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光线与声响。
宋辰安只觉踏入了一片奇异的静谧之中,空气微凉,带着陈年石料与古老熏香混合的气息。脚下并非普通石板, 而是镌刻着复杂纹路的玉砖, 纹路在幽暗中泛起极淡的莹白微光, 指引着前路。
前方带路的霍老步履沉稳, 对这里的每一寸都了如指掌。穿过一条不算长的甬道, 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一座极为宽敞的圆形石厅。
厅中立着九根粗大的白玉石柱, 呈环形分布, 每根柱子上都刻满了繁复古老的铭文与奇异的图案,流光隐隐, 散发出庄严肃穆的气息。
宋辰安目光扫过, 那些文字古老艰深, 他一个也辨认不出, 只觉一股磅礴而悠远的历史感扑面而来。
霍老并未在石厅停留,引着他继续向内。石厅尽头, 是一方高出地面的玉石台。台上别无他物, 只设着一张造型古朴的乌木供案, 案上静静置着一物。
那是一个约莫碗口大小的圆珠,材质非金非玉, 更似某种极其温润的深色矿石。其色如最深沉的子夜苍穹,又似无光的深海,是一种近乎墨黑的深蓝。
它静静躺在深红色的丝绒垫上, 表面光滑,并无璀璨光华,却奇异地吸引着人的视线, 仿佛能将周围微弱的光线都吸纳进去。
“此乃天沐石。”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内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是玉璋太女遗留的圣物之一,可感应天命,辨识真主。小友,请上前,立于石前三尺之处。”
宋辰安依言上前。站定后,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落在那深蓝近黑的石珠上。
起初并无异样。
然而,就在他心神微定的一刹那,异变突生!
那看似沉寂的天沐石核心处,骤然亮起一点璀璨的银芒。紧接着,银芒如水波般迅速荡漾开来,瞬间浸透了整颗石珠。
深沉的墨蓝色被一种明亮、纯净、仿佛蕴含了无尽星辉的湛蓝光华所取代,整个石珠变得通透无比,光华流转,将整个昏暗的石室映照得一片幽蓝明亮。
宋辰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后退了半步,瞳孔微缩。
霍老却是眼睛一亮,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紧握的手心微微出汗,那是极度期待与紧张后的释然。
光华持续了约莫三息,如同一次悠长的呼吸,随即缓缓内敛、沉淀。
最终,所有的光芒都收束回石珠内部,在石珠光滑的表面,清晰地浮现出七个古篆大字,字迹银白,如同烙印在深海之中的星光:
天命之人——宋云熙。
石室重归幽暗,唯有那七个字,散发着稳定而清晰的微光,不容错辨。
“这……”宋辰安怔怔地看着那七个字,心头巨震。
天命之人……是何意?
是指他么?
如果是他,那又为何是“宋云熙”这个虚构之名,而非宋辰安?
霍老的目光从那七个字上移开,转向宋辰安,眼神复杂,既有印证猜测的笃定,又有新的困惑。
她沉声问道:“小友,此刻无需再有隐瞒。老身再问一次,当日鲁国霞慕街,接下城主令的‘宋云熙’,究竟是不是你?”
石珠上的字迹幽光映在宋辰安脸上,他沉默了片刻,终究选择坦诚,“是我。自始至终,都只有我宋辰安。‘宋云熙’此人……本不存在于世。”
霍老闻言,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当日卜算“天机引”,卦象明确指向霞慕街,指向与她相撞之人。得知对方名为“宋云熙”后,她匆匆返回泊城以天沐石印证,石显“宋云熙为天命之人”,且按古礼记载,天命之人当为承继气运之“女君”。
因此,见到男装的宋辰安时,她才那般惊疑。
天沐石乃圣物,从无错谬。它说宋云熙是天命之人,那便是。可眼前少年却直言“宋云熙”是虚构之名,自身才是正主。石显其名,人否其身……
这其中,究竟有何等玄妙的因果错位?
良久,霍老喟然一叹,“天机幽微,非我等凡人一时所能尽窥。罢了,既然天沐石认你,光华为你而亮,你即是天命所归之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转向宋辰安,苍老的面容上布满岁月的沟壑,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又带着沉重的托付,“小友既为天命之人,便有资格,亦有责任,知晓这尘封三百年的真相与重担。”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即将揭开一页沉重无比的历史:
“这一切,须从三百年前,那位惊才绝艳,却天不假年的玉璋太女说起……”
随着霍老的叙述,一段被时光掩埋,关乎天地存续的宏大布局,在宋辰安面前缓缓展开。
三百年前,玉璋太女以绝世天资,窥得一线天机,预见到三百年后,此方世界可能迎来一场倾覆一切的“诡星之劫”。为此,这位心怀苍生的太女呕心沥血,以超凡智慧与魄力,布下惊世之局。
城主令、七星图,乃至眼前的天沐石,皆是她为那场可能降临的浩劫所做的准备。
“太女曾有预言,”霍老指着恢复墨蓝,但核心处隐有一缕暗红丝絮流转的天沐石说道,“三百年后,象征救世希望的‘命星’与代表毁灭的‘诡星’将同现于世。若双星各行其道,则天下太平;若双星轨迹交错、乃至同轨……则妖孽降世,浩劫将至。”
“这天沐石,便是观测双星态势的至宝。平日墨蓝,象征天命恒常;若现血色,则预示诡星侵扰,劫数将起。而据预言所示,妖孽……将出自西方,降于大漠之西。”
为防患于未然,玉璋太女穷究地理,择定九处蕴藏天地灵机的古城,设下“九曜乾坤大阵”,以此作为抵御浩劫的最终防线。
泊城,正是九城之首,亦是直面西方,守护中原的最后一道屏障。其余八城,则为大阵枢纽,为泊城源源不断提供能量。
为保九城传承不灭,职责不忘 ,玉璋太女铸九块“城主令”,交予最忠贞的亲卫及其后代,定下“认令不认人”的铁律。
然而,逆天改命,必有反噬。守护者们子嗣艰难,传承屡屡濒危,不得已从外界择人继任。岁月流逝,人心易变,部分继任者贪图太女留下的遗产与力量,却不愿承担守护之责,终致大规模叛乱。
泊城当年,便是在惨烈厮杀中险遭覆灭,先代城主们不得已启动阵法,将整座城隐于世间,假造毁于战火的表象,休养生息至今已七十载。
“那些叛徒及其后裔,从未死心,仍在暗中窥伺,寻机反扑。那日在山谷袭击你们的,便是其中一股势力。”霍老语气沉痛,眼中有恨火燃烧。
而谈及玉璋太女时,她又满是敬仰,“太女殿下仁德无双,智慧通神,为后世计,可谓算无遗策。然或许是天妒英才,亦或是泄露天机、强改命数招致反噬,殿下未及登临帝位,便英年早逝……实乃千古之憾。”
宋辰安静静听着,心潮澎湃。史书中寥寥数笔的传奇,此刻变得如此具体而悲壮。玉璋太女的远见、担当与牺牲,令人心折。
霍老话锋一转,指向天沐石核心那缕愈发明显的暗红,“然而,太女最担忧之事,终究还是发生了。四年前,天沐石初次显现血色。时至今日,血色渐浓,范围扩大……这昭示着,预言中的妖孽不仅已降世,更在持续变强。”
四年前……宋辰安心头猛地一沉。那正是他自前世噩梦中惊醒,重获新生的时刻!
难道自己这逆天而来的“生机”,便是引发诡星异动,妖孽降世的诱因?这个念头让他遍体生寒。
“所以,被动防御远远不够。”霍老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欲挽天倾,必须主动出击,在妖孽成势之前,将其彻底消灭。而这,需要‘天命之人’与九位‘救世之主’协力方可达成。”
“天命之人,乃命星择定的福泽核心,气运所钟。救世之主,则将承继城主令,坐镇九城,辅佐天命之人,共抗劫难。当天命之人现世,救主亦将因缘际会,陆续汇聚其身侧。”
霍老看向宋辰安,目光灼灼,“天沐石因你而明光大放,天机引指引我寻到你。你,便是预言中应劫而生的天命之人。”
宋辰安默然。
若妖孽因他重生这一“变数”而降临,那么他成为应劫的“天命之人”,倒真是一饮一啄,因果自承。既得机缘重活一世,改变自身与亲友命运,那么引来劫数,再肩负起消弭劫数之责……似乎,也很公平。
他心中那份因得知重任而产生的惶惑与沉重,此刻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清晰的认知与决心。
霍老见他神色变化,以为他压力过大,温声劝慰,“老身知此事骤然加身,令人难以承受。你无需立刻担起所有,但拯救苍生的关键,确系于你身。有些事,非天命之人不可为。老身……代表这泊城子民,代表这天下惶然未知的众生,恳请小友,担此重任。”
宋辰安抬起眼,目光已是一片澄澈清明,他拱手,深深一揖,“霍老放心,此之一事,我义不容辞。”
“好!好!好!”霍老连道三声好,眼中欣慰与激赏几乎要溢出来,“不愧是天命所钟!”
她继续交代,“如今天沐石中,墨蓝虽仍为主色,但血色侵染已不容忽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早作准备。此外,小友还需先寻到你之‘护道者’。”
“护道者?”宋辰安疑问。
“护道者,顾名思义,护你之道,护天命之道,护此方天地之道。此人是你命定的守护者与同行者,亦是未来对抗妖孽时,与你并肩的核心战力。据天沐石残余指引与老身卦象推断,此人应生于东方,赵姓,乃晋国皇室血脉。”
霍老取出一块巴掌大小、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递给宋辰安,“以此‘同心玉’为凭。若遇疑似之人,让其手握此玉。若玉色转为如天沐石般的深蓝,便是护道者无疑;若无变化,则非其人。”
宋辰安郑重接过白玉,“晚辈记下了。如此,当务之急,便是前往晋国,寻访这位赵姓的护道者?”
