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叛


    从疏影园回来, 已近亥时,宋辰安没想到怜郎还在等他。


    自阿肆怀疑怜郎的香囊有问题起,他便一直让岚珂暗中关注怜郎, 生怕怜郎被坏人利用。


    不过, 根据岚珂的反馈来看, 他似乎多心了。


    这些时日, 怜郎一直很安静, 和在石阳时一样, 喜欢待在院子里侍弄他那些花花草草。莫说惹是生非, 连和人接触都很少, 只偶尔地来给他送些花包香囊。


    他都收下了,但是, 从未佩戴过。


    他信任怜郎, 可这并不代表, 他没有了警惕之心。一些显而易见的异常是无法忽略的, 他不可能自欺欺人,所以在信任怜郎的基础上, 他只能怀疑是有人别有用心, 操纵怜郎。


    若真是如此, 那背后之人他一定不会放过。


    只盼,他是多心了。


    “这么晚了, 怜郎怎地不休息?”宋辰安看着怜郎,温言问道。


    “女君!”


    所谓隔墙有耳,在外面, 众人都是很注意这个问题的,她们对宋辰安的称呼取决于宋辰安的装扮。


    怜郎眼眸晶亮地小跑上前,兴冲冲地将一个香包举在宋辰安面前, “女君你看!这是桔堇香包,我栽培了许久的,终于成功了!”


    望着献宝似的怜郎,宋辰安露出一抹笑,夸赞道:“怜郎真厉害,很精致的香包。”


    闻言,怜郎却是摇头道:“女君只看到了外表。这香包的作用,乃养气清心,可令佩戴者摒除杂念,保持清明,是我特意为女君调配的。”


    “怜郎有心了。”宋辰安说着,又叮嘱道,“不过,莫要为此操劳过度,你最喜整日侍弄这些,还是要注意休息的。”


    “不操劳的,我最喜那些花花草草了。”怜郎笑得腼腆,“女君知道的,沉浸在喜爱之事里,怎么会嫌累呢?”


    宋辰安微笑点头,“好,怜郎喜欢便好。不过,下次可别傻等着,第二天给我看也一样啊。”


    “才不一样。”怜郎神情认真中带着难言的兴奋,“这桔堇香包是我的心血之作,我当然要第一时间拿给女君看,等多久我都愿意。”


    看着怜郎的表情,宋辰安微微一愣。


    无他,只因怜郎此刻的神态竟有些像那位暖城的余郎主。


    那位,为爱疯魔,下场凄惨的余郎主。


    宋辰安莫名心慌,他不动声色地观察面前之人,很可惜,什么也未看出,对方又恢复到了那副腼腆的模样。


    他看错了么?


    “女君,这桔堇香包,你可喜欢?”怜郎将香包递向宋辰安,期待地看着他。


    宋辰安垂眸看向那香包,随即一笑,从容收下,“我很喜欢,辛苦怜郎了。”


    “女君喜欢便好。”怜郎抿唇笑,“我给女君准备的那些香包,都是我精心挑选的。若女君一直贴身带着,会有许多好处。”


    他低垂着头,似是不好意思,但声音明显透着欢悦之意,“会助女君变得更美呢。”


    宋辰安握着香包,说道:“好,我会一直佩戴的。”


    这话自然是哄怜郎的,那些花包香囊都被他处理过,并非原先的内芯了。


    怜郎听了宋辰安的话,很是高兴,连连点头,又问道:“那女君近来有何感受?”


    宋辰安略想了想,道:“脑中清明,身体也轻快不少,多亏了怜郎。”


    怜郎追问道:“只有这些么?可还有旁的感受?”


    宋辰安摇头,“并无。”


    怜郎若有所思,不过很快还是笑道:“许是时间还短,女君可要坚持带着才好。”


    “我会的。”宋辰安说道,“时辰不早了,怜郎早些回院歇息吧。”


    怜郎应好,乖巧退下了。


    待人走后,宋辰安不复先前的表情,他神情凝重地看向手中的香包。


    方才,怜郎那痴迷的神情,他定然没有看错。


    他害怕事情如他想的那样复杂。


    这个香包他定然不会留着,但也不能随意丢弃,所以还是交给阿肆,让她一同查验一下为好。


    宋辰安深吸一口气,很多事情,不管他愿不愿意,都被卷了进去。


    但他不希望身边之人也如他一般,被迫卷入一些险境。


    只希望,是他多虑了。


    ……


    次日一早,宋辰安便将昨晚的事和自己的担忧告诉了阿肆。


    “…虽说暖城之事已尘埃落定,但毕竟牵扯上了幻道,万一有何遗漏被我们忽略了,也未可知。”


    “况且,那次还有阵法师的加入,事情可能不似我们想的那般简单。也许,暖城失踪案真正的幕后黑手并未落网。”


    宋辰安很担心暖城的事再度上演。


    “我知道了。”阿肆收起香包,宽慰道,“云熙莫要担忧,我会好好调查的。”


    宋辰安点头,“那就拜托阿肆了。”


    阿肆握了握宋辰安的手,朝他眨了眨眼,“等我消息。”


    从连葭巷离开,阿肆便去了天一楼,在楼里待了约莫三个时辰才出来。


    出来后,却是直奔疏影园。


    也不知她用的什么法子,竟是熟门熟路地寻到了栖竹小院。


    彼时,院内只雪儿一人,花花不知去了何处。


    阿肆纵身跃入小院,明明无甚动静,雪儿却是精准地看了过来。


    “是……煜姐姐么?”


    他问得极轻极轻,似乎充满了小心翼翼。


    阿肆看着面前的小郎,叹了口气,应道:“嗯,是我。”


    “煜姐姐来看我,我真高兴。”雪儿说着高兴,可语气却依旧平静如水,毫无波动。


    阿肆看他,问道:“为何滥用傀儡术?”


    雪儿沉默,好一会才道:“为了,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你想保护那个闻棠。”阿肆肯定道。联想闻棠先前的姿态,不难猜出这个答案。


    雪儿点头。


    “你可知你现在的状态,比当初救你出来时好不了多少。”阿肆提醒道,“你若还像先前那样滥用傀儡术,那么你身体的木偶化会愈来愈严重,最终,你会彻底变成一个没有意识的木偶。”


    “我知道。”雪儿回道,“但我不后悔。”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有听煜姐姐的话,坚守本心,从未用此术害过人。我只会自保,或者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你心中有数便好。”阿肆会提醒他,但不会干涉他的决定。她看向雪儿手腕处的绷带,道:“你是不是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木偶化了?”


    雪儿点头,“我用了太多次傀儡术,身体早已恶化,随时随地都会……”


    “接着。”


    阿肆突然向雪儿抛出一个小玉瓶,“此药虽不能逆转你身体的情况,但起码不会让你随时随地木偶化。”


    雪儿伸手,精准握住药瓶,他开口道:“又给你添麻烦了,煜姐姐。”


    阿肆摆摆手,“不碍事。”言罢,她又说道:“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你觉得值得,那便用,但你要谨记,勿要害人。”


    雪儿还是点头,“我会铭记于心。”


    阿肆嗯了一声,不再多言,飞身离去。


    雪儿一手搂着人偶,一手握紧玉瓶。他看着阿肆离开的方向,喃喃道:“谢谢……”


    只是语气还是那么平静无波,无情无感。


    ……


    与此同时,疏影园棋阁内,闻棠与一人对弈正酣。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对弈有了结果——闻棠险胜一着。


    “哈哈哈!”闻棠笑着,朝对面那人拱拱手,道,“欢君,承让了!”


    姜欢亦拱手回礼,道:“太女殿下棋艺精湛,在下佩服。”


    她嘴上说着佩服,心内实则颇为不屑。


    她壁欢一向不喜棋道这类所谓风雅之事,只觉无趣透顶。不过,既已入世,又顶着古族姜氏的名号,倘若半点不通那些文事,实在说不过去。


    笑望着面前之人,姜欢暗道,赢了她不稀奇,若是连她都赢不了,那这位太女的棋艺也真是烂到家了。


    “诶,我的棋艺我心中有数。”闻棠大方一笑,“此局,不过侥幸罢了。”


    姜欢暗自挑眉,倒是有自知之明。她笑道:“太女殿下过谦了。”


    彼此笑过,闻棠别有深意道:“欢君此次前来,当不是专门找我下棋的,不知可有好消息带来?”


    “瞧殿下这话说的,欢岂会空手前来?”姜欢如此回道。


    闻棠双目微亮,道:“欢君可能代表姜氏?”


    “这是自然。”姜欢承诺道,“太女殿下还请放心。”


    “善!大善!”闻棠抚掌大笑,似是高兴非常,“能得君之助力,实乃我之大幸也!”


    这姜家是古族之一,亦是隐世大族,其底蕴之深厚定是远超想象。百年来,姜家一直避世不出,也是近两年才隐有入世之征兆。


    姜家是庞然大物,而鲁国在诸国之中着实不够看。


    闻棠本也没指望能搭上姜家,可偏偏老天帮忙,这馅饼还真就砸到了她怀里。


    心情激荡之下,她不免生出一股豪情。


    姜家既然选中她,那是不是说明,她是被看好的,是能成就霸业的!


    棋盘对面,姜欢看着闻棠难掩激动的表情,自然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她暗嗤一声,人呐,在面对巨大诱惑时,总是会下意识忽略显而易见的疑点,义无反顾地跳进那个明知可能是陷阱的地方。


    第112章 合作


    姜欢面上笑得和煦, 心下笑得不屑。


    面前的这位太女殿下,妄想借助姜家的势力成就一番霸业。


    殊不知,什么隐世大族, 什么姜家, 都不过是假借古族之名罢了。


    若真有那份实力, 还用得着向外寻求盟友么?尤其还是这么弱的盟友。


    她们缈族想入世, 想分一杯羹, 却又不想始终受制于十四君。为了摆脱十四君, 不得不寻找一些合作伙伴, 鲁国虽无甚优势, 却胜在好控制,必要时不失为金蝉脱壳后的好去处。


    希望眼前的闻棠太女不要让她们失望才好。


    “太女殿下, 合作愉快!”姜欢说得真诚。


    闻棠大笑, 豪情万丈道:“当与君共谋天下也!”


