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投喂


    阿肆又说道:“你尚在病中, 不宜多思,当以休养为主。游历那部分,日后再讲与你听, 可好?”


    宋辰安定定看着她, 仔细分辨其言语的真实性。


    私心来讲, 他不希望阿肆欺骗自己。


    自相识以来, 阿肆帮了他很多, 更是救过他两次, 还赠了他孤山玉, 他实不愿看到二人为敌。


    就阿肆透露的这部分经历而言, 宋辰安能感觉到是真的,并非虚言。


    所以, 他选择相信她。


    “我信你。”良久的对视后, 宋辰安终是开口道。


    阿肆眉目舒展, 她唇角扬起, 正欲说些什么,便又听到宋辰安说:“你千万不要欺骗我, 一点都不行。”


    这话, 宋辰安说得格外格外认真。


    疑人不用, 用人不疑。


    宋辰安是在告诉阿肆:我现在交付给你,我的真心, 你千万千万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同时,这也是给阿肆的一个机会——现在坦白还来得及。


    阿肆眼神微闪,但终究只是说道:“好, 不会骗你的。”


    得到阿肆肯定的答复,宋辰安明显松快下来,可随之漫上来的便是那恼人的羞耻感。


    先前心神紧绷着, 倒是无暇顾及太多。眼下一放松,那些原先顾不上的细节之事竟是不受控地冒了出来。


    山洞里的独处,二人都只着里衣,还有方才……


    宋辰安的脸颊不自觉地发烫,羞得他又想掀被蒙头了。他轻哼一声,抬手将床幔打散下来,挡住自己,也隔开阿肆的视线。


    他拥着薄被,心中羞恼。


    阿肆说,她早就知道宋云熙和三郎是同一人,那她此前在三郎面前说的那些话,不就是故意的,就是在……调戏他!


    当真可恶!


    床幔外的阿肆看着宋辰安的小动作,已然猜到了对方的心思。故而,她在宋辰安发难前,抢先说道:“云熙既已相信我,那便来谈谈对我的补偿吧。”


    “补偿?”宋辰安有点懵,问道,“何意?”


    阿肆嘴角勾起,倏而又换成一副伤心的模样,“云熙欺我骗我为一,身份暴露便欲杀我为二,我这脆弱的心都被你伤透了。”


    “你,你强词夺理!”


    宋辰安似是气急,连床幔都有些抖动。


    阿肆却似更伤心般控诉道:“我什么都告诉你了,心也交给你了,你现在这样,是想不负责任么?”


    此言一落,床幔里静了许久,好一会才有声音传出,“你先前也,也戏耍我的。那现在,就算扯平。”


    要的就是这句话。


    阿肆果断接道:“好,扯平。以后我们都不再提先前之事。”


    闻言,宋辰安眉头紧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揉了揉额角,头还是有点昏,他不会被带跑偏了吧?


    “好了,莫要想太多。你现在要多休息,身体要休息,头脑更要休息。”床幔外,阿肆轻柔地哄道,“听话,别乱想。”


    宋辰安皱着的眉舒展开,阿肆说得对,他还生着病呢,要多休少思。


    “你睡了一日两夜,现下肯定饿了,我去给你准备些吃的。”阿肆的声音继续传进来。


    一日两夜?


    宋辰安暗道,难怪他醒来后头昏身无力的。


    他没有回话,但阿肆却是已然出去了。


    宋辰安闭上眼睛,靠在床头,他试着摒除杂念,放松自己。


    不多时,他感觉到门口有轻微响动。


    “我回来了。”


    宋辰安听到了碗底触到桌面的声音,而后床幔便被重新卷起。他转过头,正看见阿肆转身端碗的背影。


    她端着碗朝他走来,笑着说道:“你身体还虚,我来喂你。”


    宋辰安拒绝,“我自己来。”他现在看见阿肆就浑身不自在,哪里还肯让对方喂他?


    阿肆也不强求,她深知过犹不及,得慢慢来。她将碗小心递了过去,声音很轻柔,像哄稚童那般,“已经不烫了,不过,你刚醒,胃肠正是虚弱之际,慢些吃。”


    宋辰安轻嗯一声,垂眸接过那碗。


    青瓷碗里米油如绸,莲心早已被剔去苦芯,浮着的梨丝透如冰绡。


    这是一碗莲心雪梨米油。


    宋辰安眸光微动,如阿肆所言,他昏睡太久,胃肠虚弱,正是需用这种温和的流食唤醒脾胃。


    对方确是很贴心了。


    尤其是,这莲心雪梨米油瞧着容易,真正熬制起来却最是费心费力,需要提前很久准备,小火慢炖,细心守着,方能熬出碗中这般效果。


    也不知阿肆从哪儿弄来的这莲心雪梨米油。


    宋辰安搅动瓷勺,挑起一点,尝了一口,果然口感极好。


    初入口时,是云絮般的温吞,而后雪梨丝的沁凉倏地游出,将昏睡积攒地燥意一寸寸浇灭。莲心的那缕微涩亦藏在米油的绵厚里,吊得人忍不住追索下一口。


    当真是极品,熬制这米油的师傅手艺了得。


    宋辰安喝得高兴,没一会,碗便见了底。


    “好喝?”阿肆笑问。


    宋辰安重重点头,意犹未尽道:“上佳极品也!”


    “喜欢就好。”阿肆将碗取走,解释道,“你现在不宜多食,这么一碗刚刚好。”


    宋辰安还是点头,他也是医师,自是明白这个理的。


    不过,真的好好喝。若是可以,他简直想重金将那位师傅挖走。


    到了午时,宋辰安竟开始期待起了吃饭。他左捏捏被子,右拽拽床幔,终是没忍住,眨巴着一双美眸,问向阿肆,“我们是不是可以用膳了?”


    阿肆早发现了宋辰安的小动作,忍俊不禁道:“云熙饿了?”


    “也不是很饿。”宋辰安乖巧地端坐在床上,眨着眼如实说道,“就是馋了。”


    阿肆笑得开怀,宋辰安这小模样太招人稀罕了,难得的娇憨姿态,让她的心软成一团。


    “是我不好,可把云熙给馋坏了,这便给云熙上菜。”


    听到这调笑般的话,宋辰安红唇微撇,也没搭话。他暗道,若是午膳合他胃口,他便不计较;可若是不好吃,哼哼。


    好在,阿肆没让他失望。


    午膳上了三道——玉簪鸡茸银丝羹,枣泥山药金丝卷,茯苓奶酥盏。样数不多,但每一样都是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宋辰安看得眼睛一亮,一亮,又一亮。


    他的腿受伤,不易下床,阿肆便找来一张小桌案,让他坐在床上便可用膳。


    “先吃这个。”阿肆给宋辰安盛了一碗玉簪鸡茸银丝羹。


    此羹是用雏鸡胸肉,太湖白鱼,嫩芦笋尖制成的,最是鲜嫩补人。其汤色如淡月晕染的云母,勺起时牵起一缕琥珀色的丝,瞧着就极为诱人。


    宋辰安期待地喝了一口,越品眼睛越亮。初啜只觉温润无声,待舌尖轻搅,那鲜甜,清冽之感便于口腔迸发,勾得人只想再尝一口辨个分明。


    见宋辰安喝完整碗玉簪鸡茸银丝羹,阿肆很满意,她没有再给对方盛那羹汤,而是夹起一块枣泥山药金丝卷置于小碟中。


    阿肆将小碟轻推至宋辰安面前,道:“再尝尝这个。”


    宋辰安应好,他夹起那金丝卷,咬破脆甜的金丝糖衣,立刻感受到了绵软似云的山药泥。而那山药泥里还裹着枣泥馅,细品之下,竟带出了一丝桂花香。


    当真是巧思。


    品完金丝卷,宋辰安亮亮的眼睛又看向了最后那道茯苓奶酥盏。


    酥皮如雪絮轻咬即散,茯苓粉混着乳香在嘴里漫开。


    宋辰安满足地将碗放下,他执起素绢帕子,于唇畔蜻蜓点水般一掠。他吃得雅,唇上并未沾到糕屑,这般动作,不过是一个世家小郎应有的礼仪。


    阿肆一直在旁边看着,看宋辰安如同狸奴那般,优雅进食,优雅拭绛,可爱得紧。


    这倒是比自己吃更得趣。


    整理好自己的宋辰安看向阿肆,诚恳发问道:“我能见见那位做饭的师傅么?”


    阿肆闻言,挑眉道:“怎么,想挖人?”


    “然也!”宋辰安点头,夸赞道,“那位师傅好生厉害,每道菜皆属极品,且极合我胃口。”


    他并非是注重口腹之欲的人,却被吊得欲罢不能,可见其厨艺之炉火纯青,不挖过来太可惜了。


    看着宋辰安亮晶晶的眼睛,阿肆顿觉好笑,她道:“你挖不动她的。”


    “为何挖不动?”宋辰安不死心,继续道,“财帛动人心,我有很多金。”


    阿肆笑言,“人家所求非金也。”


    不要金?


    宋辰安不说话了,上一个跟他说不要金的,就站在他面前。


    对方所求为何呢?


    哦。


    是他自己呀。


    宋辰安死心了,凡是不要金的,才是真的贵。罢了,他请不起。


    见宋辰安不语,阿肆反倒追问了一句,“你怎么不问问人家所求为何?”


    宋辰安哼了一声,神色微蔫,“问了也请不起。”


    阿肆笑出了声,眼前的宋辰安实在太可人了,让人忍不住想将其搂在怀里,好好疼宠一番。


    她温柔地注视着他。


    宋辰安有了变化。自早晨的那番剖白后,他在她面前展现出了从未展露于人前的一面。


    大概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这份变化。


    阿肆眸光温软,如春溪映着将融未融的雪,清亮里沁着化不开的稠。对于宋辰安的变化,她既惊奇又欣喜。


    她喜欢这样娇气的宋辰安。


    喜欢只在她面前展露娇气的宋辰安——


    作者有话说:小小透露一下,辰安的本性是很娇气的,但是前世给磋磨没了,或者说藏起来了。


    “娇”是“宠”出来的。娇气是因为知道有人宠,同样,如果心知没人会宠自己,是娇不起来的。


    辰安目前属于无意识地本性流露嘿嘿,辰安宝宝小小暴露了一点本性


    第102章 闻棠


    下午时分, 又该换药了。


    阿肆很自然地便想上手,惊得宋辰安往里缩了缩腿。


    见阿肆竟还不解地望着自己,他羞愤地别开了脸, “你把药放这儿, 我, 我自己来。”


    阿肆挑眉道, “云熙莫不是忘了, 我也是医者。”


    这便是在说, 在她面前, 无需这般避嫌。


    宋辰安眼睫一颤, 仍是不为所动。


    看着宋辰安倔强的背影,阿肆不由失笑, 她耐心哄着, “换药有多痛, 云熙是知道的。云熙乖, 若我来,不会叫你痛的。”


    不会痛?


    宋辰安动摇了, 良久, 终是认命地缓缓转了过来。


    他这个人, 最怕痛了。


    宋辰安不情不愿地将腿露出,他的腿跟他这个人一样, 生得极好,似羊脂白玉雕就,裹着素纱反倒添了三分破碎的美感。


    那纱布边缘渗出的一点淡红药渍染在瓷白的腿上, 像雪地里碾碎的朱砂,无端透出一丝艳魅之意。


    阿肆眉眼未动,动作轻柔地拆着纱布, 解到最后一层,她取来温水,将那黏着血痂的细布浸软了才柔柔揭下。


    真的一点都不痛。


    宋辰安本是蹙着眉闭着眼,不敢看,眼下,却是睁着美眸,一脸惊叹。


    他不由自主将目光转向阿肆,对方始终很专注,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那认真沉静的模样,真的很让人……心动。


    这时,阿肆忽然抬眸,宋辰安躲闪不及,被抓了个正着。


    她眉眼弯弯,笑道:“云熙这般看着我,是被我迷住了?”


    宋辰安脸一红,默默移开视线,小声反驳道:“你想多了。”


    闻言,阿肆只笑笑,便继续手中动作。


    倏然间,一股幽凉之感在腿上晕开。


    好舒服的感觉,冰凉凉,麻酥酥的,宋辰安难掩好奇地望了过去。


    阿肆适时解惑道:“这是黑玉膏,由青黛与冰片调制而成。”


    宋辰安顿悟,青黛用于清热,冰片用于止痛,真是绝妙的想法。他忍不住问道:“这个法子我从未听过,可是阿肆独创?”


    “然也。”阿肆应得云淡风轻。


    宋辰安心内惊叹,阿肆真乃奇才。于医药两道上,她远超于他,她还擅武道,精阵道,晓梦道,知幻道,就好像,没有她不会的东西。


    这般人物,竟只是个游侠。


    宋辰安想,若阿肆愿意,那名扬诸国,将易如反掌。


    可是,她没有。


    她像自由的风,不为世俗裹挟,不被名利束缚。风不会被困住,亦不会为谁停留,整片天地都是其道场。


    那样的自在,那样的畅快,那样的令人艳羡。


    若是可以,宋辰安很想如阿肆那般活着,不为别的,就为痛快。


    腿上的幽凉之感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意。


    这便是在重新敷药了。


    阿肆的力道比春雾还轻,柔柔的,暖暖的,宋辰安舒服得想眯眼。


    他忍不住又看向阿肆,论样貌,阿肆只是清秀,可她眼角眉梢流露出的恣意风流,却着实让人移不开眼。


    宋辰安得承认,被阿肆这样的人宠着,捧着,是极容易上瘾的。


    “好了。”阿肆收手,笑问道,“应是不痛的?”