“正是。”霍老颔首,“此事,便拜托小友了。”说着,她竟后退一步,整理衣冠,向着宋辰安躬身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大礼。
宋辰安慌忙上前搀扶,“霍老万万不可!此事关乎我自身,更关乎我所珍视的一切。于公于私,我都责无旁贷。”
霍老直起身,拍了拍宋辰安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石室外,阿肆独自立于正厅窗前,望着庭院中历经沧桑的古树,神情沉静,看不出波澜。
她虽未入内亲闻,但师承渊源,对此间秘辛并非一无所知。清微真人当年曾受玉璋太女临终托付,知晓大致布局。作为其弟子,阿肆自然明白“城主令现,天命归位”意味着什么。
只是……她未曾料到,那个被她放在心尖上,想要护其一世安稳欢愉的小郎,竟会是那背负救世之责的“天命之人”。
脚步声自廊下传来,宋辰安与霍老一前一后走出。
霍老未多言,只安排侍者引她们去往客院歇息。
院内清幽,侍从退下后,只剩她们二人。
宋辰安将石室内所见所闻,巨细靡遗地道与阿肆知晓。当他说到需前往晋国寻找“赵姓护道者”时,阿肆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并未打断。
“……自幼,我便没什么宏大志向,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宋辰安说完,轻轻舒了口气,望向窗外暮色,声音很轻,“后来为寻长姐,才不得不逼自己成长。如今……竟成了什么‘天命之人’,肩上一下子压了这么重的担子。”
他转过头,看向阿肆,眼中并无畏惧,只有些许恍然与逐渐坚定的光,“说来奇怪,刚听到时觉得不真实,随后是沉重。但现在……反而踏实了。该我承担的,躲不掉,也不想躲。”
阿肆走到宋辰安身边,握住他微凉的手,“既是天命所选,便坦然受之。前路或许艰难,但无论如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不是一个人。”
宋辰安回握住阿肆的手,眉眼弯起,绽开一个清浅却明亮的笑容,“嗯。我知道。”
“从前只想缩在自己的天地里,可走出来后,才发现世界广阔,也生出了想要变得更强,去看更远风景的心。霍老说的这些事,像另一个更沉重的‘世界’突然压下来,但我好像……并不害怕。”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我会做好这个‘天命之人’,尽我所能。”
阿肆凝视着宋辰安眼中逐渐燃起的星火,那是不再迷茫,认清方向后的勇气与担当。她心中酸软与骄傲交织,最终化为唇角一抹温柔至极的弧度。
“我信你。”她将宋辰安轻轻拥入怀中,“纵有千山阻隔,万劫在前,你我携手,亦能踏平。”
暮色渐浓,将相拥的身影温柔笼罩。
古老的泊城在阵法守护下安然沉睡,而新的征程,已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悄然注定。
第132章 重回
离开泊城那日, 晨雾未散。
霍老亲自将宋辰安与阿肆送至那层水波般的结界光幕前。
穿过光幕,身后是隐匿于阵法中七十载的古老城池与沉重使命;前方是真实可触的人间纷扰与迫在眉睫的寻人之旅。
宋辰安与阿肆先折返聊城,向裴璟和江倚湄略作交代, 只言有紧要之事需前往晋国, 归期未定。
裴璟妻夫皆是通透之人, 见她们神色郑重, 并不多问, 只细细叮嘱路上珍重, 聊城永远是她们可随时归来的家。
宋辰安又修书一封, 快马送往鲁国。信中只向长姐宋云初报平安, 并言明有极重要却不宜书写之事,须亲往晋国庆陵一趟。若长姐已处理完鲁国事务, 可先返石阳等候。
他未提“天命”、“妖孽”等骇人之词, 只以“事关重大”四字概之, 相信长姐能懂其中分量。
临行前, 霍老曾郑重提议,为免宋辰安后顾之忧, 可将他在意之人皆接来泊城庇护——毕竟若妖孽之劫真至, 天下恐无净土, 泊城大阵之内或是最安全之所。
宋辰安思忖片刻,婉言谢绝。
一来寻人目标明确, 只在晋国皇室之中,他预估此行不会耗时太久;二来骤然将亲人友人带入那与世隔绝、肩负沉重使命的古城,也需时间让她们接受。
不若待他寻得护道者归来, 再作长远计议。霍老见他态度坚决,亦不勉强,只再三叮嘱务必谨慎。
此行前往庆陵, 宋辰安恢复了男装。原本为行走方便,他考虑过再以“宋云熙”的女君身份示人,但转念一想,此去既非经商,也无需长期周旋。
且他私心里,还存着另一份期盼——自四年前一别,他便再未见过长意与贺九郎。好友久别,若以女装相见,总隔着一层身份,不如以真实面目重逢,更显坦诚。
于是,一行人轻车简从,自聊城出发,一路向东。
旅途漫长,有时宿于荒村野店,有时歇在繁华城镇。宋辰安白日里观沿途风物,夜晚则于灯下反复摩挲霍老所赠的那块“同心玉”,思绪万千。
阿肆一路相伴,话并不多,却将他的饮食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只在偶尔望向东方天际时,眼中会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神色。
紧赶慢赶三月有余,庆陵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作为晋国都城,庆陵气度恢弘,车马如龙,人烟阜盛,与聊城的闲适,泊城的古朴皆不相同,自有一派煌煌帝都的威仪与繁华。
寻了处清静的客邸安顿下来,宋辰安略作梳洗,便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拜帖。帖子素雅,字迹端秀,收帖人处,端端正正写着“十四君亲启”。
提笔时,指尖有过一瞬的凝滞。篝火晚会那夜的并肩相谈,那人清冷如月华却又暗藏温柔的身影,以及自己最后那份悄然掐灭的妄念……种种心绪翻涌上来,化作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与涩然。
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可当真的需要借力于她时,才发觉那份记忆并未褪色,只是被妥帖收藏,此刻翻出,依旧清晰。
然而,这点私人的窘迫,在“寻找护道者”这关乎无数人生死的重任面前,轻如尘埃。
宋辰安不是意气用事之人,他清楚,要在晋国皇室中寻一个特定之人,对他这般无根无基的外来者而言,难如登天。但对于十四君裴煜而言,或许只是一句话的事。
请她帮忙,是最明智、最直接的选择。以他对十四君的了解,她应当不会拒绝。
拜帖由宋辰安亲自送至裴府,然而得到的消息却令人失望:十四君并不在庆陵,且归期未定。
他握着那份被退回的拜帖,指尖微凉。
但宋辰安并不气馁,他决意先联系长意。
一来,他本就要联系长意叙旧;二来,可以向长意探问十四君的去向或联系方法。
毕竟长意是十四君的管侍,或许知道些内情。
与此同时,阿肆向宋辰安告假。
“在庆陵有位故交,多年未见,想去探望两日。”她语气寻常,如同提及一件小事。
宋辰安不疑有他,只叮嘱她早些回来,注意安全。
别了宋辰安一行人,阿肆悄然回了裴府,而后便直奔宫里。
这时候,赵煌正在书房。听闻裴煜来了,她高兴地快步出来迎接。
“阿煜!”她面露喜色,上下打量,“你回来了!让我看看……清减了些,但精神还好。”
裴煜露出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劳殿下挂念。”
虽久别,两人之间却无丝毫生疏。略叙别情,话题便迅速转入正事。
“赵瑜那边,近日有何动静?”裴煜问,语气平和,却透着冷冽。
赵煌摇头,眉心微蹙,“表面风平浪静,安分得很。倒是母皇,近来对五妹颇为倚重,许了她不少差事。”
她顿了顿,“越是安静,越让人不安。她觊觎这储位非一日两日,岂会真的偃旗息鼓?”
“她在等。”裴煜声音平静无波,“等一个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机会,或是等我们露出破绽。无妨,我们也等。耐心些,待她自以为胜券在握,将底牌尽数亮出之时,便是我们收网之机。”
赵煌颔首,深以为然。随即,她面色微沉,“牵丝毒那条线彻底断了,相关之人皆被灭口。但零星证据指向西边,不会错。”
“能让我追查数年而不暴露,足见其谨慎。”裴煜眼中寒光一闪,“宁国的手,伸得太长了。赵瑜身边,未必没有她们的影子。”
“既敢伸过来,便要有被斩断的觉悟。”赵煌冷笑,“正好借此机会,将那些藏在暗处的钉子,一并拔除。”
言罢,她话锋一转,看向裴煜,“我这边自有分寸。倒是你,离开这些时日,裴家那两位,可是跳得欢。”
她指的是裴嬿与裴晞。这两人与裴煜同辈,能力野心皆有,却始终不服裴煜承继少主之位。
多年来明争暗斗不断,在裴煜正式继任后,眼见夺位无望,竟昏了头,暗中投靠了与赵煌对立的五王姬赵瑜。
此举已非简单的家族内斗,而是彻头彻尾的背叛。
裴家世代辅佐晋室,当今君后出自裴家,太女赵煌是君后嫡出,裴家立场从来坚定。裴嬿和裴晞为私利而背弃家族立场,无异于自绝于宗族。
“我知道。”裴煜语气依旧淡然,仿佛谈及无关之人,“时候未到。让她们再得意几日。届时,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她要的不仅是清除这两个叛徒,更要借她们的手,将裴家内部那些早已腐朽,蠢蠢欲动的枝蔓一并牵引出来,彻底清理门户。钝刀子割肉,不如一击毙命,且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背叛的下场。
赵煌见她心中有数,便不再多言,忽而想起一事,脸上露出促狭笑意,“信中所提之事如何了?我们的十四君,可曾将那位心仪的小郎追到手?”
裴煜神情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眼中漾开细微波澜,“嗯,追到了。”
“恭喜!”赵煌真心为她高兴,却敏锐地捕捉到她眉宇间一闪而过的郁色,“既已得偿所愿,怎还似有烦忧?”
裴煜沉默片刻,低声道:“我骗了他。”
“嗯?”赵煌疑惑。
“我以游侠‘阿肆’的身份接近他,至今……未曾告知他真实身份。”
赵煌先是一愣,随即失笑。
她这妹妹,平日里端方持重,没想到谈起情爱来,竟还有这等……别致心思。
游侠?说好听了是逍遥客,说直白些便是无恒产、无定所的漂泊之人。
那位小郎明知如此,仍愿倾心,要么是心思至纯,不慕荣利;要么便是对“阿肆”此人用情至深。
“倒是位心思剔透的小郎。”赵煌笑道,随即正色,“不过,阿煜,此事宜早不宜迟。坦诚是信任之基,若你诚心致歉,解释缘由,我想他并非不能体谅。可若是拖延愈久,那小郎由别处得知,或生出误会,反倒伤情。”
“我明白。”裴煜垂眸,低声应道,“我已知晓如何弥补。待那件事做成……我便向他请罪,尽述一切。”
赵煌看着她罕见流露出的迟疑与慎重,心中感慨万千。向来算无遗策,从容不迫的十四君,如今竟也为情所困,患得患失。她是真的将那人放在了心尖上。
“你既已想好,我便不多言。”赵煌拍拍她的肩,语气转为轻松,“只提醒一句,莫要因你那‘护身符’,拖得太久。有时候,心意相通,比任何奇珍异宝都来得重要。”
“我会尽快。”裴煜轻声说,似承诺,又似自语。
……
同一时间,宋辰安也与长意碰头了。
双方见面,皆是欢喜异常。
“辰安!”长意欣喜道,“听到侍者通传时,我简直不敢相信!你这一走便是四年,我可是惦念至极。”
宋辰安亦是欢欣,自他递出消息,前后不过一刻钟,便见到了人。可见长意对他的重视,定是一听到消息便放下手中事务,匆匆赶来。
第133章 同乘
车同处)
眼前之人一袭浅碧衣衫, 清雅如瑶台畔初绽的新竹,三年光阴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只眉眼间更添了几分沉静风致。
“长意!”宋辰安上前相迎, 心中暖流涌动, “这些年每每念及庆陵, 总会想起你。今日重逢, 恍如昨日。”
久别重逢, 二人自是有千言万语欲诉衷肠。
“辰安, 你且稍等, 我去去便回。”长意展颜, 笑意清浅却真挚,“今日定要与你好生叙谈, 尽兴方休。”
“甚好!”宋辰安自不会推辞, 满口应下。
片刻后, 将一众事务安排好的长意领着宋辰安寻了一处茶楼。
二人落座, 清茶袅袅。三年间的山高水长、各自经历便在这氤氲茶香中缓缓流淌开来。
宋辰安简略说了这些年的经历过往,长意听得专注, 时而惊叹, 时而蹙眉, 待听到艰险处,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袖。
待宋辰安话音落下, 长意静默片刻,方才轻叹一声,眼中却漾开一片澄澈的钦佩与向往, “辰安……你这三年,竟是这样精彩。女装行商,见天地, 历风波……真真活成了我曾梦想的模样。”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讶异或轻视,唯有纯粹的理解与赞叹。
宋辰安心头一热,知己便是如此——懂得你的选择,欣赏你的坚持,无论那选择在世人眼中如何离经叛道。
“当年临别,我曾愿你一路繁花,名扬天下。”长意望向他,眸光如水,“不曾想,短短三年,你便做到了。我……真为你高兴。”
那高兴里,隐约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广阔天地的憧憬与淡淡怅惘。
宋辰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怅惘。
他知长意与自己一样,心向高远,不甘囿于后院方寸。若无天命重责在肩,他此刻定会毫不犹豫邀他同行。可前路祸福难测,他不能贸然将好友拖入未知的险局。
宋辰安将这份冲动压下,只郑重道:“长意,信我。终有一日,你亦能得偿所愿,去看你想看的天地。那一日,不会太远。”
长意微微一怔,随即莞尔,那笑容如云破月来,清美不可方物。他重重点头,“嗯!我信你。”
茶过两巡,叙罢别情,宋辰安才转入正题,“实不相瞒,此番来庆陵,除却想念故人,还因有事要办。我欲拜见十四君,有紧要之事相商。”
“奈何投帖府上,却道十四君归期未定。此事拖延不得,不知长意可知十四君消息,或联系之法?”
