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辰安怔愣之际, 萧霁禾亦在皱眉看他。
她略一环顾,便拉着宋辰安往一偏僻之地走去。
宋辰安本能地想避开,却是未能成功, 对方似乎铁了心想跟他谈谈。
他一时挣脱不开, 又不想大拉大扯惹人注意, 索性不再挣扎, 同时也示意岚珂和霜林不必惊慌, 耐心等着便好。
他相信, 萧霁禾是不会对他不利的。
走至一无人角落, 萧霁禾停下了脚步, 她转身看着宋辰安,开口便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倒是令宋辰安懵了一下。
他心中纳罕, 该问这句话的人是他吧。
“我一介商人, 四处行商, 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宋辰安如此说道, “倒是萧将军,此刻不应该在魏国么?怎会突然来了鲁国?”
萧霁禾微微蹙眉, 略一停顿后便如实回道:“魏国那边已经事了, 以后不会有魏国了。”
听到这话, 宋辰安并不惊讶,魏国亡国是铁板钉钉的事, 只是没想到这辈子比前世还要快些。
而萧霁禾似被激起倾诉欲,竟未收口,继续道:“此次燕晋两国联手伐魏, 我原以为,为争夺邺康所属权,会有一场恶战。谁料, 那庆王身边的首席谋士单琼竟是裴煜的人,她与季陶里应外合,夺取邺康如探囊取物,我竟是连争的机会都没有。”
说到此处,她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道:“裴煜倒真是下得一手好棋。”
宋辰安听了,也有些惊讶,原来那单琼竟是十四君的人。
十四君布局那样早,燕国输得不冤。
与此同时,他想起了另一桩旧事,那时在庆王府,庆王因檀山铁矿之事求助于十四君。
彼时,他以为是因为此次的求助才让那座铁矿最终落于晋国手中,却原来,并非如此。因为单琼是十四君的人,所以哪怕没有那次的求助,檀山的铁矿也依旧会属于晋国。
不愧是十四君,谋算之深远当真令人惊叹。
宋辰安看着萧霁禾,他记得,萧霁禾也参与了铁矿争夺的。
接连两次败给十四君,难怪怨气这样重。
不过,他可不会去安慰对方。
事实上,萧霁禾也没想让宋辰安安慰自己。
檀山铁矿棋差一着,邺康争夺出师未捷,这接连的落败可不算什么光彩的事。若宋辰安出言安慰她,她会更觉耻辱。
幸而,宋辰安什么话也没说,萧霁禾便只觉对方懂她。
“魏国落败,大局已定,邺康的归属也有了结果,我留不留在魏国已然不重要。加之,三王姬与黎王和闻棠太女结盟,便派了我来鲁国。”
萧霁禾做了最后的总结,向宋辰安解释了她为何会出现在鲁国。
黎苏,黎王和闻棠结盟?
宋辰安暗叹,那七星图还真是波及甚广。
“你跟闻棠,真的只是做生意?”萧霁禾压低声音询问道。
忽闻此言,宋辰安挑眉道:“萧将军不觉得这话逾越了么?”
他在说,你管得太宽了。
萧霁禾一愣,而后叹道:“你就非要这么跟我说话么,辰……”
“萧将军!”宋辰安出声打断对方,肃然道,“我名宋云熙。”
萧霁禾看他,终是妥协道:“好,云熙。”她斟酌开口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你。你不知道这世道有多危险,天下已经乱了,我出现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解释。”
“我害怕不知情的你被动卷入那些危险的事情里,所以我才问你跟闻棠是怎么回事。我并非是想打探什么,只是不想你被对方欺骗,从而涉险。”
宋辰安静静听着,神色淡然而平静,他回视着萧霁禾,淡淡道:“你说我不知道这世道多危险。你错了。我当然知道。”
“不然,你以为我凭何成为宋商君?”
这话,宋辰安说得自然又平淡,可那傲然之气却是藏也藏不住,听得萧霁禾蓦地愣住。
宋辰安的话还在继续,“我不是你以为的家雀,我是翱翔于九天的鹰,是扶摇直上的鹏。你不必问我,在外面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遇到天敌,因为鹰鹏不在乎。”
这下,萧霁禾沉默了。
初见时,她只觉面前的小郎灵动狡黠,令她兴趣盎然。而后,对方在医道大比中一鸣惊人,以骄人的成绩夺得魁首,她更觉心动,为其高兴的同时亦觉与有荣焉。
后来,她领命征讨魏国,无暇顾及到他,只能派人去打听消息,得知他假扮女君,大行商道时,她甚觉惊奇,也更为心动,心动于他的大胆,心动于他的魄力,更心动于他的真性情。
她那时便告诉自己,宋辰安她要定了。
之后的离阳会面,宋辰安果然没让她失望,变得更自信沉稳,浑身都散发着令人着迷的气息。
那时他离开,她没有去送。一则自是舍不得;二则是她相信,她与宋辰安总会岁岁常相见的,无需急于一时。
她觉得,等她足够强大,总能让宋辰安心甘情愿被她护在羽翼之下。
直到今日,她才惊觉她好似错了。
面前的小郎可能永远都不会
甘心只躲在她身后的。
一时间,萧霁禾心情复杂至极,骄傲有之,高兴有之,心酸有之,不甘亦有之。
她看着面前俊艳非常的宋辰安,忍不住慨叹道:“辰…云熙成长了,真是了不起。”
掩下诸多情绪,萧霁禾还是劝道:“方才是我说错话了,云熙莫见怪。我非是看不起你,只是鲁国之事没那么简单,不仅危险,且水很深,远不止七星图一件事。故而,我自是不想看到你被卷进来,我只希望你离那闻棠远远的,离这鲁国远远的。”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才继续道:“我知道你嫌我管得宽,但于我而言,我对你始终有一份责任在。”
宋辰安不是冷漠之人,他知好歹,对于她人的好意不会随意践踏,所以他点点头,说道:“你的提醒我收到了,我会小心的。”
言罢,他朝萧霁禾一礼,而后便欲离开。
见宋辰安转身,萧霁禾下意识地便伸出了手想留下对方。
这一回,宋辰安避开了,但也停下了脚步,他回身看她,本想询问还有何事,可在看清对方的眼神后,却是收回了这句话。
因为他从对方的眼神里读懂了她想表达的意思,他不想听。
可就在宋辰安再次准备离开之际,萧霁禾还是开口了,却是句宋辰安意料之外的话。
她问:“你不会再喜欢裴煜的,对么?”
闻言,宋辰安本不欲回答,但在看到萧霁禾竟露出那样紧张的神色后,他还是点了头,回道:“对。”
得到宋辰安肯定的回答,萧霁禾霎时展颜,恰似浓云乍裂,天光乍明,耀眼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第122章 相认
不会再喜欢裴煜就好。
在萧霁禾眼里, 只有裴煜才是她最大的劲敌。只要宋辰安不再喜欢裴煜,她就有信心走进宋辰安心里。
“甚好。”萧霁禾笑得真心,说得真诚, “我亦觉得, 裴煜那厮不值得。”
闻言, 宋辰安未有答话, 只微一颔首便转身离去。
这回, 萧霁禾没再拦他, 只定定看着他背影, 目送他远去。
此间事了, 她会回石阳。辰安的基业皆在石阳,他舍弃不得, 到那时, 她有的是时间和机会去追求辰安。
……
回到连葭巷, 宋辰安立即派人暗中调查并搜集上官家族, 尤其是上官衍的信息。
只是,他尚未等来手下人的情报, 便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中一字也无, 只画有一只奇特的蝴蝶。
而宋辰安在看到那蝴蝶的一瞬间便呼吸一滞, 眼眶发红,眸中迅速蓄满眼泪。珍珠似的泪水一颗一颗砸在信纸上, 将那墨水蝶晕染开来。
他手上不自觉用力,信纸随之绷紧。
模糊的视线下,晕开的蝴蝶里, 宋辰安似乎看到了幼时花树下长姐教他画蝶的场景,耳边也似乎响起了长姐的温柔轻哄。
“熙郎乖,不哭好不好?”
“阿姐教熙郎画蝶, 一笔即成的那种哦。”
记忆中,他因为始终画不出好看的蝴蝶而大发脾气,哭闹不止。
面对他的无理取闹,长姐只是温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轻声哄他不哭,而后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笔勾勒出一只胖乎萌态的奇特蝴蝶。
随着那只蝶在他笔下逐渐成形,他倏然收了泪,眼睛瞪得又大又圆,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
小小宋辰安睁着大大的眼睛,稚声稚气道:“好可爱的蝴蝶…原来还可以如此作画?阿姐好生厉害!”
长姐摸摸他的头,眉眼弯弯道:“这也是熙郎自己画的呀,厉害的是我们熙郎呢!”
“阿姐厉害!熙郎也厉害!”
那时的他笑着扑进长姐怀里,环着对方的腰,依恋地拿脸蹭她。
时过境迁,当时只道是寻常。
宋辰安从回忆中抽离,他珍视非常地将那封信收好。
那只蝴蝶,那种画法,是长姐的独家手法,只有长姐和他两个人知晓。故而,他可以肯定这封没有署名的信是长姐送来的。
他猜测,长姐此时送来这封信是想与他见面。
当然,他并非胡乱猜测,而是从信中内容推断出来的。
那信里虽无显眼的文字,却暗藏着不少信息——
首先,那画风独特的蝴蝶让他确定了信的来源。
其次,蝴蝶之意象恰应了内城里婉蝶馆之名。
最后,蝴蝶右翅上的三横便是告诉他,右居三号房见面。
宋辰安没有耽搁,即刻通知了岚霜二人备车前往婉蝶馆。
马车一路行驶,越靠近那婉蝶馆,宋辰安便越紧张,就连岚珂和霜林都看出了端倪。
他们惊讶于平日里镇定从容的宋辰安竟外露出那样复杂的情绪,紧张期待又忐忑无措。
像个……迷茫脆弱的孩子。
这般模样的宋辰安着实少见。岚霜二人对视一眼,惊异又好奇,但并未多嘴询问。
而宋辰安早已无心其他。
他自知,推断仅是推断,存在猜错的可能,但他还是来了。
他真的,太想念,太想念,阿姐了。
很快地,婉蝶馆到了。
站在婉蝶馆门前,宋辰安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此刻的感受,只隐约觉得灵魂都抽离了出来,俯视着那具身体遵循本能般走向右居三号房。
许是近乡情更怯,在行至三号房门前时,宋辰安又停了下来。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房间,忽而垂下眼睫,像一尊雕塑般安静地立于房前。
直过了好一会,才抬手敲门。
很快地,三号房内有了回应,一道清泠温润的声音传出——
“请进。”
声音入耳,宋辰安的眼眸亦随之颤了颤。他推门入里,却见一道屏风隔绝了里外间。
他在屏风外,透过那并不十分严实的装饰屏风,看到了屏风内模糊的身影。
他没有再往前,而屏风那边的人却动了。
一道修长的人影,自屏风后缓缓走出,先是素色的衣角,然后是熟悉的身形,最后,是那张刻在他骨血里的清俊面容。
宋辰安的喉间骤然被一股热流堵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熙郎啊。”
一声轻唤,带着记忆里分毫不差的亲昵与宠溺,如同穿越了前世今生的风雪,稳稳地落进他耳中。
宋辰安浑身一颤,蓄了满眼的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决绝地滚落。
第123章 难处
这一刻, 抽离的灵魂霎时归位。
什么冷静自持,什么从容淡定,都在这一声呼唤里尽数崩塌。宋辰安像是终于寻回了巢穴的幼鸟, 再也不能抑制地飞奔过去, 直直撞入那个为他张开的、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