    “殿下应当知晓七星图吧。”姜欢不欲再来些吹捧之言, 进入正题道, “听闻那神秘的镜组织竟欲抛售三份七星图,殿下可有收到消息?”


    闻棠笑容微敛, 道:“当然。这场交易会要在我鲁国举行, 岂能瞒得过我这个做主人的?”


    “那是。”姜欢笑得更真诚了, “这七星图乃玉璋太女所作,事关大魏王朝的遗藏地宫, 我们姜家势在必得。”


    “自然。”闻棠点头,“这一点我们是达成共识的。”


    “那殿下可知镜组织有列出一份邀请名单?”姜欢继续道,“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参加那场交易会的。”


    闻棠看着姜欢, 对方笑得人畜无害,但她却是敏锐地品出了对方的意思。


    姜欢这话,一则言, 参加交易会的人数有限,都是镜组织精心挑选出来的。


    二则言,便是上了名单之人,也未必能活着出场。


    七星图只有一张,没有人会谦让,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共享。既然改变不了共享的结果,那便减少共享的人数。


    越少越好。


    闻棠眼眸微眯,谨慎道:“我们对别人出手,别人也会对我们出手,岂不两败俱伤?”


    “所以啊,要联盟,要先下手为强。”姜欢挑了挑眉,说道,“更何况,殿下以为你不出手,就能独善其身了么?”


    “不上名单,就没有交易的资格,而上了名单,就要做好厮杀的准备,这很公平。殿下,你说对么?”


    闻棠不语,似在思索着姜欢的话。


    姜欢也不催她,只摆弄着棋子,悠然道:“说来不怕殿下笑话,比起棋道,琴道这类风雅之道,欢更爱杀人之道。”


    姜欢的话极轻,却是莫名让闻棠一凛。


    她下意识看向棋盘,方才的棋局已大变模样,成了一个杀意凛然的困杀之阵。


    眼前这人,是姜家之女,绝非可随意摆弄之人,闻棠忽然惊觉,她和姜家的合作,真的对么?


    她真的能依靠姜家成事,而非成为对方之棋子么?


    虽说她有雪儿这个底牌,但谁又能保证姜家没有破解之法呢?


    闻棠看向棋盘对面的姜欢,对方神情依旧,从容自在,似乎笃定她会同意。


    她暗自摇头,是了,她又岂会不同意?


    她从来都没有退路。


    “欢君所言正是,是我糊涂了。”闻棠笑道,“不入局倒也罢。既入局,便是身不由己。再者,入局便要赢,谁能甘心上了桌却吃不上菜呢?”


    “哈哈哈!”姜欢大笑,“欢很高兴太女殿下这么说。”


    既已达成共识,便也无甚可藏着掖着的,闻棠直白问道:“那欢君可有计划了?”


    “计划么……是需要人来执行的。”姜欢说道,“有合适的人选就行。当然,这少不得殿下你的配合。”


    “需要我做什么?”闻棠问道。


    “杀人只看重结果,过程如何倒没那么重要。所以,出人,还是出资,殿下随意。”姜欢说得轻松。


    闻棠却是有些为难,“我手下之士,擅武道者实在不多,出人怕是困难。至于出资,欢君是知道的,我鲁国式微,财政捉襟见肘,只能说尽力而为矣。”


    姜欢闻言,心中冷笑,好你个闻棠,出人困难,出资不行,如此推脱,是想吃白食不成!


    但面上她依旧容色不改,轻摇了摇头,说道:“殿下错矣,杀人之法,除却武道,还可以是器道,药道,甚至是乐道,我说过的,过程不拘。这么多选择,殿下莫要藏拙才好。”


    闻棠微微蹙眉,无奈道:“诶,欢君可误会我了。你我乃是至交盟友,我岂能藏拙?实在是人才匮乏也。”


    “不过……”她顿了顿,道,“出资方面,我倒是可以再争取争取。”


    姜欢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哦?愿闻其详。”


    闻棠看向姜欢,神色诚恳道:“你我盟友,我也不瞒欢君,我招揽了一个人才。此人名宋云熙,石阳人氏,年纪轻轻便坐拥三大商行,故得称‘商君’。”


    “这宋云熙虽说无世家女君之名,但在我看来,却有世家女君之实,甚至远超普通世家女。此人年轻有为,博闻强识,胸有沟壑,气度不凡,颇具大才也。”


    “当然,这还只是她本人自带的能力品质。作为商君,宋云熙的财力自是不弱的,另外,她的人脉亦很广,门下更是笼络了一批有志之士。”


    “有这样的人物支持我,出资方面应是不愁的。”


    姜欢听着,微微垂眸,念道:“宋云熙,宋商君。”


    闻棠笑问,“怎么?欢君也认识那位商君么?”


    “不,我不认识什么宋商君。”姜欢笑着摇摇头,道,“相反,这是我近两年来第一次听到宋姓之名。”


    她眸中笑意加深,“我一故人,也姓宋。”


    第113章 对话


    “不过, 他不是女君,而是位小郎。”


    提及那位故人,姜欢似乎颇有兴致, “说来, 他与殿下口中的商君倒有相似之处。同样的出身不显, 又同样是才情出众。”


    “哦?”闻棠来了兴趣, “欢君不妨细细道来。”


    姜欢一笑, 说道:“他呀, 虽是个小郎, 确是医药双修。”


    “众所周知, 不管是医道,还是药道, 皆是人才凋零, 极难入门。能修其一者, 那都是万里挑一, 能同修两道者,不说绝无仅有, 那也是凤毛麟角, 少之又少。”


    “而他却能以小郎之身同修二者, 任谁听了,都得赞一句才情出众吧。”


    闻棠惊叹道:“医药双修…真是了不得, 实乃大才也。起码我确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能兼修这两道,竟还是位小郎。”


    望着闻棠啧啧称赞的模样,姜欢又道:“我这故人挺出名的, 当年在魏国还胜过段金齐段医师呢。”


    闻棠心中一动,低声道:“胜过医圣之徒段医师…”


    “然也。”姜欢点头,“说不定殿下也听过其名。”


    闻棠略一沉吟, 忽而问道:“欢君之故人,可是名宋辰安?”


    姜欢抬眉,笑意深深道:“太女殿下,果然也听过我那故人之名。”


    闻棠却是摇头道:“我只知有一宋姓小郎赢过了段医师,却不知其唤辰安。”


    说到此处,她微一停顿,笑言,“倒是我方才提及的商君,她之亲弟,便唤辰安,同样是位医师。”


    “同姓之小郎,还同修医道,实在太巧,故而我猜测,君之故人与商君亲弟,或是同一人。”


    “看样子,我猜对了。毕竟连名都相同,是两人的可能性几近于无。”


    姜欢哈哈笑道:“那可真是太巧了。”


    闻棠感慨道:“宋云熙有个弟弟擅医道,这我是知晓的,却没想到对方还同时修习了药道。这世间果然是人才济济。”


    她这般说着,心思却是更活络了。


    为了拉拢宋云熙,加深这层关系,她本就打算设法迎娶宋云熙的弟弟,用姻亲关系套牢那位才情出众,资源丰富的商君。


    对于宋辰安本人,她并不了解。宋云熙将其保护得很好,只一个医道大师的名头传了出来。


    其实宋辰安怎样,她也并不在乎,只要他是宋云熙的弟弟,她就会娶他。


    本来对方医道大师的身份已经让她很惊喜了。


    不曾想,今日竟从姜欢口中得知,那个宋辰安还修了药道,是个才情不输其姐的大才之人,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或者说,是喜上加喜。


    对于本就想要娶宋辰安的她来说,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消息了。


    闻棠心中暗喜,不由出声问道:“欢君可否再与我讲讲你那故人之事?”


    姜欢看她,眸底暗藏探究之意,道:“太女殿下似乎对我那故人很感兴趣啊。”


    闻棠直言不讳道:“确如君所言,我对那位宋小郎颇感兴趣,尤其是得知其为欢君故人后,就更为好奇了。”


    “欢君乃姜氏后人,容貌才情样样出众,能得欢君认可之人,定是不凡,我岂能不感兴趣?”