长意闻言,面露思索,“十四君确已离府多时,行踪向来不定。不过……”他顿了顿,“前两日,十四君身边的闲侍卫恰巧回府办事,或可请她代为探问。”
宋辰安心中顿松,展颜道:“如此便太好了!长意,多谢你。”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长意笑着摇头,“不过举手之劳。”
二人又闲话片刻,方依依惜别,约定趁宋辰安在庆陵,定要多聚。
见过长意,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隔日,宋辰安又去拜访了另一位故交——贺九郎。
贺九郎风采依旧,嗜美如命的本性丝毫未改。见到宋辰安,他同样欢喜至极,不过,他更热衷于拉着宋辰安讨论养颜润肤的方子。
宋辰安这些年钻研此道颇有心得,也不藏私,将几样精心调配的膏方、食补之法倾囊相授。
贺九郎听得双眼放光,激动不已,连连赞叹,“辰安!你果真是我贺九此生第一知己!”
见他如此,宋辰安不由失笑,心底却一片温软。时光荏苒,故人初心未改,何其有幸。
贺九郎为表谢意,随后几日陆续送了不少精巧别致的玩物摆设,虽非重金购得,却样样别出心裁,情意拳拳。
又过了几日,长意来信,邀宋辰安同游城郊稷山。贺九郎闻讯,也兴致勃勃加入。三人便选了个晴好的日子,一同出城。
稷山禅榆寺,香火鼎盛,名动庆陵。既至稷山,自然不能错过。
五月的深山,古寺幽静。寺内一树白丁香开得正酣,清苦幽香混着殿内飘出的檀烟,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三人虔诚敬香礼拜后,便在这份难得的清寂安宁中漫步,赏看寺中古树奇花,心神俱静。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
宋辰安无意间抬眸,望向侧前方一座僻静的经幢时,整个人骤然怔住。
经幢旁,几株老松掩映下,一道身影正负手而立,仰首望着檐角的楸花。
那人一袭素白衣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竹,侧脸线条清俊流畅,周身气度温润中蕴着疏离,恍若谪仙临世,与这古寺幽境浑然一体。
是十四君。
宋辰安呼吸一滞,几乎以为是自己连日思虑产生的幻觉。期待相见的人,竟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在这深山古寺,猝不及防。
是恰好今日回归?还是……
几乎同时,裴煜也似有所感,转过头来。目光触及宋辰安的瞬间,她眼中亦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只那深邃的眼眸,不着痕迹地在宋辰安身上停留了一瞬。
长意与贺九郎也看到了裴煜,俱是吃惊。
长意心中更是疑惑,他并未收到十四君回府的消息,闲侍卫那边也只让静候。怎会在此偶遇?
他忙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君安好。”
贺九郎紧随其后,眼中是纯粹对美好人事的欣赏,恭敬见礼。
宋辰安恍然回神,压下心头波澜,亦随着见礼,姿态无可挑剔,声音平稳,“见过十四君。”
裴煜微微颔首,面上是一贯的温和浅笑,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不必多礼。偶遇于此,倒是有缘。”
她目光依次掠过三人,礼数周全,风度翩然,温和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宋辰安自然感知到了对方一视同仁的态度,温和有礼,却也疏离。
他眼眸半垂,这样很好,十四君收起了一时起意的兴趣。
她们之间本该如此。
长意悄悄抬眼,目光在宋辰安平静的侧脸与裴煜温淡的神情间打了个转。表面看似一切如常,可某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氛围,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既是偶遇,双方寒暄几句,便客气地分开,各自赏景。
宋辰安目送那道白衣身影转入另一条小径,消失在山石林木之后,心中盘算着回城后便正式递帖求见。
他转身与长意、贺九郎继续游赏,本以为再见裴煜,至少是两日后递帖相见之时。
万没想到,更巧合的事还在后头。
日影西斜,三人尽兴下山,至山脚车马处,却见所乘的马车车辕竟不知何故断裂了,车夫正急得满头大汗。
正当此时,另一行车驾也缓缓行至山脚停下。
车帘掀起,裴煜的身影再度出现。她显然也准备回城,见此情形,略一询问,便温言道:“既同路回城,车驾又损,若几位不弃,可乘我的车一同回去。”
长意与贺九郎忙道谢。
宋辰安微怔,随即也道了谢,正欲跟着长意走向裴煜所指的那辆备用马车。
“长意。”裴煜清润的嗓音忽然响起。
长意停步回身,“少主?”
“恰好你今日出城,”裴煜语气自然,仿佛早有安排,“顺道将上次交代的那件事办了吧。此刻时辰尚可。”
长意眸光微动,瞬间领会,面上却无半分异色,从容应道:“是。我这便去。”
他转向宋辰安,面露歉意,“辰安,实在抱歉,忽然有差事在身,不能陪你同回了。”他顿了顿,又似不经意道,“你不是正有事欲见十四君么?眼下倒是正好。贺九郎,你与我同车,路上我与你细说那香方之事可好?”
贺九郎对十四君虽欣赏却敬畏,正觉同乘压力颇大,闻言立刻点头,“好啊好啊!”
不过几句话工夫,长意已拉着尚有茫然的贺九郎迅速登上了那辆备用马车,车夫扬鞭,马车竟是径直朝着与回城不同的另一条岔路驶去,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变故发生得太快,宋辰安甚至来不及出声。他本想与长意同去,又怕耽搁长意正事,犹豫间,人已走了。
山风拂过,山脚下竟只剩他与十四君两人独自相对。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而安静,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
宋辰安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明明对方什么也没做,可他竟觉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心口没来由地有些发慌,指尖微微收紧。
眼下情形,长意他们已走,他若不想徒步回城,似乎只能……与十四君同乘一车。
可……
对方刚才只说了“一同回去”,并未明确邀请他上主车。
而且,他实在无法在这种氛围下,主动走向那人,主动登上她的车,与之同乘……
那样真是……太…太奇怪了。
“宋小郎。”裴煜的声音忽然响起,清凌凌的,打破了寂静,“你在犹豫什么?”
宋辰安骤然回神,是啊,他在犹豫什么?
同乘而已,并非没有过。如此忸怩,倒显得他心里有鬼,平白惹人笑话。
念及此,他心绪一定,抬首朝裴煜坦然一笑,恢复了平素的从容,“是我失礼了。那便……叨扰十四君了。”
说罢,宋辰安不再迟疑,步履平稳地走向那辆华盖马车,动作利落地登车,自觉选了靠窗一侧坐下,与主位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裴煜望着他“乖巧”地缩在角落,眸色深了深,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
车厢内极为宽敞,陈设雅致,熏着淡淡的冷梅香。两人各坐一方,中间空着足以再坐两三人的位置。
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与隐约的马蹄声。
这沉默远比山路上的偶遇更令人难耐。宋辰安正襟危坐,目视前方车壁,只盼这路程短些,再短些。
就在他以为这份沉默会持续到终点时,裴煜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在静谧的车厢内格外清晰,“宋小郎今日至禅榆寺,是特意去求符的么?”
宋辰安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她。
裴煜已放下了手中一卷书,正抬眼望着他。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却深邃如古井,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专注得……让人心头发紧。
她怎知他求了符?
疑问一闪而过,却非重点。宋辰安按下心绪,尽量自然地回道:“并非特意。既入禅寺,便随缘求了一道。”
裴煜的目光未曾移开,继续问道:“我见那符是平安符。是为己求,还是……为她人所求?”
这问话,似乎过于细致了。十四君竟也有这般探问旁人私事的兴致?宋辰安心中掠过一丝古怪,但仍如实答道:“是为她人所求。”
“为谁?”裴煜追问,语气平静,却有种不容回避的意味。
宋辰安微微一顿。错觉么?竟觉得对方铺垫这许久,只为问出这一句。
他抬眸,迎上她的视线,清晰地答道:“为……心上人所求。”
提及阿肆,宋辰安方才那无端的紧张与局促竟奇异地消散了,心底泛起暖意,眉宇间不自觉染上几分温柔,连唇角都微微扬起。
那是想到珍视之人时,自然而然流露的、无法伪饰的甜暖气息。
这变化落入裴煜眼中。
她看着他因想到“阿肆”而骤然柔软的神情,看着他周身笼罩的那层幸福微光,心底忽然有些闷闷的。
他为“阿肆”求平安符,却对“裴煜”避之唯恐不及。看看他选的位置,若非马车就这么大,他恨不得离自己八百米远。
虽然阿肆也是她,可这截然不同的待遇,仍让裴煜莫名不爽。方才若非她主动出声,她十分怀疑,这人为了不跟她同乘,真的有打算自己走回去。
莫名的情绪作祟,让裴煜脱口唤道:“宋小郎。”
她声音依旧平稳,眸光却沉静地锁住宋辰安,“你……很厌我么?”
第134章 心绪
宋辰安骤然抬眸, 眼中满是错愕,几乎是脱口而出,“怎么会?!”
话音落下, 他才惊觉自己反应过激, 耳根微热, 忙定了定神, 敛去惊容, 认真望向对方, “我是说……我从未这样想过。十四君于我多有相助, 恩情在心, 感激尚且不及,怎会生厌?”