力道之大, 几乎要将两世的思念与委屈, 都撞进对方的骨血中去。
宋云初环抱住怀中之人, 如从前那般轻轻抚摸他的头, “我的熙郎定受了许多委屈。”
“阿姐, 阿姐, 阿姐……”
一声又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闷闷传出。
宋辰安紧紧抱住宋云初,深埋在对方怀里, 除了这般唤着, 已说不出其余的话。
宋云初任由宋辰安依恋地、发泄地抱着自己, 她不再说话, 只静静等着弟弟平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宋辰安终是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宋云初的怀抱。他红着眼又期期唤了一声“阿姐”, 比起之前的声声呼唤, 这声阿姐并不响亮, 却又带着难言的意味。
那复杂的情感,或许连宋辰安本人都说不清。
而宋云初却是温柔一笑, 轻声嗯道:“阿姐在呢。”
就这么简单几个字,又让宋辰安鼻头一酸,泪意上涌。
他的阿姐……
阿姐不知道, 她与他已经分别十七年了。前世十三年,今生又四年,他足有十七年没见过阿姐了。
没人能知道, 他此刻有多激动,有多高兴,又有多幸福。
他对长姐早已不是普通的思念,而是跨越生死阴阳与前世今生的极致情感,与其说是想念,不如说是执念。
而就在此刻,执念成真,圆满又幸福。
面前长姐的身影逐渐模糊,宋辰安耳边响起几不可闻的轻叹声,面上亦有轻柔触感。
是长姐在为他轻轻擦拭掉眼泪。
一如当年。
无人说话的雅间十分安静,可宋云初心内却极不平静。
那天,在祭天大典上看到宋辰安时,她极为震惊,而更震惊的是对方竟作女君装扮。
当时那种情况,她不便多看,更不便多言,只能强压下心内掀起的惊涛骇浪,当作没看见。
而等祭典一结束,她便立即调查了弟弟的过往。
于是,她知道了那天祭典所见之人,不叫宋辰安,而叫宋云熙,是闻棠太女的心腹,来自燕国石阳的宋商君。
她的弟弟,她的熙郎,掩藏男儿身,穿上女儿装,以一己之力重振了宋家。
那份情报上,写满了关于宋商君的消息,宋云初一字一字看得极为认真——
少年天才横空出世,一己之力创建商行,于商道,同辈之中无人出其右。除却才情,为人亦是仁德,大开善堂,救济穷苦,民众敬其才而感其德,尊称其为商君。
情报里的宋云熙,如静水深流,温润中自带高华,有春风化雨之泽,含明月映雪之清,弗愧于君子之称。
宋云初看着那些信息,骄傲于她的小熙郎长成了如今这般风华绝代、顶天立地的模样,但更心疼于他的所经所历。
此前,她身处宁国,为复仇与上官家族合作,可复仇岂是简单之事?说是危机四伏,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那样的处境让她不敢与熙郎联系,更不能将实情告诉熙郎。此一事凶险至极,倘若与熙郎联系过频,成功倒也罢,失败的话,怕是熙郎也难活。
所以,她不能。即便有万千不舍,也不能将熙郎接到身边,不能与熙郎联系相认。
她那时没有办法,唯有恳请十四君稍加照拂她的熙郎。可后来,却是得知熙郎离开了十四君,独自前往石阳,以经商为生。
她不知道期间发生了什么,不明白熙郎为何要执意前往石阳,为何要舍弃十四君的庇护。
但她无法苛责熙郎的不乖,亦无法怨怪十四君辜负了自己的信任。
她只恨自己太弱,无法护住熙郎。
不是不知道世道多艰,不是不知道熙郎一个男儿独自过活有多危险,可她没有办法,只能逼着自己不去想,只能让自己忍着,否则无尽自责带来的痛苦足以将她溺毙几百回。
后来的后来,她终于在宁国,在上官家站稳了脚跟,终于可以去石阳接她的熙郎。
可七星图的出现打破了她的计划,让她不得不先前往鲁国,可极度意外地,她竟在鲁国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弟弟,还是作女君打扮的弟弟。
她当时震惊极了,既震惊于突然见到弟弟,更震惊于弟弟展现出来的风姿。
那时候,她的熙郎明明只是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却是一副“独坐高台,戏看人间”的姿态。
那超然孤高,又带着一丝疏离的模样,令她恍惚间仿若看到了十四君。
十四君啊……
她娇气的熙郎身上竟有了十四君的影子。在离了她的看护后,熙郎没有枯萎,反而茁壮成长,长成了能为旁人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她应该高兴,应该自豪。
但是,她的小熙郎明明最爱撒娇,明明胆小又娇气,是个黏人的娇气包。所以,到底经历过什么,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她高兴但更难过,她自豪但更自责。
宋云初轻柔而又细致地擦去宋辰安脸上的泪水,那双眼眸里是将要满溢出来的心疼与内疚。
她的熙郎本该在她的照顾下无忧无虑地长大,而不是被生活,被世苦逼迫着成长。
“熙郎乖,不哭了,眼睛会哭坏的。”
宋辰安闻言,抽噎着轻嗯一声,声音软软的,似小猫哼唧。
宋云初忍不住弯了嘴角,熙郎这模样倒像回到了小时候,惹人怜爱。
第124章 真相
雅间里, 平复下来的两人坐在屏风后。
“阿姐,这回你不能再瞒着我。”宋辰安睁着泛红的眼睛,看向对面的人。
“好, 不瞒着熙郎。”宋云初嘴角带着笑, “今日, 我会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熙郎。”
“四年前, 母亲的旧部找到了我。我跟着她们前往宁国, 了解到了许多真相。”
“原来, 我们的母亲竟是宁国王姬。熙郎可知宁国那位黎王何名?她叫萧镜黎, 没错, 与我们母亲同名,母亲就是那位颇具美名的黎王。”
“但母亲已经死了, 而现在这个黎王是母亲的孪生妹妹。这又牵扯到了另一个秘辛——当年前前任君后所生为双胎。”
“自古以来, 双胎皆被视为不祥, 那位淑后怕自己地位动摇, 瞒下了这个消息,对外只称生了一个, 也就是我们的母亲萧镜黎。”
“至于另一个孩子, 到底是亲生的, 淑后舍不得杀死,便将其秘密送往暗卫营, 作为母亲的影子暗卫来培养。”
“后来,两人都长大了。母亲不负众望,成为了一位才情出众又仁德宽厚的王姬;而那位, 同样天赋异禀,成为了最强暗卫。”
宋辰安听着这些话,越听越心惊, 根本没想到事情的真相会如此复杂。
而宋云初的话还在继续,“再后来,不知是何原因,那位竟得知了当年秘辛。她隐而不发,等待时机,终是在一次外出时寻到了机会,假扮刺客,暗杀母亲。”
“她的计划成功了一半,顺利取代了母亲,却又没能杀掉母亲。重伤的母亲一路逃,竟逃至魏国边境,濒死之际被祖母救下。”
“那时,母亲因伤重而失忆,但她不凡的谈吐与超群的气质,令祖母很是欣赏,甚至主动撮合了母亲和父亲。”
“母亲和父亲成婚后一年便有了我,再四年有了熙郎。如今想来,那段时光大概是我们一家最幸福的时候了。”
“可惜好景总不长。在我八岁那年,母亲忽然变得忧心忡忡,当初不解,如今才知,原是母亲恢复了记忆。而后两年,母亲更是在外出经商时遭遇了追杀。为了不连累父亲,我们,还有宋家,母亲决心与对方做个了断。”
宋辰安沉默听着,母亲离开宋家是为了保全夫郎和孩子,这话他曾在萧霁禾那儿听过。
他那时是相信这个猜测的,不过猜测终究是猜测,尚有待证实。
如今,由长姐亲口确认了这份猜测,宋辰安才深切感受到那份迟来的难过。
“当年,那人取代母亲回到宁国,成为黎王,接手了属于母亲的一切。但模仿终究是模仿,与母亲极为亲近的那些人还是发现了端倪。”
“尤其是淑后,对于自小带大的孩子,他怎会认错?但他不能将事情挑到明面上,只能暗中去调查。”
“起初的调查并不顺利,那人做事缜密,不留痕迹,根本查不到有用的证据。还是后来,她派人追杀母亲时动作大了些,才被淑后摸到了蛛丝马迹。”
“不过,查到证据也只是证实了那人不是真正的黎王,无法放到明面上揭发她。因为此事牵扯到了当年秘辛,淑后不敢说,而那人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有此行动。”
“悲愤欲绝的淑后将此事秘密告诉了母亲的亲卫,联合她们营救母亲。但她们失败了,那人先一步杀了母亲。”
“淑后自知无望再拨乱反正,便一心对付那人,竭力阻止其登上国主之位。”
原来传闻是真的,宋辰安暗道,都说黎王是前前任国主培养的继承人,本应继承主位,但最后即位的却是其皇姐。
当时便有传言说,黎王是因为身世有瑕才和主位失之交臂的。原来这其中竟有淑后的手笔。
宋辰安认真听着,始终未插话,他听宋云初继续说道:“不过淑后还是低估了对方,那人虽未能继位,却在暗中牢牢把持着朝政,表面看似是闲王,实则却是执掌大权的摄政王。”
“宁国根本不是国君做主,而是那人做主。淑后败了,败得彻底,他用自己的死换取母亲亲卫们的生。在那之后,那些亲卫便隐姓埋名匿于民间。”
“她们得到的最后一道密令,便是寻到我们,保护好我们。”
“四年前,她们中有人跟着天琅部族来到邺康,阴差阳错地从阿布王女口中得知了我的下落。她们带走了我,告诉了我真相,并传达了淑后,也就是我们祖父的意思——不要报仇,好好活着。”
“但我知道,母亲的亲卫们并不甘心,她们爱戴母亲,发自内心地臣服于她,自然是想为她报仇的。而我,同样这么想。”
“诚然,当年的事对那人很不公,她确是无辜,但我们的母亲又何尝不无辜?凭何就要被剥夺一切,包括生命?”
宋云初的声音有些抖,宋辰安听出了其中的哽咽之意,他伸出手握住了对方的手,无言地安慰对方,给予长姐温暖与力量。
自讲述以来,长姐一直表现得很稳,很平静,但他知道那平静之下藏着怎样的伤痛。
这样的伤痛并不是言语可以抚平的,他在用行动告诉长姐,不要什么事都自己硬抗,她们姐弟一体,同舟共济,他会一直陪在长姐身边。
宋云初读懂了宋辰安的心意,她轻轻拍了拍对方的手背,稍作平复后,继续道:“那人权势滔天,而我们势单力薄,想报仇简直是痴人说梦。不得已,我们求助了上官家,借上官家的力量与之抗衡。”
“上官家为我准备了一个新身份——上官衍,是上官家一个不起眼旁支的嫡女。”
宋辰安暗暗点头,他之前查到的情报也是如此。
上官衍其人乃上官家一旁支嫡女。因幼时面部被烧伤,故常年带着面具,无人见过其面具下的真面目。
也因此,其人性格孤僻,独来独往,不与人交,直到三年前于宁国文道大比上夺得魁首才被本家注意到,继而重用,并举荐其入朝为官。
“我利用这个新的身份,在亲卫们的护持下一点一点扩大自己的势力。发展到如今,虽还不能与那人抗衡,但自保绝无问题。这也是我决心来接熙郎的主要原因。”
“复仇非一朝一夕之事,需得徐徐图之,其中要花费多少年,尚不可知,若是等报完仇再接熙郎,我实不放心。眼下既有些底气,便索性将熙郎接到身边。”
说这话的时候,宋云初眼里是藏不住的心疼与自责,看得宋辰安心里一酸。
他拉住宋云初的手,一字一句认真道:“阿姐无需自责,我很高兴自己可以变成如今的模样,阿姐也当为我骄傲。”
“这世间的小郎未必就得是被精心呵护的花花草草,还可以是树,是山,是江河海水,不该被拘束,不该被定义。”
“我知道阿姐心疼我,想将我揽在羽翼下,正是因为我知道这一点,才敢大胆去闯,因为想将我揽在羽翼下的阿姐会是我永远的后盾。”
“比起被人精心照料,我更喜欢去经历,被磨砺,而后成长为自己钦佩喜爱的模样。”
“阿姐会理解我,支持我的,对么?”