    宋辰安点头,“一点都不痛,还很舒服。”他由衷赞道:“阿肆真是好手法。”


    阿肆长眉微挑,道:“能得云熙一声赞,也不算屈了我这无双的手艺。”


    这话,倒是合阿肆的性子,轻狂得很,却又不显自负,只无端叫人信服。


    宋辰安美眸弯弯,难得地附和道:“君之高艺,冠绝当代也!”


    ……


    如此休养了五日,宋辰安便痊愈了。


    这五日,虽是病中养伤,宋辰安却过得极为舒适惬意。


    阿肆把他养得极好,每日给他准备各种美食佳肴,顿顿不带重样,好吃又滋补,他人都丰腴了些。


    至于腿伤,那更是没话说。阿肆医术高明,药术了得,手法又好,全程就没让他痛过,舒适得很。


    宋辰安很是享受。


    若非还有事,他真的不想走。


    不过,再不想走也得走。岚珂他们还在等他,鲁国那边还有事要办,耽搁不得。


    宋辰安和阿肆赶回驿站时,柯芷言也已经到了,她身边还站着一位年轻女君。


    看那人的装束以及气度,宋辰安大概猜到对方的身份了——鲁国太女闻棠。


    这位鲁国太女在诸国之中并不起眼,属才学不显于口,容貌不饰于外,很是低调。


    今日一见,似与外界所言不尽相同。


    诚然,面前的太女风姿清举,行止温雅,但其眉宇间难掩的锐气令宋辰安敏锐地感觉到,对方也许并不似传闻里那样与世无争,低调平和。


    见宋辰安平安归来,二人皆是面露喜色,朝他迎了过来。


    “熙君!”出声的是柯芷言,“我刚至驿站便听闻了君被掳一事,焦心不已,所幸君无事归来,否则我心难安矣。”


    望着柯芷言情真意切的模样,宋辰安一笑,谢道:“劳芷君烦神了。”


    柯芷言也笑,随即便向宋辰安介绍道:“这位便是鲁国的太女殿下。”


    宋辰安见礼道:“宋云熙见过太女殿下。”


    “熙君快快免礼。”闻棠上前虚扶了宋辰安一把,恳切道,“上苍庇佑,君无事归来,否则,我定悔之深矣。”


    这话里的善意着实令宋辰安有些惊讶。他忙道:“太女殿下言重了。”


    闻棠却是摇头,肃容道:“本是我邀请君来的,却让君在鲁国境地出了事,是我的过失,君不必为我开脱。”


    这下,宋辰安是真的惊讶了。他能感觉得出来,对方这话是真心的,并非敷衍客套。


    倒是稀奇。


    面前之人贵为太女,可对待他这样的商人,非但没有半分鄙薄,反倒随和得很,确是让宋辰安没有想到。


    “熙君放心,此事我定会给君一个交代。”闻棠承诺道。


    对方都这么说了,宋辰安自然是应道:“如此便谢过殿下了。”


    “诶,君无需言谢。”闻棠摆摆手,道,“此等行径,不仅伤害了熙君,亦是对我的挑衅,我岂能坐视不理?”


    言罢,她又问道:“不知熙君可还记得什么细节?若有线索指引,搜查起来也能更快些。”


    宋辰安如实说道:“对方是伪装成我的侍卫,才得以接近我的,且伪装得毫无破绽。”说着,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能伪装得那般天衣无缝,我猜测,许是与幻道有关。”


    他说得保守,留了些余地。不过,也算是提供了一个调查方向。


    听到“幻道”二字,闻棠的眸中迅速闪过什么,很快消失不见。她看向宋辰安,似感慨,似试探道:“熙君当真博学,连幻道都知晓。”


    对此,宋辰安只谦逊一笑。


    闻棠亦没有追着不放,她说道:“熙君所言,我记住了,这便让人去调查。君刚脱险,也不必急着赶路,依我之见,还是先在驿站休息几日为好。”


    宋辰安自无不应的。


    闻棠离开后,柯芷言又细细查问了一番,在确定宋辰安真的一点事也无后,才放心离去。


    待外人都走了,岚珂等人才围上来,关切地问东问西。虽然他们早已得到了消息,但终究是不放心的。


    宋辰安耐心地跟他们又做了一番解释后,便回了房间。


    他准备给众人做份“解药”带在身边。


    虽然阿肆说那幻术的发动需要条件,但以防万一,他还是早作准备得好。


    只是,宋辰安刚忙活起来,怜郎便来了。


    在宋府时,宋辰安没有特地告诉怜郎他身份的事情,但也没有刻意隐瞒他。怜郎很快便察觉到了什么,并且很聪明地来找他求证。


    他信任怜郎,并未瞒他。所以,怜郎知道,宋云熙就是宋辰安。


    “三郎,我很担心你。”进屋后,怜郎快步上前,他揪着宋辰安的袖子,满脸的关切与不安。


    宋辰安拍拍他的手,安抚道:“我没事,怜郎莫要担心。”


    “三郎,那人装得真有那般像么,竟连你也骗过了?”怜郎清秀的小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宋辰安点头,“不能说像,根本是一模一样,无从分辨。”


    怜郎惊叹,又问:“三郎,你说,那幻道究竟是什么?怎地如此可怕?”


    宋辰安笑笑,“其实,我也不甚了解。若非阿肆提点,我还真未必能想到那处去。”


    “原是如此。”怜郎若有所思地赞道,“阿肆君可真厉害,好像天神,无所不能。”说罢,他又愤愤道:“那人可真是坏透了,三郎这么好的人,她都能害,太坏了!”


    “那,那三郎可有何想法?”愤愤完,怜郎又带上了愁容,不安道,“会是仇家么?”


    宋辰安摇头,“说实话,我并没有头绪。我亦不知自己是怎么得罪那般厉害之人的。”


    “哪里就厉害了,藏头露尾的。”怜郎哼道,很是不满的样子,“我看不过胆小鬼一个,只会耍些阴谋诡计,躲在背后,借刀杀人,栽赃嫁祸!”


    听着怜郎一连蹦出这么些词,宋辰安好笑的同时,亦被提醒到了,他赞同道:“好怜郎,你说得有理,对方或许还真是栽赃嫁祸呢。”


    “真的?”怜郎一脸惊喜,他羞怯道,“我也就是随口一说,能帮到三郎最好了。”说着,他追问道:“那三郎觉得会是谁想要栽赃嫁祸呢,是石阳那边的人么?”


    宋辰安道:“不知道,我得好好想想。”


    “是得好好想。”怜郎附和道,“咱们不能放过那个坏人,但也不能冤枉好人。”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递给宋辰安,“三郎,这是我做的香囊,安神用的,对普通的迷香亦有化解之效。我,我没什么本事,就爱侍弄些花草,能帮到三郎的地方不多,请三郎一定收下。”


    “好。”宋辰安郑重接过,谢道,“怜郎有心了,我很喜欢。”


    其实,这样的香囊于宋辰安而言,并无作用,但他不会拒绝怜郎的好意。


    “三郎,你千万要保护好自己。”怜郎似叮嘱般说道,“如三郎这般才貌双全的男子,是有很多小郎敌视,甚至仇恨的,不得不防。”


    宋辰安含笑应道:“我会的,怜郎且放心。”


    怜郎一走,宋辰安便将香囊佩戴好,而后继续开始忙活。


    不过,没多久,阿肆便闪身走了进来。


    见此,宋辰安不禁暗道,同为女子的身份,倒是方便了阿肆。


    “对方非常谨慎,翻遍整个驿站都没能寻到半点痕迹。”阿肆抱胸说道。


    宋辰安并不觉得意外,他道:“若是能找到痕迹,那才奇怪。”直觉告诉他,对方是个聪明缜密之人,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他只是疑惑,自己到底碍了谁的路。若问近来他得罪过谁,那应该就是燕国大帝卿黎泮了。


    但宋辰安却觉得,不会是他。黎泮其人,没那个脑子。


    就在宋辰安思索之际,他听见阿肆问道:“云熙身上的香囊,我之前怎么没见过?”


    宋辰安回神,他应道:“这是怜郎才送我的,说是能安神。”


    “哦?”阿肆忽然走近,道,“给我瞧瞧。”


    闻言,宋辰安颇感诧异,但并未拒绝,他解下香囊递给了阿肆。


    “倒是精致。”阿肆拇指摩挲着那香囊,突然说道,“云熙将这香囊给我吧。”


    “什么?”宋辰安一愣,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蹙着眉,确认道:“你说,你要这个香囊?”


    “不可以么?”阿肆反问道。


    当然不可以。


    且不说这是怜郎送的,便是他自己的,也断没有随意送人的道理。


    宋辰安拒绝道:“这个香囊,我不能送给你。”


    阿肆闻言,却是笑道:“那好,我不要香囊,但云熙得答应我,不再佩戴这个香囊。”


    宋辰安秀眉蹙得更紧,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我为何不能佩戴?”


    “因为,我会吃醋。”阿肆回得理所当然。


    宋辰安:……——


    作者有话说:迟到了迟到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心翼翼献出花花)


    第103章 问


    宋辰安避开阿肆灼灼的目光, 似解释般说道:“……怜郎是男子。”


    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吃醋什么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何必多此一言?


    宋辰安正恼着, 便听见阿肆说道:“男子也不行。”


    不待他有所反应, 阿肆又忽地凑近, 眨着她那双惑人的黑眸, 轻哄道:“好云熙, 不要它好不好?这东西放你身边, 哪怕不戴着, 我都不痛快。”


    “可若让你扔了,你肯定不允, 既如此, 我也只能委曲求全地收下了。你瞧, 我多体贴。”


    “扔了它, 或者给我,云熙选一个吧。”


    宋辰安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阿肆, 一副被惑住的模样。在阿肆鼓励的眼神下, 他勾唇道:“我一个也不选。”


    注意到阿肆的笑容滞了一下, 宋辰安心中一乐,莫名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阿肆一句连着一句, 他差点就被绕进去了。


    那个香囊本就是他的东西,怎么处置自然也该听他的意思,凭何要二选一?


    阿肆退了退, 坐直身子,轻轻一叹,“云熙就不能哄哄我么?”说着, 她的眉眼低垂,似笼着淡淡愁怨,“云熙怎就那般亲近怜郎呢?怎就对他那般好呢?明明是我们认识在先……”


    说到此处,阿肆忽然抬眸看向宋辰安,“明明是我们认识在先,云熙却那般提防我,而信任他,真是让人难过。”


    宋辰安一愣,他看着阿肆的黑眸,看清了里面的认真,突然就有些不是滋味。


    阿肆说得没错,他就是那么偏心。


    偏心得理所当然。


    可,那是之前。他现在心态已经转变了,尤其是阿肆才救了他,陡然被戳破先前的心思,难免有些心虚。


    宋辰安抿了抿唇,还是给出了那个不算解释的解释,“怜郎于我有恩,是个很好很好的小郎。”


    阿肆扬了扬眉,明显不信这话。


    宋辰安却是笑了笑,继续道:“这些都是梦告诉我的,你知道的,无人会拿梦做戏言。”


    这时,阿肆的眸中多了一丝郑重。她知道宋辰安是认真的,没有骗她。


    所以,又牵扯到梦道了么?


    可那怜郎……


    罢了。他愿意信便信吧,她总归会护好他的。


    阿肆敛了心思,点头道:“云熙的解释,我收下了。”


    见阿肆信了自己的话,宋辰安很高兴,可未及开口,他便又听到阿肆说道:“不过,我还是那句话,这香囊云熙不能戴。若云熙信我,便将其借我几日。”


    闻言,宋辰安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他不傻,阿肆这话就差明言这个香囊有问题了。


    而不明言的原因,宋辰安大概也能猜到,阿肆证据尚不足,他又信任怜郎。若是直言,二人怕是会不欢而散。


    也罢。既然阿肆想查,那便查吧。如此一来,阿肆也能对怜郎放下心来。


    她们二人,宋辰安都很看重,并不愿看到两人日后猜忌不合的模样。


    思及种种,宋辰安决定将香囊借给阿肆,他说道:“我非小气之人,既然阿肆如此坚持,那香囊便交由阿肆保管几日。”


    阿肆并不意外宋辰安的选择,她应道:“云熙尽管放心,这香囊我会妥善保管的。”


    又闲话几句,阿肆才告辞离开。


    待人离开后,宋辰安却并未立即开始配药,而是回忆起了怜郎的种种举动。


    倒不是怀疑怜郎,相反,他很相信怜郎,但架不住有人或许会利用怜郎的纯善。


    他不能大意。


    思及此,宋辰安唤来岚珂。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岚珂,令其暗中关注怜郎,尤其注意有无可疑之人接触过怜郎。


    岚珂会意退下。


    宋辰安却是暗自叹了叹气,但愿是他想多了。


    ……


    一晃五日已过,宋辰安等人在闻棠的安排下进入鲁国。


    鲁国虽只有一城,却是极大的一城,约抵五六个普通城池,分为内城,中城和外城。


    普通民众多是住在外城,中城则是住着外围官员及其家眷,而内城才是鲁国之核心,鲁国皇族和一些重臣便是居于此处。


    一般外来者至多进入中城,只有足够高的身份地位才能进入内城。而宋辰安一行人此次便是直达内城,足见闻棠对其的重视。


    进入内城后,宋辰安等人被安排住进了内城中心的连葭巷。


    闻棠安排的住处并不多富丽堂皇,倒是颇有诗情画意,很符合鲁国之士的喜好,好风雅好诗歌而恶庸俗的华丽。


    宋辰安对这些素来不讲究,不过闻棠的用心倒是令他既意外又感念。


    出身高贵而又无门第之见者实在少见,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


    此外,闻棠的办事效率也高。进城后没两日宋辰安便收到了闻棠的消息,说是那件事的始作俑者已经找到了。


    令人很意外地,那人竟是闻棠的皇妹闻婧。


    “熙君,实在惭愧。万没想到,我这不成器的妹妹竟一时糊涂做下如此荒唐之事。”


    闻棠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在消息传达后二话不说立刻带着闻婧前来负荆请罪。


    “混账东西!还不快向熙君请罪!”闻棠毫不收力地一脚踢向闻婧。


    那闻婧本就被缚住了身子,这一脚当即叫她跌跪了下来。她小心翼翼觑了一眼闻棠,而后声泪俱下地哭诉道:“熙君恕罪,我,我一时猪油蒙了心,竟,竟做出此等错事!我再也不敢了,我知道错了,还,还请熙君宽恕我这一回吧!”