    闻棠说着,亦不忘吹捧对方两句。


    姜欢岂会被这些言语蛊惑,她开口道:“我那故人亦是殿下招揽之人的亲弟,殿下应该比我更了解才是。”


    这话的意思很清楚,作为上位者,不可能招揽一个不明不白之人。能被放在身边的人,肯定都是经过重重考察的,其信息上位者定然是了如指掌。


    闻棠听懂了姜欢的意思,颇为无奈道:“欢君不知,宋云熙很看重她那个弟弟,将其保护得极好,什么信息都查不到。外界只知宋云熙有个擅医道的弟弟,旁的再没有了。”


    “当然,若用些强硬手段也是能查到的,不过,我是想招揽对方,不是想结仇,犯不着那么做。故而对那宋家小郎确实不甚了解。”


    闻棠说得坦然,其言姜欢是相信的。


    她暗道,这宋家姐弟的防备之心还真是极重,她竟不知美人药师还有个姐姐。


    姜欢道:“原是如此。既然殿下这般感兴趣,那我便啰嗦几句。”


    她将自己和宋辰安的初见改编美化成了一个才女佳人邂逅的美好故事。


    “…那是一个午后,河岸的日光洒在宋小郎身上。他在岸边抚琴,琴音悠扬,涤荡心灵,像是天上乐遗落人间。而宋小郎则是误入凡尘的天宫仙子,美得如梦似幻。”


    “欢当时只敢立于树下,静静远观,生怕惊扰了仙子,毁了那梦幻般的场景。”


    闻棠眼眸亮了亮,道:“听欢君之言,那位宋小郎定是清美似仙。”


    “清美么…”姜欢笑了一声,别有深意道,“若论气质,那宋小郎确担得起一个‘清’字。可若论容貌,却实非清美也。宋小郎生得极艳,艳极生媚,却无媚态。”


    她顿了顿,似回忆,又似思索,几息后方才开口道:“当是,色若海棠着露,性如水中冷月,清冷圣洁不可亵玩,却又令人魂牵梦萦,难以忘怀。”


    闻棠更好奇了,简直被姜欢的话勾得有些心痒  ,她叹道:“生得艳若桃李,却又清冷沉雅,当真是妙人。”


    情不自禁地,闻棠在脑海中勾勒起宋辰安的模样。


    可越勾勒,越模糊,越模糊,越心痒。而越心痒,就越坚定了此前的想法——她要设法迎娶宋辰安。


    姜欢看着面前明显意动的闻棠,附和道:“然也,宋小郎是个极难得的妙人。”


    忽而,她话锋一转道:“太女殿下既得了宋云熙这么个人才,那无论是出人,还是出资,都应易如反掌才是。”


    “我先前说过的,杀人之道不拘过程,武道没人选,药道亦是可行的。”


    这话里的暗示很明显,闻棠知道,对方是想要宋辰安,可她从始至终就没打算出人。


    见闻棠不语,姜欢也懒得兜圈子,直言道:“可巧,宋小郎便是修习的药道。以殿下和宋云熙的关系,未必不能说服对方派出宋小郎。”


    言罢,她又立即补充道:“当然,杀人这样的脏活定是用不着宋小郎亲自动手的,他只需要调配出相应的药即可。”


    闻棠委婉道:“以宋云熙对她弟弟的重视程度来看,她是不会允许宋小郎涉险的。倒是资源方面,或可一试,想来宋云熙会答应的。”


    “太女殿下都还没试过,怎么就知道争取不来宋小郎呢?”姜欢可不会满意这样的说辞,她又道,“再者,怎么会涉险呢?宋小郎一个柔弱男子,我是有多丧心病狂才会让他去动手杀人。不过是需要他的技术罢了。”


    闻棠略一思索,道:“那不如这样,欢君将药方给我,我再通过宋云熙转交给宋小郎。等宋小郎制成了,再交给欢君。反正都是出工不出人,这样岂不皆大欢喜?”


    “这怎么能一样?”姜欢想也不想就否决了,“药不是一个人就能配的,还是让宋小郎跟着我们姜家药师一起才是最好。”


    说罢,她又加大筹码,道:“我很看重宋小郎的能力,若是殿下能出宋小郎这个人,那此次计划殿下就不必再出人或出资了,静等好消息即可。如此,可够有诚意?”


    闻棠不语,好一会才道:“欢君诚意十足,我会仔细考虑的。”


    “我也相信太女殿下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姜欢嘴角微扯,“欢静候佳音。”


    她这么说着,心底却是面无表情,狡诈之徒,跟自己拉扯这么久都没个准信,戒心还挺重,想来也是个会说不做的主。


    不过,她也没想过都指望对方,不管是合作计划,还是宋家小郎,她都更相信自己的能力。


    “欢君还请放心,与姜家的合作,我是绝对真诚的。”闻棠态度诚恳,她起身相邀道,“今日既成兰契,诚为可纪,欢君与我当把酒言欢,不醉不归矣。”


    “殿下盛情,欢岂可推拒?”姜欢亦起身一礼。


    二人相携走出棋阁。虽心内各有算盘,面上却是一派和气,谈笑风生间,倒似莫逆知己。


    ……


    转眼又过了六日,宋辰安收到了柯芷言的消息,从柯家主家传来,有关城主令的消息。


    柯芷言说,他手中那块令牌疑似城主令。


    而之所以是疑似,是因为无人见过真正的城主令,不能断言,但可能性极大。


    除此之外,那传信里还有一句箴言,正是阿肆未曾告诉宋辰安的那句——治世韬光,隐于太虚;劫至方显,以镇妖氛。


    其实,柯芷言也纠结过,纠结要不要将那箴言告诉宋辰安。她知道,宋辰安对城主令一事始终是忧心的,她不想让对方过于担忧,但一味隐瞒也不是好事。


    思来想去,柯芷言还是决定如实告诉宋辰安。


    而看到箴言的宋辰安,并未太过担忧或害怕。毕竟害怕解决不了问题,还可能带来新的问题,是最无用的情绪。


    且,正如阿肆所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接招便是。


    只一点,令宋辰安隐隐有些不安。


    他看着那句箴言,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怀疑——这句箴言,以及城主令的出现,是否与他重生一事有关?


    第114章 救人


    宋辰安不自觉产生这个想法, 却又希望这个莫名出现的念头是错的。他不愿此事跟他有关,更不愿此事因他重生而起。


    他觉得,他或许应该主动去做点什么。


    可惜阿肆外出, 不在他身边, 不然, 他定会跟对方商量一番。


    宋辰安忆及那日之事, 几经思考后, 决定再去一趟霞幕街, 说不定能有所发现。他跟岚珂和霜林说了此事, 当即便动身出发。


    可刚走到门口, 宋辰安便看见了一位意外之客。


    是那日,在疏影园见到的, 唤作雪儿的小郎。


    与那日差不多的装束, 眼上蒙着素纱, 一手搂着人偶, 一手抱着帷帽,就那么定定站在门口不远处, 似乎有些踟蹰。


    宋辰安有些意外, 他想起少年曾问他, 能不能来找他玩,出于礼节, 他应下了。


    没想到,对方真的来了,还是孤身一人。


    正当宋辰安思索之际, 不远处的雪儿有动作了。他朝宋辰安一行人走过来,行至门口时,停住了脚步, 而后看向宋辰安,开口道:“姐姐,你还记得我么?我叫雪儿。”


    宋辰安走下台阶,温和道:“当然记得,雪儿公子。”虽然很意外对方的到来,但该有的礼节还是不能少的。


    “姐姐出门,是有事要忙么?”雪儿忽然问道。


    宋辰安微笑道:“并没有,无关紧要之事。”


    既有客来,又恰巧正面撞到,他自然是要招待一下的,否则就太失礼了。更何况,去霞幕街一事不过临时起意,随时都可以去,并不紧急,完全可以放一放。


    雪儿看着宋辰安,说道:“我看书上有言,为显诚意,当亲自登门拜访,所以,我便过来了。”顿了顿,他又道:“我不曾想过会打扰到姐姐。”


    这是在解释?


    宋辰安眨了眨眼,莫名觉得面前的小郎有点可爱,他笑言,“雪儿公子并没有打扰到我,故而不必感到介怀。事实上,我今日尚未有明确的安排,公子来得正好。”


    言罢,他侧身将人迎了进去。


    二人并肩走着,雪儿侧首看向宋辰安,说道:“姐姐,你不用叫我雪儿公子,叫我雪儿就好了。”


    宋辰安亦看他,没有拒绝,从善如流地唤道:“雪儿。”


    雪儿应了一声,又道:“那我,可以叫你熙姐姐么?”


    宋辰安更不会拒绝了,“当然可以。”


    “熙姐姐,你对我真好,我喜欢你。”雪儿如此说道。


    宋辰安尚未有所反应,雪儿便又说道:“我没什么朋友,也不常跟人接触。我……有时可能会很……奇怪,我并非故意如此。熙姐姐若是有不喜欢,或者不适应的地方,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改的。”


    听到这话,宋辰安一愣,他没想到对方会说这么一番话。


    他细观身旁的小郎,确是和常人不同。


    听其言语,观其举止,常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稚气感,更令人讶异的是,这小郎说话没有情绪,面上没有表情,平静得近乎诡异。


    正常人再平静,再淡然,也不至于完全没有起伏,仿若无情无感。


    宋辰安记得,那位闻棠太女提过,雪儿有残。所以,这便是眼前少年异样的原因?


    没有情绪波动,仿佛无情无感,这样的


    症状实在少见,他一时想不出是何种病因。


    看着这样的雪儿,宋辰安不免生出了怜惜之意。或许,因为这份不全,面前的小郎受到过许多冷眼,甚至伤害,所以才会这么小心翼翼。


    “雪儿不必这么说,也无需看轻自己。”宋辰安温言宽慰道,“只要你没有伤害别人,你就是对的,做什么怎么做都可以,随心就好。不需要因为旁人的想法而改变自己。”


    雪儿歪头看宋辰安,看了一小会,随后重重点头,说道:“熙姐姐不嫌弃我,不是假装的。熙姐姐是大好人,很好很好,我真高兴。我喜欢熙姐姐。”


    这模样,倒真如稚儿一般,纯净又真诚,让宋辰安想起了瑾儿,他心头一软,道:“雪儿也很好,率真可爱,惹人喜欢。”


    “熙姐姐,今日天气很好,我们去逛街吧。”雪儿突然说道,“我都没有逛过街呢。”


    没有逛过街?


    宋辰安不由脑补了对方的遭遇——因为有残,被人歧视,没有朋友,又不便出行,就一直待在家中,孤独又可怜。


    他软了声音道:“好啊,我们去逛街。”


    “花花说,内城里天岳街最大最好玩,熙姐姐,我们去那里,可好?”雪儿问道。


    宋辰安自不会驳了他的意,应道:“行,我们就去天岳街。”


    一行人略作收拾,便出发了。


    今日的天岳街格外热闹,人流如织,喧嚣鼎沸。


    雪儿似乎很新奇,几乎每个小摊他都会驻足看一会。他没有欢呼笑闹,只是静静看着,至多上手小心摸两下,可宋辰安知道,雪儿很高兴。


    他忽然有些心酸,无法正常表达情绪,会很难受吧。


    “熙姐姐。”雪儿突然唤了宋辰安一声,他问道,“我们可以买一串糖葫芦么?”