这番话既是宋辰安心里的真实想法,更是他为宽慰长姐所言。
宋云初心知弟弟在宽慰自己,更觉感动,“当然,阿姐永远支持熙郎。”
宋辰安闻言,重重点头道:“我会跟阿姐一起回宁国,但在此之前,我得先将燕国的事务料理妥当。”
今日所闻对他的冲击不可谓不大,母亲的身份,母亲的死因,当年的真相与秘辛,以及长姐和他的仇敌,桩桩件件都是惊雷型的消息,他需要时间消化,并做好相应的准备。
“不急,阿姐此行本就是为了接你,自会等你都处置妥当了。”宋云初体贴说道,“更何况,我这边也得等七星图一事结束了才能去石阳。”
言罢,她看向宋辰安,斟酌道:“今日跟熙郎说了太多事,冲击必然不小。不过,熙郎不必忧心,一切都有阿姐。”
“阿姐放心,我不会自忧自扰。”宋辰安摇摇头,说道,“但我也不会只依靠阿姐。我们姐弟一体,有事一起扛,阿姐当相信我。况且,我亦是母亲的孩子,报仇之事不是阿姐一个人的事,我理应与阿姐一起分担。”
“好。”宋云初欣慰道,“熙郎与我共进退。”
二人在雅间里待了很久,各自诉说着这些年的经历,直到夜深,宋辰安才依依不舍地和长姐告别。
从婉蝶馆离开时,宋辰安的心情比来时还要复杂,既有和长姐重逢的喜悦,也有得知真相的震惊,更有对杀母仇人的愤恨。
以及…那份迟来的悲痛……
对宋辰安来说,在他很小的时候,在前世的时候,他就认清了母亲亡故的事实,也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所以,在听见长姐说母亲是被人谋害时,他心中的愤恨要大过悲痛。
可现下坐在马车里,宋辰安才惊觉,并非如此。
原来,他心中的悲痛要远远,远远,远远超过愤恨。
那悲痛不是一刹那涌上心头的伤心痛苦,也没有铺天盖地来势汹汹的架势。它似冬日里藏在湿冷棉衣中细细密密的银针,碰不得,抖不落,无声无息浸透扎刺着他。
如果不是那个人,母亲不会离开宋家;如果不是那个人,母亲更不会死;如果不是那个人,父亲不会郁郁而终;如果不是那个人,她们一家子会是最幸福的一家人。
第125章 傀师
转眼半月过去。
这期间, 宋辰安忙得几乎脚不沾地。他没有沉溺在之前的情绪之中,而是化悲愤为力量,更努力地强大自身。
除此之外, 他也没有忘记雪儿的事情, 他一直记得要帮雪儿治好病症。虽然这事进展极慢, 但他并没有气馁, 更没有放弃, 始终在认真攻克难题。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宋辰安苦读医书, 刻苦钻研了这么久以后, 他终于寻到了一个或可一试的法子。
是日, 宋辰安准备前往鲁国外最大的那片野山林采摘几味关键药材,而就在他即将出发之际, 雪儿恰巧来寻他。
对方本是想约宋辰安出去游玩的, 但在听闻宋辰安正欲进山采药后, 他便改了主意, 也想一同去采药。
雪儿拽着宋辰安的袖口轻轻摇晃,“熙姐姐, 你带我一起去采药好不好?我保证绝不给你添乱。”
宋辰安答应了, 但他并没有告诉对方这药是为他采的。他怕最后不成功, 反倒惹得雪儿失望难过。
一行人遂入了山。
林深叶茂,雾气氤氲。寻药、辨株、采摘, 于宋辰安和常年随侍的岚珂、霜林而言,是熟稔之事。
但对雪儿来说,一切都新奇有趣。他学着辨认叶片形状, 笨拙却认真地挖掘根茎,每找到一株与图样相符的药草,便会举至宋辰安面前, 沉默地邀功。
每当这时,宋辰安都会笑着夸赞对方。
“原来采药这般有趣,还这般有成就感。”雪儿将一株药草小心放入宋辰安的药篓,仰头问道,“熙姐姐,我以后还能跟着你采药么?”
宋辰安正俯身查看一株草药的根系,闻言抬头看向对方,应道:
“当然可以。”
“那真是……”雪儿突然停住,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太好了。”
他侧头看向某处,忽然提议道:“熙姐姐,我们分开找,你们在这里,我去那边,比一比谁找得多,可好?”
“好啊。”宋辰安不疑有他,欣然应允。
“那我们约定好,你们只许在这边,不能去我那边。”雪儿似认真地划下界线。
宋辰安不由失笑,道:“雪儿放心,我们绝不会‘越线’。”
“嗯。”雪儿重重点头,随即转身朝西边小径走去,速度出奇得快,像是慢一步就会被人抢先一般。
岚珂在一旁看着,轻声笑道:“雪儿公子今日兴致真高。”
宋辰安也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在那抹迅速隐入林雾的背影上多停驻了一瞬,并未深想,便重新收敛心神,专注于脚下的土地与手中的药谱。
另一边,雪儿已行至山林深处。傀化威胁着他的生命,却也让他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就在刚才,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熟悉的危险气息。
即便时至今日,即便成了半傀,也仍旧会因为那个气息而颤栗惶恐。
沙沙——
风吹过密林,叶片簌簌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
雪儿身体倏地向侧一滑,几乎在同一瞬,一道银光贴着他衣襟掠过。他尚未站稳,四面八方骤然亮起更多银丝,细密如雨,凌厉如刃,将他所有退路封死。
就在他腾挪闪避的间隙,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银丝交织的网中央。
悬空而立,衣袂轻扬,恍若仙临凡世。可细看才知道,那人只是稳稳踩着几不可见的银丝,如踏云端。
——是当年将他囚禁于暗室,一点一点剖开他身躯、灌注傀术,欲将他制成活傀的那个人。
明明傀化之后,恐惧之类的情绪早已稀薄,雪儿却仍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好久不见,我的小雪儿。”那人声音又轻又柔,像情人低语。
雪儿抿紧嘴唇,一声不吭。
“我说过的,你逃不掉。”那人微微偏头,银丝在她指间流转,“现在乖乖随我回去,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我会心疼的。”
她语调温存,仿佛真藏着多少怜惜。
可雪儿却颤得更厉害了。某些片段骤然刺入脑海:冰冷的工具、金色的液体、仿佛永无止境的肢体重塑……他猛地闭了闭眼。
不能回去。
死也不能。
雪儿没有回答,而是猝然出手。他身影如电,直扑银丝中心的傀师。明知不敌,却毫不犹豫。每一次攻击都是搏命,每一招都裹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不自量力。”傀师轻叹一声,指尖一勾。
林中顿时响起“咔嚓”、“咔嚓”的关节转动声,一具具人形木偶从树后、草丛、甚至地下钻出,眨眼便将雪儿团团围住。
它们动作僵硬却极快,银丝如蛛网绞合,银刃似流星飞坠,不过几个呼吸,雪儿身上已绽开数道伤口。
古怪的是,没有鲜血涌出。
从伤口处淌出来的,是金黄色、粘稠如蜜的液体,其在昏暗林间还闪着诡艳的光。
那傀师呼吸陡然一重。
她盯着那抹金色,嗓音喑哑下去,“小雪儿……你果然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她向前踏了一步,脚下银丝轻颤,“你会成为傀中之王,而拥有你的我……将是这世间最强的傀师。”
雪儿动作更快,几乎化作一道残影。而随着他力量催动,伤口中流出的液体越发璀璨,接近熔金之色。
“别再挣扎了。”傀师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我保证这回不会叫你太痛。跟我回去……我能让你更强,让世人皆俯首于你,不好么?”
“……你。”
雪儿终于开口,没有情绪的音色,却生生咬出了淬毒般的恨意——
“去死。”
傀师低笑起来,笑声如丝绒拂过耳际,“我倒是情愿死在小雪儿手里……只要,你做得到。”
话音刚落,她手指猛地一收!
木偶群攻势骤烈,银丝如毒蛇缠缚,银刃专挑关节穴位袭来。
咔嚓!咔嚓——!
雪儿竟徒手撕碎了两具木偶,碎片混合着金液溅落在地。
傀师笑容一冷。
“真不乖。”她声音沉下去,“……我生气了。”
更多木偶从山林深处涌出,攻击密不透风。而雪儿使用傀术的代价巨大,动作已见迟缓,渐渐落了下风。
与此同时,正在辨别一株草药的宋辰安指尖蓦地一顿。
不对。
雪儿向来最喜黏着他,怎会忽然独自跑向那般远的深林?
而且,那离开时的速度……快得不似寻常。
心头掠过一丝凉意,宋辰安立即起身。
“去找雪儿。”他对岚霜二人说道,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愿是我想多了。”
三人循着西边小径快步寻去。林愈深,光线愈晦暗,四周寂静得反常。走了许久,竟连半点人影或嬉闹声也无。宋辰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雪儿绝对遇到了什么。
忽然,风中飘来极细微的破空声与木器撞击的异响。
宋辰安面色一凛,与岚霜二人对视一眼,即刻提步朝声音来处奔去。拨开最后一片茂密藤萝,眼前景象让他呼吸骤停——
数十具关节僵硬的木偶人,正将雪儿围困在银丝交织的绝杀网中。道道银光如毒蛇吐信,在雪儿周身留下越来越多的伤口,金液斑驳溅落。少年身形已见踉跄,分明是强弩之末。
“救人!”宋辰安低喝出声的同时,岚霜二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出,挥刃斩向木偶阵外缘。
“哟。”一个轻柔带笑的嗓音自高处飘下,“我的小雪儿果真讨人喜欢,连不怕死的帮手都招来了呢。”
那悬于银丝之上的傀师早在他们靠近时便已察觉,却连眼风都未多给,只随意拨动手指,便分出几具木偶截住岚霜二人。
而她的目光依旧缠绵地锁在雪儿身上,仿佛逗弄已入笼的珍雀。
“跑!快跑——!别管我!!”雪儿嘶声喊道。
宋辰安如何肯听?
他强压惊怒,闪身隐入一株古树之后,反手自袖中滑出一柄精巧的腕弩,淬着幽蓝暗光的箭尖稳稳对准了那毫无防备的傀师后背。
他屏息,凝神,在傀师因岚霜突袭稍微分心的电光石火间,扣动机括!
“噗嗤——”
利箭破空,直没心口!
那傀师身形猛然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银丝骤松,所有木偶如断线般瘫倒在地。
趁此间隙,宋辰安指间一枚玉哨微光轻闪,被他拇指迅疾一拨——
“铮!”
清越铮鸣刹那穿透林翳,声波如涟漪荡开。这是此前阿肆交予他的蝶音玉哨,她曾言,危难时拨响,必有援兵。
“走!”宋辰安低喝。
雪儿与岚霜二人已趁机脱出战圈,四人汇合,毫不犹豫朝林外疾退。
“呃……可恶……”傀师捂住心口,竟缓缓将箭拔出。伤口处并无鲜血,只有缕缕暗金色雾气渗出。她抬首,眼中再无虚伪柔情,温柔假面彻底剥落,唯余冰冷杀意。
“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木偶再度活动,以更快的速度包抄而来,转瞬便追至几人身后,形成合围。
“你们先走。”雪儿骤然停下,挡在三人身前,“我来拖住她。”
不等反驳,他语速加快,直直看向宋辰安,“熙姐姐,你明白的。只有我能拖住片刻,其余人留下只是平添伤亡。别犹豫——去找人来,才是救我!”
宋辰安深深看了眼雪儿,他喉头发紧,却也知此时离开才是最理智的选择。
“……撑住。”他重重吐出两字,再无迟疑,“我们走!”
“哼,天真。”傀师冷笑,指尖银光再闪,数具木偶分袭三人。
“砰!”
银丝暴起,那几具木偶竟在瞬间被无形之力撕扯得四分五裂!木屑纷扬中,雪儿单膝跪地,气息紊乱。
宋辰安最后看他一眼,咬牙带着岚霜二人冲破缺口,身影没入密林。
“小雪儿。”傀师飘然而至,悬停在他面前,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银光如刃,骤然划过!
雪儿的左臂齐肩而断,坠落在地。没有鲜血喷涌,只有浓稠的金液缓缓漫开。
“这是惩罚。”她俯身,指尖近乎怜爱地拂过雪儿煞白的脸,“最后一次机会。认错,跟我回去,我依然最疼你。”
“不!”雪儿切齿道,“我宁死不从!”
“好……好!”傀师怒极反笑,周身气息陡然森寒,“那我便看看,你这身骨头有多硬!”
雪儿颤抖着手摸向怀中人偶。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自人偶心口暗格中抠出一枚赤红药丸,吞入喉中。
一股狂暴的力量瞬间炸开!他僵化的躯体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无数银丝自他十指、甚至伤口中疯狂窜出,与傀师的银丝在空中悍然对撞!
傀师脸色终于变了,她急速后撤,双手连挥,所有木偶结成杀阵,铺天盖地压下。
另一边,宋辰安三人正狂奔,一道身影如惊鸿般从天而降,拦在他们面前。
来人一袭劲装,面覆玄铁面具,声平如水,“是你们拨响了玉哨?”
“是!”宋辰安急促应道,“请君援手!我朋友被傀师所困,危在旦夕!”他快速说明情势,难掩忧色,“对方木偶众多,诡谲难测,女君一人……”
“无妨。”面具女子语气平淡,却自有斩金截铁之感,“我修剑道,一剑破万法,不惧魑魅魍魉。”
她没有丝毫犹豫,示意宋辰安引路。那周身无形的锋锐之气,让宋辰安心下稍安——阿肆留下的后手,定非寻常。
一行人折返战场,正见雪儿被重重银丝吊缚半空,气息奄奄。
剑修女子未发一言,身化流光掠入战圈。剑芒乍起,如雪破长夜,束缚雪儿的银丝寸寸断裂。她单手揽住坠落的少年,另一手剑光潋滟,挥洒间,逼近的木偶如朽木般四分五裂。其动作行云流水,竟似于庭院中折枝般闲适。
“你是何人?!”傀师惊怒交加,厉声喝道。
“邪道败类,不配问名。”女子声冷如冰。
“狂妄小辈!将人放下,我可饶你不死!”傀师尖啸,所有木偶结阵扑来。
女子将雪儿轻轻放于树下安全处,反手挽了个剑花,迎身而上。剑光纵横,如银龙狂舞,所过之处,木偶残肢乱飞,银丝崩碎如雨。
趁激战正酣,宋辰安迅速将雪儿背至远处岩石之后。
恰在这时,雪儿微微转醒,他睁开眼,只觉面前之人异常清晰,这才惊觉自己覆眼的素纱早已在战斗中遗失。
他浑身一颤,猛地侧过脸,将那双异常的眼睛藏进阴影里。
而他的种种反应,宋辰安都看在眼里。
他看到了雪儿一直被素纱遮住的眼睛,那是一双纯然的、没有眼白与瞳仁之分的眼睛,深邃漆黑如寒潭静渊,映不出丝毫光亮。乍见之下确会令人心惊惧怕,但宋辰安却并不觉可怕,他心口涌上的,只有密密麻麻的疼惜。
雪儿是因为病症才产生这些异变的,他本人比谁都要痛苦。
看见雪儿瑟缩的动作,躲闪的反应,宋辰安只觉心酸,他轻轻握住雪儿冰冷颤抖的手,柔声唤道:“雪儿。”
宋辰安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相信熙姐姐么?”