    宋辰安看着面前的两人,除却感到意外,还有一种莫名的不真实感。明明两人都那样的情真意切,可他就是觉得古怪。


    他也在暗中调查这件事,不过很可惜,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而怜郎那边也无任何异常。


    可太过正常,恰恰就不太正常。


    宋辰安看向跪伏在地上请罪讨饶,全然没了王嗣风度的闻婧,出声问道:“王姬为何绑架于我?”


    “我,我……”闻婧支支吾吾,好半晌才低声道,“素闻商君富有之名,便想,想讨些金……”


    闻婧的声音越来越小,不过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为财绑人。


    “你这,你这不成器的东西!”一旁的闻棠气得手抖,极力压抑住怒气,非常诚恳地对宋辰安说道,“我这妹妹犯下大错,枉为闻氏子孙,我无颜为其求情。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该怎么处理便怎么处理,熙君不必留情。”


    而闻婧听见闻棠不欲搭救她彻底慌了,大声叫道:“皇姐!皇姐!你不能不管我,不能啊!我可是你唯一的皇妹!你真的忍心吗?”


    宋辰安看得分明,二人神态皆不似作假。


    闻婧确是后悔害怕,闻棠更是大义灭亲。


    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宋辰安出声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王姬既是诚心悔改,我又岂能绝人之路?太女殿下大义,云熙心领了。左右我也无碍,此事便揭过吧。”


    似是没想到宋辰安会这么轻飘飘地了结此事,闻棠神情难掩震惊,她朝着宋辰安深深一拜,钦佩道:“熙君心胸可比山海,我自愧弗如。”


    闻婧听见宋辰安不打算追究,当即破涕为笑,连连拜谢道:“多谢熙君饶恕,多谢熙君……”


    闻婧尚未说完,闻棠便又是一脚踢上去,“熙君大度不与你这混账计较,我却是不能轻饶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不治你,我何以治家治国?”


    “来人,带四王姬下去!重打三十大板!于梨园闭门思过!”


    很快,闻婧便哭嚎着被带了下去。


    宋辰安在旁看着,并未多言。


    若闻棠是认真的,那说明对方是一个公私分明之人;若是做给他看的,那证明,自己对她有用,她许是意欲拉拢自己。


    不管是哪种,于宋辰安来说都没坏处。


    更何况,在他表态后,闻棠怎么处理都算家事,他看着便好。


    “我那妹妹自小便是个混世魔王,不好好读书便罢了,还总好些旁门左道,是我管教不力,此次倒是连累了熙君。”待闻婧走后,闻棠很是愧疚地再次说道,“我知道,如此处理是很轻了,但到底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妹妹,还望熙君体谅。”


    “不过,我既说了会给熙君一个交待,便一定会守诺。我鲁国之藏书,君可任选其二带走。”


    这下轮到宋辰安震惊了。


    当真是意外之喜。


    本来对于闻棠的赔礼,宋辰安并未放在心上,也未想过接受,不过若是选藏书的话,那他还真是拒绝不了。


    他是真想要。毕竟就是冲着那些藏书来的,只是没想到这位太女殿下如此大方。


    若是这样,那被多绑几回也无妨。


    “太女殿下高义!”宋辰安赞了一句,诚恳道,“不瞒殿下,鲁国之藏书,我神往已久。能一观已是有幸,万不敢带走。若是殿下允许我拓印一份,云熙自是感激不尽。”


    做人不可太贪,若真带走真迹,即便对方嘴上不会说什么,心里也定然颇有微词。还是拓印一份好,效果不变,却更能令人接受。


    “这自是没问题。”闻棠大手一挥,阔气道,“熙君尽可多拓印几本,算是我的赔礼。”


    “那便谢过太女殿下了。”


    果然,适时地退一步能换取更大的迈步。宋辰安甚是高兴。


    至此,绑架一事算是暂告一段落。


    第104章 棋


    宋辰安心情甚好地将闻棠送走,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该拓印哪几本书了。


    晚间,阿肆外出回来,得知了闻棠带妹请罪一事。


    “这事倒像是那位太女殿下能做出来的。”阿肆点评道。


    言罢, 她又补充道:“不过, 我却是不怎么相信先前绑架一事是那位四王姬做的。单论荒唐程度, 那位胸无点墨的四王姬倒真做得出, 但此事对方处理得太干净, 干净到起初查不出任何东西, 这点完全不可能是四王姬闻婧能做到的。”


    “虽然, 如今的证据都指向对方, 但却略显刻意,不足为信也。”


    听了阿肆之言, 宋辰安附和道:“我也觉得怪怪的。明明两人的表现都看不出问题, 可就是觉得不真实。”


    “无碍, 云熙不必过于担忧。”阿肆宽慰道, “这件事我会继续调查的,若有问题, 定会露出马脚。”


    “阿肆所言甚是。”宋辰安点点头, 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药包递了过去, 道,“这个给你。”


    阿肆长眉高挑, 面上难掩惊讶,她黑眸晶亮地接过那个药包,放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 一副爱不释手地模样。


    “这可是云熙第一次送我东西,还是如此,贴身之物。”


    宋辰安微囧, 清声咳道:“这,这只是药包而已,又不是……我是说为防上次之事再度出现,我特意制了这些药包,对于普通的迷药幻道之类的可作抵御之效。”


    “这些?”阿肆却是抓了另一个重点,蹙眉问道,“难道不是给我一个人的?”


    “当然不是!”宋辰安大声反驳道,“大家都有的,可没偏私。”


    “我倒希望你偏私呢。”阿肆嘀咕道,“第一次送我东西,竟还不是独有的,路漫漫兮……”


    “什么路?”宋辰安看她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故意道,“你不喜欢的话就还我……”


    话未说完,阿肆便抢先道:“谁说不喜欢了?”她将药包妥帖放于怀中,“我喜欢得不得了。不管怎样,这都是云熙你第一次送我东西,我很高兴,亦会好好珍惜的。”


    宋辰安被阿肆一脸认真的表情闹了个脸红,颇为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很小声地说道:“你的药包上绣有飞英,别人没有的。”


    “独属于我的?”阿肆轻问道。


    宋辰安几不可察地轻嗯了一声。


    “我很欢喜。”阿肆笑了,她看着宋辰安,眸中是化不开的柔意。


    气氛莫名暧昧起来,宋辰安有些心慌,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那个,闻棠太女说,为给我赔礼,许我拓印几份藏书。”


    阿肆轻叹一声,未接话。


    不过方才暖融旖旎的氛围一下消散了许多,宋辰安松了口气,继续道:“这算是意外之喜,我也没跟对方客气,约定好三日后便去藏书楼择书拓印。”


    说到此处,宋辰安顿了一下,看向阿肆,问道:“阿肆可能陪我一起?”


    “云熙的请求,我岂能不应?”阿肆的神情正常了许多,不似方才那般直白。


    宋辰安并不意外对方的回答,他点点头,道:“那便这样说定了。”


    一语落,无人再言,一室寂静。


    暧昧又起,宋辰安不欲多待,刚想起身离开,便听见阿肆问道:“云熙为何选择飞英?”


    宋辰安眨了眨眼,忽而笑道:“此身如飞英,倏尔辞故州。飘摇非无根,天地即归舟。就是觉着,飞英很配你。”


    阿肆亦笑,低低道:“身是风中絮,心成云外鸥。江山千万里,皆作浅滩游。知我者,熙郎也。”


    宋辰安率先收回了视线,“不早了,我,我先回房了。”他匆匆起身,向外走去。可即便转过身,也依旧能感受到一股热烈的视线追随着自己。


    他的心,好似不那么平静了。


    ……


    三日转眼即逝。


    闻棠一早便派人来接宋辰安前往藏书楼。


    藏书楼距离宋辰安的住处并不太远,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到了。


    而闻棠早已候在了楼外,“熙君。”领着宋辰安进楼,她边走边介绍着,“此处便是我鲁国藏书之地。”


    宋辰安向对方问安后,便顺着对方的介绍看向面前的建筑物。


    古朴大气,庄严肃穆。


    这座承载了百道结晶的楼阁扛住了千年风雨飘摇出现在他面前,宋辰安的情绪难免激昂。


    跟随闻棠进入楼内,宋辰安看清了里面的布置——藏书楼里的陈设很古旧,檀木书架列阵森森,承着泛黄纸卷,看样子似乎一直保持着原状,未曾被修缮过。


    他情不自禁走上前,细细观摩。


    眼见宋辰安已然沉浸其中,闻棠也不再多言,支会一声后便离开了,将时间交由宋辰安自己支配。


    藏书楼里的书多而不乱,各道藏书分门别类,很有条理。宋辰安很快便寻到了医药之道的藏书。


    比起其余各道,医药两道的藏书实在少得可怜,只寥寥两排耳。不过,宋辰安却是两眼放光,前世今生他都没见过这么多医书药方。


    宋辰安争分夺秒地开始阅读起来。这边的书再少也有数十本,他不可能都拓印一遍,只能尽量多记忆了。


    阿肆就在一旁看着,也不打扰。


    宋辰安很美,这般手捧书卷的模样更是让人心动,便是静静看着,也是莫大的享受。


    但阿肆只是看了一会,便如宋辰安那般寻了本书安静地看了起来。


    两人不言不语,相对而坐,气氛出奇的和谐融洽。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闻棠有心让宋辰安多看会,并未来打扰。不过眼见午时已过,宋辰安两人还是未出,她只得派人来请。


    被侍者提醒用膳的宋辰安颇为讶异,未曾想一晃便已过午时。他不由叹道,阅读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依依不舍地离开藏书楼,宋辰安心想,若是在自家,这顿饭他定是不会吃了。


    “熙君真乃书痴也。”前来迎人的闻棠笑道,“怪道君年纪轻轻便大有作为。”


    “让太女殿下见笑了。”宋辰安颇为不好意思,“我这人无甚爱好,唯好读书耳。”


    “甚好甚好。”闻棠赞道,“熙君博闻强识,大才也。”


    “太女殿下谬赞了,云熙实不敢当。”宋辰安态度谦逊。


    说话间,饭菜早已上齐。


    闻棠贴心说道:“熙君用功甚久,定是饥肠辘辘,眼下略备薄酒,还望君赏脸。”


    “殿下实在是客气了。”宋辰安谢道。


    闻棠却是忽而笑道:“君且安心用膳,便是再好书,这点时间还是要舍得花的。”


    “太女殿下所言甚是。”宋辰安应道。


    “我猜熙君多是‘言不由衷’。”闻棠还是笑,她看着宋辰安微愣的脸,慢悠悠道,“藏书楼里亦有歇息之处。若君不嫌弃,大可住下,阅览尽兴。”


    闻言,宋辰安大喜,真心实意谢过对方。


    显然对方看出了他的“口是心非”,这才做出承诺以缓解他的紧迫感。


    “所以,熙君可以放下心来陪我一饮了吧?”


    “云熙的荣幸。”


    因着闻棠的承诺,宋辰安这几日如鱼入水,忙得不行,也欢快得不行。得益于过目不忘的本领,这几日里,他已经用脑拓印了十数本藏书了。


    转眼来到了第五日,宋辰安决定与闻棠辞别。


    虽说他尚意犹未尽,但过犹不及,太过贪心便不好了。


    只是等了好一会都没能见到闻棠。


    恰在这时,侍者传话说:“太女殿下有要事在身,吩咐过我等不得打扰,君不若先回吧。”


    宋辰安不疑有他,便想回头再来。只是,尚未走出几步便见闻棠急急赶来。


    “让熙君久等了。”闻棠笑道,“有事耽搁了一会,熙君莫怪。”


    “太女殿下言重了。”宋辰安这话倒是真心的。人家一个殿下,忙得很,总不可能随喊随到,他并不觉得见不到人有什么不对。


    “托殿下的福,云熙有幸一览各道大作。只是叨扰许久,实是过意不去,今日便是来请辞的。”


    “诶,熙君不必如此客气。”闻棠却是摆摆手,不在意道,“我与君一见如故,且不说赔礼之事,便凭你我之交,也无甚不能看的。”


    “殿下慷慨,云熙钦佩。”宋辰安再度拜谢。


    “若君去意已决,我便不挽留了。”闻棠道,“不过天色渐晚,熙君可得留下用膳才行。”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宋辰安应道。


    “甚好甚好!”闻棠抚掌而笑。


    宋辰安回身,跟着闻棠重又回到厅内。


    闲话间,闻棠叹道:“前两日迷上残局棋,可苦苦解不开,愁煞人也。”


    宋辰安看着对方愁容不似作假,询问道:“听殿下这么一说,我倒也颇为好奇,


    不知殿下可愿带我一观?”