    “当然可以。”宋辰安笑道,“雪儿想买什么都可以。”


    “谢谢熙姐姐。”雪儿说道。


    糖葫芦并不难找,一行人向前走了没两步便寻到了。


    宋辰安本欲多买一些,但雪儿却坚持只要一串。


    付了钱,雪儿拿到了糖葫芦,正欲咬上一口,街上却突然混乱起来。


    “杀人了——”


    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让人群骤然失控,奔逃,推搡,叫嚷,乱作一片。


    岚珂和霜林第一时间护在了宋辰安身前,而宋辰安也是立即拉住了雪儿,几人破开人群,一路退离这是非之地。


    可人实在太多,拥挤非常,宋辰安等人退得很艰难。混乱中,宋辰安的目光无意掠过街角,他眼眸猛地睁大。


    那被追杀之人竟是萧雅霖和阿布洛伊!


    琥雅和阿布王女怎会在此?她们不是回宁国了么?


    来不及过多思考,宋辰安便又看到两人被一群灰衣人逼退至一条巷道。


    他心头一紧,立即对岚珂和霜林说道:“琥雅郡卿和阿布王女正在被追杀,就在那条巷道,你们快去帮忙!”


    顺着宋辰安手指的方向,岚珂两人也注意到了阿布洛伊和萧雅霖的危险情况,但他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宋辰安,其余任何事情都越不过这一件。


    眼下情况未明,他们怎么可能离开宋辰安而去救别人?


    见两人不动,宋辰安急了,忙道:“那些人是冲琥雅郡卿和阿布王女去的,我不会有危险,你们快去救人!”


    岚珂和霜林不愿,一脸的为难,“女君,我们不能罔顾你的安危。”


    这时,雪儿忽然开口道:“我去。”他看向岚珂和霜林,重复道:“你们保护熙姐姐,我去救人。现在,跟紧我。”


    闻言,岚霜二人看向雪儿,皆有些怔愣。


    雪儿却没有过多解释,他一手搂着人偶,一手牵着宋辰安,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如入无人之境,轻松破开人群。


    见此情形,宋辰安三人都惊呆了。


    岚珂和霜林忙跟了上去,很快,几人便寻到了一处安全之所。


    雪儿对宋辰安说道:“熙姐姐,你们就在此地等我,我很快便回。”


    “雪儿!”


    宋辰安想拉住对方,可雪儿动作太快,一眨眼便消失在原地。他心内焦急,吩咐岚霜二人道:“此地很安全,你们去帮忙。”


    岚珂和霜林对视一眼,岚珂说道:“我留下保护女君,霜林去救人。”


    宋辰安微微皱眉,到底没有拒绝,点头道:“那岚珂留下吧。”


    他一同意,霜林便立即飞身离去。


    另一边,先一步离开的雪儿并未直接前往阿布两人进入的巷道,而是径自走进了旁边一条更狭窄,更无人迹的死巷。


    他背对着外界,倚靠在潮湿斑驳的墙壁上,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那具人偶调整了一个姿势。


    然后,他抬起了手。


    指尖微动,数根近乎透明的细丝自雪儿修长的指间悄然探出,无声无息地没入前方的虚空,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不可见的世界,而他素纱之下的眼眸却逐渐变得空洞。


    同一时间,阿布洛伊和萧雅霖身处的暗巷内,诸多诡异正悄然发生。


    一名觑准空档,举刀欲从侧后方劈向阿布洛伊的灰衣杀手,脚下突然毫无征兆地一滑,整个人向前猛扑,不仅刀砍空了,还恰好撞上了另一名同伴挥出的短剑,两人顿时滚作一团。


    阿布洛伊趁势迅速结果了两人。


    见状,刺客头领眼中厉色一闪,长剑如毒蛇出洞,直刺阿布洛伊的咽喉,这一剑快、准、狠,势在必得。


    阿布洛伊甚至能感受到剑尖的寒意。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前一瞬,那头领的手腕极其细微地,不自然地向外一扭,剑锋便擦着阿布洛伊的颈侧掠过,只削断了几缕扬起的发丝。


    那头领一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而萧雅霖那边亦是如此。


    一名挥刀砍向他的杀手,只觉手肘处被一股巧力一托,紧握的大刀竟自行脱手飞出,“铛”地一声,深深嵌入了头顶上方的砖缝里,徒留她举着空落落的手,茫然无措。


    第115章 后续


    与此同时, 巷口堆积的一捆竹竿毫无由来地散落倾倒,哗啦啦一阵响,恰好阻住了两名想从外围偷袭的敌人, 打乱了她们的合围节奏。


    一切发生得无声无息, 仿佛只是一连串不可思议的巧合与厄运降临在刺客们头上。


    阿布洛伊和萧雅霖虽觉诧异, 但并未浪费时间过多思考, 而是立即趁势反击, 抓住机会迅速冲出了包围, 消失在巷道的另一端。


    刺客头领又惊又怒, 欲出手阻拦, 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绊住了,动作不得。


    也有靠近巷口的刺客想动身去追, 却被一柄从天而降的大刀拦住了去路。那人下意识吞咽口水, 惊疑不定地看着近乎贴着她身体劈下来的熟悉大刀。


    竟是之前莫名脱手飞出, 嵌入砖缝里的那柄大刀!


    有鬼!


    这是还活着的刺客心里唯一的念头。


    刺客头领面沉如水, 她可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不过是装神弄鬼。她气沉丹田, 用力一震, 受制的身体霎时恢复了自由。


    可不等她高兴, 便看到自己的手下竟挥刀朝她砍来。


    而等她将那些不受控的手下都踹翻打昏后,阿布洛伊和萧雅霖早跑得没影了。


    霜林赶来时, 既没看到阿布洛伊和萧雅霖,也没发现雪儿,只看到几个灰衣人在混战。


    这是……起内讧了?


    霜林不解, 他暗中观察了一会,而后便转身离开了。


    很快,他在旁边的一个死巷里找到了雪儿。


    彼时, 雪儿微垂着头,倚靠在墙壁上,阴影笼罩着他大半身形,令他看起来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精美木偶。


    霜林心头一跳,试探唤道:“雪儿公子?你,可还好?”


    好一会,雪儿才有反应,他动作僵硬地抬起头,开口道:“我…没…事。”


    霜林皱眉,看对方这模样,不太像没事的样子。他试探地上前两步,询问道:“雪儿公子,我扶你回去,可好?”


    “不…”


    雪儿吐出一个音节,而后停顿了许久,方才继续道:“不用管我,你回去吧。”


    霜林摇头,道:“我怎么能放心雪儿公子一个人在这里呢?”


    雪儿沉默了一会,道:“那你在巷口等我一会吧。”


    这回霜林没反对,他点头道:“好,我去巷口等你。雪儿公子有事便唤我。”


    霜林这一等,没等到雪儿出来,反倒等来了宋辰安和岚珂。


    “雪儿呢?”赶来的宋辰安只看到了霜林一人,当即出声问道。


    他和岚珂在那边等了许久,也未见到霜林和雪儿归来,不免有些担心。眼见人群不再骚乱,似乎已经平息,他们便立即寻了过来。


    果然,那暗巷里已无人影,只余一片狼藉。


    “雪儿公子在这巷子里头。”霜林如实说道,“雪儿公子说自己没事,但我瞧着,似乎有些不对。”


    “雪儿受伤了?”宋辰安忙问道。


    “不像。”霜林的语气带着不解,“我观察过雪儿公子,他身上没有受伤的痕迹,但状态……又似乎不大对劲,有种僵硬又迟缓的感觉。”


    “我也说不好,反正就是不太正常。”他又补充道,“依我看,中毒的可能性大一些。碍于雪儿公子自言无事,我也不便深究。”


    听了霜林之语,宋辰安心中有了猜测。或许雪儿的异常确非中毒,而是与他自身的情况有关。


    “好,我知道了。”宋辰安对霜林说道,“辛苦你了。”


    霜林性子直,只道:“不辛苦的,这是我之职责。更何况,此次我并未出手。我赶到时,阿布王女和琥雅郡卿已经走了,雪儿公子也不在,只剩那些灰衣人在内斗。而后,我在这条巷子里寻到了雪儿公子。”


    他将先前所见一一告诉了宋辰安。


    没见到人?灰衣人内斗?


    宋辰安和岚珂闻言都很讶异。


    是雪儿出手的原因,还是又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变化?


    宋辰安往巷子里看了看,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隐隐感受到巷子深处传来的阴冷潮湿的感觉。


    他之前是想进去看看雪儿的,现在看来,还是不进去为好。既然雪儿有意让霜林出去等,那他们还是在外面等好了。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雪儿终于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雪儿!”


    宋辰安走上前,关心道:“现在感觉如何?”


    雪儿的帷帽被放了下来,他停在巷子口,没靠近任何人,听到宋辰安的问话,他回道:“我很好,熙姐姐。”


    “雪儿若有不适,一定要告诉我,好么?”宋辰安不放心地补充道。


    雪儿嗯了一声,表示他会的。


    随后,他说道:“熙姐姐别担心,你想救的人,现在很安全。”


    闻言,宋辰安确是松了口气。虽然没有亲眼看见阿布王女和琥雅脱险,但他相信雪儿不会在这点上骗他。


    宋辰安感激道:“今日之事,多谢雪儿了。”


    雪儿说道:“熙姐姐开心就好。”顿了顿,他继续道:“我今天玩得很开心,谢谢熙姐姐陪我逛街。”


    “和雪儿一起逛街,我也很开心。”宋辰安看着对方,婉言问道,“雪儿方才经历了一场恶战,现下可要回去歇着?”


    雪儿回道:“好。我们回去。”


    可他说着回去,却无任何动作。宋辰安刚想出声询问,便听见雪儿说道:“熙姐姐,你们先回吧,我自己回去就好。”


    宋辰安哪里肯同意,他道:“是我带你出来的,怎好让你一个人回去?更何况,雪儿今日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我又岂能丢下你?”