少年肩头微颤,而后点了点头。
“既然信我,”宋辰安将雪儿的手拢在掌心,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住那片冰凉,“就别怕我看你,也别怕我厌你。”
他微微倾身,望进那片纯粹的黑暗里,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在熙姐姐这里,雪儿永远都是那个纯粹善良的可爱少年郎。”
第126章 过往
雪儿的手在宋辰安掌心微微发颤, 最终用力回握。他垂下眼帘,声音轻得仿佛一触即碎的薄冰,“熙姐姐, 我瞒了你一件事。我的‘特殊’不是因为有残, 而是…傀化。”
他顿了顿, 似在积聚勇气, 长长的睫羽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傀化, 便是由人逐渐化作傀儡。如今的我…身体已大半不是血肉之躯, 更像一具木偶傀儡。这样的我, 熙姐姐…也能接受么?”
“为何不能?”宋辰安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没有半分犹疑, “是方才那傀师所为, 对么?是她将你变成这般模样?”
雪儿轻轻点头。
“所以啊, ”宋辰安握住他的手紧了紧, 带着不容动摇的暖意,“傀化异变非你自愿, 你亦是无辜受害者, 我又怎会苛责惧怕你?”
雪儿肩头一松, 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他缓缓抬眸,望向宋辰安温润而坚定的眼睛, 纯黑的眼底仿佛有微弱的光晕开。
“怪不得十四君会喜欢……”他极低地喃喃了一句,随即清晰说道,“熙姐姐是第三个愿意全然接受我的人。我……很喜欢熙姐姐。”
“我也很喜欢雪儿。”宋辰安含笑应道, 随即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欲为他处理伤口。
雪儿却摇头制止,“不必用药。这傀化之躯, 虽看似可怖,自愈之力却远超常人。只要动用傀术,再重的伤也能缓慢复原。”
宋辰安闻言微讶,但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雪儿身上伤痕累累,左臂更是齐肩而断,寻常医术确实难保万全,若能自愈,便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二人暂避岩后,身后的激战已近尾声。那剑修女君的剑光如九天银河倾泻,所过之处,木偶崩碎,银丝尽断。傀师眼见不敌,虚晃一招,竟舍了满地残骸,化作一缕暗影遁入深林,消失不见。
剑修女君并未追击,归剑入鞘,神情淡漠如初。她俯身拾起雪儿掉落在地的断臂,走到岩后,将断臂递还。
见到雪儿异于常人的双眼,她目光并无波澜,只同样自怀中取出一枚莹白丹药。
雪儿再次婉拒,“多谢女君,我可自愈……”
那女君却仿若未闻,指尖轻抬,以不容抗拒却又异常轻柔的力道,将丹药送入雪儿口中。“此药于你有益。”她简短解释。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流涌向四肢百骸。雪儿只觉原本滞涩沉重的躯干骤然轻灵了许多,连傀化带来的僵硬感都消退不少。他惊讶地睁大眼,“这是……”
“助你疏导体内淤结的傀力,减轻负荷。”女君淡淡道,“若能行动,便尽快离开此地。”
雪儿尝试活动,果然灵便许多,郑重道:“多谢女君。”
“不必客气。”那人颔首应道。
宋辰安扶雪儿起身,再次向剑修女君致谢。离开前,雪儿寻回了那方素白纱带,重新覆于眼前。
“熙姐姐不怕,但旁人未必。”他轻声解释,“还是遮着好些。”
一行人速返内城。途中,雪儿催动傀术,断臂处金液流转,竟与落地的残肢缓缓相接,看得宋辰安心惊之余,亦生出期盼:若有一日,能剔除傀化的弊害,独留这份强大的自愈能力,该有多好。
入城后,剑修女君便与众人作别。宋辰安欲表谢礼,她却只坦然受了几句言辞恳切的感谢,对任何实物酬谢均摇头拒却。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言简意赅,随即身影一晃,便如清风消散于街巷之间,干脆利落。
那人走后,雪儿主动提议道:“熙姐姐,我们先回连葭巷。待伤痕尽褪,我再回疏影园,可好?”
宋辰安心领神会——若雪儿带着一身伤势回去,无异于告知闻棠秘密已泄,于自己不利。
“好,都依你。”他温声应下。
不多时,连葭巷已在眼前。刚踏入院门,便和正欲外出的怜郎迎面相遇。
“女君。”怜郎垂首轻声问候,似乎因见有外人而有些羞怯。
“是怜郎啊。”宋辰安顺势为双方引见,“这是雪儿,闻棠太女的义弟。”又对雪儿道,“这是怜郎,我认下的弟弟。”
雪儿的目光在怜郎身上停留了片刻,才微微颔首致意。
怜郎怯生生道:“雪儿公子安好。”
“怜郎又要去花铺选新种么?”宋辰安见他手中提着小小竹篮,随口问道。
“是,铺里新到了一批种子,我去瞧瞧。”怜郎点头,声音细软。
“去吧,路上小心。”宋辰安并未多问。近来怜郎外出颇为频繁,他猜测这与阿肆的计划有关,只要不伤及怜郎自身,他便不作干涉。
怜郎施了一礼,低头快步离去。
宋辰安目送他背影消失,方携雪儿入院。安置雪儿于静室疗伤后,他守在外间。不久竟有人叩门送来一瓶丹药,称是方才那位剑修女君所赠。宋辰安心下感激更甚,决意回头定要让阿肆代为郑重致谢。
约莫半日后,静室门开。雪儿走出时,外伤已尽数愈合,连左臂接口处也只余一道浅淡金痕。宋辰安见状欣喜,正欲唤人传膳,却被雪儿轻轻拉住。
“熙姐姐,我不饿。”雪儿牵他坐下,纯黑的眼眸透过素纱,目光沉静,“傀化后,我对食物需求甚少。我想……给熙姐姐讲个故事,可好?”
宋辰安心有所感,柔声道:“好,我听着。”
雪儿的叙述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
“从前有个小男孩,被母父遗弃荒野,又被‘童子盗’掳去,训作窃物工具。九岁那年,他拼死逃出贼窝,濒死之际,被十四君所救。”
“过了两年短暂却明亮的时光,他又被傀师盯上。那人说他体质殊异,情感天生淡薄,是炼制‘活傀’的绝佳材料。之后一年,是浸在黑暗与剧痛里的日夜……就在他即将彻底绝望时,十四君再度出现,驱走傀师,将他带回,悉心治疗半载。”
“后来,他回到故地,遇见闻棠太女,便留了下来。十四君予他新生,闻棠太女予他亲情,而熙姐姐你……”雪儿抬起脸,“是信他知他的挚友。你们都是他生命里极重要的人。他说,能遇到你们,他很幸运。”
幸运么?
宋辰安心口微涩。这般坎坷颠沛,何谈幸运?可少年并未抱怨,唯有知足与珍重。历经污浊,仍存赤子之心,或许这才是雪儿最动人之处。
“遇到雪儿,亦是我的幸运。”宋辰安由衷道。
雪儿歪了歪头,那姿态竟有几分像收起利爪的狸奴。宋辰安忍不住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雪儿非但不躲,反而依恋般蹭了蹭他掌心,惹得宋辰安心软成一片。
静默片刻,雪儿忽然问道:“熙姐姐,那位怜郎弟弟……亦是石阳人么?”
宋辰安微怔,答道:“怜郎是暖城人,我半年前认下的弟弟。”
“半年前……”雪儿低声重复,随即抬眸,语气认真起来,“熙姐姐信我么?”
“自然。”
“那请熙姐姐务必小心怜郎。”雪儿声音压低道,“傀化后,我对气息极其敏感。他的气息……让我想起一个很危险的坏人。我虽无实证,但还是希望熙姐姐多加留意,至少莫要全然交付信任。”
宋辰安神色肃然。雪儿绝非无的放矢之人,他如此说,恐怕怜郎身上的问题,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复杂。
“我明白了,多谢雪儿提醒。”
对方摇头道:“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雪儿离去后不久,怜郎便也回来了。令宋辰安意外的是,久未主动寻他的怜郎,这次竟径直找了过来。
“女君,”怜郎眉尖轻蹙,似有烦恼,“今日去看了花种,皆不甚合意。听闻鲁国外的塔山生有珍奇品种,女君……可否陪怜郎去一趟?”他抬眼望来,眼中满是希冀。
宋辰安心念电转——阿肆的计划,或许到了收网之时。他面上不显,温和应道:“怜郎难得开口,我岂有不允之理?何时动身?”
怜郎眼中掠过一丝光亮,“万事宜早不宜迟,不若……明日便去?”
“好,便依你。”
怜郎面上绽开纯然欣喜的笑,“女君待怜郎真好。”他乖巧行礼告退,行至院门处,却忽然驻足回首。
那一刹那,他惯常低垂的头微微扬起,唇角笑意依旧,眼底却淬着宋辰安从未见过的,混合了得意与冰冷的光芒。
“差点忘了,”他声音依旧轻柔,语调却有些微妙的不同,“怜郎给女君备了一份‘惊喜’,明日之后,女君便会知晓。届时……还望女君能祝福怜郎。”
宋辰安瞳孔微缩,愣在当场。那样的神情,怎会是怜郎所有?
怜郎仿佛不觉,又含笑补了一句,“女君许久未见阿肆姐姐了吧?明日之后,或许就能见到了呢。”
言毕,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步履竟带着一丝轻快的意味。
宋辰安独立院中,静默许久。他没有看错,最后那一瞥中,怜郎眼中闪过的绝非羞怯或依赖,而是近乎残忍的蔑视与快意。
那个人真的是他所知的怜郎么?阿肆到底计划了些什么?明日的塔山之行,又有何种“惊喜”在等着他?
宋辰安缓缓阖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决然。
该来的,终究会来。明日,便见分晓。
第127章 千面
密室昏暗, 唯一豆灯火摇曳不定。
宋辰安从混沌中逐渐清醒,撑着坐起身。目光所及,只有一桌、一椅、一盏油灯, 以及身下这张简陋的床榻。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泥土气味。
他被囚禁了。
然而, 预想中的慌乱并未袭来, 心头反倒有种悬石落地的沉寂。
昨日怜郎离去后, 阿肆曾悄然回来, 对他言明, “明日塔山之行, 无论发生何事, 都无需惊惧。一切,皆在局中。”
此刻身处此地, 正印证了那番话。今晨, 怜郎引他至塔山僻静处佯装采摘花种, 随后他便在一阵异香中失去了意识。
宋辰安静坐床沿, 未发一言,只是安静等待。他笃定, 对方既费心将他掳来, 必会现身。
果然, 不出片刻,沉重的石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
来人正是“怜郎”。
熟悉的容颜, 周身却浸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带着玩味与恶意的气质。他眉眼弯弯,笑得开怀,那笑容里再无半分往日的怯懦纯善, 只余令人生寒的兴味。
“如何?”他踱步进来,声音依旧轻柔,语调却轻佻上扬, “此刻可是心绪翻腾,觉得我骗了你,负了你一片信任?”
宋辰安抬眼看他,声音平静,“难道不是么?”
“哈哈哈!”“怜郎”竟抚掌大笑,花枝乱颤般,“真好玩!不枉我耗费这许多时日与你周旋。”他忽地凑近几步,歪着头,像打量一件新奇玩物,“你恨我么?恨‘怜郎’么?”