    “当然可以。”闻棠讶道,“熙君竟还通棋道么?”


    “只是略懂罢了,不敢卖弄。”宋辰安说的是实话,他确是不擅棋道,有点兴趣而已。


    “君不必谦虚。”闻棠倒是有些兴奋,当即将宋辰安领往棋阁。


    “这两日,为了这棋,我可是废寝忘食,还特意吩咐侍者不许打扰。”路上,闻棠跟宋辰安诉说着那残局棋之难,“不过我于棋道实是无甚天赋,毫无头绪。那局棋于我而言,当真难于登天也。”


    不多时,几人来到棋阁。


    “熙君,这便是那残局棋。”闻棠引着宋辰安进入内室。


    宋辰安朝那棋局看去,只一眼便目光微凝。


    这局棋……


    他前世见过的,在那本《棋变》中。此残局棋出自棋圣秦淑,是她设的一个求见门槛。


    宋辰安记得,前世于两年后,这局棋才面世,后又一年才被人破局。这一世竟提前出现了么?


    “如何?是不是很难解?”闻棠叹道,“这棋当是我见过最奇诡的残局棋了。”


    “确是极难的。”宋辰安肯定道。


    出自棋圣之手,当然很难,更何况这棋本就是棋圣为刁难人而出的。


    前世,这盘棋被破解后便被记录在了那本素有“棋道至宝”之称的《棋变》中,在百残局中亦是极富名气的。


    这般想着,宋辰安的目光不由落在棋盘右上角——白棋一条大龙被黑棋重重围困,仅剩最后一口气,看似下一手就会被提掉。而黑棋外势雄厚,铁桶一般。任谁都会觉得白龙已死,回天乏术。


    宋辰安暗道,若是凭他自己,这棋是断然解不开的。


    “这局棋,我找了很多人看,可不管是那些幕僚,还是棋道大师,皆是无能为力,想来这局棋我是无缘解开了。”闻棠似是颇为失望。


    宋辰安听着,只觉这位太女殿下和传闻所言不太一样。


    不古板中庸,反倒慷慨激进。


    很显然,这局棋是对方求见秦淑时,对方为考验她而设下的。


    此刻,闻棠这么卖力地想解开这残局棋,无非是想借此请秦淑出山。


    前世,秦淑是被谁请出山的呢?


    宋辰安搜刮了一下记忆,竟是遍寻不到。但应该不是这位闻棠殿下——


    作者有话说:宝们,前一章补了些内容,大家可以再翻翻~


    第105章 雪


    他要干预么?他能干预么?


    若是他出手干预, 致使秦淑提前被闻棠请出山,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变化?


    虽说变化未必都是坏的,但宋辰安实不敢轻举妄动。


    思绪百转间, 他不由看向闻棠。


    此时的闻棠正靠坐在棋盘旁边, 锁眉盯着棋局, 一副困扰至极的样子。


    宋辰安微微敛眸。


    与其说他在纠结出不出手, 不如说他在思考, 眼前这位太女殿下值不值得投资。


    这是个重大的决策, 但宋辰安并未犹豫太久, 他很快做出了决断。


    “太女殿下, 此棋既是奇诡之最,便不能以常理待之, 不如跳出此局, 另起炉灶。”


    宋辰安如是说道, 他没有全然不理, 也没有直接点破,而是给出了一个建议, 一个全新的思路, 推了对方一把。至于能不能成, 就看她自己了。


    当然,严格说来, 他这已是干预了,只是干预得不那么彻底。


    而听到此言的闻棠怔愣了一瞬,低语道:“熙君之意是, 另辟蹊径,出奇制胜?”


    就在闻棠沉心思索之际,有侍者通传说:“封大师求见。”


    “快请快请!”闻棠一下高兴起来, 也顾不上才获的新思路了,当即便要出去接人。


    不过,她还没忘记宋辰安,稍作解释道:“那位封大师名为封絮,是棋道宗师。此前一直在外游历,我便没能见到人。今日前来,想必是看到了我留下的请柬。”


    “熙君在此稍坐,我一会便来。”


    宋辰安自不会多说什么,只道:“殿下请便。”


    闻棠离开后,阿肆凑上前朝那棋盘一瞥,道:“如此棋风,倒像是出自秦淑之手。”


    此言一出,宋辰安颇感惊讶,问道:“阿肆认识秦淑?”


    阿肆挑眉笑道:“云熙知道的,我是游侠。游历四方,有一二友人,不足为奇。”


    宋辰安暗叹,有一二友人确是不足为奇,不过友人是棋圣就很足为奇了。


    不过,阿肆亦是有大才之人,交到什么样的友人,都是正常的。


    他只是觉得很巧。


    “阿肆之才,有棋圣之友,不足为奇也。”宋辰安并未吝啬自己的夸赞。


    闻言,阿肆亦笑叹,“云熙这般看好我,我可是会骄傲的。”


    宋辰安未接她这话,只问道:“这局棋,阿肆可有想法?”


    “有啊。”阿肆语气悠然,“想法还不少呢。”


    想法不少?宋辰安一愣,可不待他细问,阿肆便又说道:“云熙方才建议以奇袭之道取胜,这是可行的,且是极好的方向。”


    “不过,依我看,便是不奇袭,只强攻,也能赢。”


    这下,宋辰安更不解了。此局难就难在常理的强攻行不通,只能靠奇袭,可阿肆竟说强攻亦可。


    要知道,连《棋变》一书上也只记载了奇袭这一个法子,竟还有别法么?


    看阿肆胸有成竹的模样,不像是在说假话,宋辰安得承认,他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恰在这时,闻棠领着那位封大师走了过来。


    “封师,这位是石阳的宋商君,为人谦逊好学,博闻强识。年纪轻轻便坐拥三大商行,颇有大才也。”


    “熙君,这位便是封师。封师是棋道宗师,在棋之一道的造诣可谓高深不已,便是旁观两手,旁听两句,也是受益匪浅。”


    闻棠为两人引荐着,而后看向封絮,又道:“封师,这位熙君年少有为,亦是博学之人,于棋道也颇有建树,方才还提供了一种很奇特的思路,此次你们二人可共同探讨。”


    “探讨?”封絮闲闲看了眼宋辰安,目中并无什么情绪,一板一眼道,“棋之一道,不比旁道,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夸口精通的。”


    “若只是入门耳,还是谦逊些好,年轻人太过卖弄自大,很讨嫌。”


    这话就有些难听了,可偏偏对方的态度不似倨傲,倒像真心劝诫。


    闻棠也没料到封絮说话这般直接,不给面子,但她反应极快,忙打圆场道:“封师是前辈,在您面前哪敢托大?是我言有所失,封师莫怪。”


    “熙君对您自是钦佩的,您此次亲自出阵,我等小辈自是应在侧聆听教诲的。”


    此时,立于一旁的宋辰安对于封絮所言,并没什么感觉,这样的态度,这样的话语他见多了,也听多了,从不会放心上。倒是闻棠的态度,令得宋辰安侧目。


    一位太女殿下,姿态如此之低,当真是能屈能伸了。


    而这次,封絮没再说什么,似是默认了对方的话,朝着闻棠微一颔首,便自顾走向棋盘。


    她端坐于棋盘一侧,只几眼便是眉心微蹙。


    高手对弈,不会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不说一招定胜负,起码一来一回间,便已心中有数。


    故而,只是大致扫了几眼,封絮便知此局出自高手,棋术还在她之上。


    如此说来,莫非是那秦淑之作?


    封絮脸上多了些郑重之意,几息过后,她执起白子落于一处。


    闻棠见此,眼眸一亮,不由倾身看去。只是未等她看明白,便见封絮收回了白子,面上不再平静,倒有些凝重。


    见状,闻棠心中不免也有些失望,但面上依旧是恭敬有加。


    眼看半炷香时间已过,封絮却仍是无甚头绪,试了几子,皆是不成。总感觉路就在眼前,可却被生生困在原地,实在恼人。


    若是平时,她还不至这般焦躁,只是在小辈面前,还是才被她训过的小辈面前,迟迟解不出,着实丢架子。


    这时,恰有风过,带起细碎空灵铃响。


    封絮无端烦躁起来,她声音微冷道:“棋道是风雅之事,可不是供人赏玩的!无关之人还是回避为好。”


    这话是在指责宋辰安等人过于碍眼,打扰她下棋了。


    如此迁怒之语,闻棠的面色亦是僵硬了一瞬,不过很快调整,她刚想开口致歉回避,便听见一声嗤笑。


    这当然不是宋云熙发出的。


    闻棠目光后移,看向宋云熙身后之人。那是宋云熙的侍卫,她记得她。


    那日初见,便是这侍卫护着宋云熙回来了。


    闻棠眯眼看她,不算出色的皮相,却莫名有着贵气天成的气质,让人想忽略都难。


    宋云熙身边还真是卧虎藏龙。


    很奇怪,她不太想阻止对方,甚至还很好奇对方会说什么。


    至于宋辰安,就更不会阻止了。那位封师确是不太尊重人,阿肆愿意小小教训对方一下,他是乐见其成的。


    只要不太过火就行。


    “封师解不出棋,心情郁燥,这可以理解。”阿肆面上挂着笑,似是很体贴的样子,但言语却不是那么回事了,“只是,因为解不出就迁怒她人,也太不风雅了吧。”


    这是在说,不行就不行,找什么借口。


    “无礼!”封絮愤而起身,面有怒容,“我是否能解开这棋,是你这无名小辈能置喙的么?”


    “你懂棋么?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这棋出自棋圣秦淑,我自得谨而慎之,你凭何指手画脚!”


    阿肆不过言语了一句,封絮便如此态度,不得不说,太像恼羞成怒了。


    “嗯,谨而慎之。”阿肆点点头道,“不错的借口。”


    “你!”封絮指着阿肆,似是怒到极致。


    这场面,闻棠都有些尴尬。虽说她好奇阿肆之举动,但也不能真的不管不问,真激怒了封絮,对她可没好处。


    当即,她上前一步,对阿肆劝道:“女君过激了,封师既然喜静,我们不打扰便是。”


    阿肆闻言,似恍然大悟,“哦,理解理解。那我们半炷香后再来,想必那时封师定然已破局了。”


    “我今日算开眼了。”封絮却突然冷静下来,“此等目中无人之辈,殿下若不处置,那我也没必要待在这里了。”


    这……闻棠一时颇感为难。


    “封师这有恃无恐的样子,是觉得自己棋艺精妙?”阿肆还是笑,恰如先前的封絮一般,闲闲开口道,“那若是我之棋艺比你更精妙,是不是就可以反过来了?”


    “哈哈哈!”闻言,封絮却是大笑起来,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至极的笑话。笑罢,她倏而面色一冷,道:“不知天高地厚!你若是比过我,我今日便认你为师,绝无二言。”


    “封师对自己很自信啊。”阿肆双手环胸,道,“好,我同意了。”


    同意?同意什么?


    闻棠有些傻眼,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了,这个侍卫想跟棋道宗师比棋艺?


    “行!你有种!”封絮盯向阿肆,“和我比,是要付出代价的。世人皆知我善棋道,却不知我亦好药道。”


    说到此处,她顿了一下,露出一个残忍的笑,“不过,我之药道,不主医,主毒。你若大言不惭,便给我当药人吧。”


    “很公平。”阿肆还是那副从容模样,“有何不可?”


    “好!我敬你是个人物。”封絮竟伸出了手道,“请。”


    “阿肆。”一旁的宋辰安突然唤了一声。他不是不信阿肆,只是这会不会赌太大了,根本没必要的。


    阿肆却只是冲他笑,“不必担心,作为你商君的侍卫,不会给你丢人的。”


    阿肆这是……


    在给他造势?


    怔愣间,阿肆已然坐下。


    现在便是想退,那封絮也不会允许了。宋辰安抿了抿唇,阿肆不一样,她总能创造奇迹。


    他想,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另一边,闻棠也不说话了,事态的发展早已超出她的预计。说实话,她现在倒是很期待眼前这个侍卫的表现。


    阿肆坐在棋盘前,态度始终闲散,似乎输赢不重要,又似乎笃定自己能赢。


    棋盘的对面,封絮忍不住观察起面前的年轻人。


    轻狂自负,这是封絮对阿肆的初印象。但观察下来,她发现对方是真的很淡然,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从容不迫。


    这种气魄不是靠装就装得出的,没有足够的底气,一定会露馅,或早或晚的问题。


    莫非她看走眼了,对方真有些本事?


    阿肆可不管封絮怎么想,落座后,她只静静看了棋局片刻,便漫不经心地拈起一颗白子,远远地点在了黑棋雄厚外势的正中心——天元附近的一记“闲处”上!


    此子一出,闻棠便暗自摇头,看来还是高看这位侍卫了。


    此局大龙将死,不救而去别处落子,岂非弃子认负?


    闻棠有些失望,心中做好了求情的准备。毕竟是宋云熙的侍卫,她还预备拉拢对方呢,不好袖手旁观。


    然而,封絮在看到这一手的瞬间,脸色却骤变,瞳孔猛地收缩,满眼写着不可置信,口中喃喃道:“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胜与负,封絮的表情已说明了一切。


    闻棠非愚钝之人,联想到此前宋云熙提醒她的奇袭之法,再对应此时盘上的棋局,显然,阿肆走的便是这法子。


    只是她于棋道并不精通,尚未看清关键之处。


    闻棠凑近宋辰安,虚心请教道:“阿肆君这一手应是极妙的,不知熙君何解?”