    雪儿却道:“嗯,我知道,熙姐姐对我好,不会丢下我。但是,我是偷偷溜出来的,殿下姐姐和花花都不知道。”


    “若由熙姐姐送我回去,那一定会惊动殿下姐姐。殿下姐姐会生我的气,我不想让她生气不高兴。”


    “所以,熙姐姐不用送我。”雪儿总结道,“我自己回去就好。”


    这倒是个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宋辰安勉强应道:“那我们再陪你走一段,等快到疏影园,你便自己回去,可好?”


    雪儿沉默了一会,似在思考,而后答道:“也好。”


    商量完毕,一行人便朝疏影园的方向走去。期间,宋辰安一直悄悄关注着雪儿的状态,除了动作比先前迟缓些外,他倒没发现旁的异常。


    或许,此次救人行动并没有影响到雪儿,倒是雪儿自身之残,影响他的可能性更大。


    宋辰安暗道,这次回去,他定要好生钻研医书,若是能帮助雪儿解决掉这病症就好了。


    一路走走停停看看,不知不觉间,竟也快到疏影园了。


    几人停下了脚步,宋辰安开口道:“我们就送雪儿到这儿了。”


    雪儿说道:“好。那我回去了,下回见,熙姐姐。”


    宋辰安笑着回应道:“下回见,雪儿。”


    目送着雪儿消失在拐角处后,宋辰安便也带着岚珂和霜林回去了。


    ……


    回到连葭巷,霜林又跟宋辰安说了自己的一个猜想。


    “女君,方才在外头不便多言。其实,我还观察到了一个细节。”他说道,“那些灰衣人内斗时,我观察了一会,发现那些人的动作似是不受控的,或者说,是被人操纵的。”


    “若我的猜测正确,那些人当真是被人操纵内斗,那操纵者极有可能使用了傀儡术。”


    说到此处,霜林的神情凝重了些,他道:“傀儡术乃禁术,是不被允许修习的。因为此术颇为邪性,修习者极易迷失自我,失了人性,从而视人如玩物傀儡,随意操纵玩弄。唯有至纯至善者或可修行,但只要是人,便会存在恶念。而只要恶念存在,便会有被蛊惑的可能性,故而此术向来被视作邪术、禁术,其修习者亦是不被允许的存在。”


    宋辰安听到这里,大概也明白霜林想说什么了。


    “若那群灰衣人当真是雪儿公子处理的,那……雪儿公子说不定就是傀儡术的修习者。”霜林肃然道,“这样的人无疑是危险的,女君还是少与之接触为好。”


    宋辰安有些不赞同,“这只是你的猜测,未必就是真的,这其中还有许多不能确定的地方。”


    “女君说得没错,这只是我的猜测,且还是最坏的猜测。”霜林认真道,“但我是女君的贴身侍卫,我的职责是保护女君的安全。”


    “正是因为那些不确定,我才需要警惕起来。事关女君的安危,我不得不小心,不得不防备。”


    望着霜林严肃认真的模样,宋辰安心头一暖。


    比起岚珂,霜林性子更淡,话也更少些,倒是难得听他说这么一大段话。


    宋辰安知道,霜林是为他好,他和岚珂等人就像他的家人一样,处处为他考虑,为他着想。


    “是我思虑不周。”宋辰安同样认真回道,“霜林之言,我会认真考虑的,绝不会意气用事。”


    “女君能这样想便好。”霜林面色舒缓下来,笑意浅浅道,“若是女君日后能将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就更好了。”


    第116章 两次


    霜林知道, 宋辰安心里装着许多人,许多事。


    他能感觉到,宋辰安是发自内心地将那些人和事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要。这不是说宋辰安不惜命, 不珍惜自己, 而是宋辰安把那些看得太重, 似乎那是他的全部。


    从贴身侍卫的角度来看, 霜林并不乐见于此。他希望宋辰安能更在乎自己, 而不是随意又轻易地选择旁人, 放弃自己。


    听到后一句的宋辰安愣了一下, 他从霜林的眼睛里读懂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微愣过后, 宋辰安暗叹一声,他没想到霜林这么敏锐。


    确如霜林所想, 在他心里, 有很多事情是高于他生命的。在他看来, 他活过亦死过, 重生,是赚的。


    能好好活着, 活得精彩, 固然很好, 但他没有忘记,他是来弥补遗憾的。所以, 长姐和瑾儿才最重要。


    当然,如今除了长姐和瑾儿,他身边多了很多人。她们和长姐瑾儿一样重要。


    于他而言, 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会如前世那般, 守护不了想守护的人。


    可执着于此的他,却是忘了,那些他欲守护之人,也如他一般,想守护他,将他放在了最重要的第一位。


    宋辰安不自觉地扬起嘴角,吾爱之人皆爱吾。


    这样的感觉真好。


    他看着霜林,笑容里淌着暖与爱,“霜林,谢谢你。”


    霜林闻言,笑意更深,他未言语,只重重点头。


    但宋辰安却听到了他所言——阿郎爱护自己便是爱护我们。


    ……


    下午时分,外出的阿肆回来了。


    与此同时,亦带回了一个不太美妙的消息——香囊有问题。


    彼时,宋辰安正在书房钻研医书。当看到阿肆神色微肃地来找他时,他便隐有所感。


    果不其然,阿肆并未啰嗦,直言道:“天一楼那边有结果了,怜郎给你的花包香囊有很大的问题。”


    虽然已有猜测,但宋辰安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等着阿肆说完。


    “最初的那个香囊,是由狐萋花制成的,作用是惑人心智。若制作过程中混入了人之血液,那么佩戴者会不由自主地亲近那血液的主人,佩戴的时间越长,影响越大,直至对那血液主人言听计从。”


    “而那香囊制物里确有人血成分。”


    宋辰安心中一寒,不敢想象,若是当日阿肆没有发现异常,若是自己不愿相信阿肆,那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阿肆的话还在继续,“之后的香包,则是由魅魇果制成的,作用是令佩戴者变得更美。不过这美是有代价的,就像成熟的果实会被人摘取食用,佩戴此香包者,在日益变美的同时,脏腑亦在腐化,若不及时服下解药,最终会化为一滩血水,成为慕鸢花最完美的肥料。”


    听到这里,宋辰安只觉血液都变冷了。


    怜郎那日赠他香包时,隐露出的痴狂神色不受控地闪现出来。


    他记得,怜郎跟他说,那些花包香囊会助他变得更美,还问他,近来有何感受……


    所以,怜郎是知情的么?


    不……


    不会的,真正的怜郎不会这样做。


    宋辰安心有挣扎,他更愿意相信怜郎不是怜郎,是被人操控的。


    心绪纷乱间,宋辰安又听见阿肆说道:“不管是狐萋花,还是魅魇果,都和慕鸢花一样是妖异之物,不该存于世间。而那个怜郎跟这三件妖物都有关联,怎么看都不简单。”


    他心知,阿肆说的是对的。


    沉默许久,宋辰安终是出声问道:“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引蛇出洞。”阿肆说得果断,似是早有筹谋,“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敌暗我明,对方只要成功一次,就赢了。而我们只要松懈一次,便可能万劫不复。所以,我们必须主动出击,设局引其露出马脚。”


    “主动设局么?”宋辰安沉吟道,“倒是可行的法子。”他看向阿肆,问道:“听阿肆的话音,可是有想法了?”


    阿肆一笑,说道:“确有个想法,就不知,云熙同不同意我做了。”


    宋辰安看他,道:“说说看。”


    阿肆开口道:“毋庸置疑地,这个局必然要从怜郎入手。”


    宋辰安点头,没有反驳。


    阿肆继续道:“我与云熙不同,我不信任怜郎,我之怀疑对象一直都是他。所以,我这个局不仅是从他入手,更是以他为主,或者说,就是专门为他设的局。”


    “如此,云熙能接受么?”


    宋辰安有些迟疑,询问道:“阿肆之局,会对怜郎有所伤害么?”


    阿肆道:“只要幕后之人不是他,就不会有事。”


    闻言,宋辰安松了口气,他相信不是怜郎,所以那个局不会伤害到怜郎。他点点头,道:“阿肆跟我说说那个方案吧。”


    阿肆应道:“好。我打算……”


    她将计划大致跟宋辰安讲了一下,但是稍稍隐瞒了一些细节。


    阿肆很清楚,宋辰安并未直接怀疑怜郎这个人,所以他不会同意她某些激进的打算。因此,她也没想过跟对方详谈其中细节,她决定先斩后奏,做了再说。


    宋辰安听了阿肆的计划,觉着尚可实行,便跟对方简单说了自己的想法。二人稍加商讨,便将计划拍板定下。


    解决了这件事,宋辰安又跟阿肆提了城主令的事。


    “柯芷言给我传信,说那令牌极可能是城主令,还附赠了一句箴言。”


    他将柯芷言带来的信息简单跟阿肆讲了一下。


    闻言,阿肆眼眸微动,她没想到那句箴言到底还是传进了宋辰安的耳朵里。


    或许,真是天意吧。


    她听见宋辰安问她,“阿肆可知晓这句箴言?”


    她点头,道:“抱歉,我只是不想让你太过忧心。”


    宋辰安神情严肃道:“你应该告诉我的。我不喜别人因着所谓的‘为我好’,就隐瞒我。”


    言罢,他又神情一缓,道:“念在你是初犯,又承认了错误,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以后,可不许再隐瞒我,知道么?”