宋辰安抿唇不语。
“你不说我也知晓,定是恨极了。”“怜郎”撇撇嘴,复又绽开一个堪称甜美的笑容,“不过,我此刻心情甚好,不妨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他退后一步,张开双臂,如同展示一件杰作,“你并未看错人,也未曾信错人。真正的怜郎……确是个心软良善的好孩子。”
宋辰安心头猛地一沉。
“怜郎”欣赏着他细微的神色变化,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只可惜,我不是他。我乃……千面玉郎。”
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宋辰安骤然收缩的瞳孔,仿佛那是无上乐趣。
“什么时候?”宋辰安的呼吸重了些。
“你问怜郎何时被换走的?”千面玉郎眨眨眼,吐出冰冷的话语,“从一开始哦。暖城初见时,站在你面前的,便已是我了。”
“你与那怜郎,应是旧识吧?虽未听你亲口承认,可你看他的眼神骗不了我。”他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你若早来三日,或许真能将他接走。可惜呀……三日前,我便剥下了他这张惹人怜爱的面皮。”
他抬手,指尖眷恋般拂过自己的脸颊,眼神却残忍如毒蛇,“怜郎是个好孩子,我很喜欢他……但我更爱他这张素丽的脸。”
“其实,早在暖城,你就该成为我那些慕鸢花的养料。”千面玉郎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一丝懊恼与阴狠,“可恨那余郎主是个废物,竟让你逃脱了。逼得我不得不亲自蛰伏到你身边,等待时机。”
“你身边护卫森严,确实棘手。好容易在鲁国边境寻得机会将你绑走,竟又被两个不知所谓的蠢货搅了局!”他眼中戾气一闪,随即又被快意取代,“好在……老天终究是帮我的。让我‘得遇’阿肆。若非你这好‘情人’的‘鼎力相助’,我想这么快拿下你,还真不容易呢。”
千面玉郎滔滔不绝,似要将数月来的伪装与谋划尽数倾吐,享受猎物得知真相时的痛苦。
然而宋辰安已听不清他后面的话语,只觉耳中嗡鸣阵阵。
原来从一开始,他面对的便是魔鬼。
原来怜郎早在暖城之初便已遭毒手。
原来……他还是没能救下那个曾为他而死的少年。
钝痛从心脏深处炸开,他抬眸,望向那张属于怜郎、却被魔鬼窃据的脸,字字从齿缝间挤出,“你……真该死。”
“呵,”千面玉郎眼睛一亮,仿佛听到了绝妙的赞美,“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可我,依然活得好好的。”
他顶着怜郎无辜的面容,却做出种种恶意姿态,每一分神情都在凌迟着宋辰安的神经。
宋辰安越是怒恨交加,千面玉郎便越是愉悦。
“真美……”千面玉郎凝视着宋辰安眼中灼烧的怒火,竟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变态欣赏,“说实话,小辈,我挺喜欢你的。若非你是培育慕鸢花最好的肥料,我还真有些舍不得杀你。”
他仿佛施舍般说道:“看在你让我这般愉悦的份上,在你死前,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关于那位,世人敬仰的十四君的……秘密。”
提及十四君,千面玉郎的神色陡然变得癫狂,混杂着深刻的恐惧与扭曲的兴奋,“世人都说她是神仙中人,谪仙君子……哈哈哈!愚不可及!那分明是……”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打断了千面玉郎的话语。
厚重的石门被一股磅礴巨力轰然踹开,碎屑纷飞!狂暴的气浪直冲室内,逼得千面玉郎脸色骤变,疾步闪身后退,方才险险避开。
烟尘稍散,一道身影逆光立于门口。
“是你?!”千面玉郎看清来人,惊怒交加,“你竟敢背……不对!你骗我?!”
来人正是阿肆。她一步踏入,瞬息间便已掠至宋辰安身侧,将他护在身后。“莫怕,我来了。”她声音低沉,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宋辰安抬眸望她,眼中隐有泪花闪烁,他声音微颤,“阿肆,怜郎死了,早就被害死了,我还是没能救他……”
阿肆心口狠狠一揪,握住他冰凉的手,柔声却坚定道:“我们会为他报仇。”
“报仇?你们当我是死人么?!”千面玉郎怒极反笑,“想找我千面玉郎报仇的人,不计其数!可她们,都成了我的花肥!你们也不会例外!”
阿肆却似未闻他的叫嚣,只揽住宋辰安,欲带他离开。
“想走?!”千面玉郎身形暴起,直扑而来!
然而一道凛冽剑光后发先至,如寒霜骤降,精准地横亘在他与阿肆之间,逼得他硬生生止住去势。
“你的对手,是我。”
清冷的女声响起。宋辰安回首,只见那位曾救过他们的剑修女君,不知何时已现身门侧,持剑而立,剑气森然。
阿肆未再耽搁,护着宋辰安迅速退出密室。
室外天色已暗,但这片隐蔽的山坳中却灯火晃动,人影憧憧。既有千面玉郎手下残存的党羽正负隅顽抗,更有宋辰安麾下训练有素的侍卫在清剿战场。
“女君!”
岚珂与霜林从人群中疾掠而出,见到宋辰安无恙,紧绷的神色才略松,迅速护在他身侧。
“你们何时到的?”宋辰安问。
“女君失踪后不久,阿肆便带我们直捣此地。这些乌合之众不堪一击,很快便被控制。阿肆让我们在此接应,她独自去寻女君。”岚珂语速极快,简明禀报。
此时,阿肆抬眸望向密室方向,对岚珂二人道:“护好女君。”随即又看向宋辰安,温声道,“我去去便回。”
“小心。”宋辰安叮嘱。
阿肆点头,转身时,眼中那抹温柔尽数敛去,化作一片冰封的凛冽。
密室内,剑光与白绸正激烈交锋,千面玉郎与剑修女君战得难分难解。见阿肆去而复返,千面玉郎眼中怒火更炽,攻势陡然狠辣数倍,竟拼着挨了一剑,虚晃一招,状若疯虎般直扑阿肆!
“原看在你像她的份上,我还想留着你……可你竟敢骗我!该死!”
剑修女君一时不察,急道:“主……小心!”
阿肆却兀自立于原地,身形未动分毫。
就在千面玉郎的杀招即将及体的刹那,数道黑影如鬼魅般凭空闪现,刀光交织成网,不仅轻易挡下攻击,更将千面玉郎震得踉跄倒退,险些栽倒。
“当年从台姝山逃走的那一人,”阿肆缓缓开口,声音里不含一丝温度,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同审视一件死物,“是你呀。”
千面玉郎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呼吸急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退数步,竟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阿肆,盯着那双深邃如寒夜,此刻却仿佛与记忆深处某个梦魇重叠的眼睛……
“你……你怎会知道……不……你是……你是……十四君!”
千面玉郎的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崩溃,他双腿一软,竟颓然跌坐在地,目光涣散,仿佛瞬间被拖回了那场吞噬一切的烈焰与无尽血色之中。
但下一刻,那恐惧竟又扭曲成一种病态的兴奋。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他猛地抬头,看向阿肆的眼神变得无比狂热与痴迷。
那个令他恐惧,也令他为之颤栗的人……竟然就在眼前!恐惧到了极致,竟催生出一种毁灭般的占有欲——他得不到她,那便一起毁灭!
“哈哈……哈哈哈!”千面玉郎摇摇晃晃站起身,眼神疯狂,忽然纵身后跃数米,颤抖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枚龙眼大小、赤红如血的珠子。
血元珠!
他痴痴望着阿肆,眼中是绝望与占有交织的火焰,“今日……能与你一同赴死……我千面玉郎……也不枉此生了!”
说罢,他张口便要将那血色珠子吞下!
电光石火间,异变陡生!
一道无形的凌厉气劲不知从何处袭来,精准狠辣地击在千面玉郎胸口!
“噗——!”千面玉郎猝不及防,鲜血狂喷,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手中血元珠也脱手飞出。
阿肆身侧的面具人立刻飞身去夺,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珠子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屏障骤然出现,将其狠狠弹开!
“阵法。”阿肆眸光一凝,看向某处虚空。
千面玉郎身旁,空气一阵扭曲,另一名戴着白玉面具的身影倏然显现。此人毫不停留,俯身拾起血元珠,身形如烟,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复杂的地道深处,似乎此行只为夺珠而来。
“是那个在暖城布阵之人。”阿肆认出了对方,却因阵法阻隔,未能及时拦截。
那人一走,无形的阵法之力也随之消散。
千面玉郎又呕出一口血,气息萎靡,显然已无再战之力。可他竟又咧开染血的嘴,笑了起来,目光死死黏在阿肆身上。
“堂堂…十四君…竟为了一个小郎…屈尊演了这么久的戏…”他断断续续地嘲讽,眼神恶毒,“可那个小郎…不会领情的…你骗了他…他会恨你…”
他越说越是快意,仿佛抓住了阿肆的痛脚,“他会恨你…哈哈哈…恨你…多好笑…他不会接受你的…哈哈哈!”
阿肆脚步微微一顿。
“聒噪。”她未回头,只冷声吩咐,“封住他的嘴。”
“是!”
不再理会身后千面玉郎被封住嘴后发出的“呜呜”声与怨毒眼神,阿肆径直向外走去。只是那双向来沉静的眼底,终究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
与此同时,等待中的宋辰安等人,却意外地遇到了另一行人。
为首的,竟是太女闻棠。
双方照面,俱是一怔。
“熙君?”闻棠率先开口,面露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你怎会在此地?可是遇到了麻烦?”
宋辰安心念急转,面上已带上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疲惫,半真半假道:“殿下安好。说来惭愧,今日外出,途径塔山时竟遭贼人暗算,被掳至此地。幸得家中护卫拼死相救,方才脱困。”
“竟是如此!那贼首现在何处?我定要将其严惩,以正法纪!”闻棠神色肃然,心中却是暗道不好,千面玉郎那蠢货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被捉了。
“殿下仁德。”宋辰安微微躬身,“山中贼党已被制服,侍卫正在缉拿贼首,想必很快便有结果。”言罢,他顺势问道:“不知殿下来此所为何事?”
“我近日亦接到密报,称塔山有贼寇盘踞,祸害民众。”闻棠面色端凝,“为民除害,乃我分内之责,故亲率卫队前来剿匪。不想竟与熙君遇险之事撞在一处。”
宋辰安颔首,语带钦佩道:“殿下心系民众,亲涉险地,实乃万民之福。请殿下放心,今日这些祸害,一个也跑不掉。”
第128章 拥抱
闻棠心中焦灼如焚, 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朗声道:“正是!既有熙君的人马打头阵,又有我亲自带兵围剿, 量那些贼寇插翅难飞。我这便带人进去支援, 务必一网打尽!”
说罢, 她不等宋辰安回应, 便欲带亲卫向里行去。刚迈出两步, 却与从内走出的阿肆迎面相遇。
阿肆微微颔首, “太女殿下。”
“原是阿肆君。”闻棠脚步一顿, 目光急迫地扫向她身后, “不知贼首可曾擒获?”
“已束手就擒。”阿肆语气平淡。
“好!君辛苦了。”闻棠眼底掠过一丝急切,面上却绽开欣慰笑意, “此等祸害, 理应交由我带回严审, 明正典刑, 以安民心。”
阿肆侧目看向宋辰安,见后者几不可察地点头, 方道:“殿下请随我来。”
一行人重返密室。闻棠急步上前, 却只见千面玉郎面如金纸倒在地上, 气息全无。
“这……”她呼吸一滞。
“他死了。”一旁侍卫低声禀报。
“死了?!”闻棠声调骤然拔高,竟透出几分尖锐, “你们杀了他?!”
这过激的反应引得众人侧目。侍卫连忙解释,“并非我等动手。他是趁人不备,自绝心脉而亡。”
“为何不阻止?!”闻棠脱口而出, 话出口方觉失态。
阿肆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审视。
侍卫垂首,“此人动作极快且决绝, 待我等察觉,已然来不及。”
“死了便死了罢。”宋辰安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冰冷的厌倦,“如此恶贯满盈之徒,死不足惜。只是这般轻易了结,未免太便宜他了。”
闻棠勉强压下心中惊涛,强笑道:“我亦是此意。这等重犯未经公审,未受惩处便自行了断,实在……太便宜他了。”
她目光扫过地上尸身,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解药尚未到手,千面玉郎竟就这么死了?那她体内的毒……念头如毒蛇啃噬心脏,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
强行敛起所有情绪,闻棠恢复一贯的沉稳,“既如此,尸身便交由我带回。虽已畏罪自裁,总需给民众一个交代。我亦会亲自彻查此地,将其强占的财物田产悉数归还原主。”
她不再多言,示意亲卫上前抬起千面玉郎的尸身,又对宋辰安说了几句关切抚慰的场面话,便匆匆率众离去——她必须尽快搜检尸身与密室,或许尚能寻到解药。
宋辰安望着闻棠近乎仓皇的背影,眉头微蹙。这位太女殿下的反应,似乎有些异样。但千面玉郎既死,祸首已除,料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只是……终究未能亲手为怜郎雪恨。
待众人散去,宋辰安转向阿肆,轻声问:“你早看出了怜郎的问题,对么?”