    宋辰安闻言,略顿了顿。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当即他轻声解释道:“寻常之道,为求生,为解白龙之困,多是强攻。而此白子非为求生,只为破势。”


    “黑棋外势虽厚,根基却在此处。局中之人只看到大龙被困,却未看到,正因黑棋全力屠龙,其自身中腹已显薄弱。此子落下,并非要与大龙连通,而是另起炉灶,反过来威胁黑棋的根本。”


    “接下来,黑棋若执意屠龙,则中腹大势会被侵削,所得不过区区数十目,所失却是整个棋局的主动权与潜力。攻守之势,顷刻易也。”


    宋辰安讲得很细,闻棠豁然开朗,连连叹道:“果真精妙也!这局棋,从一开始,就不该想着如何‘救活’大龙,而应想着如何‘利用’这条大龙,换取更大的全局利益。”


    “善战者,不虑胜,先虑败。知其不可为而不为,方能有所为。”


    闻棠看向阿肆的目光陡然发生了变化,棋品如人品,棋局如战局,这是个有大才之人,将帅之才。


    宋闻二人的对话,封絮听得分明,事实上,作为棋道宗师,她只会比她们看得更清楚。


    再给她点时间,她未必解不出,但,输了便是输了。


    她封絮不是输不起的人。


    可正当封絮准备认下服输之际,阿肆却是突然收回了那枚白子。


    这一举动着实出人意料,封絮也是不解其意,出声问道:“此一步实在精妙,小友何故收回?”


    阿肆未答,却是反问道:“封师此前可是想强攻?”


    “然也。”封絮没有否认,慨叹道,“不过事实证明,强攻之路行不通,奇袭方为破局之道。”


    “谁说强攻行不通的?”阿肆微微挑眉,长臂一伸,将白子径直点入黑棋看似铁板一块的包围圈内部——那正是白棋大龙濒死之处的“虎口”。


    此手一出,封絮微有错愕,下意识地应以一手,准备提子。


    而阿肆那边紧接着的第二手、第三手,却皆是弃子,如同将鲜血淋漓的诱饵一次次投入猛兽口中。


    正当封絮准备落下绝杀一手时,她的手却猛然僵在半空——


    她骇然发现,阿肆那几步看似自寻死路的弃子,竟如同几根无形的楔子,硬生生在黑棋的铜墙铁壁上撑出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并因此制造出了一个致命的“倒扑”结构!


    此刻,黑棋若执意提子,白棋可立即反打,将参与包围的数颗关键黑子一口吞下。


    整个包围圈,将从内部瞬间土崩瓦解。


    封絮沉默了。


    眼前的年轻人还真是奇才。


    她久居棋道宗师之位,目下无人,竟也变得刚愎自用,听不得旁人不同之言了,输给对方还真不冤。


    一直旁观的宋辰安和闻棠此时更惊了。


    宋辰安直直看向棋旁的阿肆,恍惚间,竟觉那淡然从容的身影似与另一人重叠。


    他抿紧了唇,眸光微动。


    是错觉吧,不该有的错觉。


    而闻棠惊讶之余,便是兴奋。这一回不用宋辰安解释,她也看懂了,阿肆的那几子非是求活,而是求战。


    置于死地,非为后生,而是为了在敌人最强之处,找出那因极致紧绷而生的裂痕。善战者,不惧危局,敢于在刀尖之上,与敌共舞。


    闻棠的眸光更炙热了,她没看错,对方是天生的将帅之才。


    未等几人回神,阿肆再次收回白子,恢复了棋面。


    封絮见此,眼角一跳,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啪”的一声,白子落下,似是落在封絮心头。


    这一回,白子未落于硝烟弥漫的大龙周边,亦未落在黑棋外势之中,而是轻盈地 “尖”在了白棋大龙尾部与中央黑势交界处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此手既非直接做活,也非强硬破空,仿佛一步无关痛痒的官子。


    但只要顺着这枚棋子推演下去,便会发现,这步看似柔软的“尖”,竟像一把利刃精准刺破要害,同时为三条分散、濒死的白棋弱龙,提供了遥相呼应的可能性。


    此子一落,三条孤龙虽未直接相连,气韵却已贯通。黑棋若继续强杀其一,白棋便可借助这枚棋子的策应,或弃子转换,或反攻另两条大龙,黑棋必将陷入首尾难顾的境地。


    封絮面无表情,她已从最初的震惊,折服,变得麻木了。


    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妖孽,短短几个照面便想出了三种破局之法,甚至还有更多。这样的人根本不能按常理来论,和自己已不在一个层级,自己竟还和她比。


    这小女君怕是从一开始就在激自己,就不知所为何事了?


    封絮此时再看对方,哪里还会觉得对方是轻狂自负,分明是老谋深算!


    阿肆心知对方已经看懂了,笑而不语,继续收子。


    见阿肆动作,封絮嘴角微动,彻底没脾气了,她开口道:“足够了,小友不必再炫技。”


    闻言,阿肆果真收手,不复先前张狂模样,谦逊道:“小子卖弄,封师承让了。”


    这般态度令封絮面色好上许多,也更确信了对方先前所为是为引她上钩。


    不过,对方没有恃才傲物,明明赢得漂亮,却依旧愿意低头的模样很得封絮好感。


    封絮性傲,但也惜才。棋道出了个这样的人物,实是大幸,封絮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再想想,有这样的人物出世,秦淑那厮的棋圣地位怕是不保。


    封絮更高兴了,连带着看阿肆也更顺眼了。


    “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后生可畏也。”


    封絮看向阿肆,并未掩饰自己的欣赏,“这局,我输了。你,很好。”


    一改先前的严肃,封絮故意道:“愿赌服输,我得认小友为师。小友觉得何时拜师为好?”


    阿肆早已离座,闻言,她行了一礼,恭敬道:“封师言重了。小子无礼,封师勿怪。”


    封絮挑眉看她,未语。


    阿肆面不改色,继续道:“我这几手非凭空而来,而是源自商君之点拨,算是胜之不武,可不敢认封师之师。”


    “封师若有意,不妨与我们商君切磋切磋。”


    哦,懂了。原是为了另一位小女君啊。


    封絮看向宋辰安,暗自点头,嗯,倒是好颜色,气度也不凡。


    今日所见之小辈都挺不错的。


    后生可畏也。


    “行,我应下了。”


    聪明人言语,点到为止。


    点拨是假,切磋是假,搭线才是真。


    封絮深深看了眼阿肆,后者依旧是那副从容谦逊的模样。


    是个不简单的小家伙。


    封絮起身,随手理了理衣服,看向闻棠,道:“感谢殿下相邀,今日甚是尽兴。”


    言罢,她的目光从阿肆和宋辰安两人身上略过,笑道:“殿下眼光不错,交友当如是。”


    “乘兴而来,尽兴而归,妙哉妙哉!”封絮一扬袖,朝着闻棠摆摆手,“殿下不必相送。”


    闻棠了解这些名士大家的性格,并未强求,将人送至棋阁门口,便不再跟着。她看着封絮潇洒离去的背影,心情甚好。


    要她说,今日最大的赢家,还得是她闻棠。


    不仅破了棋局,还发掘了人才,一箭双雕也。


    闻棠知道,宋云熙手下笼络了一批有志之士。而她对宋云熙早有拉拢之心。


    笼络一个人,总比笼络一群人来得容易。


    宋云熙身边能人越多,她越高兴。


    “今日当真畅快淋漓。”回过身的闻棠笑对宋辰安道,“熙君真是,从不让人失望,总能出其不意地惊艳旁人。”


    面对这样恭维的话,宋辰安谦虚了几句,并未当真,他不信闻棠看不出阿肆是故意而言。


    闻棠当然看出了,但,宋辰安是不是真的精通棋道,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样的人才为她所用,这就够了。


    她又看向阿肆,似恳切叹道:“熙君身边英杰如云,羡煞旁人也。”


    对于闻棠的目光,阿肆微微一礼,算是回应。


    闻棠很满意。


    “在棋阁许久,若再耽搁,便是我招待不周了。熙君请随我来。”


    “殿下请。”


    三人闲话着走出棋阁,无人注意到,不远处的路口走来一个少年。


    那少年身形纤细仿若新竹,着一袭烟色长衫,露在外间的肌肤白得近乎剔透。他眼上蒙着素纱,怀里还搂着一个人偶,看上去冷清不似真人。


    少年停在了路口,蒙着素纱的眼睛朝宋辰安一行人的方向看去。


    “雪儿公子,您怎么突然停下了?”身后的侍者疑惑道。


    那名为雪儿的少年,顿了几息,而后薄唇轻掀,吐出三个字,“十四君。”


    “什么?十四君?”那侍者满头雾水,完全不明白眼前之人是何意。


    他顺着雪儿的目光看去,只远远看到闻棠几人的身影,便解释道:“殿下身旁那位,是从石阳来的宋商君,并没有十四君。”


    “不,是十四君。”雪儿说得笃定,说罢,抬步便想朝那边走去。


    侍者吓了一跳,忙拦下对方道:“雪儿公子不可!殿下那边正忙,您若贸然去了,殿下会不高兴的。”


    雪儿的脚步顿住,问道:“那我之后可以见十四君么?”


    “可以可以!等殿下忙完,自是可以的。”那侍者为了拦下对方,只得连连应是。


    “好,我听话。”雪儿搂紧怀里人偶,轻声道,“听话就能见十四君。”


    “然也然也。”侍者赶忙将人带走。


    殿下素来不喜雪儿公子在人前露面,雪儿公子也很乖,平素多是安静地待在院子里。


    今日也是赶巧了,雪儿公子难得想出来散散心,竟是差点撞到人。


    万幸万幸。


    那侍者想着,不禁又回头看向宋辰安等人,暗叹道,雪儿公子的眼睛似乎更差了,竟错认得这般厉害。


    第106章 诉


    “阿肆方才为何那么做?”


    回连葭巷的路上, 忍了许久的宋辰安终是将心中的疑惑问出。


    为何要故意激怒封絮?


    又为何将赢得的人情赠予他?


    宋辰安并未将话说明,但阿肆却很清楚对方所问为何,她坦然道:“那封絮不似表面那般简单, 与之结交, 云熙不亏。再具体的, 眼下实不便多言, 云熙日后自会明白。”


    这样的回答, 宋辰安可不满意。他轻哼一声, 直勾勾盯着阿肆, 一副对方不说, 就不罢休的样子。


    看着这样生动的宋辰安,阿肆心觉可爱, 失笑道:“便是云熙这般盯着我, 我也还是这个回答。”


    心知今日是问不出个所以然了, 宋辰安怏怏收回视线, 嘟囔道:“你们都爱瞒着我。”


    阿肆见了,不自觉地柔和了目光, 下意识哄道:“此一事并不很重要, 云熙不必放在心上, 姑且当作多交了个朋友吧。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云熙说是不是?”


    听到熟悉的哄声,宋辰安心中微动,他抬眸看向阿肆, 忽而轻声问道:“阿肆为何对我这么好?”


    这不是宋辰安第一次问阿肆,但这一回,阿肆却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和郑重。


    她知道, 这是一个机会,是宋辰安给予她的机会。


    若回答得好,她便能叩响对方的心门。若回答不好,或许,对方


    再也不会为她敞开心门了。


    可面对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阿肆却意外地沉默了下来。


    那些本该脱口而出的情话,此刻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看着面前的小郎,同样的问题,叩问自己——


    为何,会对宋辰安好?


    她是阿肆,也是裴煜,所以——


    裴煜为何会对宋辰安好?


    阿肆回忆起过往相处的点滴,沉浸其中而不由自主地吐出四个字,“情难自禁。”


    情难自禁……


    宋辰安没想到会听见这个回答,更没想到平日里口若悬河,妙语连珠的阿肆会突然静默下来,露出那样迷茫的神情。


    迷茫到叫人分不清是疑问还是肯定,迷茫到,或许本人都未意识到自己做出了回答。


    从初见起,宋辰安就觉得阿肆像一团火,直白而热烈,又像一袭风,潇洒而恣意。她强大自信,张扬不羁,似乎无所不能,就连情话,也是信手拈来。


    更是不吝于对他直白示爱。


    但那般轻易随口道来的爱意,总让人觉得不那么真实,像镜花水月,一碰即散。


    宋辰安原以为阿肆会像往常那样说些好听的话哄他,若是如此,他想,他定然不会满意。


    可意外地,他却见到了这样迷茫而不设防的阿肆。


    宋辰安很高兴,阿肆这样,起码证明她有在认真思考他的问题,而不是敷衍了事。


    比起甜言蜜语,这样的阿肆更能打动他。


    处于迷茫状态的阿肆有种懵懂的萌感,看得宋辰安忍俊不禁,笑得极为开怀。


    笑了好一阵,他才渐渐收声,清了清嗓子,拖长声音道:“你的这个答案——”


    说到此处,宋辰安故意停顿住,然后对阿肆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欢喜道:“我甚为满意!”


    阿肆怔怔看着宋辰安,看他开怀大笑,看他故作严肃,看他目露促狭,最后的最后,定格为如花笑靥。


    阿肆瞳孔微微收缩,她好似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不——


    不对。


    那是她心动的声音。


    有什么在这一瞬间明晰了。


    为何会想对宋辰安好?