他是真的震惊。眼前之人是名动天下的十四君, 皎如明月, 高不可攀, 又曾在他困顿时伸出援手。于情于理, 于公于私,“厌恶”二字, 从未, 也绝不可能出现在他对她的观感之中。
“既然没有……”裴煜的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 那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穿透他强作的镇定,“那为何……总在避着我?”
“我……”宋辰安语塞, 下意识想否认,可在对方的注视下,辩白显得苍白。他微微偏过头, 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呢?尴尬?拘谨?还是其他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裴煜看着他半垂的眼眸与无意识轻抿的唇角,心底那丝因他疏离而生的不快, 终究被更柔软的情绪压过。
她无声轻叹,换了个话头,“你方才说……为心上人求的平安符。她……是个怎样的人?”
宋辰安怔了怔,似没料到话题转得如此之快。
片刻沉默后,他眉眼间不自觉柔和下来,声音也轻缓许多,“她……是个游侠。没什么显赫出身,但很厉害,好像这世间没什么事能难倒她。”宋辰安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漾开一抹干净而满足的笑,“只要跟她在一起,就觉得……很安心,很踏实。”
那笑容里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像细碎的阳光,猝不及防地撞进裴煜眼底。
她听着他这般夸赞“阿肆”,心头一时五味杂陈。一面因他话语中的情意而隐秘欢喜,另一面,却又因他此刻面对“裴煜”时截然不同的,带着距离的客气而莫名气闷。
“她对你好么?”裴煜听见自己又问,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很好。”宋辰安点头,眸光明亮,“她为我做了许多许多。反倒是我……似乎没能为她做什么。”
“可她终究……只是个游侠。”裴煜语气平淡,似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话里的意味让宋辰安微微一怔。他抬眸,看向裴煜,眼中并无被冒犯的不悦,反而是一片澄澈的坦然,“我知道。可那又如何呢?我也只是个商户子。更何况……”他唇角笑意加深,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我们两情相悦。”
那目光太过坦然,幸福得毫无阴霾,也……疏离得恰到好处,仿佛在明确地划清界限:我们确非一个世界的人,你瞧不上游侠,我却觉得游侠甚好,与我正相配,而我的选择亦无需旁人置喙。
裴煜心头那点隐秘的欢喜骤然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微的,陌生的慌乱。这一刻,她竟宁愿从他眼中看到厌恶或抵触,也好过这般平静无波的“与我无关”。
阿肆……就那么好?她几不可闻地低语,为何“裴煜”……就不行?
声音太轻,宋辰安并未听清,也并不在意。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已转向窗外流逝的街景,一副静待行程结束的模样。
裴煜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也不愿再看宋辰安对“裴煜”这副全然置身事外的姿态。
她收敛心绪,重拾方才长意提及之事,“长意说,你寻我有要事。不知是何事?”
宋辰安转回视线。本打算正式递帖后再详谈,以示郑重,但对方既已问起,他也不再迟疑。他将泊城与城主令之事略作简化,隐去“天命之人”等核心秘辛,只道需寻一位身份特殊的晋国皇室中人,此事关乎重大,恳请十四君相助,并说明了以“同心玉”验证之法。
裴煜静静听完,后颔首道:“此事我已知晓。你将玉交予我,我会安排查访。”她略作停顿,复又道,“三日后,让你那位……‘心上人’,来裴府见我。”
宋辰安一愣,“为何……要让她去?”
裴煜唇角微弯,眼中掠过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宋小郎不是……不愿与我多有接触么?”她语气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我并非不愿……”宋辰安下意识辩解。
“哦?是么?”裴煜忽然微微倾身向前。
宋辰安呼吸一滞,身体本能地向后靠了靠,避开了那骤然拉近的距离。
裴煜坐直身子,看着他略带窘迫的模样,眸色深了几分,语气却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你看。”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如同耳语,却又清晰无比,“宋小郎,你心里……其实是知道我的心意的,对么?”
这话太过直白,也太过暧昧。宋辰安瞳孔微缩,竟一时语塞,不敢再接话。
“所以啊,”裴煜看着他失措的样子,心情奇异地好转些许,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让她来吧。正好也让我瞧瞧,我究竟是……输给了一个怎样的人。”
宋辰安抿紧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紧张。
“怎么?”裴煜竟低笑了一声,难得的带上了几分戏谑,“怕我……为难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辰安连忙道。
“放心。”裴煜放缓了语调,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上,“我不会对她如何。宋小郎……不信我么?”
宋辰安对上她的视线,缓缓摇了摇头。他信十四君的为人,只是……这安排实在让他心绪难宁。
“那便如此说定了。”裴煜一锤定音,不再给他反驳的机会。
此后一路,两人皆未再言语。
裴煜看着宋辰安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因她的话而生的淡淡不安与纠结,方才因他疏离而生的郁气,竟诡异地消散了大半。比起他那副置身事外的平静,她似乎更乐意看他因自己而产生情绪波动——即便是烦恼。
当然,她如此安排,并非全然出于这点近乎幼稚的心思。赵瑜那边动作频频,暗流已至涌动的边缘,接下来一段时日,她必然分身乏术,难以时常以“阿肆”的身份陪伴宋辰安左右。
若“探友”一去月余不归,难免惹他生疑。不如兵行险着,让“阿肆”与“裴煜”在明面上产生交集。届时,只需一个“十四君赏识阿肆才能,延请其办事”的由头,便可顺理成章地解释“阿肆”的长久“外出”。
不同于裴煜的松弛,宋辰安此刻心绪纷乱。他不明白,十四君既已知晓他心有所属,为何还要说出那般暧昧的话语?
什么叫“你知道我的心意”?她明明……早已收回了那点“一时兴起”。如今这般,倒显得有几分……近乎无赖的执着。
十四君何时……也变得如此……如此赖皮?
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沉默中,马车终于抵达宋辰安居所。
尽管心中微恼,宋辰安面上礼数依旧周全,向裴煜郑重道了谢,却并未客套地出言相邀。
裴煜亦未多留,方才车中那短暂的“交锋”,于她而言,更像是在紧绷局势中偷得片刻闲暇,从眼前人身上汲取一丝奇异的慰藉与放松。
此刻,她需重新披上冷静理智的外袍,去应对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看着宋辰安略带恼意却强作平静步入宅门的背影,裴煜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逗弄他一下,似乎……也能稍解连日筹谋的疲乏。
心情颇佳地吩咐车夫回府,裴煜眸光渐深,思绪已转向那暗流涌动的凶险博弈中。
事情虽已托付给十四君,寻人之事算是有了着落,可宋辰安回到房中,却并无多少轻松之感,反而有些心神不属。
直到夜色渐深,熟悉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
“阿肆!”宋辰安几乎是从坐榻上弹起,直直扑向来人。
阿肆稳稳接住他,将他拥入怀中,察觉到他情绪有异,温声问道:“怎么了,三郎娇娇?”
宋辰安将脸埋在她肩头,像只寻求安慰的幼兽,声音闷闷的,带着不自觉的娇嗔,“怎么去了那么久……不知道我会想你么?”
阿肆被他这难得的直白依赖逗笑,从善如流地认错,“是我不好,回来迟了,没顾及到我家三郎会惦念。”
宋辰安轻哼一声,这才从她怀里退开些许,仰头问道:“此次去见故友,一切可好?”
“很好。”阿肆笑意温润,“故友安好,情谊如旧,一如当年。”
“那就好。”宋辰安也笑了,眉眼舒展开,“我今日见了长意与贺九郎,他们也待我如初,未曾生分。我们还一同去了稷山禅榆寺……”说到此处,他话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继续道,“风景甚好。”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折叠整齐的平安符,递到阿肆面前,“这个……给你求的。”
“平安符?”阿肆接过,指尖拂过符上细密的纹路,眼中漾开真实的欣喜。
“嗯。”宋辰安点头,“禅榆寺香火灵验,既去了,便顺手为你求了一道。”
“我很喜欢。”阿肆仔细将符收好,贴身放置。
宋辰安望着她温柔的动作,心中微软,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道:“今日……在禅榆寺,我们恰巧遇到了十四君。”
“哦?这般巧?”阿肆面上适当地露出些许讶异。
“嗯……”宋辰安斟酌着词句,“此前递帖未遇,我便趁此机会,直接将所求之事与十四君说了。她……应允相助。”
他简略说了托请之事,略去了马车中的插曲。
“那便好。”阿肆笑道,“有十四君出手,此事当可顺利。”
宋辰安抿了抿唇,似是有些为难,声音也低了些,“只是……十四君说,她会安排查访,但让你……三日后,去裴府寻她。”
“好。”阿肆答应得干脆利落。
宋辰安反倒愣住了,抬眼看着她,“你……不问问为何要你去么?”
阿肆眨了眨眼,从善如流地顺着他的话问道:“那……辰安可知是为何?”
宋辰安一噎,暗恼自己多此一问。
他垂眸,避开她的视线,声音有些含糊,“我……我也不甚清楚。不过,十四君非是刻薄之人,应不会无故为难你。”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补充,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维护,“但……万一,我是说万一,她若真有无理之处,你也不必一味忍让。只要我们占着理,便不必畏惧任何人。你……大可以反击回去。”
阿肆看着他这副明明担忧却强作镇定,甚至下意识为自己“撑腰”的模样,心头又暖又软,忍不住轻笑出声,连连点头,“嗯,好,我记下了。”
“不许笑!”宋辰安耳根发热,瞪她一眼,努力板起脸,“我是在同你说正经事。”
“好,不笑。”阿肆立刻敛了笑意,作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随即,她又将人轻轻揽回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辰安是想太多了。对方是闻名天下的十四君,又不是什么凶神恶煞,哪来那么多‘万一’?”
宋辰安靠在她怀里 ,闷声不语。
阿肆轻轻抚着他的后背,语气带着笑意,“辰安这般……是不信那位十四君,还是不信我?”
“我自然是信你的。”宋辰安立刻回道,他抬起头,望进阿肆含笑的眼眸,那份无端的烦扰似乎在她温柔的注视下渐渐消散,“我也信十四君的为人。更信……我自己的眼光和选择。”
他重新依偎进她怀中,手臂环住她的腰,依赖地将全身重量交付。
先前因十四君那些话语而生出的纠结与微恼,此刻已被阿肆身上熟悉而安心的气息驱散。还好,他有阿肆。他早已做出了选择,也拥有了最好的伴侣。
等寻到护道者,她们便会离开庆陵。一切,终将归于平静。
是他……想太多了。
窗外的月色静静流淌进来,将相拥的身影温柔包裹。这一刻的安宁与确信,足以抚平白日里所有微妙难言的心绪褶皱。
第135章 薛锦
裴府, 议事厅。
熏香清冽,气氛却凝肃。裴煜端坐上首,听罢各方线报, 指尖在紫檀木案几上极轻地叩了叩。
厅下坐着的皆是心腹, 此刻鸦雀无声, 只等她决断。
“赵瑜那边, 近日与宁国使者密会频繁, 城外几处私兵庄子也有异动。”裴煜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 “她等不及了。最迟月底, 必有动作。我们的人,务必盯紧各城门、宫门、及五王姬府邸外围, 一有风吹草动, 即刻来报。”
众人肃然应诺。
裴煜目光缓缓扫过下首诸人, 忽然顿住, “季陶呢?”
