解了,有人在帮他,那轻柔干爽又带着丝丝清凉的感觉令宋辰安贪恋。


    似乎有人轻叹了一声,不过,混沌中的宋辰安却是无暇顾及,他只是本能地贴近那能缓解他种种不适的源头。


    意识再次回笼之际,宋辰安震惊地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而他的记忆却还停留在山洞那晚。


    他记得,他那时太累了,实在扛不住就睡了过去,再然后,他应是发烧了。


    果然,淋了雨着了凉,腿估摸着也感染了,这烧发得不冤。


    宋辰安动了动,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大问题。那晚他只着了里衣,是阿肆照顾的他,那他的身份岂不暴露无遗?


    宋辰安一下慌了。


    这个世道,男子不比女子,阿肆会信服“熙君”,却未必会信服“熙郎”。


    阿肆的好是对宋云熙的,若换成宋辰安……许是就未必了,甚至会因为被欺骗而恼羞成怒。


    他身份的秘密,绝不能成为他受制于人的把柄。


    “云熙,你醒了!”阿肆惊喜道。


    宋辰安正出神想着,他下意识抬头,视线跟阿肆对了个正着,只一瞬,便慌忙收回了视线。


    不过,阿肆却仍是因宋辰安的眼神而怔了一下。


    那里面浓浓的戒备,以及一闪而过的……淡淡杀意,不容错辨。


    “云熙,想杀我?”阿肆的声音很轻,但其中的意味却是难言得很。


    宋辰安闭了闭眼,他的心很乱。


    杀阿肆么……


    不。


    他只是不信任,只是很害怕。


    为何阿肆能那般精准地找到他的位置?为何阿肆明知她们同为女子却仍旧避嫌?为何阿肆……要对他那么好?


    这些问题纠缠着宋辰安,他甚至有理由怀疑,是阿肆自导自演了这出“救美”的把戏。


    不是他冷漠无情,而是这世道由不得他天真。


    若是他对人一点防备也无,早就被吃得连骨头也不剩了。


    更何况,他的身后还有长姐,瑾儿,岚珂他们。他必须思虑周全,必须警醒自身。


    见宋辰安不说话,阿肆都不知道该为自己感到可悲,还是该为对方的警惕感到高兴。


    她暗叹一声,诚恳又真挚地向宋辰安保证,“云熙不必如此防备我,我可以起誓,绝不会伤害你。”


    良久,宋辰安闷闷的,带着不信任的声音响起,“我不相信,这世间会有无缘由的好。”


    这回,阿肆被气笑了,她说道:“你知道的。”


    什么?


    宋辰安尚未反应过来,便见阿肆俯身贴了过来。她双手撑在他头两侧,比初见时靠得还要近。


    眼见对方还在靠近,宋辰安本能地偏过了头。他听见阿肆轻笑一声,温热的呼吸洒在他耳际,引起一阵酥麻之感。


    宋辰安正暗自心惊,突感一抹温凉触上了他的脸。下一瞬,那温凉来到下颌处,温柔却又强势地将他偏开的脸重新转回来。


    对方力道不重,却让宋辰安再难别开脸。


    太近了。


    宋辰安不由呼吸一滞。


    “躲什么?”阿肆还是笑,“云熙不是想知道,我为何对你那般好么?”她稍稍起身,目光自宋辰安的眼睛,一路向下,划过唇畔,脖颈,来到锁骨,继续向下……


    宋辰安眸光颤动,脸噌地就红了。


    阿肆喟叹一声,道:“现在知道了么?知道我所图为何了?嗯?”


    宋辰安的心跳得很快,他害怕了。


    对方眸里的情绪不似作假,那赤裸的,火热的,直白而又浓烈的眼神,是真的想将他拆吃入腹。


    宋辰安挣开阿肆的束缚,猛地用力,将被子盖过头顶。


    看着躲在被子里,不肯出来的宋辰安,阿肆笑出了声,声音低低的,带着些喑哑之感,莫名磨人耳廓。


    薄被之下的宋辰安只觉耳根发热。


    可恶!


    阿肆怎么能……怎么能……


    他一顿,严格说来,阿肆好像并没有太出格的举动,就是靠他太近了。


    这么一想,宋辰安更觉阿肆可恶,他气得捶了两下被子。


    察觉到宋辰安行为的阿肆觉得有趣极了。


    从初见到现在,她甚少见到宋辰安这般生动可爱的模样。


    他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稳重,他淡泊,他聪慧,却独独少了这个年纪小郎会有的无虑。


    她时常会想,为何这个小郎会如此不同?


    想着念着,倒是把自己绊住了。


    阿肆看着床上骤然鼓起的“包”,嘴角不自觉上扬,眸里浮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弧光。


    她含笑出声,“云熙刚醒,可别把自己闷坏了。”


    过了好一会,宋辰安猛地将被子一掀,他愤愤坐起身,怒视着阿肆。


    那模样,看得阿肆心都要化了。


    蓬蓬的头发,亮亮的眼睛,红红的脸蛋,可爱死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宋辰安秀眉高挑,微昂起头,发泄不满道,“难道我不该怀疑你么?我对你的过往一无所知,你又总是行踪不定,我如何能对一个来历不明,行踪不明的人交付信任?”


    他望着阿肆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若那般天真,怕是早活不下来了。”


    阿肆回望着宋辰安,目光柔柔,“云熙说得很对,你这样,很好。是我不好,没有尽早跟你解释清楚,所以,云熙现在,可还愿听我解释?”


    宋辰安嗯了一声,道:“你说,我在听。”


    阿肆嘴角勾起,细细说起了自己的来历过往。


    “我出生不明,被一对好心的妻夫收养,她们对我很好。”


    “九岁那年,我被师尊看中,收入门下。师尊号清微真人,是隐世者,从不过问凡尘俗事,另有同门七人,我是最小的。此后,我便在山中跟着师尊学艺。”


    阿肆声音好听,叙事不紧不慢,娓娓道来,她讲了自己五年的学艺生涯,宋辰安竟听得入了迷。


    “……如此过了五年,在得到师尊的允准后,我告别了师姐师兄,下山游历,做起了游侠。我周游列国,寻道悟道,四海为家,潇洒惬意。”


    阿肆一顿,道:“直到在燕国……”


    她没有说完,宋辰安却是接了过来,“直到在燕国,遇到了我?”


    “对。”阿肆一笑,“我在燕国遇到了,你。我想跟着你,我想,若要继续周游,那我的旁边有你。”


    宋辰安这回没接话,他问道:“你可知,宋云熙是不存在的?”


    他这话有两层意思:


    一问,你是否看出了,宋云熙和宋辰安是同一人?


    二问,你喜欢的,究竟是身为女子的宋云熙,还是……宋辰安?


    阿肆自然能懂宋辰安的话外意,她回道:“我对云熙一见钟情,我心知,云熙就是辰安。早在看见云熙的第一眼,我就知晓了云熙的假红妆。”


    “于我而言,不管是商君云熙,还是三郎辰安,都只是一个称呼,我眼中的你从来都没变过。”


    这话的意思就很明显了。


    阿肆表明心意的话并未让宋辰安产生什么情绪波动,许是因为听得多了,又许是因为,他心底本就是这么认为的。


    就像,听到了一个早已知晓的事实。


    宋辰安反倒有些郁闷,他精心的装扮,那么容易看破的么?


    而这时,阿肆忽然说道:“当然,云熙的乔装手艺还是很好的,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你瞧,淋了雨那装扮都不曾被清洗掉,可见药水之厉害,也就只有我这样的高手才能一眼识破。”


    宋辰安:……


    并没有被安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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