    因为,情难自禁啊。


    她裴煜,出身顶级世家,师从清微真人,容貌才情俱佳,精通百道,万民景仰。这世间的一切,她唾手可得。


    也正因如此,能让她感兴趣的人和物极少极少,而令她心动者更是没有。


    阿肆看着面前的小郎,眸中的光愈来愈盛。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宋辰安——


    裴煜的心动之人。


    裴煜不爱宋辰安。


    但,心动,很心动。


    阿肆忽然觉得,若是一直和宋辰安相处下去,她一定会爱上他。


    可是……


    阿肆轻语道:“辰安啊,被我这样的人爱上,未必会是幸事。”


    恰在这时,一阵杂音传来,掩盖了阿肆的轻语。


    “你说什么?我刚刚没听清。”杂音过后,宋辰安好奇问道。


    阿肆对他笑,温柔道:“我说,云熙真好看,是世间最美的小郎,是令我心动的珍宝。”


    在对方足以将人溺毙的温柔里,宋辰安不争气地红了脸,他佯怒道:“花言巧语!说得好听可没用,我这个人可是更看重行动的。”


    阿肆郑重点头,承诺道:“嗯。我会努力的。”


    这认真的模样,倒是令宋辰安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轻轻点头,表示知道了。


    而后,两人再没说话,气氛也并不尴尬,反倒意外地和谐。


    平静下来的宋辰安回忆起方才发生的种种,还是会觉得脸热。


    重生以来,他从未考虑过感情之事。一则,前世的萧霁禾给他留下的阴影太大;二则,长姐和瑾儿未安,他根本没那个心思风花雪月。


    可如今却不同,他对萧霁禾早已释怀,长姐和瑾儿都好好的,他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倚仗,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而就在这个时候,阿肆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强势闯进他的生活。


    这,或许便是天意。


    所以,他愿意给阿肆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一个迈出第一步,互相接触的机会。


    宋辰安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可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阿肆和封絮对弈的场景。


    像极了那个人……


    但很快,宋辰安便摇散了那个画面,他不该乱想的。


    阿肆很好,他不能想她。


    她不是她,也不能是她。


    嗯,阿肆是阿肆,十四君是十四君,她们是不一样的。


    没错,就是这样,他宋辰安才不会玩什么替身游戏呢——


    作者有话说:今天重新梳理了大纲,导致没写完,但不想断更,所以先放上来一点~


    第107章 命


    疏影园是闻棠在宫外的一处宅院。


    因着邻近藏书楼, 又得雪儿喜爱,故闻棠不在宫内时多是居于此处。


    此时,栖竹小院内, 雪儿搂着人偶安静坐等着。


    而他身后的侍者正愁巴巴地看着他, 嘴巴张合几次, 终是再次开口劝道:“雪儿公子, 您要不还是先用膳吧。殿下今晚有客, 不能来陪您。”


    “我不饿。”雪儿回答道, “不想吃。”


    侍者一噎, 硬着头皮道:“您…多少吃点呢, 哪怕一点点?”


    这时候,雪儿才侧身歪头看他, 看了一会, 开口说道:“花花不用担心, 我会跟殿下姐姐解释的, 她不会怪你。”


    得到承诺,那叫花花的侍者悄悄松了口气, 不再劝其用膳, 只说了句, “那公子若是饿了,就唤我”, 便不再开口,只当自己是根木头。


    无人说话,栖竹小院又恢复了寂静, 静得可怕。


    花花莫名打了个哆嗦,他悄悄搓了搓手臂,心中连连叹气。


    这座小院, 只有他和雪儿公子两个人。


    雪儿公子不是个难伺候的主子,照理说,他该过得很快活。


    但是……


    花花偷偷瞄了一眼搂着人偶,坐得板板正正的雪儿,眉心紧蹙。


    但是,他有时,不,是偶尔,竟会觉得雪儿公子不是人。嗯,他没有骂人的意思,就是感觉雪儿公子不像活人,有种古怪不协调的感觉。


    再加上,府里一直有传言说,伺候雪儿公子的侍者,来一个死一个,来一个死一个,死的侍者没有数十,也有十数了。


    他真的害怕极了。


    虽然雪儿公子救了他,但他只是个老实本分的小郎,胆小又怕死,真的不想伺候雪儿公子啊。


    花花的目光移到那只人偶身上,更是莫名头皮发麻。


    谁家好人吃饭睡觉都搂着人偶啊!


    据他所见,就没见过雪儿公子放下过人偶。


    这是病症!


    花花莫名笃定。


    不过,雪儿公子,其实还是很好的,是个难得的好主子。


    雪儿公子救下了被人凌辱的他。在收他做侍者后,对他也很好,具体表现在,大多数时候都不让他跟着他。


    花花一直觉得这才是他能活下来的原因。


    远离雪儿公子,就是远离危险的源头。


    这般想着,花花不禁又后退了几步。


    大概又寂静了一盏茶的功夫,院落外传来脚步声。


    花花心知,是太女


    殿下来了。他将头垂得更低,安静卑微得像座无声雕塑。


    “退下吧。”


    清朗的女声传进花花的耳朵,他躬身应是,忙不迭退了出去,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拖入未知的深渊。


    花花一走,栖竹小院里便只剩下闻棠和雪儿两个人。


    雪儿起身,蒙着素纱的眼睛看向闻棠,开口道:“清风姐姐,你来了。”


    闻棠嗯了一声,问道:“雪儿为何不用膳?”


    雪儿摇头,“不想吃。”顿了顿,他又解释道:“花花劝过我,很多遍,是我自己不想吃,清风姐姐不要怪他。”


    闻棠没管后一句,只是问道:“是哪里…不舒服么?”


    雪儿还是摇头,“没有。”


    听到这话,闻棠却并不放心,她继续追问道:“雪儿今日,可有发病?”


    “并没有。”言罢,雪儿又补充了一句,“近来都没有。”


    闻棠盯着雪儿,面上的担忧之色并未缓和,她上前一步,神情是少有的严肃,“雪儿可不要夫人之仁。”


    “真的没有。”雪儿依旧如此说道。


    闻棠还是盯着雪儿,好一会才开口道:“这样,当然最好。”微一停顿,她却是话锋一转,道:“我的雪儿最是心善,不忍见那些侍者因此而死。”


    “不过雪儿不要忘了,那些人见到你发病的模样,会害怕恐惧,更会想杀死你。你不想害他们,他们却想杀了你。”


    “所以,雪儿千万别再包庇他们。我会不高兴的。”


    听闻这话,雪儿忽然说道:“我不需要侍者。清风姐姐,你将花花调走吧,我不想害了他。”


    “不需要侍者?”闻棠面无表情道,“然后呢,为了不让旁人看见你,将你关进屋子里?”


    她一字一句道:“这和承认你是怪物,有何区别?这和对待怪物,又有何区别?”


    雪儿沉默了。


    闻棠见此,不由软了声音,“更何况,雪儿你是知道的,若无人帮你引摩,你的身体便会……会恶化,故而根本离不得侍者。”


    良久,雪儿才道:“…我会更加小心的。”


    “这才听话。”闻棠伸手摸上雪儿的头,情绪不明道,“雪儿身体的状况是个秘密,若被人知晓,会将你和我置于险地。”


    “雪儿也不想看见我功亏一篑,死无葬身之地吧?”


    “不!”雪儿不由提高了声音,道,“我要清风姐姐好好的。”


    “嗯。”闻棠柔和了面色,对雪儿认真说道,“所以雪儿,永远都不要欺瞒我,不要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蝼蚁伤害自己,明白么?”


    “明白。我永远都不会欺瞒清风姐姐。”


    言罢,雪儿又轻声驳道:“但清风姐姐,花花他们不是蝼蚁。”


    闻棠听了,陡然笑开道:“他们当然是蝼蚁。”她的手下移抚上雪儿的脸颊,低语般呢喃道:“正如此前的我们,同样是蝼蚁。”


    雪儿却是没在意闻棠的话,他抬起手握住面颊上闻棠的那只手,“清风姐姐的手好冰,是不是毒药又发作了?”


    “无碍。”闻棠抽回手,“有段医师的药,我尚且撑得住。”


    “那千面玉郎太坏了,清风姐姐才帮他善后,他却停了姐姐这一期的药。”雪儿说道,“我很愤怒,但我还打不过他。”


    感受到雪儿的关心,闻棠笑了笑,安抚道:“没关系的,雪儿不必担心。段医师已经在联系医圣了。只要医圣出手,这点毒定然不在话下。”


    雪儿望着闻棠,忽然说道:“十四君。”


    “什么?”闻棠一时没明白对方的意思,“雪儿何意?”


    “我们可以求十四君帮忙。”雪儿回道。


    听到这个解释,闻棠无奈笑道:“十四君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见到的?雪儿莫要操心,我心中有数。”


    “可是清风姐姐,你今日才见过十四君啊。”雪儿却是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话。


    闻棠一愣,今日?


    她今日见过的外人,就三位,宋云熙,封絮,还有宋云熙的侍卫阿肆。


    哪里有什么十四君?


    但雪儿肯定不会无缘无故乱说。


    真是,奇哉怪哉。


    闻棠问道:“雪儿为何说我今日见过十四君?”


    “今日散心时见到的。”雪儿答道,“清风姐姐和十四君,还有另一位女君,从棋阁那边出来,有说有笑的。”


    棋阁?


    那便是封絮走后的事了。


    闻棠蹙眉,如此一来,雪儿口中的“十四君”,不就是宋云熙和其侍卫中的一个?


    这怎么可能?


    不等闻棠想清楚,雪儿便又说道:“我想见十四君。”


    闻棠不确定道:“雪儿会不会,是看错了?”


    这话,闻棠说得很迟疑。毕竟那是十四君,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错认的可能性太低了。


    雪儿摇头,“不会。那就是十四君。”


    闻棠还是不太相信。


    “清风姐姐,我会去见十四君。”雪儿难得强硬道,“你不要阻止我。”


    闻棠眼眸微动,笑道:“当然。我知十四君对雪儿意义非凡,当然不会阻止雪儿去见她,只要雪儿能见到。”


    “好。”雪儿点头。


    闻棠看他,突然说道:“这些时日太过繁忙,已经许久未帮雪儿引摩了。恰好今日得空,我来帮雪儿引摩可好?”


    雪儿点头。


    闻棠引着雪儿坐下,双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捏起来。她低头看着身前的小郎,脑中还想着对方之前说的话——


    可是清风姐姐,你今日才见过十四君啊。


    雪儿不会骗她。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宋辰安这段时日很忙。


    从疏影园回来后,他便忙着消化巩固于藏书楼记下的内容,其余事情一概搁置。


    但今日柯芷言邀他去商行看看,他却没有拒绝。


    说来怪不好意思的,她们此行的目的之一便是打通市场,大建商行。可来鲁国之后,他却甚少去管商行之事,都是柯芷言在忙前忙后,奔东跑西。


    如今,人家邀他去验收成果,他没有理由拒绝。


    “熙君!”柯芷言见宋辰安出来,不掩惊喜地唤道。她眼眸亮亮的,欢喜地迎上前,“听岚珂说,你近来闭关,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芷君为商行奔波忙碌,而我却坐享其成。如今不过邀我看看成果,我岂能拒绝?”宋辰安浅笑道。


    柯芷言哈哈笑道:“不管怎样,熙君愿应我之邀,我甚是欢喜。”


    二人乘坐马车行至霞幕街。


    因着宋辰安想看看鲁国的商贩店铺,便下了马车,步行上前。


    柯芷言自无二话,也跟着下车步行。


    宋辰安边走边认真观察着,心中暗道,相比于其他地方,鲁国人确不擅经商,不仅店面少,种类更是单一,怪道市场沉寂。


    他一路向前走,目光忽地被对面一个杂货摊吸引。


    没有多想,宋辰安抬步便向那小摊走去。恰在这时,一声马嘶传来,街道陡然混乱。


    宋辰安一时不察,竟与一人当街撞倒了一处。他被撞得连连后退,若非柯芷言及时扶了一把,非得摔倒不可。


    “没事吧?”柯芷言关切道。


    宋辰安摇头,“多谢芷君,我无事。”随即他看向与他相撞的另一人,对方是位老者,运气不如他好,眼下正摔倒在地。


    这种情况下的相撞,并无对错之分,意外罢了。


    宋辰安上前两步,欲将人搀扶起来,却发现对方一直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以为面前的老者是受了惊吓,便出声安抚道:“老人家莫怕,我先扶你起来。若有不适,我们立刻带你就医。”


    可不待他有所动作,对方却突然大笑起来,着实吓了宋辰安一跳。


    他和柯芷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这位老者,莫不是摔坏了脑子?


    然而,不等宋辰安和柯芷言反应,那人却是突然大笑着从地上一跃而起,口中还喃喃着什么找到了。


    见此,宋辰安警惕地后退了几步。眼前之人那利落的身手,可不像是位老者。


    柯芷言看到宋辰安的动作,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靠近宋辰安,呈守护之势。


    好一会,那老者似是笑够了,又直勾勾地盯向宋辰安。


    她就这么盯着宋辰安,瞧了好一阵才出声问道:“君何名?”


    宋辰安并未立即回答,他同样回望着老者。


    对方的目光很炙热,而且满是……激动?


    可真是令人费解的情绪,不过,所幸他并未在其中寻到任何恶意。


    略一思考,宋辰安还是答道:“


    小子宋云熙。”


    “宋云熙宋云熙,宋云熙…”那老者似是很高兴,将这名字放在口中细细咀嚼着。忽而,她抚掌大笑,“好!宋云熙!我记住了。”


    下一瞬,宋辰安只觉眼前一花,尚未有所反应,手中便多了个东西。


    再抬头,那老者却是已飘然远去,只余声音传来——“宋云熙,我们很快还会再见的。”


    对此,宋辰安和柯芷言俱是一惊。


    这是何等恐怖的身法!