厅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众人目光微闪,无人应答。
末了, 坐在左侧次席的薛锦起身, 垂首恭声道:“回少主, 季陶……她病了。本欲抱病前来,但属下见她病势颇沉, 便劝她暂且歇息,以免……误事。”
“病了?”裴煜抬眼看向薛锦,那双子夜般的眼眸平静无波, 却似能洞悉一切。她未再多问,只淡淡道:“既如此,便不等她了。按方才所议, 分头行事。”
“是。”
众人领命散去。薛锦暗暗松了口气,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她不敢耽搁,一出裴府便翻身上马,直奔季陶府邸。
“季陶人呢?!”
匆匆闯入季府,薛锦压了一路的火气再难抑制,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府中老管侍见是她,如同见了救星,急忙迎上,满脸愁苦,“锦君!您可来了!主子她……她将自己锁在房里整整三日了,水米未进,谁也不见,只不停喝酒……我等实在没办法,求您劝劝主子吧!”
看着老管侍花白的头发与哀求的眼神,薛锦心头火气稍敛,终是缓了面色,“我知道了,我去看看。”心中却已将季陶骂了千百遍——不成器的东西!
她大步流星穿过庭院,来到季陶居住的院落,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砰”一声巨响,门闩断裂,房门洞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浓烈酒气与陈腐霉腥的浊气扑面而来,呛得薛锦眉头紧锁,以袖掩鼻。她咬咬牙,迈步踏入。
屋内昏暗,窗扉紧闭,地上狼藉一片,散落着无数东倒西歪的空酒坛。季陶就瘫坐在这一片狼藉中央,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手中还拎着半坛酒,听到巨响也毫无反应。
薛锦见状,怒从心起,上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酒坛,重重砸在地上,“你就打算醉死在这里么?!连少主亲自主持的议事都敢无故不去,季陶,你是想叛主么?!”
酒液四溅,刺鼻的味道更浓。季陶眼睫终于颤动了一下,缓缓抬头,目光涣散地看向薛锦,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阿锦……他死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薛锦满腔的斥责堵在喉头,看着好友这副失魂落魄,形销骨立的模样,火气终究散了大半。
她沉默良久,蹲下。身,拍了拍季陶冰凉的肩膀,试图宽慰,“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他……定然也不愿见你如此自弃。”
季陶却恍若未闻,自顾说道:“陆泓杀了他……我却不能为他报仇。”说到此处,她目光里渐渐聚起一丝怨毒的凉意,“可我明明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布下天罗地网,却还是让陆泓跑了……他一个小郎,手无缚鸡之力,哪来的通天本事,能从我眼皮子底下消失?”
薛锦越听越觉不对,眉头紧锁,“你这话是何意?”
众所周知,陆泓是受十四君庇护的,季陶此言倒像是在指责十四君放跑了人。
“我只是想不通啊……”季陶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她声音低哑,却隐隐透着一丝怨恨,“若非有人暗中相助,他岂能……”
“季陶!”薛锦厉声打断她,神色骤然冰冷,“冤有头,债有主!你可不要恨错了人!”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缩在阴影里的好友,语气沉重,字字如锤,“更何况……你最该恨的,难道不是你自己的疏忽与薄情么?”
最后这句话,极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季陶心口最柔软溃烂之处。
季陶浑身剧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那点怨毒的光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与空洞。“你说得对……最可恨的,是我自己……是我……他不会原谅我,我……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薛锦看着她被彻底击垮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亦有物伤其类的悲凉。
季陶口中的“他”,叫陆淮,是她从枫城带回来的小郎,据说是枫城城主的长子。
而庆陵城中,恰有两位受十四君庇护的枫城遗孤——陆泽与陆泓,正是枫城城主的二女和三子。
这本该是亲人团聚的佳话,却因枫城城破的旧事,演变成不死不休的仇怨。
陆泓不知从何处得知,是陆淮的出卖才使得枫城城破,甚至他还逼死了城主妻夫。新仇旧恨叠加,陆泓对这位同母异父的兄长恨之入骨,誓要取其性命。
不过,季陶将陆淮护得很好,陆泓一度无从下手。
然而,陆淮自己却先垮了。母城因己而破、无意害死母亲的自责,与亲妹妹陆泽的憎恨,日夜煎熬着他。他将季陶视作最后的浮木,唯一的救赎。
可季陶……生性风流,多情又薄情,身边蓝颜无数,根本不可能全心全意守着陆淮一个。
为此,陆淮哭过,闹过,求过,但无济于事。心灰意冷之下,他主动走出了季陶精心构筑的“保护圈”,将自己送到了陆泓的刀下。
与其说是陆泓杀了他,不如说是他心存死志。
他无法承受害死母亲的自责,亲妹妹的恨意,独自一人的孤寂,他将希望寄托在季陶身上,所以,当他发现所谓希望如泡沫幻灭时,他就活不下去了。
薛锦亲眼看着好友从最初的不以为意,到陆淮死讯传来时的失魂落魄,再到如今的崩溃癫狂。
人呐,总是在失去后,才痛彻心扉地懂得“珍惜”二字的重量,然后抱着那份永远也无法弥补的遗憾,坠入深渊。
“季陶,”薛锦最后看了阴影中的好友一眼,声音疲惫而沉重,“你已经不义,莫要再不忠。”
你对陆淮已然辜负,莫要再因怨怼而辜负少主的信任与栽培。
言尽于此。
她转身,大步离开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门外,阳光刺目,暖意融融。那扇被她踹开的门敞开着,只要季陶愿意,随时可以走出来,重新沐浴在光亮之下。
只是,走不走得出来,终究只能靠她自己。
离开季府,薛锦心中依旧憋闷难言。好友沦落至此,她心有戚戚,却知此等心结,外人无能为力。她神思不属地走着,待回过神来,竟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裴府所在的街巷口。
她怔然停步,望着那熟悉的府门匾额,眼神有些空茫。
恰在此时,裴府侧门开启,一道清雅如竹的身影缓步走出。那人一袭浅碧衣衫,眉目如画,气质出尘,正是长意。
薛锦几乎是瞬间被攫住了全部心神。方才的烦闷、沉重、物伤其类的悲凉,都在看到这道身影的刹那,奇异地沉淀下去,化作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她的目光追随着他,舍不得移开分毫,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长意显然也注意到了巷口那束过于灼热的目光。他脚步微顿,循着视线望去,见是薛锦,面上并无多余表情,只依礼微微颔首,声音清越而疏离,“锦君。”
这声称呼,像一盆冷水,将薛锦眼中刚刚燃起的光彩浇熄了大半。她扯了扯嘴角,努力想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长意……管侍。”
长意并无寒暄之意,略一颔首,便转身
离开。
薛锦望着他即将远去的背影,双手猛地握紧。她想起了季陶和陆淮,想起了陆淮死后,季陶的痛不欲生。
她不想这样,不想只有遗憾。
“长意!”薛锦骤然转身,提高声音唤道。
长意闻声,停步,回身看她,眼神平静,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
薛锦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那些在心头辗转了千百遍的话语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就在这时,一辆青篷马车辘辘驶来,精准地停在了长意身侧。
车帘掀起,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女君从容下车。
来人容貌俊美昳丽,眉目间自带一段风流气度,有种超越性别的独特风华。她极为自然地走向长意,唇边含笑,姿态亲昵。
而长意,在见到来人的瞬间,眼中那层惯有的,面对外人时的清冷疏离瞬间冰雪消融,化为显而易见的欣喜与柔和,甚至主动迎上一步。
“你来了。”长意轻声道,语气是薛锦从未听过的温软。
“嗯,等久了么?”那女君笑应,目光扫过呆立一旁的薛锦,略略点头致意,便又专注地落回长意身上。
两人并肩而立,低声交谈,姿态熟稔而亲近,周身萦绕着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氛围。
般配得……刺眼。
薛锦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方才鼓起的勇气,涌出的炙热的情感,在这一刻被冻成冰碴,碎了一地,又化作细密的针,狠狠扎进心口,痛到麻木。
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锦君方才唤我,是有何事?”长意似乎才想起她,转过头,客气地问道,眼神已恢复了平素的清润,但那层隔阂,却比之前更分明。
薛锦的目光在长意与那位陌生女君之间仓皇移动,最终狼狈地避开,用力扯动僵硬的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想问问长意管侍……这是要外出?”
长意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乎不解她为何问这个,但仍礼貌回答:“今日告了假,回家探望母父。”
回家……带着那个人……一起回家么?
薛锦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心口那块冰又沉又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声音干涩地说道:“回家……好啊。祝……一路顺风。”
“多谢。”长意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与那女君一同登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内外。
薛锦僵立在原地,久久未动,仿佛成了一尊被遗忘在阳光下的石像。阳光明明很暖,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马车内。
长意轻轻舒了口气,语带感激道:“辰安,今日之事就拜托你了。”
没错,那位气质出众的女君正是男扮女装的宋辰安。
因为长意的母父一直担心长意的婚事,害怕早已过了适婚年龄的长意会嫁不出去,可谓操碎了心,甚至成了心病。
长意不愿母父再担心,也不想她们再给他介绍乱七八糟的人,索性请宋辰安帮忙演出戏,扮作他的未婚妻主,也算安了母父的心。
“放心,小事一桩。”宋辰安笑着应下,顺手撩起车帘一角,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车后。那人仍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薛锦。
他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真没想到,今生会在裴府门前遇到这位前世萧霁禾的左膀右臂。
“方才那位女君……是何人?”
这辈子的宋辰安可不会认识什么薛锦,所以他很自然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那是薛锦,是十四君的谋士之一,颇有才干。”长意如此回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果然。方才意外看到薛锦时,他心中已有猜测,眼下从长意口中得到了证实,薛锦是十四君的人。
真不愧是十四君啊,各方势力都有她的眼线,甚至眼线的地位都还不低。
想起薛锦方才那副天塌地陷的模样,宋辰安竟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前世见惯了她玩世不恭,算无遗策的从容模样,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看到她这般狼狈失态?
笑过之后,又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不太厚道。对方那模样,显然是误会了他与长意的关系。尤其是她看自己的眼神,虽然是一闪而逝,但宋辰安还是捕捉到了那抹敌意。
他看向长意,斟酌着语气,“那位女君……似乎误会了什么。”
长意闻言,神情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终究还是忍不住,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极快地瞥了一眼车窗外。
薛锦那孤立巷口,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落寞身影,映入眼帘。那丢了魂的可怜模样,像极了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长意置于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起。
这些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宋辰安的眼睛。看来,长意对薛锦,也并非全无情意。
“我看那位女君,方才都快哭出来了。”宋辰安想起薛锦最后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轻声道,“要不……回头我寻个机会,跟她解释一下?”