    看着宋辰安清艳中隐露娇态的面庞,阿肆眼眸微闪,她嘴角轻扬,道:“好,不瞒你。”


    宋辰安满意点头,随即又问,“那,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阿肆说道:“自然是要做的,主动出击总比被动防御好。只不过,具体怎么做,还得让我好好想想。”


    宋辰安表示理解,附和道:“那此事便先放放。”随即,他又说道:“今早,闻棠太女的义弟,那个唤作雪儿的小郎来找我。”


    宋辰安又将早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阿肆,包括后来霜林的那番猜测。


    末了,他说道:“我答应了霜林,会小心防备着。但说实话,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位雪儿小郎是真心想亲近我的。而且,对方身有残缺,无法表达情绪,确是可怜。”


    宋辰安问阿肆,“你可曾见过这样的症状?”


    阿肆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听见问话,她眨眨眼,道:“无法表达情绪么?很罕见的症状,我未曾见过,不过,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某些古籍中或有记载。”


    宋辰安点头附和道:“我也如此想来。今早初见时,确是毫无头绪。你瞧,你来之前,我还在翻书呢。”


    他指着桌案上的医书道:“若是可以,我想帮帮雪儿。表达不出情绪,活得像个人偶,一定很累。若能治好这病症,雪儿会轻松些吧。”


    阿肆只道:“云熙可以试试。”


    宋辰安闻言看她,笑问,“我若是遇到瓶颈,阿肆会帮我的,对么?”


    “当然。”阿肆也笑看他,“云熙需要我,我就会在。”


    这是情话吧。


    宋辰安暗道,嗯,其实他还是很喜欢听的。


    未及细品,他忽然想起还有件事要说,“琥雅和阿布王女也来了鲁国。起先,我还不觉得怎么样,眼下却是觉着没那么简单。”


    宋辰安分析道:“我来鲁国前,琥雅跟我说他们准备回宁国了,可现在却突然出现在鲁国,甚至还被人追杀,期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而鲁国,也没有表面那么平静。先是我在鲁国边境被绑,再是闻棠太女锋芒暗藏,又是闹市突现城主令。”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没有关联的事情,如此密集地发生在同一个地方,实在很难让人不多想。”


    他总结道:“我觉得鲁国这地方,似乎正酝酿着什么大事,可惜我尚未理清头绪。”


    阿肆认真听完了宋辰安的分析,眸底闪过一丝欣赏,不愧是她中意的小郎,这么快便将事情都串了起来。


    她表示赞同,道:“云熙说的很在理,我亦有同感。”言罢,又忽而问道:“云熙可知七星图?”


    七星图?


    宋辰安皱眉思索,这一世还真没听说过,倒是上辈子,曾听萧霁禾提起过。不过,萧霁禾并未告诉他那是什么。


    于是,他问,“七星图是何物?”


    这个问题,他问了两次。一次是萧霁禾,一次是阿肆。前世是萧霁禾,今生是阿肆。


    很遗憾,前世的宋辰安,只得到一个“你无需知道”的敷衍回答。


    第117章 小交锋


    那, 今生呢?


    今生的宋辰安能得到一个认真的回答么?


    宋辰安看向面前的阿肆,他想,会的, 今生的宋辰安一定会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阿肆不知道宋辰安的心思, 她只是带着笑, 解释给宋辰安听, “所谓七星图, 其实就是张藏宝图, 由玉璋太女制作, 里面藏着大魏王朝地宫的秘密。”


    “传言那地宫里有着大魏王朝最鼎盛时期的秘密武器, 得之可得天下,不知凡几的人为之前仆后继, 只可惜, 至今还未有人凑齐过完整的七星图。”


    “七星图之名取自北斗七星, 一张图被分作七份, 分别是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唯有集齐全部的星图方可寻到地宫所在。”阿肆稍作停顿, 说出了一个令宋辰安震惊的消息, “天一楼的情报说, 将有三份七星图出现在鲁国。”


    她看着宋辰安的眼睛,肯定了他方才的分析, “云熙的感觉是对的。为着那三份星图,各方势力早已蠢蠢欲动,到时必将引起腥风血雨, 此前的种种异常不过开胃小菜。”


    宋辰安瞳孔微微后缩,似乎已经嗅到了血腥气味。他不傻,经过阿肆的解释, 他已经明白了那七星图的重要性及可怕性。


    大魏王朝的宝藏啊,一个足以令人逆天改命的存在。


    如此说来,这鲁国倒真成了是非之地,不可久待。


    突然地,宋辰安想起了长姐。长姐在信中说,她因一个突发的意外不得不先去鲁国一趟,难道那个意外便是七星图的出现?


    若是如此,那长姐岂非已入险境?


    他要怎样才能帮助到长姐呢?


    正当宋辰安感到发愁之际,他听阿肆对他说:“这件事情很复杂,云熙还是莫要掺和进去为好。”


    他疑惑看她,一时竟未理解阿肆为何这样说。


    不过,宋辰安到底是聪慧之人,略一思索便反应了过来——阿肆是让他警惕闻棠。


    作为鲁国太女,闻棠不可能不知晓七星图一事。既然知晓,必定就会想争夺。


    而他便是对方物色的帮手。


    怪道这位闻棠太女对他那般热切,原是如此。


    阿肆之语是想提醒他,那位闻棠太女大概很快便会找他,透出星图一事,拉他入伙。她希望他婉拒对方,不要掺和进去。


    宋辰安沉默了。


    按他本心,定是不欲掺和进这样危险之事里的。


    可是,他不确定长姐是否掺和进去了。若是长姐已被卷入其中,那他便不能退。不管有多危险,他都得去闯一闯。


    宋辰安没打算瞒着阿肆,他将自己的想法如实告诉对方,直言道:“掺不掺和,不由我说了算。我不可能丢下长姐不管。”


    阿肆听了,倒没有反驳他,而是说道:“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寻到你长姐,到时我们一同离开。”


    闻言,宋辰安重重点头,他有点感动,又有些心安。


    阿肆总能轻易安抚好他的情绪,好像没有她做不到的事情。他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依赖对方了。


    “若是闻棠找我,我会尽量迂回。”宋辰安这么对阿肆说道。


    “好。”阿肆也比较赞同,“迂回是个不错的法子。在我们做好准备之前,确是没必要拒绝得彻底,免得适得其反。”


    ……


    次日一早,宋辰安收到了闻棠的邀请。


    彼时,阿肆也在。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惊讶。


    她们昨日才提及此事,今天便收到了邀请,对方动作还真是快呢。


    宋辰安接下了邀请。


    闻棠的举动让他意识到两件事,一则是,于闻棠而言,自己的价值不小;二则是,七星图一事或显急迫。


    前者意味着他的迂回之法确有操作空间,而后者却意味着长姐的处境可能更危险了,他们必须尽快联系上长姐。


    怀着这样的心思,宋辰安带着阿肆前往疏影园。


    闻棠的态度依旧热切,她笑意融融地将宋辰安领了进去。


    出乎宋辰安意料地,闻棠的第一句话竟是致歉。她歉意满满道:“雪儿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他实在太过任性,给熙君添麻烦了。”


    “太女殿下言重了,雪儿公子再乖巧不过,怎么会给我添麻烦呢?”宋辰安说得真诚,“倒是我失了礼,未能亲自送雪儿公子回来。”


    他并未提及救人一事,一来不方便说,二来他直觉雪儿亦未将此事说出来。


    “哪是熙君失礼不送,我猜,定是雪儿心虚不让熙君送吧。”闻棠对雪儿的心思倒是了如指掌。


    言罢,她又道:“不过,雪儿确是个听话的。这还是他第一次偷偷跑出去,说实话,我也颇感惊讶。”


    说到此处,闻棠忽而玩笑道:“看来,雪儿当真喜欢熙君呢。”


    闻言,宋辰安只微笑不语。


    闻棠继续说道:“雪儿有残,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熙君应当也看出了雪儿的不同,不知有何想法?”


    这话太直白,但她还是问了。她需要知道眼前之人的真实感受,需要确定对方到底有没有察觉到一些不该察觉到的东西。


    而宋辰安此时大概也明白为何闻棠会这么快行动了。


    不是因为七星图,而是为了雪儿。


    对方的话是在试探他,试探他是否知道些什么。


    宋辰安想起霜林说的话,他原是不愿信的。可现在,闻棠急切的态度和小心的试探都似乎在证实着霜林的担心是对的。


    所以,雪儿真的是傀儡术的修习者?而闻棠亦知情,甚至她本人便是教唆者?


    宋辰安不动声色地反观察着闻棠,随即他恰到好处地露出些为难尴尬,以及怜悯之色,仿若斟酌道:“白玉微瑕,确是令人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但我坚信,瑕不掩瑜,便是微有瑕疵,其本身亦是美玉。”


    骤然听到这番言论,闻棠微有动容,试探之心霎时消褪,她面色和缓,似在回忆,“在我心里,雪儿就是最上等的美玉,再没有比他更珍贵的存在。君之言论甚得我心。”


    自己珍视之人亦被旁人珍视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


    她带着笑意说道:“我很高兴你能这么看待雪儿,我想,若是雪儿知道你将他比作美玉,定然会很开心。”


    因着这番美玉之论,闻棠看向宋辰安的目光里多了一分由衷的亲近。


    宋辰安一直在暗暗观察闻棠,自然看清了对方态度的转变。他表现得不错,成功令对方打消了对他的怀疑。


    但是他知道,成功的关键不在于他说得多好,而在于闻棠对雪儿的真心爱护。


    因为真心爱护,才会被他那番话打动。


    看闻棠的样子,宋辰安不太相信她会教唆雪儿修习禁术。


    难道雪儿是自主修习的?


    可观其心性,分明率真纯净,怎会愿意修习那样惑人心智的邪术?


    宋辰安心有不解,但藏得极好,未显露半分,他笑着回应道:“雪儿公子值得这样的赞誉。”


    “哈哈哈。”闻棠似乎高兴极了,竟伸手拍向宋辰安的肩膀,以示亲昵,“若是可以,我倒真想将雪儿嫁与你。”


    宋辰安一惊,没想到闻棠会有这样的动作。只是不等他微微避让,阿肆便先动了。


    她不着痕迹地带了宋辰安一下,如此,宋辰安的位置没变,但闻棠却没拍到实处,只是轻轻擦过宋辰安的衣服。


    而闻棠本人并未注意到这个细节,她的举动本就只是态度的彰显,意思到位即可,其余的不重要。


    宋辰安暗暗嘘了一口气,这时才反应过来闻棠说了什么。


    将雪儿嫁给他?