    宋辰安低头看向手中之物,那是一个令牌样式的东西,上面还刻着一个“泊”字。


    第108章 局


    与一般令牌不同, 此物非是规整的长方形,而是仿照鹅卵石般的椭圆,其边缘圆润, 线条流畅, 恰好可一手握持。


    最特别的是那以银丝镶嵌的“泊”字, 竟是一种失传已久的古老字体——星云篆。


    宋辰安翻过手中之物, 其字背面是一幅江心秋月的图案——一汪静水, 一轮孤月, 几缕微云。


    恰与正面的“泊”字遥相呼应。


    宋辰安想, 此物或许就是块令牌, 但绝非当代之物。


    只是……


    那老者为何要将这块奇怪的令牌留给自己?


    又为何说,很快还会再见呢?


    望着手中的令牌, 宋辰安不免苦恼。他这个人最怕招惹麻烦, 最烦卷入是非。


    尤其是, 在这个即将与长姐重逢的当口, 他真的不想横生枝节。


    “这个……莫不是传说中的……城主令?”一旁的柯芷言突然出声说道。


    城主令?


    宋辰安眉心一跳,问道:“何为城主令?”


    柯芷言顿了几息, 方解释道:“城主令, 诞生于三百年前, 出自玉璋太女之手。传闻中,凡持令者, 即为该城之主,认令不认人。”


    她的目光落在那令牌上,继续道:“如你手中那块, 上面刻着‘泊’字,这便意味着,得此令者, 可为泊城城主。”


    宋辰安惊异,不可置信道:“此物当真是什么,城主令?”


    据他所知,各城之主,要么世袭,要么由国主任命,从未听闻过靠“令”继任的。


    这时,柯芷言却是摇头道:“不过猜测罢了。”语毕,她忽然又道:“熙君可否将手中令牌借我一观?”


    “当然。”宋辰安毫不犹豫地交了出去。


    他利落的动作,无疑取悦了柯芷言,她眸光闪动,深深看了眼宋辰安,才伸手接过令牌。


    令牌入手,柯芷言感受了一下,道:“果然。”她将令牌展示给宋辰安看,“我猜测此为城主令,并非没有缘故。”


    “其一,此令牌触感温润如玉,却又坚逾精铁,其色玄黑,带有如水波般的天然深色纹理,分明出自水沉木。而水沉木乃大魏王朝皇族御用之物,百余年前便已消失,这一点恰与玉璋太女身份吻合。”


    “其二,传闻中,城主令上的刻字皆为玉璋太女所创的星云篆,绝无例外。且令牌风格皆是一面字,一面画,字与画遥相呼应。”


    “凭这些,虽不能断言,但也足够让我怀疑了。”


    宋辰安未语。


    虽然柯芷言说她只是猜测,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柯芷言的猜测是对的。


    “熙君莫要想太多。”柯芷言将令牌还给宋辰安,安慰道,“这些话不过是我幼时偶然旁听到的,未必就是真,或许那传闻就是个故事呢。”


    她看到宋辰安的脸色不太对,似乎很忧心的样子,便及时收声,换了种说法,安慰对方。


    宋辰安自然知道那是安慰之语,他浅笑点头道:“芷君说得是。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又何必杞人忧天?”


    “然也。”柯芷言也笑,她承诺道,“我会尽快给族中写信问清此事的。”


    “那便谢过芷君了。”宋辰安说着,将那令牌收起,似已宽心,不再纠结于此。


    而这个时候,他再看向那个杂货摊,却是早已没了方才的感受,就好像先前的那股吸引力是为了引他走来,然后发生相撞之事。


    真是怪哉。


    经此一事,二人的心情多少都受了些影响。看完商行,柯芷言便将宋辰安送了回去。


    要知道,她原本是想借商行一事讨好宋辰安,再趁宋辰安心情愉悦之际,邀请他游玩赏乐一番,培养培养感情的。


    但那令牌的出现却是打乱了她的计划。


    眼下,宋辰安的心思明显已不在此,她也不好强留。


    此外,对于今日发生之事,柯芷言心中也甚是纳罕。


    虽然她跟宋辰安说,那城主令许是故事,但那只是安慰之语,她心中清楚,城主令不是故事,也非偶然听得的闲话。


    那是家中族老郑重提过的,不过,她那时不是柯家少主,没资格知道太多。


    但可以肯定的是,族中对城主令很是重视。


    如今疑似城主令的令牌现世,不管怎样,她都得先告知家族。


    ……


    连葭巷内。


    宋辰安一回去,岚珂便好奇问道:“女君这么早便回了?”


    无他,那位芷君的心思,他是知道的,他还以为对方会趁此机会邀请他家阿郎外出游玩一番呢。


    “嗯,商行建得很好。”宋辰安解释道,“芷君能力出众,一切都办得甚为妥当,倒是没我什么事,这才回得早了些。”


    关于那令牌的事尚未有定论,他不欲节外生枝,还是先不说得好。


    岚珂闻言,点头应道:“原是如此。”


    虽略有不解,但宋辰安这么说,岚珂便信。


    “阿肆可在?”宋辰安问道。


    “在的。”岚珂笑言,“也是巧了,女君出去不久,阿肆便也回了。”


    “好,我去找她。”


    宋辰安没有耽搁,直接去了阿肆的院子。


    彼时,阿肆正在书房内,似乎在写些什么。


    见宋辰安前来,她放下手中之事,欣喜上前,“云熙怎地来了?”说着,又故作埋怨道:“这段时日,你一直忙着跟你那些书打交道,可是将我冷落了个彻底。”


    听闻此言,宋辰安略有尴尬。那日互通心意后,他便只顾忙自己的,多日来也未跟对方打个招呼,更别提见面联络感情了。


    而眼下找她,也不过是因为有事想问。想想,确是怪不好意思的。


    面对阿肆略带控诉的表情,宋辰安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道:“此前实是抽不开身,阿肆莫怪。”


    “哦?是么?我回来的时候可是听说,云熙应芷君之邀,出去了呢。”阿肆挑眉看他,醋道,“抽不开身见我,就能抽开身来见她了?”


    “那是公事,公事。”宋辰安摸了摸鼻子,解释道,“更何况,人家芷君对商行是出了大力的,反观我,倒是什么也没干。若是连最后的验收都不去,未免说不过去。”


    顿了顿,宋辰安又道:“芷君是合作伙伴,不能欠人家太多人情。阿肆你和她,可不一样。”


    这话阿肆听得顺耳。她舒展了眉眼,煞有介事地说道:“云熙所言正是,我和她们那种外人可不同,我是得到云熙认可的。”


    “外人”二字,阿肆咬得甚重,她心情很好地牵着宋辰安进了屋,“云熙来此定然不是因为想我,也不会是专门来说些好听的哄我的。”


    阿肆一副看穿他的表情,道:“说吧,来找我所为何事?”


    被戳穿了,宋辰安只是笑笑,朝阿肆眨眨眼,娇俏道:“知我者,阿肆也!”


    言罢,他拿出了那块令牌,并将今日在霞幕街发生之事简单叙述了一番。


    “……那老者留下了这块令牌,还说很快便会和我再见。”


    “这令牌,柯芷言猜测是城主令。”


    宋辰安又将柯芷言关于城主令的发言复述了一遍。末了,他问道:“阿肆可曾听过城主令?”


    “当然是听过的。”阿肆拿起那块令牌,细细端详,而后说道,“那位芷君倒是颇有见识,她说对了,这还真就是块城主令。”


    虽然早有直觉,但陡然被阿肆肯定,宋辰安还是忍不住一惊,他又问道:“阿肆何以断言?”


    阿肆笑道:“我师尊清微真人,一直避世修行,实际年龄已不可追溯。不过真要论起来,她老人家是见过那位玉璋太女的。当然,也见过那传闻中的城主令。”


    “故而,作为师尊弟子的我能认出城主令也很正常,不是么?”


    闻言,宋辰安不由美眸瞪大。


    玉璋太女可是三百年前的人物,阿肆的师尊见过玉璋太女,那岂不是说,阿肆的师尊起码三百余岁。


    这是仙人吧。


    震惊之余,宋辰安叹道:“难怪阿肆能识得这城主令。”倏而,他又蹙眉,难解道:“可,那人究竟是何意?何故找上我呢?”


    “或许,我家云熙是天命之人呢。”阿肆似玩笑般说道。


    闻言,宋辰安瞪她,嗔道:“你认真一点!”


    “好好好。”阿肆讨饶,“我认真。”她清清嗓子,道:“依我看,云熙实不必多虑。正所谓,既来之则安之,思多无益,徒乱心神耳。”


    “既然有人出招了,那我们接着便是。何必自乱阵脚?”


    “再者,不是还有我么?若何事都要云熙自己扛,那要我何用?嗯?”


    阿肆尾音上翘,听得宋辰安耳根微红,他轻轻点头,“然也。虽说我不愿惹事,但也绝不怕事。”


    他对阿肆笑,“不管怎样,我们接招便是。”


    阿肆夸道:“卿之慧黠,甚得吾心。”


    然而,在宋辰安看不到的地方,阿肆眸中却是暗藏凝重。她不想宋辰安过于忧虑,便藏了话没说。


    正如宋辰安担心的那样,这城主令确是不简单。


    关于此令还有一句箴言——治世韬光,隐于太虚;劫至方显,以镇妖氛。


    翻译过来就是,若河清海晏,则令隐;若妖孽祸世,则令出。


    没想到,这由玉璋太女亲手缔造的城主令真的现世了。


    那世事变化,真的会如预言所说的那样么?


    第109章 显


    “这块令牌是泊城之令。”宋辰安忽然出声问道, “阿肆你说,此令牌所指的泊城是史书记载的泊城么?”


    “当然。”阿肆肯定道,“泊城只有一座。”


    闻言, 宋辰安奇道:“可, 史书中记载的泊城不是七十年前就没了么?”


    “没了?云熙并未亲眼所见, 怎能断定那泊城就没了呢?”阿肆语带深意地说道, “更何况, 有时候即便亲眼所见也未必是真。”


    阿肆这话……


    宋辰安不由皱眉沉思, 他看了那令牌一会, 忽而笑道:“若泊城还在, 那持有此令的我,岂非泊城之主?”


    “然也。”阿肆眉梢扬起, 顺着宋辰安说道, “我家云熙乃宋城主。”


    “宋城主!”宋辰安清声笑言, “不错的称呼。”


    笑罢, 他又慨叹道:“从古至今,可未有男子做城主的先例呢。那老者若是知晓我乃小郎耳, 也不知是否会悔之深矣。”


    阿肆看着他, 却是笑而不语。


    小郎确是不可为一城之主, 不过,那城主令的效用可远不止这个。


    说来, 她也甚为好奇,那人究竟意欲何为?又为何会挑上宋辰安?


    ……


    此后的几天,一切都很平静, 仿佛那日在霞幕街发生之事只是个幻觉。


    宋辰安没等来什么异常,也没等来那个老者,倒是等来了闻棠的邀请。


    从初见起, 闻棠对他便甚为客气,阿肆解开残局棋后,对方的态度就更热切了。


    宋辰安自然能看出,闻棠是想拉拢自己。


    对此,他没理由拒绝。


    一则,他需要通过对方借阅藏书。二则,他认为闻棠不失为一个值得投资的对象。


    是日。


    宋辰安带着阿肆前往疏影园赴宴。


    前来迎接的是闻棠本人,一如既往给足了宋辰安面子。


    “太女殿下安。”宋辰安见礼道。


    闻棠虚扶一把,笑道:“熙君多礼了。”


    一行人有说有笑往里走去。


    恰在这时,管侍匆忙上前,对着闻棠耳语了几句。


    闻棠脸色微变,而后对宋辰安说道:“实在抱歉,有些急事需得处理,熙君且先行。”


    宋辰安自无二话,只道:“殿下尽管去忙,不必顾虑我们。”


    待宋辰安和阿肆走后,闻棠才吩咐暗卫道:“快去将雪儿拦下,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必须将人拦住!”


    原来,雪儿竟不顾花花的劝阻,从栖竹小院跑了出来。


    花花无奈,只得上告管侍,让管侍请闻棠出手。


    不过这次,闻棠却是低估了雪儿的决心,全体暗卫出马都未能将人拦下。


    雪儿搂着人偶,避开了暗卫的重重拦阻,飞身跃上屋顶,打算从屋顶一路向外奔出。


    好巧不巧,宋辰安和阿肆恰从此处走过。


    雪儿一下就注意到了二人。他毫不迟疑,从屋顶一跃而下,翩然落至两人面前。


    而在雪儿动作之前,阿肆便已有所感地侧身挡在宋辰安身前。


    雪儿蒙着素纱的眼睛看着阿肆。


    阿肆也回望着他


    二人都没有说话。


    慢一步赶来的闻棠见此情景,不由瞳孔骤缩,既怕雪儿突然发病,又怕宋辰安等人伤害雪儿。


    只是不等她有所动作,雪儿却是忽然点点头,轻声说道:“我知道了。”


    然后他目光轻移看向宋辰安,歪头打量了一会,开口道:“姐姐,你真好看,真像十四君。雪儿很喜欢你。”


    因为阿肆挡在宋辰安身前,无人注意到,雪儿的目光有过移转,只以为他从一开始就是在看宋辰安。


    闻言,宋辰安愣了一下。


    面前的少年从天而降,就是为了跟他说这句话?还真是,有个性啊。


    观这少年素纱覆目的样子,莫不是有眼疾?


    不过,其身手似乎很不错,便是素纱覆目,也丝毫不影响动作呢。


    而匆忙赶来的闻棠听了雪儿的话,也是一愣。


    所以,雪儿之前真的是认错人了?


    只是,宋云熙和十四君,像么?