“不必。”长意已收回目光,重新坐正,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清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与她之间……谈不上什么误会。”
宋辰安看着他故作平静的模样,不免猜测其中是否存在隐情。
若真有隐情,或许误会尚有澄清的余地。
薛锦此人,他前世有所了解。表面看似散漫不羁,实则重情重义,能力出众,否则也不会被萧霁禾引为心腹。
他实不愿好友错过真情。
思及此,宋辰安神情认真起来,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关切,“长意,那位薛锦女君的心意……你可知晓?”
长意沉默。
沉默,本身便是一种回答。
宋辰安了然。薛锦那厮的爱慕简直都快从眼里溢出来了,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能明白其心意,何况是长意这般心思剔透之人。
他正思忖着该如何委婉探问,却听长意忽然开口说道:“我不配她。”
宋辰安愕然抬眸,看向好友。
这样的话……
怎会是随性洒脱,豁达明朗的长意说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宝们,不出意外的话,两三章的样子就该掉马了
第136章 曾经
长意的语气平静无波,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可那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足以令宋辰安心惊。
长意……为何会这样说?
宋辰安忽然有些不敢问。
然而,长意却主动开口了,“我出生在一个极普通的人家。家无恒产, 母父身体又弱, 日子清贫, 捉襟见肘是常事。”
“可那时的我, 并不觉得多苦。母父慈爱, 彼此扶持, 我虽是小郎, 也能做些绣活浆洗补贴家用。一家人心在一处, 总觉着日子是有盼头的。”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 近乎自嘲的弧度。
“可偏偏……我生了这么一张脸, 一张太过招摇, 太过扎眼, 本不该属于那个阶层的漂亮脸蛋。”
“这张脸太招人觊觎,它带给我太多苦难, 太多我不愿回首的过往。晋国第一美人?呵……如果可以, 我一点也不想要这个称号, 更不想要这张脸。因为它,我失去了太多东西……”
“长意!”宋辰安的声音已然带上了颤意, 他伸手,紧紧握住长意置于膝上,微微发凉的手, “不想说,就不说了。”
他只道长意生性豁达,却不知长意经历了那样痛苦的过往。
同为小郎, 又同因美貌而入险境,宋辰安不用想都知道对方可能会经历什么。
这样的伤疤就该让它随着时间的逝去而淡化,而不是再次揭下它,以至鲜血淋漓。
宋辰安看着长意平静淡然的模样,眼中已泛起心疼的水光。
长意看向两人交握的手,朝宋辰安露出一个笑,那样美,又那样痛,“没事的,都过去了。”
宋辰安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抚平这样的伤痕,或许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他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住长意的手,试图将自己的支持与温度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长意显然感受到了,他也用力回握,仿佛汲取着这份友情的暖意。
“真的没事了。”他重复道,语气更坚定了一些,“你看,我现在不是过得很好么?”
宋辰安抬眸看他。
长意脸上依旧挂着笑,“是十四君救了我。她将我从泥潭魔窟里拉出来,给我重新站在阳光下,向上生长的机会。”
忆起当初,长意不免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
那时,他被派去魅惑十四君,可十四君那样的人物岂会被他惑住?
他暴露了,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记得当时他垂首跪坐在地上,心如死灰,等待着死亡的宣判。
而外界所传的温润如玉、君子端方的十四君,在那个夜晚,向他展露了截然不同的一面——那是一种近乎俯瞰众生的邪肆与狂傲,目光冰冷,仿佛世间万物皆可计量,皆可操纵。
她开口,声音清越,却字字如刀:
“身为小郎,此为一错。”
“卑微出身,此为二错。”
“过分美貌,此为三错。”
这是十四君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对他的审判。
可他不认,他不认!
那些一直被他压抑着的悲愤、屈辱与不甘的火焰,在他濒死的心脏里猛地窜起!反正难逃一死,何惧之有?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却异常清晰,“这不是我的错!”
因为这句话,十四君终于正眼看他,她问他,“你当真觉得……不是你的错?”
“当然不是!”他挺直了单薄的脊背,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君郎之身、出身门第、容貌皮相,哪一样是我能自己选的?哪一样是我心甘情愿要的?凭什么是我的错?!我——不认!”
出乎意料地,十四君竟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室内回荡,带着某种奇异而危险的愉悦。她那双子夜般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光闪烁,那深邃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他这个“将死之人”身上。
“你说得很好,”她缓缓起身,踱步向他走来,衣袂拂过地面,无声无息,“但还不够准确。”
“我所说的那些,当然是你的‘错’。君郎之身、出身、容貌,皆附着于‘你’,这便是你的‘原错’,无可辩驳。”
他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十四君在他面前停下,微微俯身,目光与他平齐,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那些,又确确实实……不是你的错。”
他彻底困惑了,怔怔地望着她。
十四君唇角微扬,继续解释道:“因为,‘你’不是‘你’。你既非‘长意’,那么附着于‘长意’身上的‘错’,又怎会是‘你’的错?”
“我不是……长意?”他如坠迷雾。
“对。你不是‘长意’。”十四君语气笃定,“你所拥有的一切——出身、容貌、乃至你此刻的认知与恐惧——皆是这个世界、这个‘世俗’强加于你的。你以为的‘你’,不过是世俗规训雕琢出的一个‘产物’,一个被灌输、被塑造的‘影子’。这样的‘你’,是你主动选择的么?是你真正想要的么?你回答我,这真的是‘你’么?”
不是。
这个答案几乎是本能地冲口而出,“不是!那样的‘我’……不是我!”
“很好。”十四君眼中赞赏之色一闪而过,有种“孺子可教”的意味。
但他随即陷入更深的迷茫,“如果我不是‘长意’,那……我究竟是谁?”
“问得好。”十四君直起身,负手而立,“不过,这个问题,需要你自己去寻找答案。”
他茫然无措地望向她,眼中尽是寻求指引的渴望。
十四君接受了他无声的求助,再次俯身,声音压低,如同魔咒,又似箴言,“我观你,倒有几分灵慧悟性,不似那些冥顽不灵的蠢物。既如此,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追随我,去寻找‘真我’的机会。”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头。那一刻,他无法抗拒她的话语,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蛊惑。
最后,十四君对他说:“记住,唯有由你自己选择、由你自己塑造、由你自己认可的那个‘你’,才是真正的‘你’。”
“此前的‘你’,非你所愿,非你所选。附着于那个‘影子’身上发生的一切——无论悲喜荣辱——皆不属于真正的‘你’。你要做的,是挣脱那些强加于身的枷锁,去追寻你心中所愿,亲手塑造属于你自己的模样。”
他震惊,亦明悟。
他不是他?他不是“长意”?那么“长意”所经历的一切苦难、屈辱,是否也可以……不再属于他?
无论这个逻辑是否完全自洽,在那绝望的深渊边缘,十四君这番话,无疑给了他一根救命的绳索,一盏指路的明灯,赋予了他挣脱过去,重获新生的无穷勇气。
他仰头望向那个逆光而立的身影。
邪肆,狂妄,睥睨众生,却又在那一刻,像一个真正平等注视众生的“神祇”,向愿意聆听她教诲的灵魂,伸出渡厄之手。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长意想,他如今能活得这般豁达明朗,内心坚韧,大半要归功于十四君那番离经叛道却又直指本心的“开导”。那些话,真正救赎了他。
过去的“长意”不是真正的长意,如今的、由他自己选择道路、努力生活的长意,才是。过去的苦难,不该由新生的、真正的他来背负。
“我如今拥有的一切,可以说都是十四君给予的。”长意收回思绪,语气真挚,“我心中,始终感念她的恩情。”
“十四君……是真君子。”看着长意眼中释然与感激交织的光芒,宋辰安如此感叹道。
说罢,他又温声道:“所谓苦尽甘来,长意这样好的人,往后余生定会顺遂如意。”
他没有再追问薛锦的事。他想,长意如此通透清醒,心中必然早已权衡清楚,做出了他认为最合适的选择。作为好友,他只需尊重并支持。
长意亦未再多言。
他说“不是自己的错”,是发自真心,他已然与那段不堪的过去达成了某种和解。
他说“不配她”,同样发自肺腑。
十四君的话语虽在很大程度上消弭了旧日伤痕的影响,但残存的印记与这个世道的眼光,并非完全不存在。他可以努力跳出世俗的评判,但薛锦呢?她能么?她的家族,她所处的环境能么?
他不知道,也不想赌,更……不愿她为难。
他不觉得自己“脏”,更不认为自己有“错”,但他仍然觉得,薛锦那样前途光明的世家女君,理应匹配一个在世俗标准下也“清白无瑕”,能让她毫无负担携手同行的小郎。
……
马车在一处清静整洁的小院前停下。院子不大,仆从寥寥,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处处透着长意的细心。
今日宋辰安是以长意“未婚妻主”的身份初次登门,他准备得极为周全。礼物琳琅满目,几乎比照着正经聘礼的规格,既要彰显“诚意”与“重视”,为长意做足脸面,更要讨得两位久病的老人欢心。
效果是显著的。长意的母父是极朴实善良的人,见到宋辰安这般相貌出众、气度不凡、言辞妥帖又明显疼爱长意的优秀小辈,简直喜出望外。
尤其是宋辰安通晓医理,他细心询问二老身体状况,又送上精心调制的温补药丸,更让二老觉得这孩子贴心可靠。
欢声笑语充满了小小的院落。
宋辰安能看出,两位老人身体底子已亏,能支撑至今,全靠长意悉心照料与药物维持。此番请他“演戏”,大概也是想在双亲尚在时,了却她们最大的心病,让她们安心、欢喜。
思及此,宋辰安越发认真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哄得长意母父眉开眼笑,一整日都沉浸在难得的温馨与满足之中。
临别时,二老依依不舍,若非于礼不合,恨不能留宋辰安住下。
长意将宋辰安送至门外巷口,再次郑重道谢。
本来那些礼物,还有滋补养生的药丸他是想出金买下的。
但被宋辰安断然拒绝,“若还将我当知己,便莫再提这些。那些东西于我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能让伯母伯父开怀,能全了你的孝心,才是最要紧的。”
长意知他性情,也不再矫情推辞,只将这份深厚的情谊默默记在心里。
……
两日后,到了阿肆依约前往裴府的日子。
宋辰安亲自送她到了裴府所在的街口,看着那座威严气派的府邸大门,他终究没有跟进去。
“放心,我去去就回。”阿肆笑着捏了捏他的手,试图缓解他眉间那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裴府又不是龙潭虎穴,我自己去便可。辰安,你先回去吧。”
宋辰安点头,忍了又忍,还是低声叮嘱道:“记着我说的,咱们有理走遍天,不怕的。若……若真有什么事,定要传信给我。”
阿肆忍俊不禁,连连应下,“好,好,都记下了。我的三郎如今可是底气十足呢。”
看着阿肆从容步入裴府的背影消失在朱门之后,宋辰安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去。
这一等,便是三日。
第三日傍晚,阿肆才风尘仆仆地归来。带回来的消息,却让宋辰安心头一沉。
“没有找到?”宋辰安有些难以置信,“晋国皇室所有记录在册的成员,都试过了?”