阿肆回道:“说完全看穿,未必。但其言行确有诸多疑点,正如我之前提醒你的那般。我知你重情,若无铁证,你不会接受我贸然动手。索性……便设此局,让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是我不好。”宋辰安眼圈微红,声音低哑,“我没能救下怜郎,还将害他之人当作至亲照料……”
“怎能怪你?”阿肆握住他冰凉的手,温声劝慰,“千面玉郎以伪装闻名天下,不知多少人在他手上栽过跟头。你已竭尽所能,莫要再将过错揽于己身。”
“阿肆,谢谢你。”宋辰安抬眼望她,眸中依恋与后怕交织,“若非有你周全布置,我非但不能替怜郎报仇,只怕自身也难保……”
阿肆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湿意,唇角微扬,“傻话。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我说过,定会护你周全。”
宋辰安心头暖流涌动,情不自禁地伸手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肩头,低声呢喃,“有你在……真好。”
阿肆收紧手臂,将他稳稳拥住。耳畔却仿佛又响起千面玉郎那恶毒的嘲讽,她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暗影,很快便被温柔覆盖。
“我会一直在三郎身边。”她轻声承诺,如同立誓。
真相大白后,岚珂等人皆唏嘘不已,更添警醒。日子似乎重归平静,宋辰安却不知,一场暗涌正悄然逼近。
几日后,雪儿悄悄寻到了阿肆。
“煜姐姐,”少年攥紧怀中人偶,恳求道,“求你……救救太女姐姐。”
“闻棠?她怎么了?”阿肆问道。
“太女姐姐中毒了,很深很厉害的毒。求煜姐姐救她。”雪儿解释道。
“中毒?从何而来?”阿肆眸光微凝。
雪儿抿着唇,犹豫片刻,终是低声道:“是……是坏人害的。”
“雪儿。”阿肆唤他名字,语气淡了几分,“你既来求我,却不肯说实话,让我如何救?”
少年肩膀一颤,沉默良久,方艰涩开口,“是……千面玉郎。他给太女姐姐下了毒。”
见阿肆静待下文,雪儿顿了顿,继续道:“因为……太女姐姐有求于他。太女姐姐她……她不是真正的闻棠太女。”
“她是鲁国国主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小名清风。生父是民间乐伎,出身卑微,不为宗室所容。君后知晓她们父女存在后,便派人追杀……最后只有清风姐姐一人侥幸逃脱。”
“可君后与真正的闻棠太女仍不肯放过她,誓要赶尽杀绝。清风姐姐走投无路,才……才想铤而走险,取代闻棠。”
“所以,她与千面玉郎交易,以服毒受制为代价,换取他的助力。”阿肆淡淡接道。
雪儿重重点头,“可那个千面玉郎太坏了,他断了清风姐姐的解药。那毒古怪,段医师束手无策,医圣又音讯全无……那日她冒险上山,本想逼问解药下落,却正撞上煜姐姐你们清剿贼巢……”
“她能成功李代桃僵,其中应有你的助力吧。”阿肆目光落在他脸上,“我是否告诫过你,傀术不可用于害人?”
“我没有主动害人!”雪儿慌忙摇头,“是闻棠太女先要杀我们,我才不得已自保。至于其他人……我只是用傀术暂时控其心神,未曾伤及性命。但……”
他声音低下去,“确实有人因我之故间接丧命……我有罪。煜姐姐要如何罚我,我都认。只求你……先救救清风姐姐。她是好人,也是苦命人,救过我,收留我……本性不坏的。”
阿肆静默地看了他许久,才缓声道:“起初的她,或许确是为求活命。但如今的她,手中染血,身居高位,是否还记得初衷?”
雪儿怔住。
“你回去告诉她,”阿肆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不该有的心思,莫生;不该结交之人,莫近;不该卷入之事,莫沾。安安分分守着鲁国,做个明君。若再行差踏错……便无人能救她第二次。”
雪儿怔然片刻,猛地反应过来,“煜姐姐……你答应救她了?”
阿肆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玉瓶,抛给雪儿,“先服此药,可暂压毒性。”
雪儿双手接住,如获至宝,“多谢煜姐姐!你帮我太多,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你心性质朴,云熙亦喜欢你。”阿肆看着他,语气难得温和,“守住这份本心,莫要让我与他失望。”
“我一定会的!”雪儿郑重承诺,深深一揖,转身匆匆离去。
送走雪儿,阿肆并未立即回连葭巷,而是转道去了天一楼。
最新密报已然送达——千面玉郎死前竟还留了一招毒计:将“奔月琴内暗藏七星图,且为宋云熙所有”的消息,散遍诸国!
七星图之秘本就牵动天下,此前鲁国境内的风波已令多方蠢蠢欲动,如今这消息如火上浇油,暗流瞬间化作惊涛。短短数日,已有多股势力开始暗中动作,矛头直指宋辰安。
宋辰安感觉“平静”,不过是因所有明枪暗箭,皆被阿肆提前拦在了门外。
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阿肆虽不惧任何人,却绝不愿拿宋辰安的安危冒险。思虑再三,她决意让顾行云等人先行护送宋辰安前往聊城暂避。
回到连葭巷,她未作隐瞒,将实情尽数告知。
宋辰安初闻也是一惊。奔月琴他确有,但琴内是否藏有七星图,他却从未察觉。“千面玉郎是信口栽赃,还是确有此事?”
“眼下已不重要。”阿肆握住他的手,“消息既已传开,无论真假,那些对七星图存有贪念之人,都会将你视为目标。你的名号在七星图面前,尚不足以震慑宵小。于她们而言,擒你代价不大,但若消息为真……回报可谓滔天。”
“我明白。”宋辰安很快冷静下来,“你想让我如何做?”
“我想让你先去聊城。”阿肆注视着他的眼睛,柔声道,“一来,此事我会尽快解决,不会拖延太久。你只当暂避风头,顺道游历散心。二来……”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暖意,“聊城有我的至交好友,她们……如同我的家人。我想带你去见见她们。”
宋辰安蓦然怔住,随即一股混杂着紧张与羞涩的热意涌上脸颊。见家人……阿肆已想到这一步了么?他……当真准备好了么?
见他抿唇不语,阿肆故意垂下眼帘,语气带上些许委屈,“云熙……不愿么?”
“不,不是……”宋辰安侧过脸,耳根通红,“我只是……有些紧张。怕自己言行不当,令她们不喜……”
前世即便嫁与萧霁禾,也未曾有过这般“见亲友”的经历。萧霁禾孤身一人,无母无父,亦无知交。这于他而言,全然是陌生的领域。
“怎会?”阿肆轻笑,将宋辰安的手拢入掌心,“云熙这般好,她们定会喜欢你的。莫要紧张,她们都是极好相处的人,你们必定投缘。”
宋辰安轻轻“嗯”了一声,长睫低垂,羞赧如初绽的莲。
阿肆心头微软,伸手将人揽入怀中,越抱越紧,仿佛想将他融入骨血。宋辰安顺从地偎依在她肩头,良久,小声开口道:“待此间事了……我带你去见我长姐,可好?”
阿肆身形微顿,随即侧脸轻轻蹭了蹭宋辰安的发顶,声音低柔似水,“好。”
静默片刻,她忽然收紧手臂,低声问:“三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么?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分开,是不是?”
宋辰安不解她话中那丝惶然从何而来,只当是情浓时的痴语,心中甜蜜满溢,笃定地应道:“然也。三郎会和阿肆,一直一直在一起。”
听着宋辰安承诺般的话,阿肆神情微松,而后愈发拥紧了怀里的人。
第129章 幸福
为避七星图风波, 宋辰安在阿肆的安排下悄然抵达聊城。
行前他曾修书告知长姐宋云初,只道是外出游历散心。宋云初回信应允,言辞间亦有嘱托——眼下鲁国时局纷杂, 暂离旋涡确是明智之举。
旅途并非一帆风顺。短短路途, 竟遭遇了三四次来历不明的袭扰。幸而阿肆早有布置, 每次险情皆被化解于未然, 算是有惊无险。
待车马渐近聊城地界, 袭扰诡异地消失了, 仿佛那些暗处的窥探者忽然收起了爪牙。队伍终于平安驶入这座以繁华与包容闻名的边城。
然而, 令宋辰安始料未及的是, 前来接应之人,竟是两位气质卓然的人物——裴璟, 与她的夫郎江倚湄。
宋辰安并未见过裴璟, 但他认得江倚湄。石阳篝火晚宴, 那位风姿卓绝的湄大家, 他是印象深刻的。此刻,见江倚湄与一位气度雍容、眉目温雅的女子并肩而立, 举止间亲密无间, 其身份已不言而喻。
阿肆所说的“至交好友、如同家人”, 竟是裴家前少主与其夫郎?
震惊之余,局促悄然蔓延。毕竟是初见“家人”, 即便阿肆再三宽慰,他仍难免忐忑。
但他的不安很快在裴璟妻夫春风化雨般的态度中消融。
“你便是辰安吧。”裴璟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如潺潺溪流, 面上笑意和煦,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纯粹的善意与喜爱, “阿肆常与我们提及你,今日终得相见。果真……比那丫头描述的还要灵秀可爱。”
宋辰安今日已换回男装,一身淡青衣衫,衬得肤色如玉。闻言,他耳根微红,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宋辰安,见过璟君,湄大家。”
“莫要如此生分。”江倚湄含笑上前,极自然地执起他的手,眉眼弯弯,“辰安可还记得我?石阳一别,时常惦念。”
“自然记得。”宋辰安忙道,“大家风采,过目难忘。不知……大家近来可好?”