    这可使不得。


    不过,对方应该也只是开玩笑吧。


    宋辰安眼睫微垂,诚恳道:“雪儿公子至真至纯,能娶到这样的小郎当是极有福气的。”


    他说到此处便停了下来。


    论理,这话后面还应跟着“我一介白身,配不得雪儿公子”之类的婉拒之词。


    但宋辰安没说,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此情此景下,这类自谦婉拒之词只会起到相反的作用,会让他之前的美玉之谈沦为虚伪欺诈之语。


    所以,万不可说。


    他在赌,赌闻棠的话不是真心的,是玩笑亦是试探。


    他必须顺着对方的口气说下去。


    果然,听了宋辰安回答的闻棠神情甚为满意,真正放下了怀疑戒备之心。


    她很满意宋云熙的美玉之论,但若是对方说出了“自己身卑,配不上雪儿”这类的废言,她就该怀疑那令她惊艳动容的美玉之谈不过是刻意奉承,说出来敷衍欺骗她的。


    还好,眼前之人没令她失望。


    “熙君能这么想,真是无愧君子之名。”闻棠慨叹道,“雪儿若真能嫁与君,定会幸福美满。不过,这种大事还是要看雪儿自己的想法。”


    果然是试探。


    宋辰安庆幸自己的警惕,他附和道:“殿下所言极是,这种事情自然是要听取雪儿公子自己的意见的。”


    闻棠哈哈笑了两声,说道:“好了好了,闲话便不多说了。今日邀君前来,是有正事相商。”


    对于闻棠所说的正事,宋辰安心知肚明,他面色不改,依旧恭敬道:“太女殿下请讲,云熙洗耳恭听。”


    “不急。”闻棠领着宋辰安往前走,“我们到云阁里去,坐下来细细商讨。”


    第118章 迂回


    云阁里, 闻棠亲自为宋辰安斟了一杯茶。


    她态度亲和道:“这些时日,我待熙君如何,君应当是知晓的。”


    宋辰安顺着她的话说道:“太女殿下待云熙甚为亲厚。”


    闻棠满意地笑了两声, 道:“云熙明白便好。”她顺势改换了称呼, 更显亲近, 随即又道:“我拿云熙当自己人, 希望云熙对我也不要见外才好。”


    宋辰安只道:“熙之荣幸。”


    闻棠一直在观察宋辰安, 无疑对方顺从的态度, 让她面色舒展, 她和缓着声音, 继续道:“既然都是自己人,有事我也不瞒云熙。”


    “我鲁国世代守着那些藏书而活, 无称霸之野心亦无登顶之宏愿, 只龟缩一角, 偏安一隅, 我却不想这么活。既为一国,既为国主, 何不痛痛快快争上一回?”


    “当然, 我自知鲁国只是诸国中一不起眼的小国, 比不得那些雄国霸主。可上天垂怜,欲成全我之宏愿, 将一个足以改变鲁国命运的良机摆在了我面前。”


    说到此处,闻棠的情绪有些激动,眸底似燃着一把火, 她热切地望着宋辰安,忽而问道:“云熙可曾听说过七星图?”


    不待宋辰安回答,她又自顾自说道:“那是个宝物, 里头藏着足以颠覆天下的秘密,我如果能得到它,何愁不能壮大鲁国,甚至登顶那个位置?”


    闻棠盯着宋辰安的眼睛,道:“我将这么大的秘密分享给云熙,足见我视云熙为心腹。不知云熙可愿,与我携手,助我一臂之力?”


    宋辰安并未长考,他微微垂首以示恭敬,“熙不过一介白身,承蒙殿下信任,自当尽心尽力。”


    “善!大善!”闻棠忽而举杯道,“能得云熙助力,此事定能一举成功!来,我以茶代酒,敬君一杯!”


    宋辰安亦举杯相敬。


    二人相视一笑,皆是一饮而尽。


    “哈哈哈!虽非酒也,但亦畅快!”闻棠大笑道,她放下茶杯,笑看着宋辰安道,“既然云熙同意助我,那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关于那七星图,我已得到消息……”


    闻棠将七星图的消息以及其中利害一一讲与宋辰安听,末了,她说道:“此一事竞争之激烈定是超乎想象的,而我需要云熙帮我拿下这个交易。”


    宋辰安一直认真听着,对方所言与阿肆之言大差不差,只是对七星图的解释没阿肆那般详细,但他也得知了更多的信息,比如,交易会的时间地点,某些可能出席的人员。


    这对宋辰安很重要,有了这些信息,他便有了操作空间。若是一直联系不到长姐,他会考虑去交易会上捞人。


    就冲这些信息,今日来得不亏。


    宋辰安心情不错,瞧着闻棠亦觉顺眼了些,他略一沉吟,便回道:“熙自当为殿下分担,不知殿下欲让熙做些什么?”


    闻棠说道:“我不会让云熙为难的,需要云熙做的事情定是云熙能力范围之内的。”她微微停顿,继续道:“云熙是商君,来往交易,最不缺的便是金。”


    宋辰安道:“殿下想让我出金?”


    若只是财力支持,出些金,倒是无妨,可他直觉没那么简单。


    果然,闻棠摇摇头说道:“是金也不是金,事关七星图,绝非靠金就能拿下。但没有金也不行,我们要用金去换需要的资源和支持。”


    “不过,非是所有的资源和支持都能拿金去换,有的资源同样需要资源去换。人脉,信息,或是诸如药道,器道之类的特殊人才,都是极好的资源。”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


    虽然闻棠没有将话点透,但宋辰安已经知道对方的意思了。


    她想让自己出金的同时,最好推荐一些可用之才。


    显然,面前的这位太女殿下对他的情况掌握得还不少,知晓他经商多金,亦知晓他网罗了一批人才。


    不过,对方要失望了。


    出金可以,出人,那是不能的。


    那些人他好不容易才招揽到身边,岂会随意地就交付出去?


    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泯城那帮人他是预备留到最重要最关键的时刻用的。


    眼前之人还远远算不上重要或关键,接受对方的示好,不过是因为藏书,以及多个朋友多条路的想法,而不是对方以为的认主效忠。


    宋辰安眼睫微垂,出声道:“我亦赞同殿下的看法,七星图非寻常之物,亦非寻常之物可换得,不付出些代价如何能得到稀世之宝?”


    这话听得闻棠频频点头。


    宋辰安继续道:“我在燕国有些友人,皆是大才之人,我会努力说服她们,尽全力为殿下分担。不过,这需要时间,还望殿下见谅。”


    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如昨日商量的那样,采用迂回之法,先耗着再说。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闻棠一副大喜过望的样子,“云熙这般支持我,我甚是感念,花点时间是应当的。”


    心中的大事有了着落,闻棠不免松快下来。此时,望着面前俊美非常的宋云熙,她不禁想起姜欢所言——宋云熙之亲弟,是个才情气度不输其姐,却又生得艳媚的小郎。


    思及此,闻棠有些意动。


    第119章 涟漪


    “听闻云熙有个弟弟, 还是位医道大师,真是可敬可叹。”闻棠带着笑意,似闲聊般说道。


    宋辰安眼眸微动, 对方这意思, 莫非还想让他“弟弟”宋辰安出阵?


    他暗哼一声, 真是贪心。


    “虚名而已。三郎尚年轻, 心性未定, 我从不许他随意卖弄, 太女殿下谬赞了。”


    这便是婉拒了, 他是不会同意“弟弟”宋辰安掺和进来了, 相信面前的这位闻棠太女当是能听懂的。


    只不过,宋辰安却是误会了闻棠的意思。


    闻棠自始至终都没打算让宋辰安出阵, 即便姜欢提出那般令人心动的条件, 她也只是敷衍地回其考虑一番。


    对于才貌双全的宋辰安, 她确是动了心思, 诚心想迎娶对方。虽说目的不纯,但心意确是真。


    基于此, 闻棠颇有兴致地说道:“云熙未免太过谦虚, 医道可不比旁道, 那是治病救人,是要真材实料的。若无半分才学, 岂能美名远扬?”


    “我看呐,是云熙对三郎太过苛刻。”说到这里,闻棠眉心微蹙, 似是真对宋辰安苛刻的态度很不赞同。


    闻言,宋辰安也是暗自蹙眉,对方这不依不饶的, 是不肯死心?


    可不等他直言拒绝,闻棠便又说道:“我知,医道修行常需闭关钻研,但一味闭关却是不可取,有时多出去走走,游历一番或许更有利修行。”


    “说来,段金齐段医师近日也在鲁国,若是三郎在此,倒是可以与其研讨切磋一番。”


    宋辰安无动于衷,只道:“交易会在即,接下来一段时间,鲁国境内想必会很热闹,三郎喜静,不在也好。”


    这话就差直说,鲁国现在不安全,我不会让我弟弟掺和进来的。


    听到这话,闻棠愣了一瞬,随即好笑道:“怪我表述不清,让云熙误会了。”


    宋辰安看他,不语。


    闻棠又道:“正事方才不就谈妥了?眼下不过闲聊罢了。”


    宋辰安不置可否,只温和笑着。


    见此,闻棠心知对方并未相信自己的解释,只好又说道:“三郎一个娇养着的小郎,我怎会让他参与七星图一事?云熙不忍心,我就会忍心么?”