阿肆掩去眼底深处一丝复杂的情绪,点了点头,将那块毫无变化的“同心玉”放在桌上,“但凡有名有姓,能接触到的人,都试过了。无一例外,玉石如常,并无霍老所说的异象。”
“怎么会这样?”宋辰安蹙眉,拿起那块温润的白玉反复端详,“霍老所言应当不虚……莫非是范围有误?或者……晋国皇室还有隐藏的,未记录在册的血脉?”
“十四君也是此意。”阿肆在一旁坐下,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她说,眼下她手头有件急务亟待处理,暂无法全力深查。待此事了结,她会再动用力量,仔细筛查是否有遗漏。或许……真有个别疏漏之人。”
第137章 裴琛
宋辰安握着微温的茶杯, 看着桌上沉寂的玉石,心中那根因顺利托付十四君而稍稍松弛的心弦,又缓缓绷紧了。
“也只能……如此了。”他轻叹一声, 将茶杯放下。
阿肆看着他微蹙的眉心, 话锋一转, “对了, 还有一事。十四君托我办件差事, 我已应下。”
宋辰安骤然抬眸, 眼中讶色未退, “你说……十四君请你办事?”
“然也。”阿肆面色如常, 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淡淡笑意,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十四君手头那桩要务, 重要又紧急, 正是用人之际。她既看得起我这游侠的本事, 诚心托请,我怎能推拒?”
“可, 可是……”宋辰安面露纠结, 总觉得这发展透着说不出的古怪。他斟酌着措辞, 委婉问道:“你们……相处得如何?”
“很好啊。”阿肆神情自若,语气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 “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十四君不愧是名满天下的人物,容貌清绝, 气度高华,言谈见识皆非寻常,令人心折。”
她洋洋洒洒, 将裴煜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言辞间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宋辰安静静听着,心中那股怪异感却越来越浓。阿肆所言非虚,十四君确是如此风华。可……这话从阿肆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阿肆其人,骨子里是何等骄傲甚至带着几分狂气,他再清楚不过。何曾见过她如此盛赞她人,甚至隐隐有自愧弗如之意?
许是宋辰安的目光太过直白,带着审视与不解,阿肆后续的夸赞竟有些说不下去了。她轻咳一声,试图总结,“总之,十四君是极好的人。辰安……莫要对人家有什么成见。”
“我没有对十四君有成见。”宋辰安摇摇头,认真道,“我知道,十四君是真君子。”
阿肆闻言,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抹欣悦的笑意即将成型。
然而那笑意尚未完全展开,便僵在了唇边。
因为她听见宋辰安继续道:“人家是名动天下的十四君,地位尊崇,愿意接见我们,应允相助已是极好。你此次去帮忙,若能借此机会回报一二恩情,那是再好不过。总不好一直欠着人家,平白添了负担。”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寻找护道者一事,还需仰仗十四君出力。我们力所能及之处,自当尽力。”
他将“我们”与“十四君”之间,划出了一道清晰而客气的界限。
感激是真,尊重是真,但那是一种对待“恩人”、“贵人”乃至“上位者”的态度,带着距离,不含任何超出界限的,属于平等个体的亲近或遐想。
阿肆唇角那点残存的笑意,慢慢沉了下去,消失无踪,“原来……辰安心里是这么想的。”
“什么?”宋辰安询问道,“你说什么呢,我都听不见。”
阿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我说……辰安说得对。”
“那当然。”宋辰安挑眉,带着点小得意,随即神情又转为认真,“我欠十四君良多,怕是难以还清。此番能借你之力回报一二,总是好的。”
说着,他展颜一笑,眼眸晶亮,盛满了纯粹的信任与依赖,“阿肆与我一体,我的恩便是阿肆的恩。这次,就要辛苦我的阿肆好好出力啦!”
他微微咬唇,颊边飞起一抹薄红,声音低了下去,“等你回来……我,我会奖励你的。”
看着宋辰安全然信赖自己的娇羞模样,阿肆心头又甜又酸,复杂难言。她伸手将人抱到自己腿上,头抵向他颈间,低低应道:“好。”
再等等,辰安。
再给我一点时间。
……
为了协助十四君,阿肆这一去便是半月有余,期间音讯全无。
宋辰安虽知阿肆本事了得,可担忧仍如细藤,不知不觉便爬满了心头。偏又联络不上,他只得强压焦躁,在庆陵城中耐心等待。
这日,他没等回阿肆,却等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薛锦。
双方在厅中照面,俱是一惊。
宋辰安吃惊的是薛锦为何会突然找来,且如此精准地寻到他的落脚处。
莫不是为了长意?为了那日之事?
事实上,他猜对了,但只对了一半。
薛锦的确是为长意而来,却非因那日之事。
赵瑜已经发动了全面围攻,意欲逼宫,十四君的计划亦随之启动,欲来个瓮中捉鳖。
所谓擒贼先擒王,待十四君在宫里将赵瑜一党控制后,便会立即出宫,集合她们这些早已等候在外的援兵肃清余孽,顺道清理一下裴府。
可眼下,不知出了什么岔子,宫里什么动静也无,没有十四君的命令,她们这些援兵也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在等待的时间里,裴府那边倒先出了问题,有人临阵反叛投了敌方,甚至带人围剿裴府。
她本欲去救人,但恰在此时宫里终于传出了消息,但却不是好消息——十四君和太女等人皆被困住,她们这些援兵需要立即前往宫里支援。
但她心里实是放不下裴府这边,或者说放心不下长意。裴府被围,裴家人自有侍卫保护,可长意只是一个管侍,大敌当前 ,有谁会保护他呢?
她心中焦急,但主命不可违。一筹莫展之际,她想到了宋辰安,那个和长意关系亲密的女君。
若是可以,她是绝不可能将长意交给对方的,但眼下她实在抽不开身,她不能因自己的一点私欲,就罔顾长意的安危。所以,即便再焦急心痛,她也还是来了此处。
甚至有些庆幸当时暗中调查了对方的住处,要不然现在还真是有些难办。
来的路上,她就在想,若是对方爽快地去救人,她就……就承认对方,她会放手。
但若是,那人贪生怕死,不愿去救长意,她一定会要她好看!那样的渣滓配不上长意!
种种情况她都考虑到了,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她会看到一个小郎。
一个……小郎?
薛锦有点懵,但时间紧急,情况紧迫,她也来不及管太多了,劈头便是一句,“长意现在有危险!立刻去裴府救人!”
她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不管上次和长意一同回家的人是你,还是你的姐妹,现在,立刻,马上去裴府找到他,把他完好无损地带出来!”
宋辰安心头一凛,他亦是心思通透之人,虽短暂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抓住了重点,结合阿肆之前所言,一下猜到了大概。
“十四君的安排出了问题,裴府乱了,对么?”他冷静问道,声音不大,却清晰笃定。
这下轮到薛锦愣住了。
眼前这小郎如此厉害,她尚未来得及说明情况,便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怔愣惊异只在一瞬,她立刻点头,“没错!我现在要去宫里救援,长意就拜托你了!”她语速极快,“我会分一部分人手给你,你带着她们……”
“不必。”宋辰安打断她,语气果断,“人手你都带走。救人,我自有安排。”
他顿了顿,看向薛锦,目光沉静而带着某种力量,“放心,长意交给我。你现在最紧要的,是去宫里,十四君还在等你。”
那日的女君果然是眼前的小郎么?
薛锦震惊地看着宋辰安,看他沉着冷静地做出种种安排,心中赞赏之意更甚。
真是个……不得了的小郎。
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只余郑重。薛锦不再多言,用力一点头,“好!长意便拜托你了!我这就去支援少主!”
言罢,她转身如风般掠出,刻不容缓。
薛锦一走,宋辰安脸上的镇定微微裂开一丝缝隙。
救援宫里?
十四君所说的急事莫非是宫变?观薛锦的模样分明是出了岔子,连十四君都被困住了么?
那阿肆呢?她是否也……在宫中?是否……同样身陷险境?
宋辰安无愧聪慧之名,仅凭零星信息在短短时间里就推测得七七八八。
而此时,他只觉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痛与恐慌交织。
但宋辰安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忧惧狠狠压下。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长意需要他,裴府的乱局需要理清,阿肆……他要相信阿肆的能力。
“岚珂!霜林!”宋辰安扬声唤道,声音已恢复一贯的冷静,“即刻召集所有人,随我去裴府!”
……
与此同时,裴府之内,已是一片混乱。
内贼猝然发难,里应外合,加之对府中布局、防御了如指掌,甫一动手便占据了极大优势。裴家众人虽非庸手,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背叛打得措手不及,节节败退。
敌人的目的明确——擒拿裴煜至亲,尤其是其母父及亲近眷属,以此为质,牵制乃至要挟在外主持大局的裴煜。
裴煜之母裴明赫反应不可谓不快,当即指挥亲信收缩防线,且战且退,试图将分散的家人聚拢,撤往预设的安全之处。
然而变故来得太快,人心惶惶,纵使她竭力挽救,混乱中仍不免有疏漏。
十九郎裴琛,便是在奔逃躲避中,与众人失散了。
裴琛是裴家这一辈最小的孩子,自幼千娇万宠,何曾经历过这等刀光剑影,生死一线的场面?
且他又是裴煜极为疼爱的幼弟,正是敌人重点搜寻的目标之一。
一个养在深闺,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郎,在重重围堵下,想要突破封锁与家人会合,无异于痴人说梦。
好在裴琛虽娇养,却并非愚钝,极度的恐惧反而激发出一丝求生的机敏。
他凭着对府邸园林的熟悉,借着假山、回廊、花木的掩护,如受惊的幼鹿般东躲西藏,竟一时未被擒获。但这不过是拖延时间,搜捕的罗网正在不断收紧。
又一次险险避开一队搜寻的敌人,裴琛慌不择路,闪身钻进一处假山后的隐蔽暗室。门扉合拢,将外界可怖的喧嚣与杀意暂时隔绝。
他背靠着冰凉的石壁,剧烈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恐惧如冰冷的潮水,漫过四肢百骸,让他抑制不住地颤抖。
裴琛用力捂住自己的嘴,温热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下,可他却不敢发出一丝呜咽。
再聪慧,再努力镇定,他也只是个被精心呵护着长大的小郎。生平所见,皆是花团锦簇、诗酒风流,何曾直面过这等狰狞的生死险境?
能强撑着没有晕厥崩溃,都算是坚强了。
暗室狭小昏暗,只有门缝透入的几缕微光。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长。未知的恐惧、对家人的担忧、孤立无援的绝望……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裴琛越缠越紧,濒临窒息。
“这边找过了么?”
“没有!再搜仔细点!主子说了,那裴十九郎是重中之重!”
隐约的对话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暗室之外。
裴琛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缩进角落最深的阴影里,恨不能将自己融进石壁。
“砰——!”
暗室的门被粗暴地踹开!
“在这……呃!”