“劳你挂心,一切安好。”江倚湄笑意愈深,眼波流转间带着促狭,“那日便觉与辰安投缘,不曾想,你竟是阿肆心尖上的人。这可真是再好不过的缘分了。”
宋辰安脸颊更热,垂眸赧然。
“来,我们进去说话,莫在门口站着。”江倚湄牵着他便往里走,语气亲昵,“阿肆与我们情同手足,这里便是她的家,自然也是你的家。到了家中,万莫拘束。”
裴璟亦微笑着颔首,与两人一同入内,姿态闲适,毫无世家贵女的骄矜之气。
入了府邸,宋辰安才知阿肆用心之深。
裴璟与江倚湄早知他要来,不仅精心筹备了洗尘宴,连他暂居的院落都依照他的喜好重新布置过。房内书籍、琴具、甚至熏香,皆是他素日惯用的品类。膳桌上,更备了好几道石阳风味与他自己偏爱的点心小菜。
处处细节,皆透着十足的尊重与体贴。这份郑重其事的接纳,让宋辰安在感动之余,心底暖流涌动,那份初来乍到的生疏感,不知不觉消散大半。
随后的相处,更印证了宋辰安最初的观感。裴璟出身顶级世家裴氏,江倚湄亦是名门之后,两人学识渊博,气度高华,言谈举止皆无可挑剔。
可贵的是,他们身上并无世家常见的繁文缛节与距离感,反而有种江湖儿女般的洒落随性,与宋辰安相处时,只有恰到好处的亲近与关照。
裴璟会兴致勃勃地拉上夫郎、宋辰安,以及岚珂霜林等人,玩些投壶、弈棋、甚至简单的比武游戏,不为胜负,只为尽兴欢笑;江倚湄则常带着宋辰安下厨研制新点心,或漫步聊城街头,赏玩市井烟火,探寻有趣的小店与风景。
一切都自然而然,仿佛宋辰安本就是这家中一员,日子过得充实而快活,毫无客居的寂寥与不适。
宋辰安发自内心地喜欢裴璟与江倚湄,喜欢聊城闲适又鲜活的气息,更喜欢与她们在一起的每寸时光。
这里的日子,底色是安宁平和的,却又处处绽放着温暖、色彩与欢笑。他甚至从裴璟妻夫的相处中,依稀看到了母亲与父亲当年的影子——那般琴瑟和鸣,眼神交汇间爱意流淌,彼此扶持又各自精彩。
在这里,他仿佛重温了久违的,属于“家”的温暖与松弛。
约莫月余后,阿肆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聊城。
那日正值晚膳时分,府中仆役正穿梭布菜。闻得通传,裴璟与江倚湄相视一笑,双双放下手中事务迎了出去。
“阿肆。”裴璟笑意温润。
“可算来了,路上辛苦。”江倚湄上前,如那日牵宋辰安一般,亲热地挽住阿肆的手臂。
宋辰安闻讯从内院匆匆赶来,在回廊下与正被引入花厅的阿肆迎面相遇。
“辰安。”阿肆驻足,目光落在他身上,眼中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更盛着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与笑意。
“你来了。”宋辰安走到她面前,仰头看她,唇角不自觉上扬,眼中光华潋滟。
裴璟与江倚湄立于几步之外,看着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眼中俱是了然与欣慰的笑意。
阿肆向前一步,极自然地执起宋辰安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指略带凉意,却握得坚定。
“在这里,可还习惯?”她低声问,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眉眼,似要将他月余来的变化都看进心里。
宋辰安任她握着,点了点头,眸中光彩更亮,“璟姐姐和倚湄哥哥待我极好,事事周全。这里……很好,我很喜欢。”
即便他不说,阿肆也看得出。眼前的少年气色莹润,眉眼舒展,比分别时似乎还略丰腴了些,周身洋溢着安宁愉悦的气息。裴璟妻夫将他照顾得很好。
因阿肆到来,晚膳格外丰盛。江倚湄特意吩咐厨下添了几道阿肆爱吃的菜肴。席间,裴璟与江倚湄不时为阿肆布菜,言笑晏晏,默契自然。
宋辰安静坐一旁,看着这温馨一幕,心中被暖意填满。初来时的紧张忐忑,早已化为乌有,只剩下纯粹的归属与欢欣。
阿肆既至,裴璟夫妇便体贴地将更多时间留给小别重逢的两人。江倚湄此前带宋辰安游逛,多是领略聊城风物,那些真正适合恋人同往,意趣盎然的去处,他都默契地为阿肆留着。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阿肆带着宋辰安遍游聊城。他们去最负盛名的茶楼听风趣的说书,泛舟清波之上赏两岸灯火,寻访巧匠共同打磨一对作为信物的玉珏,携手登临城郊山巅,于晨曦暮霭中极目骋怀。
每一日都充实尽兴,直到这日傍晚,阿肆却并未带宋辰安回府。
“带你去个地方,”阿肆眼底藏着神秘的笑意,“有一份‘惊喜’,需待入夜方能见到。”
宋辰安好奇,却不多问,只将信任全然交付。
月上中天,清辉遍洒。阿肆牵着他,穿过寂静的城郊林地,最终停在一片开阔的谷地前。她取出一方素纱,轻轻覆在宋辰安眼前。
“快到了,小心脚下。”
眼前一片黑暗,其余感官便格外敏锐。宋辰安听见夜风穿过林梢的轻响,闻到空气中愈发清冽的,似兰非兰的幽香,感受着阿肆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与牵引。
脚步停下。
“我们到了。”阿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素纱被轻柔解开。
宋辰安睫羽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下一刻,呼吸凝滞。
视野所及,是漫山遍野流淌的“星光”。
那并非天上的星辰,而是盛开于大地之上的花。深蓝如子夜苍穹的花瓣,在皎洁月华的抚触下,自内而外透出莹莹湛蓝的光晕,花瓣上银色的脉络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
千万朵花连成一片静谧的光之海,随风微微起伏,荡开层层叠叠如梦似幻的光痕。清冷幽远的香气弥漫在夜风中,沁人心脾。
美得不似人间景象。
“月海流光……”宋辰安喃喃道,近乎失神地望着眼前瑰丽绝伦的盛景。
他曾在古籍残卷中读过关于这种传说中的奇花的零星记载,知其皎月生辉,光华如海的特性,更知那个“月神为爱侣所创,共赏者可得眷顾”的缱绻传说。
却从未想过,此生能亲眼得见,且是这般浩瀚如星海的规模。
“喜欢么?”阿肆的声音低柔,少了一贯的从容,隐约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喜欢……”宋辰安转过头看她,眼眸被花海映亮,盛满了震撼与感动,“太喜欢了……这、这要准备多久?”
“与你相识之初,便开始寻访花种与合适之地了。”阿肆的目光亦落在光华流转的花海上,侧脸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我想,这样的景色,辰安定会喜欢。好在,总算赶得及让你看到。”
心血与时光的沉淀,胜过世间一切华美辞藻。宋辰安只觉得心口被暖流与酸涩胀满,澎湃的情感冲破了矜持。他忽然转身,踮起脚尖,飞快地在阿肆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
触感温软,一触即分。
两人同时怔住。
“辰安……”阿肆瞳孔微缩,声音骤然低哑。
宋辰安脸颊“轰”地烧烫起来,方才那近乎本能的举动让他羞赧至极,慌忙背过身去,只留下一个泛红的耳尖。
“辰安。”阿肆又唤道,声音低哑中藏着丝丝暧昧。
宋辰安更觉脸热,他故作轻松道:“不过亲一下而已,怎么,亲不得?”
低低的笑声自身后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阿肆上前一步,自后方轻轻环住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宋辰安耳廓,“亲得。只要是辰安,怎样都使得。”
宋辰安心跳如擂鼓,却在那安稳的怀抱中奇异地平静下来。他索性转过身,用力回抱住阿肆,将脸埋在她胸膛,闷声道:“谢谢你,阿肆。”
谢谢你予我这般梦幻的光景,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谢谢你毫不吝惜的、赤诚的爱意。
“我好喜欢……真的好喜欢……”
喜欢什么,花,还是她?
阿肆听不清,但没关系,喜欢就好,不管是花,还是她,都好。
“阿肆,”宋辰安忽然抬起头,眼眸亮晶晶的,映着漫天月华与满地流光,“我为你跳舞吧!”
此情此景,此人此心,再无更好的时刻了。
不等回答,宋辰安便脱离阿肆的怀抱,轻盈地旋身步入那流光溢彩的花海之中。
广袖舒展,衣袂翩跹,每一个回旋,每一次跃动,都与摇曳的花影,流动的光晕完美契合。不是精心编排的舞步,而是发自肺腑的,随心而动的欢愉与倾慕。
月光为他披上银纱,流光为他点缀裙裾。今夜,他为心上人而舞,舞尽此刻满腔的幸福与爱恋。
阿肆静静凝视,眼中倒映着那抹在光海中起舞的灵动身影,惊艳、宠溺、温柔、欣喜……种种情绪交织,化为唇角一抹极深的弧度。
她随手摘下一片绿叶,置于唇边,清越悠扬的叶笛声便流淌出来,应和着舞姿,缠绕在花香月色里。
此情此景,二人同立于月光下,花海间,唯美相配得就好像传说中的月神和其爱侣。
一曲舞罢,宋辰安气息微喘,颊生红晕,眼中光彩却更胜星月。他快步回到阿肆身边,被她伸手揽住,并肩坐在柔软的花草丛中。
夜风拂过,花海泛起粼粼光波,幽香袭人。两人依偎着,看月移星转,享受这难得静谧的亲昵时刻。
半晌,阿肆侧过头,目光落在宋辰安被月光勾勒得格外动人的侧脸上,眸色深深。
“辰安。”
“嗯?”宋辰安懒洋洋地应着,依旧靠着她。
“如果……”阿肆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如果我做了让你不开心的事……要怎样,你才肯原谅我?”
“不开心?”宋辰安微微直起身,偏头看她,眼中带着些许困惑,“是指做错事惹我生气?”
“嗯。做错事,让你生气,甚至……难过。”阿肆注视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变化。
宋辰安失笑,重新靠回去,语气轻松,“错了便认,改过就好。谁还能不犯错呢?”他轻轻哼了一声,“还是说,在你心里,我便是那般小气记仇,揪着错处不放的人?”
“那若不是小错,是很严重、很严重的错呢?”阿肆追问道,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宋辰安再次坐正,认真看向她,“阿肆,你怎么了?为何总问这个?”
阿肆笑了笑,只道:“不过是有备无患。想提前讨个‘护身符’,万一将来不小心惹恼了你,也知道该如何赔罪,才能哄得我的辰安回心转意。”
宋辰安佯装薄怒,“这是什么话?难道你还盘算着将来要气我不成?”
“自然不是。”阿肆忙软了声调,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只是怕自己有时思虑不周,或行事不当,惹你伤心。想先问个‘法子’,心里踏实些。”
见宋辰安神色缓和,阿肆又轻声补了一句,“就当……是让我安安心,可好?”
宋辰安瞅着她,忽而眉眼一弯,闪过狡黠的光。他抬手指向浩瀚夜空,笑道:“那……若是很严重很严重的错,让我很不开心的话,你就去把星星和月亮摘下来送给我吧!这样,我说不定就开心了,一开心,就原谅你啦!”
他本是玩笑之语,带着娇嗔与浪漫的遐想。却见阿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向那遥不可及的星月,眉峰微蹙,竟露出思索之色,片刻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好。我记下了。”
宋辰安一愣,“我开玩笑的!星星月亮,怎么可能摘得到?”
“可以的。”阿肆转回头,目光落回他脸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只要辰安想要,只要……能换来你的原谅。”
这近乎执拗的情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撼动心弦。宋辰安只觉得心尖被烫了一下,酥麻的感觉蔓延开来。
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索性顺着话头,大手一挥,做出豪迈姿态,“好!那便说定了。若你真能为我摘来星月,那么不管是什么事,我都原谅你!一言既出,”他伸出小指,“驷马难追!”
阿肆眼底深处那丝若有若无的阴霾,似乎在这一刻被驱散了许多。她唇角扬起,那是真正舒展的,发自内心的笑意,也伸出小指,与宋辰安紧紧勾在一起。
“一言为定。”
接着,阿肆自怀中取出一个狭长的锦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玉簪。玉质温润如凝脂,雕工极其精妙,簪头是一簇栩栩如生的“月海流光”,花瓣层叠,花蕊处镶嵌着细碎的淡蓝色宝石,在月光下流转着与身旁花海同源的莹莹光泽,华美而不失清雅。
时俗以赠簪定情。女君赠小郎发簪,便是含蓄而郑重的求爱之意。
宋辰安的目光凝在那支簪子上,却没有立刻去接。他看了许久,才抬眸,眼中带着几分认真,几分玩笑,“又是种下这一片月海流光,又是这般贵重的玉簪……阿肆,你是不是把身上的钱都花光了?”
阿肆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顺着他的话,煞有介事地点头,“然也。如今我可是囊中羞涩,身无分文了。”她微微倾身,眼中带着笑意与期待,“如此,辰安还愿意接受么?”
宋辰安微扬起下巴,露出一抹娇矜又可爱的神态,动作却极为小心地接过锦盒,“看在你如此用心,甚至‘倾家荡产’的份上,我便勉为其难地收下吧。”
阿肆眼中的笑意更深,“那日后,便要仰仗辰安‘养家’了。”
“好说好说。”宋辰安摆摆手,眉眼弯弯,“我最不缺的便是这些身外之物,养你一个,绰绰有余。”
两人相视,不由得一齐笑开。笑声清朗,惊起了不远处枝头栖息的夜鸟,扑棱棱飞入更深沉的夜色。
笑罢,阿肆柔声道:“我帮你簪上?”
宋辰安点头,微微侧过身。
阿肆取出发簪,动作轻柔而稳当地为他簪入发间。玉簪微凉,贴着头皮,却很快被体温焐热。
“好看么?”宋辰安摸了摸簪尾,轻声问。
阿肆退后一步,仔细端详。月光下,少年青丝如墨,玉簪流光,映得他容颜愈发艳丽绝伦,眸光流转间,纯净与风情奇异地糅合。
“好看。”她声音微哑,带着不容错辨的深情与赞叹,“我的辰安,怎样都是最好看的。”
宋辰安心头一热,扑进她怀中,紧紧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胸前,闷闷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满足,“阿肆……我好幸福。”
阿肆拥着他,下颌轻轻抵着他的发顶,闭上眼。
“嗯。幸福才对。”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宛如誓言,“我的出现就是为了让辰安幸福。”
宋辰安在她怀中轻轻蹭了蹭,像只娇憨的狸奴,“若日后……年年岁岁,都能如今夜这般,便好了。”
“会的。”阿肆收紧了手臂,“会一直如此的。”
风过山谷,漫山遍野的“月海流光”随之摇曳,光华流转,幽香阵阵。月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将相拥的两人温柔包裹。
这一刻,夜色温柔,星海在脚下,爱人在怀中。
未来或许仍有风雨,但至少在此刻,她们拥有彼此,也拥有这片天地间,独一份的圆满与静谧。
第130章 泊城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 在青砖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宋辰安倚在廊下的美人榻上,手中捧着一卷闲书,目光却落在庭院中那株开得正好的玉兰树上。花瓣洁白, 在微风里簌簌轻颤, 偶尔飘落一两片, 带着晨露的微光。
聊城的日子, 便如这庭前的光影, 安宁、平和, 却又处处流淌着鲜活的暖意。
来此之前, 他未曾想过世间真有这般令人心安的所在。人们步履从容, 市井喧嚣中藏着质朴的温情,连风都仿佛比别处更轻柔些。裴璟与江倚湄待他如至亲, 阿肆虽忙于外界事务, 却总在间隙赶来, 带他看尽聊城怡人风光。
他有时会想起怜郎。那个笑容怯怯、眼眸清亮的少年, 若他还活着,定然也会爱上这里——爱这满城的花树, 爱这与人为善的风气, 爱这安稳而明媚的烟火人间。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 便再难抹去。他想为怜郎寻一处长眠之地,一处配得上那纯善灵魂的、宁静美丽的地方。
心中有了决定, 便在一个天朗气清的午后,同阿肆提了。阿肆只是静静听完,握了握他的手, 温声道:“好。我陪你。”
她们选的地方,是城郊那片种满“月海流光”的隐秘山谷。怜郎生前爱花,而这片阿肆亲手为他种下的月光花海, 大概是这世间最接近梦幻的安息之所了。
这日清晨,两人带着简单的祭品和一方小小的青玉匣——里面装着他曾为怜郎准备的一条素色发带,来到了山谷。
阳光下的月海流光收敛了夜间瑰丽的蓝光,呈现出深邃的墨蓝色,静静地铺满山坡,如同沉静的海。
宋辰安选了一处向阳的缓坡,就在花海边缘,能望见远处聊城朦胧的城墙轮廓。阿肆默默帮他清理地面,掘开湿润的泥土。
没有繁复的仪式,宋辰安只是亲手将那青玉匣埋入土中,立起一块未经雕琢的青石,并让阿肆帮忙,以指为笔,灌注内力,在石面上刻下“弟怜郎之安息处”几个字。
山风拂过,花叶轻响,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
宋辰安静立碑前,心中并无太多悲戚,反倒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宁静。他将一束新采的、带着露水的野花放在碑前,轻声道:“怜郎,你看,这里很美,也很安静。再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阿肆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处,目光落在墓碑上,亦低声道:“安心去吧。害你之人,已得报应。”
两人在碑前静立了片刻,正欲收拾离开,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四周林木岩石后暴起!