    这话似乎有些暧昧。


    三郎尚未出阁,而闻棠只是一个不太相熟的异性,如此言语,似乎多了些不该有的亲昵。


    宋辰安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说来惭愧,我今岁二十有三,母君父后不知催了多少回,让我尽早定下储卿,可我却觉得此事急不来。”


    眼看宋辰安许是觉察出了自己的意思,闻棠趁热打铁道:“储卿是要与我相守一生之人,不可草草决定。此前,父君为我操持过不少花宴,我却是无心于此。如今,父君又有此意,我想,若是三郎能赴宴,我定然很欢喜。”


    这话的意思就很明显了。


    宋辰安听懂后,有些惊讶,又很快想通。


    闻棠想招揽自己,而结亲是能让自己死心塌地的绝佳方式。所以,无论宋云熙的弟弟是什么样的,闻棠大概都会求娶。


    而医道大师的名头只是让对方的求娶更心甘情愿一点。


    “殿下厚爱,只是三郎已经定亲,不便赴宴。”宋辰安拒绝得毫无负担。


    “定亲了?”闻棠下意识皱眉,似是没想过会听到这样的答案,“这倒是未曾听说过。”


    她琢磨着宋辰安的话,到底还是不甘心,又问道:“不知是哪家女君竟引得三郎动了心?”


    “对方亦是普通出身,非是世家女君。”宋辰安神色如常,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不过,三郎欢喜她,对方也欢喜三郎。我这做姐姐的都看在眼里,岂能做那棒打鸳鸯之人?”


    “更何况,那位女君人品才情皆是上乘,对三郎又是百般上心,万般在意。将三郎托付给她,我是极放心的。”


    闻棠仔细观察着宋辰安的表情,那般坦然认真,还带着些许欣慰,完全不像说谎的样子。


    难道那位宋小郎真的定亲了?


    她有些怀疑,又有些懊恼。思及姜欢所言“色若海棠着露,性如水中冷月”,更觉遗憾可惜。


    定亲……


    宋云熙这个理由简直把她的话都堵死了,再追着不放,就有失君子风度了。


    也罢,眼下交易会在即,此事便先放一放,日后再徐徐图之。


    “原来三郎竟已定了亲,我却是不知也。”闻棠故作遗憾之态,慨叹道,“作为君之好友知己,我当是祝福三郎的。”


    “不过,作为一位女君,我却是遗憾懊恼更多些呀。”


    这话闻棠是以玩笑姿态说出的,并不惹人反感。相反,是对宋辰安的认可与赞誉。


    同时,也是一种表态,来日再求娶时,不至显得突兀。


    宋辰安知晓对方的意思,既未戳破,也不在意,反正宋云熙之弟不会嫁与闻棠就是了。


    二人又闲话几句,宋辰安本欲告辞,怎料闻棠实在热情。


    所谓盛情难却,加之方才“谈拢”了一桩正事,宋辰安不好推辞,只得顺势应下“吃顿便饭再走”的邀请。


    终于等到出了疏影园,未及走多远,阿肆便出声问道:“云熙刚刚说的,三郎的定亲对象可是我?”


    闻言,宋辰安看她,眉眼弯弯,吐出两个字道:“你猜。”


    阿肆眉头微挑,故作沉吟,而后慢言道:“那位女君人品才情皆是上乘,对三郎又是百般上心,万般在意。将三郎托付给她,我是……”


    她模仿着宋辰安之前的语气神态,直到宋辰安忍不住嗔了她一眼,才陡然笑开,笃定道:“我猜,定是我!”


    言罢,阿肆目光灼灼盯着宋辰安,轻语柔声道:“此次回了石阳,我们定亲可好?”


    宋辰安有一瞬的紧张,他不自然地偏过脸,故作漫不经心道:“想得美!想娶三郎,得先过长姐那关。”


    “嗯!”阿肆却是重重点头道,“云熙所言极是,我会努力得到长姐的认可,让她衷心祝福我们的。”


    阿肆直白而又不知羞的话,让宋辰安有些脸热。


    可未待他缓过神,便又感觉指尖传来一点温热。


    宋辰安转头看阿肆,却见对方眉眼蕴藉,唇角噙着一缕得逞的春光,非但不敛,反而顺势用尾指轻轻勾住他的小指,一副窃得珍宝的欢愉模样。


    他心中微动,任由宽袖下两根小指轻摇轻曳,一点酥麻,如雨滴坠入心河,无声漾开圈圈涟漪。


    第120章 大典


    转眼又过了一月。


    闻棠因祭天大典之事, 无暇顾及其他,自然也就无法催促宋辰安办事。


    宋辰安也乐得清闲,倒是雪儿, 隔三差五便来找他。


    因着傀儡术一事, 宋辰安不得不有所警惕, 不敢与雪儿过多接触, 但架不住雪儿实在赤忱, 令他多有不忍。


    他将这一苦恼告诉了阿肆, 原以为阿肆会跟霜林他们一样, 劝说他不要心软, 谁料阿肆却说,他若想跟雪儿接触, 那就接触, 没关系的。


    她说, 以她清微真人弟子的见识来看, 雪儿并未有被傀儡术影响蛊惑的迹象,可放心大胆地与其相交。


    这一说法与他内心深处期待的回答不谋而合, 宋辰安莫名有些高兴, 随即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雪儿的亲近示好。


    期间, 雪儿邀请宋辰安游湖赏花,送他荷包金钗, 有条有理地做了许多事情。


    后来,宋辰安才得知雪儿很早之前就列了一份清单,上面都是他从话本里看到, 并总结出的应当与喜欢之人一同做的事情。


    以前,雪儿曾想过和闻棠一起做,但是闻棠太忙了, 又不喜他随意外出,便一直耽搁下来。


    直到宋辰安的出现,才让雪儿再次将那份清单翻出来,兴致勃勃地拉着对方按照清单所写依次完成。


    雪儿无法依靠表情神态传达情绪,所以他总是直白地说出来,用语言去表达自己的感受。因此,宋辰安知道,做那些事的时候,雪儿是高兴的,期待的,欢喜的。


    他不用去猜,不用去感受,便能很清楚地知晓对方所思所想。


    那样直接,那样不加掩饰,那样令人轻松愉悦。


    许是被那份纯粹感染,跟雪儿在一起时,宋辰安总能忘却烦恼,全身心地投入到雪儿的玩乐计划里。


    短短一月,二人感情极速升温,宋辰安越发喜爱这个纯粹至极的少年郎了。


    只可惜,关于雪儿病症一事,他仍是毫无进展,就连阿肆也委婉暗示过,雪儿的病症大抵是医不好的。


    他有些失望,但不会放弃,即便希望渺茫,他也会尽力一试。


    雪儿人很好,不应该被病症如此折磨。


    ……


    随着祭天大典的临近,鲁国境内愈发热闹,出现了许多未曾见过的陌生面孔。


    宋辰安心知那些人多是冲着七星图来的,眼下的热闹只是表象,实则暗流涌动,越是热闹,越是危险。


    故而,他干脆窝在家里钻研医书,无事绝不外出,以免被卷入不必要的麻烦里。


    时间很快来到大典那天,宋辰安受邀出席。他无意在这种场面露脸出风头,便向闻棠讨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而闻棠不知作何想,竟也同意了,给宋辰安安排了一个视野极佳却又不起眼的席位。


    入座后,宋辰安悠闲观察着席上情况。


    此次的祭天大典,鲁国举办得很隆重,邀请了许多贵族名流参加。


    宋辰安见到了不少熟悉面孔,当然,更多的还是陌生脸孔。令他比较意外地,是宁国的上官家也来人了。


    是恰巧路过,还是和闻棠结盟了?在这样的敏感时期,他不得不多想。


    若只是路过,便也罢了。可若是结盟,那便意味着远在漠之西的宁国也并不平静。


    上官家族可谓是宁国的一大标志,如今掺和进七星图这样大的事情里,若说没点想法,谁信呢?


    宋辰安不由沉思,自重生以来,他一直视宁国为乐土,只想带着长姐瑾儿她们前往漠之西,远离战乱是非。


    可眼下,他许是要改换想法了。


    正想着,宋辰安突然心有所感地抬头,却见一位戴着面具的女君在看自己。似是见他抬头,对方又收回了视线。


    看样子,那人应该只是正常的打量。宋辰安按下了心头那抹异样的感觉。


    他不认识对方,但观其装束,应是上官家的人。


    宋辰安在心里做出了判断,但又忍不住看向那人。很奇怪地,他明明不认识对方,却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


    这太古怪了。


    未等宋辰安理清突然冒出来的奇异感受,那女君却是走远了。突兀地,他竟生出了怅然若失的感觉。


    怎会如此?


    宋辰安紧紧盯着那人愈来愈远的背影,心里有个疯狂的念头逐渐冒出。他看着对方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才收回目光。


    上官家…宁国…长姐…鲁国…


    会有这么巧么?


    会是他想的那样么?


    宋辰安眼睫垂下,静静地坐在位置上。他看上去极平静,极淡然,可袖中的手却是攥得死死的。


    他不敢动,为着心底的那点猜测,他不敢动,他怕心中磅礴的情绪倾泻出来。


    他想问,想证实,想弄清楚,但事实上,他只能等。


    像之前那样,耐心地等。


    宋辰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然恢复正常。不过是等,他都等了那么多年了,还在乎这么点时间么?


    理是这么个理,宋辰安很明了,可心底却是盼着这大典快些结束。


    等待间,他又一次见到了那人。


    这次,他听到她身边的人唤她阿衍,称她衍君。


    宋辰安神情微滞,他克制着自己不去看她。若真如他所想,那此刻没有交流,没有互动,才是最好的。


    他端起茶水,轻抿一口,而后神色如常地观看大典。


    未时过,祭天大典终于结束。


    宋辰安心内迫切,与闻棠等人招呼后,便匆匆离去。可他尚未走远,便被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拦住了去路。


    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宋辰安有些怔愣。


    萧霁禾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在离阳,哦不,按时间,她现在也快攻下邺康了吧?


    所以,如此关键的时刻,萧霁禾怎么会出现在鲁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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