    闻棠不由看向宋辰安,容貌定然是不像的。但,细看之下,气质还真像,同样的温和雅致,同样的从容淡然。


    那悠然高远的模样还真是像极了。


    不过,若非刻意提及,还真发现不了。


    “多谢小郎夸奖,小郎也甚是清雅。”宋辰安很快回神,浅笑回赞道。


    如此小插曲,他还不至慌神处理不来。


    这时,闻棠也忙上前牵住雪儿,她不着痕迹地将人半隐在身后,面带歉意道:“这是我之义弟,唤雪儿。雪儿出身乡野,性子率真,我也从不拘着他,无意惊扰熙君,望君勿怪。”


    “太女殿下言重了。”宋辰安并不在意,他笑道,“雪儿公子率真可爱,我怎会责怪于他?”


    他这话倒不假。从雪儿身上,他只感受到了欣喜,好奇,示好之意,并无恶意。


    听到宋辰安的话,被闻棠拉到身后的雪儿又探出了头,问道:“姐姐,我以后可以找你玩么?”


    “自然,我之荣幸。”宋辰安一派君子风范。


    “雪儿!莫要胡闹,快回去。”


    闻棠侧首,不赞同地看着雪儿,令其先回去。


    雪儿看了眼闻棠,又看向宋辰安的方向,最后动作别扭地朝着众人一礼,乖乖退下。


    不远处,早已吓得半死的花花赶忙上前,慌慌张张行完礼后,忙不迭领着雪儿往回走。


    看到雪儿走远,闻棠才真正松了口气。


    “雪儿他…有残,我素来疼他。今日若有冒犯,还请熙君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跟他计较。”


    雪儿走后,闻棠再次向宋辰安致歉。


    “太女殿下这话,可就是看我不起了。”宋辰安目光清亮,言语坦荡,“雪儿公子不过是赞了我一句,我便与之计较,岂非是非不分,鼠肚鸡肠?”


    “是我着相了。”闻棠哈哈笑道,“熙君言之有理,待会席上我定自罚一杯。”


    ……


    跟着闻棠入席,席上已有不少人。此时听见动静,纷纷停下了交谈,朝她们看来。


    “诸君,这位便是石阳的宋商君。”


    闻棠给众人介绍宋辰安,不吝夸奖,欣赏之意溢于言表。而后她又向宋辰安介绍席上之人,好一会众人才各自落座。


    此时,宋辰安方知闻棠邀他的目的——将他介绍给她那些门客幕僚。


    不过……


    看那些人的表情,今日这宴怕是没那么平静。


    宴厅内,丝竹声如流水般淌过雕梁画栋。


    宋辰安居于客席首位,看着席间那些门客投来的视线——三分好奇,七分轻蔑。他眉头轻挑,手中白玉酒杯微微转动,莫名有了丝兴味。


    这时候,有人开口了。


    “久闻商君大名。”


    这位率先开口的中年文士,宋辰安记得,闻棠方才重点介绍过,名袁祺,出身世家,最重门第,似为众门客之首。


    “听闻商君出身商贾,却曾在三月内解决燕国泯城一带的水患,实属难得。”


    那是两年前的事,彼时泯城水患,燕国人不擅处理此事,加之泯城只是座偏远小城,当权者便默认放弃。


    宋辰安那时恰在泯城落脚,出于不忍,也为了以后的谋划,他出手了。得益于前世的博览群书,宋辰安的孤注一掷救了一城之民众。


    这也使得泯城人格外拥戴宋辰安,让初来燕国的他有了扎根之处。


    宋辰安听了,却未接话,只是看着对方。


    这话听着倒像是在恭维自己,但宋辰安知道,对方肯定还有后言。


    果不其然,那袁祺顿了几顿,忽而话锋一转,问道:“只是不知,这商贾之道,与治国之道可相通否?”


    席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这嘲讽之言并未令宋辰安变色,他放下酒杯,声音清朗,“治水如治国,重在疏导而非堵塞。这与经商一样,都要明白‘通’与‘变’的道理。”


    “袁君若感兴趣,改日可来舍下,我有些治水笔记,或许可供一观。”


    闻言,袁祺脸色微僵,似没想到宋辰安这般沉得住气,反倒将了她一军。


    “商君善言巧辩,我等自愧不如。”席间又有人说道,“不过,为殿下做事,光会说些巧语可不行,还是要能解决实事才好。”


    “好了。”不等那人继续说,闻棠便出声阻止道,“我今日邀熙君前来,是有事请教。诸君若欲与熙君交流,还是稍后吧。”


    她的目光扫过众门客,温和中内蕴着威严。席间众人皆收声应是。


    闻棠见此,满意点头,随即将目光投向宋辰安。她温声说道:“今日请君前来,实有一事请教。”


    “殿下请讲。”宋辰安侧身倾听,以示尊重。他心知,这位太女殿下是有意将他推至台前的,对此,他无意推拒。


    宋辰安的态度令闻棠甚为满意,她暗自点头,将困扰之事细细道来,“今岁祭天大典在即,然礼部与太常寺对祭器之用却争执不下。”


    “一方主张遵循《魏礼》,耗巨资重铸新器,以示诚敬;另一方则认为前朝旧器规制亦合礼法,可沿用以省国用。国库不丰,然礼不可废,我甚为难矣。”


    “熙君素有大才,不知对此有何看法?”


    第110章 辩


    宋辰安略一思忖, 淡然道:“太女殿下,我以为,祭天贵在诚心, 而非器物。”


    “若前朝旧器无损, 用之无妨。省下之费, 若用于救民济众、抚恤边军, 使万民感念国主与殿下仁德, 此等活人之功, 或比铸造死物, 更合上天好生之德。”


    此言一出, 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


    “商君此言差矣!”


    袁祺立刻皱眉,她不能容忍有人如此“轻慢”礼法, 沉声道:“《魏礼》定制, 苍璧礼天, 黄琮礼地, 其形制、纹饰皆有深意,关乎天地气运!”


    “前朝旧器, 尺寸纹路皆有偏差, 此非小节, 乃是大不敬!岂能因‘省费’二字而废礼?商君不通典籍,此论实是无知者无畏!”


    袁祺直接攻击了宋辰安的学问根基。


    宋辰安不慌不忙, 从容应对道:“袁君博通经典,云熙佩服。然,《礼记》亦云, ‘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可见行礼在人。”


    “若心不诚, 纵有合乎毫厘之器,何益?若心至诚,纵器物略有损益,上天岂会因形责意,降罪于虔诚信徒?魏公制礼,本意为教化万民,安定秩序,若因追求器物完美而耗尽民力,动摇国本,岂非与本意南辕北辙?”


    这话有理有据,找不出半分错处,袁祺一时语塞,面色涨红。


    一胡姓门客见袁祺受挫,立即接上,语气激烈道:“宋云熙!你张口闭口便是钱财耗费,果然是商贾本性!祭天大典,乃国之大典,彰显的是国之威仪!”


    “你竟将之与救济抚恤这等俗务相提并论,还要沿用前朝旧物,岂非暗示今不如昔?此等言论,不仅是吝啬,更是不忠不敬!”


    她巧妙地将问题上升到忠君爱国的高度。


    宋辰安看向那胡姓门客,目光清正道:“胡君,云熙请问,是体恤民艰、稳固国本为忠敬,还是不顾现实、耗尽国库以追求表面光鲜为忠敬?”


    “所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民为邦本,若民生凋敝,社稷倾颓,纵有万千华美礼器,可能保河山无恙?”


    “胡君动辄以‘不忠不敬’加罪,却不知,使国君背负苛敛之名,使国家陷入困窘之境,方为真正的大不忠、大不敬!”


    那胡姓门客被这“大不忠大不敬”的反击噎住,气得手指微颤。


    这时,袁祺后面一不起眼的门客忽然出声道:“商君高论,在下佩服。”


    “然,重铸礼器并非徒耗钱粮。此乃遵循古制,所需铜料、工匠皆需特定世家传承,方能不失古意。此亦是对传统工艺之保全。”


    “若沿用旧器,这些世家技艺何以传承?众多工匠何以生计?商君只顾省费,却不顾此举可能断了无数人的活路啊。”


    哦,原来是绵里藏针啊。


    宋辰安微微一笑,洞若观火,道:“君忧心工匠生计,心系技艺传承,其情可悯。”


    “然,君可知,若将重铸之资半数用于扶持民间百工,鼓励农具改良、水利建设,所能惠及的工匠与民众,何止百倍千倍?为何独独保全少数世家之‘技’,却无视更广大的民生之‘计’?”


    “况且,若其技艺果真不可或缺,正好可借此机会,广授门徒,使其正大光明地传承,而非倚仗‘定例’垄断。毕竟百工竞妍,方是真正利国利民的长久之道,君以为如何?”


    那人被点破心思,脸色一白,讪讪不敢再言。


    眼见无人说话,场上突兀地响起一声嗤笑。


    循声望去,竟是位年轻女君。对方看向宋辰安,语带讥诮道:“商君口若悬河,每每能将‘利’字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仿佛天下道理皆在你手。”


    “却不知,这清流风骨,礼义廉耻,在你心中,又值几钱呢?”


    这话纯粹是人身攻击,试图将宋辰安钉在“唯利是图”的耻辱柱上。


    宋辰安闻言,非但不怒  ,反而朗声一笑,道:“这位女君,风骨在心,不在口。廉耻在行,不在言。”


    “云熙行事,但求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民。若执着于虚名而罔顾实害,此等‘风骨’,不过沽名钓誉耳;此等‘廉耻’,不过惺惺作态矣!”


    “云熙宁愿行这被尔等鄙夷的‘务实’之事,造福于民,也胜于空谈误国,徒留笑柄!”


    宋辰安的反击,直白而犀利,那年轻女君被刺得面红耳赤,只得遥遥一礼,羞惭坐下。


    好一会,席上众人皆是你看我,我望你,面面相觑,无人再敢触宋辰安之锋芒。


    宋辰安噙着笑,环视全场,最后向闻棠深深一揖,“太女殿下,我之本心,唯有‘实事求是,利国利民’八字。”


    “祭器之争,看似礼法,实关国策。是拘泥于形式而损耗国力,还是抓住根本而固本培元,相信殿下自有圣断。”


    席间一片寂静,先前轮番上阵诘难的几人,此刻皆面色讪讪,无言以对。


    她们这些人虽然清高,但绝非全然无脑。此次宋辰安力压众门客,辩得她们哑口无言,这份才情,她们得认。


    或许还是有不少人看不上宋辰安的出身,但其淡泊之姿,无双辩才确是赢得了场上之人的认可。


    见此情景,闻棠眸中光华大盛。


    此前,对于众门客接二连三的诘问,她并未阻止,非是改了拉拢之心,而是有意考验。


    若是这种小场面都处理不来,那只能说明难堪大任。


    幸而,宋云熙做得极好。


    闻棠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抚掌叹道:“善!大善!熙君今日,真乃为我廓清迷雾!礼之本质,在于仁政爱民,而非虚文缛节!”


    “我意已决,祭天大典,沿用旧器,省下之费,悉数划入赈济专项!日后诸般事宜,当以此为例,以实务、实效为衡量之准!”


    闻棠此言,一锤定音。


    席上众人尽皆点头称是,不再存有异议。


    就在这时,席末一群素来默然的女君倏然起身,朝着宋辰安所在之处,整冠肃揖,“商君之论,振聋发聩,请受我等一拜!”


    她们这群人皆是出身寒门,在一众门客中身卑言轻,备受冷眼。今日见同出身寒微的宋辰安力压群儒,胸中块垒尽消,唯余敬服。


    闻棠端坐于上,目光扫过席末这群人,微微颔首,朗声道:“熙君之才,堪当此礼。”


    其余众人闻言,无论心中作何想,皆随之起身,齐刷刷一片,如风吹麦浪,向宋辰安深施一礼。


    满堂华彩,一时尽聚于他一人之身。


    宋辰安从容起身,回以一礼。


    此刻的他并没有什么得意的情绪,只是颇为感慨,当年那个遇事只会慌乱,易冲动又好面子的宋辰安,终于成长了。


    终于,长成了自己钦慕喜爱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宝们,行文至此,一路坎坷,非常感谢大家的陪伴和鼓励!(鞠躬)


    自知有很多地方让你们失望,我很抱歉。(再次鞠躬)


    关于宝们可能关心的几个点,我稍作解释:


    1、本文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剧情占比很大,说实话,有点超过了我的原计划,但伏笔铺垫都写了,我得负责圆回来。而这也导致了感情发展很慢,这对期待感情的宝们很不友好,我的错,我道歉。


    不过,该走的剧情确实省不了。我想了个办法,在目录的内容简介里标注关键词,如感情,剧情,掉马等等,方便宝们选择。


    当然,宝们若是有别的想法建议,可以在评论区告诉我。(感谢)


    2、本文是一个很长,且狗血的故事。它不是一块小甜饼,甚至并不甜,它更像是一锅乱炖的粥,满满酸苦辣,喜甜的宝们大概会不喜欢。(还是我的错,很抱歉)


    3、男配的问题,按照我的计划,应该不太可能会出现男配因爱生嫉,陷害男主的情况。辰安会遇到危险和困难,但绝不会单纯是因为男配爱女主而导致的。另外,雪儿是好人。


    最后的最后,分两件事:


    第一件,很感激宝们的陪伴和等待,真的很喜欢大家!(一个一个抱起,转圈圈)


    第二件,还是要向宝们致歉,没有提前提醒大家。(又又又鞠躬)


    所以,接受不了的宝们,快跑!


    (头顶锅盖遁走,将锅盖分给不喜欢乱炖粥的宝,一起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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