黑衣蒙面,行动迅捷无声,出手便是杀招,直取宋辰安与阿肆周身要害。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人气息沉凝,步伐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配合无间的一流高手,绝非寻常盗匪或为财而来的江湖客。
阿肆眸色一寒,瞬间将宋辰安拉至身后,袖中短刃滑出,化作一片凛冽寒光,精准地格开最先袭至的三道兵刃。
金铁交鸣之声刺破山谷的宁静。
“小心!护好自己!”阿肆低喝,身形如游龙般展开,主动迎上,意图将大部分攻击引离宋辰安所在。
宋辰安心头一紧,瞬间明了处境。他未修习高深武艺,正面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
电光石火间,他手指已探入袖中,悄无声息地拨响了贴身藏着的蝶音玉哨——清越的铮鸣声并不响亮,却以一种特殊的频率远远荡开。
同时,他暗恼自己近来松懈,竟未多带侍卫。脑中飞速转过几个可能:是为七星图?还是……
阿肆此刻心念电转。七星图的风波她已亲手按下,镜组织放出的消息足以震慑绝大多数觊觎者。
眼前这些人的路数……狠辣精准,隐隐透着古武世家的章法,绝非为财图名的乌合之众。她猛地想起宋辰安在霞慕街得到的那令牌——泊城城主令!
莫
非是为此而来?
思绪虽快,手上却半分不慢。阿肆身法飘忽,短刃在她手中化作追魂夺魄的光影,招招狠厉,竟一时逼得围攻者难以近身。但她需分心护住身后的宋辰安,攻势便不免受制,无法全力施为,双方陷入胶着。
宋辰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知此刻慌乱只会成为阿肆的拖累。他紧贴在阿肆护持的范围内,眼观六路,身形灵活地随着阿肆的移动而腾挪,避开流矢与掌风余波。
看准一个空隙,他袖中机括轻响,一枚淬了麻药的细小袖箭无声射出,虽未能重伤敌人,却成功干扰了一名正欲从侧翼偷袭的黑衣人动作,为阿肆争取了一瞬之机。
他展现出的冷静与机敏,令阿肆心中一定,手中攻势更添三分凌厉。
然而黑衣人实在太多,且配合极佳,久战之下,阿肆真气消耗渐巨,护着宋辰安,突围之势渐缓。时间拖得越久,对她们越是不利。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却劲疾的身影如大鹏般自山谷上方凌空扑下!
“尔等宵小,竟敢来此撒野!”
声若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来人双掌翻飞,掌风雄浑霸道,甫一加入战团,便如巨石投湖,瞬间打破了平衡!两名黑衣人被掌风扫中,闷哼着倒飞出去。
宋辰安抬眼望去,心中一惊——来人竟是那日在霞慕街赠他城主令的老者!
老者加入,阿肆压力骤减,精神一振,剑势陡然暴涨。两人一刚一柔,一霸烈一诡谲,配合竟似有天成之妙。不过十数回合,黑衣人已现溃势,为首者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剩余之人毫不恋战,迅速向山林深处退去,转眼消失无踪。
山谷重归寂静,只余满地狼藉与淡淡的血腥气。
宋辰安与阿肆快步上前,向老者郑重行礼,“多谢前辈援手之恩!”
老者却并未立刻回应。她皱眉盯着宋辰安,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眼里满是困惑,嘴里兀自低喃,“奇哉怪也……怎么成了个小郎?天命之人……分明该是‘宋云熙’那丫头……”
宋辰安心头微动。那日他是以“宋云熙”的身份与老者相遇的,今日却是男儿装扮。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作不解,更不会主动解释。虽感激对方救命之恩,但此番袭击极可能因那令牌而起,他无法全然卸下心防。
“你是……宋云熙?”老者似在问他,又似自问。
宋辰安从容揖道:“晚辈宋辰安。前辈所说的宋云熙,乃是家姐。”
“家姐?”老者眉头拧得更紧,“她在何处?”
“家姐眼下应在鲁国处理些事务。”宋辰安语气平稳。
“不可能!”老者断然摇头,目光如电,“我的‘天机引’卦象从无错谬!‘宋云熙’的气机明明就应在你身上!”她紧紧盯着宋辰安,语气笃定中带着更大的疑惑,“所以,你就是宋云熙。可……宋云熙怎会成了小郎?”
宋辰安避开她话中的矛盾之处,坚持道:“前辈,家姐是女君,晚辈是小郎,此乃事实。姐姐是姐姐,我是我。”
老者陷入沉吟,面色变幻,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忽然猛地一跺脚,“罢了!不管你是宋云熙还是宋辰安,今日必须随老身走一趟!”
阿肆立刻上前一步,将宋辰安完全护在身后,周身气息沉凝。
宋辰安亦心生警惕,但仍冷静问道:“敢问前辈,寻家姐究竟所为何事?”
老者看了一眼阿肆,又看向宋辰安,神色转为肃穆,“此事牵涉甚大,关乎天下气运安危,非老身不信你们,实乃干系太重,未明你真实身份前,恕我不能尽言。”
她语气放缓,带着一种沉重的恳切,“小郎若信我,随我前往一处地方。待确认之后,老身自会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宋辰安仔细审视对方神情,那苍老面容上的焦虑与郑重不似作伪。但他岂能因几句话便轻易涉险?
就在这时,阿肆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敢问前辈,可是泊城城主?”
老者霍然转头,眯眼看向阿肆,“小家伙,眼力不错。你是何人?”
阿肆不卑不亢,拱手道:“晚辈师承咸徽山。”
“清微真人!”老者眼中精光大盛,脸上褶皱都因激动而舒展了些,“竟是真人高徒!难怪能识破老身身份!”
听到“清微真人”四字,阿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师尊的名号,当世知晓者寥寥,且多为与箴言秘辛有关之人。眼前这位老者,就是承继玉璋太女遗留使命的人。
她转向宋辰安,目光沉稳,“辰安,前辈是可信之人。”
阿肆只说了这一句,并未劝说,而是将选择权完全交还给宋辰安。但她了解宋辰安,在听到“关乎天下气运安危”这般重的言辞后,以他的性情,必会慎重考量。
此时,破空之声接连响起,岚珂、霜林带着护卫匆匆赶到,连裴璟也跟着来了。显然蝶音玉哨的讯号惊动了他们。
宋辰安简略说明了情况。听到老者欲带宋辰安离开,岚珂等人立刻面露戒备,裴璟亦是眉头微蹙。
裴璟出身裴氏,亦知晓一些尘封秘辛。听到“泊城城主”四字时,她心中已然掀起波澜。泊城……城主令非倾世之危不出世。难道……
她望向宋辰安,目光复杂。私心而言,她希望宋辰安能随老者去弄清原委,若真有劫数,早做绸缪总是好的。但她尊重宋辰安的选择,绝不会以所谓“大义”相迫。
宋辰安静静立在场中。风声、花香、众人的目光,仿佛都离他远了。他并非胸怀天下的圣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身边的亲人伙伴。天下安危,若真有大祸,谁能独善其身?他所在意的一切,都可能被卷入其中。
他抬眼,望向老者那双苍老却依旧清澈坚定的眼睛,又看向身侧阿肆沉静等待的目光。
“既然阿肆相信前辈,”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那晚辈,亦愿相信前辈。我随前辈前往泊城。”
老者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好孩子。叫老身霍老便是。”
“霍老。”宋辰安从善如流,“请容晚辈回城稍作整理,便与您同往。”
霍老点头应允,约定在城外等候。
回府后,宋辰安只对江倚湄简单解释了缘由,并未详述“天下安危”之语,只道是受一位故人所托,需前往一处地方查证些旧事。江倚湄虽担忧,却未多问,只细心为他准备了行囊。
与霍老会合时,宋辰安身边除了阿肆,岚珂、霜林等人皆坚持同行。
霍老却面露难色,“非是老身不信诸位,实是前路莫测,人多反而容易引人注目,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此行……这位清微真人的高徒陪同即可。”
宋辰安思忖片刻,点头同意。他与阿肆辞别了满眼忧色的裴璟妻夫与忠心耿耿的属下,随着霍老前往传说中早已湮灭的古城——泊城。
一路轻装简行,霍老显然对路线极为熟悉,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约莫十余日后,三人来到一片荒芜之地。
眼前是一座城池的废墟。残垣断壁,荒草萋萋,唯有一座倾颓大半的城门楼上,还能勉强辨出“泊城”二字模糊的轮廓,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苍凉。
史载,泊城毁于七十年前那场席卷数国的大战,早已成为一片死地。
宋辰安望着这片废墟,心中疑惑更甚。这里……如何能称为“城”?霍老这位“城主”,又在统御何人?
只见霍老走到那残破的城门遗址前,神色肃穆。她并未直接进入废墟,而是以一种奇异的节奏迈开步伐,左三步,右四步,前踏后转,同时双手结出复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她的动作,四周的空气似乎开始微微扭曲。
紧接着,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废墟前方的空地上,景物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道巨大的、半透明的光幕凭空浮现!
光幕之后,隐约可见城墙、屋舍、街巷的轮廓,那是一座完整、古朴、充满生气的城池虚影,与眼前的断壁残垣形成诡异而震撼的
对比。
“这是……阵法结界?”阿肆低声道,眼中亦有惊异之色。如此规模,能完全遮蔽一座城池的幻阵与防御结界结合体,实乃她生平仅见。
“走!”霍老低喝一声,率先迈步,身影融入那水波般的光幕之中,仿佛被吞噬。
宋辰安与阿肆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穿过光幕的瞬间,仿佛穿过了一层清凉的水帘,又似踏入另一个世界。
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
残破的废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然耸立的古城。青灰色的高大城墙古朴厚重,饱经风霜的墙砖上爬着墨绿的苔藓,城楼上“泊城”二字铁画银钩,苍劲有力。城门大开,依稀可见城内整洁的街道,错落的屋宇,甚至能听到隐约的人声与鸡犬相闻之声。
一股古老、沉凝、与世隔绝的气息扑面而来。
宋辰安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身后是一片朦胧的光晕,再看不见来时的荒野废墟。她们真的踏入了一个被阵法隐藏了七十年的世界。
“欢迎来到真正的泊城。”霍老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沉重。
进城之后,宋辰安发现城中景象与外界大不相同。
街道干净,屋舍俨然,民众衣着朴素,面容平和,但细看之下,建筑样式、器物用具,甚至人们的交谈用语,都带着一种明显的“古意”,仿佛时光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因长期与外界隔绝,发展确实略显滞后,却自有一种安定淳朴的韵味。
霍老将两人径直带往城中央的城主府。府邸同样古朴大气,没有过多装饰,却自有一种威严。
在府中正厅,霍老停下脚步,对阿肆歉然道:“小友,接下来的事,按祖训只能由持有城主令者或是天命之人知晓。烦请在此稍候,我会命人奉茶招待。”
阿肆颔首,并无异议,只看向宋辰安,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宋辰安深吸一口气,对阿肆微微点头,转身随着霍老,走向府邸深处那条幽静的回廊。那尽头是一扇看似平凡,却隐含玄机的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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