闯入者兴奋的呼喊尚未落定,便骤然化作一声短促的闷哼,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
裴琛死死闭着眼,瑟缩着,等待着预想中的擒拿或利刃加身。
然而,预想中的粗暴对待并未降临。一片死寂中,他颤抖着,极缓慢地睁开濡湿的眼睫,借着门口透入的,被一道身影遮挡了大半的光线,惶然望去。
逆光之中,一道纤细却挺直的身影立于门口。
来人是个小郎,衣袂染尘,手中握着一柄短匕,刃尖有血珠缓缓滴落。几滴殷红溅在那张绝美出尘的侧脸上,宛如雪地红梅,诡艳惊心。光影勾勒着他精致的轮廓,一半隐于暗,一半沐于光,恍若自地狱血海踏出,却又披着谪仙羽衣。
仙魔难辨,夺人心魄。
他脚边,横躺着方才闯入的敌人,已然没了声息。
裴琛怔怔地望着那人。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绝境之中,前来拯救他的,竟会是……长意。
这个他曾经最要好,如今最憎恨的人。
长意……
裴琛心中念着这个名字,劫后余生的狂喜、得见故人的震惊、被人拯救的感动、以及对眼前这血腥一幕的惊悸……种种情绪如沸水般翻涌冲撞,让他一时失了言语,只是呆呆地望着门口那
道身影。
“十九郎!”长意发现了缩在角落的裴琛。
他本就是专程来此寻人,察觉有敌靠近,便隐匿于侧,伺机一击毙命。
他跟着十四君许久,耳濡目染,学到了十四君的处变不惊,遇事镇定。先前内贼反叛,裴家大乱时,他便率先反应过来,帮助转移裴家人。后来发现裴琛不见后,毅然放弃跟随众人转移走,留下来寻找裴琛。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终是让他寻到了十九郎。
快步上前,长意小心地将裴琛从角落搀扶起来,上下仔细查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可有受伤?”
“我没事……”裴琛摇摇头,目光依旧胶着在长意脸上,复杂难言,“长意……”
裴琛心思单纯,情绪几乎都写在脸上。长意一看他神色,便知他心中所想。
他像过去那样,伸手轻轻抚了抚裴琛微乱的发顶,动作温柔而带着安抚的力量,“没事了,我都明白。此地凶险,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这里。有什么话,等安全了再说,好么?”
裴琛用力点头,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暂时压下,“好。”
长意将手中那柄尚带余温的匕首塞进裴琛手里,“拿着,以防万一。”
裴琛握住匕首,冰凉的触感和上面未干的血迹让他指尖微颤。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触碰“杀戮”与“死亡”,心中本能地涌起恐惧与排斥。
可当他抬眼,看到长意沉静坚定的眼眸,想到对方是为救自己才手染鲜血,一股勇气莫名而生。
他不能成为长意的拖累。
用力握紧匕首柄,裴琛重重点头,“好。”
长意眼中掠过一丝欣慰,随即俯身从倒地敌人腰间抽出长剑,握在手中,“走,我们去十四君的院子,那里有一条密道,可通府外。”
裴琛顺从应好,紧跟着长意往外走。
混乱的府邸中,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时远时近。长意却显得异常沉稳,他熟悉路径,善于利用地形躲避,时而驻足聆听,时而果断转向,带着裴琛在危机四伏的府宅中穿行,竟屡次有惊无险地避开了搜捕的队伍。
裴琛跟在身后,看着长意挺直的背影,心中波澜再起。
面对这样的绝境,长意远比他这个世家小郎更冷静,更机敏,甚至……更有担当。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管侍,甚至不是一个寻常小郎该有的样子。
长意……他到底经历过什么?那些被自己刻意忽略、深埋心底的疑问,在此刻生死攸关的险境中,再次浮现出来,变得无比清晰而迫切。
靠着长意的沉着应对,两人终于接近了裴煜所居的主院。
然而,仿佛老天的眷顾到此为止。就在他们即将踏入院门的刹那,一支七八人组成的搜查小队,赫然从侧面的月洞门转出,与他们撞了个正着!
对方人多势众,且皆是持械的壮年女子。而他们这边,只有两个小郎。
结局似乎已经可以预见了。
长意瞳孔微缩,却并未慌乱。他极快地将裴琛往身后一拉,同时侧身在他耳边飞快低语了两句,指明了院中密道入口的准确位置。
下一瞬,他用力将裴琛往主屋方向一推,低喝道:“走!”
裴琛被推得一个踉跄,回头望去,只见长意已横剑身前,独自面对那七八个面露狞笑的敌人。他眼中瞬间涌上热泪,拼命摇头——他怎能丢下长意独自逃生?
“走!”长意回头,厉声催促,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决绝,“你若被擒,便是给了敌人要挟十四君的筹码!快走!”
裴琛浑身一震。是啊,他若落入敌手,阿煜姐姐必受掣肘……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深深看了长意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感激、愧疚、担忧、决然。
最终,他咬牙转身,朝着主屋飞奔而去。
长意望着他消失在屋内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柔和,随即被冰冷的锐意取代。
十四君待他恩重如山,不仅救他出苦海,更悉心栽培,从不因他是男子而轻视。剑道,便是她为他选择的傍身之术之一。
可惜,他于剑道一途天赋平平,远不及小师妹顾行云那般惊才绝艳。但即便如此,身为剑君之徒,经年苦修,对付这几个轻敌大意的宵小,也并非全无机会。
而眼前这些敌人,见拦路的仅是一个美貌惊人,看似柔弱的小郎,戒心早已去了大半。淫邪的目光在长意身上流连,相互交换着心照不宣的龌龊笑意,竟存了活捉亵玩的心思。
这份轻蔑与大意,正是长意等待的破绽!
剑光乍起,如冷电破空!长意身形灵动,剑招并不繁复,却快、准、狠,专攻要害,毫无花哨。
猝不及防之下,当先两人惨叫着倒地,余者大惊,慌忙迎战。长意以一敌多,竟凭借精妙的步法与冷静的判断,暂时不落下风,剑光缭绕间,又伤两人。
然而这边的打斗声终究引来了更多敌人,又有两三支小队闻声赶来。长意压力陡增,额角渗出细汗,气息微乱,一个不慎,左臂被刀锋划过,血染衣袖。
他闷哼一声,身形微滞,背后空门顿露!
一名敌人窥得良机,眼中凶光一闪,手中大刀毫不留情地朝长意后心劈落!
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至,精准无比地射入那偷袭者的面门!那人惨嚎一声,大刀脱手,仰面栽倒。
“长意!这边!”
竟是去而复返的裴琛!他不知从何处找来一架小巧**,正颤抖着手臂,再次上弦,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燃烧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你怎么回来了?!”长意又急又气,挡开一刀,朝他喝道。
“我不放心你!”裴琛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我已经……丢下过你一回了,长意!这一回,我绝不!”
长意手中剑势一缓,望向那个明明怕得要死,却倔强地举着弩箭挡在他身侧的小郎,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染血的脸上绽开,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好。那便……一起走!”
两人且战且退,向主屋方向移动。敌人见状,攻势更猛。
一名落在后面的弓手眼见他们即将脱出射程,情急之下,张弓搭箭,瞄准了正回头望来的裴琛!
“十九郎小心!”长意眼角余光瞥见寒芒,不假思索地扑过去,将裴琛紧紧护在怀中,顺势向侧方滚倒!
利箭擦着长意的脸颊飞过,带起一蓬血花,留下一道自耳畔斜划至下颌的,狰狞可怖的血痕!
“长意——!!!”裴琛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失声尖叫。
剧痛传来,长意眼前一黑,却强撑着没有松手。他咬着牙,拽起几近崩溃的裴琛,用尽最后力气冲向主屋,闪入屋内,“砰”地关死了厚重的门扉,并迅速启动了机关。
门外传来气急败坏的撞门与喝骂声。
直到密道的暗门在身后合拢,将一切喧嚣与危险暂时隔绝,两人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在地,剧烈喘息。
“长意……你的脸……”裴琛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伸手想碰触那伤口,却又怕弄疼他,指尖悬在半空,泪如雨下,“你的脸……毁了……”
“嗯,大概……是毁了。”长意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火辣辣的伤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不过,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裴琛激动起来,声音破碎,“你可是……长意啊!”晋国第一美人长意,怎么能……怎么能容颜有损?
“毁容了,我就不是长意了么?”长意侧过头看向裴琛,尽管脸上血迹斑斑,伤口狰狞,可他眼中的光芒却清澈而坚定,唇边甚至噙着一抹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裴琛怔住,泪眼模糊地望着他。
“因为它,”长意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裴琛,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一度失去了你这个至交好友。现在,用它换得你平安无恙……我觉得,很值得。”
他顿了顿,看着裴琛震惊而痛悔的眼神,缓缓道:“十九郎,说实话……我其实,有点开心。”
裴琛彻底愣住,呆呆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好半晌,他才涩然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长意……我错了。错得离谱……我怎么会相信,这样美好的你,会是爱慕虚荣、攀龙附凤之辈?我怎么可以……那样想你?那样对你?我……我就是天底下最蠢、最坏、最恶毒的小郎!”
“十九郎,别这么说。”长意伸手,用未染血的衣袖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不怪你。当年……本就是我故意让你那么想的。”
裴琛猛地抬眸,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充满了震惊与困惑,“故意?当年的事……究竟……”
长意却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追问,“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此地虽暂安,却非久留之所。我们得尽快离开,与家主她们会合。”
裴琛将所有疑问压下,乖巧点头,“好。”
两人相互搀扶着,在昏暗的密道中蹒跚前行。伤口疼痛,前路未卜,但彼此扶持的手臂,却成了此刻最坚实的力量。
“长意,谢谢你。”
“嗯。”
“长意,对不起。”
“……傻十九。”
低低的语声在寂静的密道中回响,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也点亮了微茫的前路——
作者有话说:宝们
最近的剧情配角的戏份很多很重,这是因为之前就铺垫过的,我必须负责圆回来。按原计划,其实很多人物的故事是预备展开讲的,但是考虑到大家可能不太爱看剧情,加之确实冗杂,我已经尽量压缩了,不展开,但要提一下,算是有始有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是故意拖剧情,乱扯人物,只是想给出场的人物一个交代。
本来今天起码要写到辰安出场的,但是眼睛太累了,干不动了,所以只能到这里。
明天应该还是配角故事的完善,大家不喜欢的话,可以跳过
不出意外的话,后天就是掉马啦
第138章 救援
密道出口开在城西一处废弃的染坊后院, 离裴家预设的紧急转移点并不算远。若能顺利抵达,便能与裴明赫及众亲眷会合。
然而,就在长意与裴琛相互搀扶着, 刚刚踏出密道出口, 尚未辨明方向之际, 一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已由远及近, 如鼓点般敲在两人心头。
尘埃落定, 十余骑呈扇形将他们围堵在染坊颓败的院墙下。
为首之人端坐马上, 一身劲装, 神情似笑非笑, 目光扫过两人狼狈却彼此依靠的身影。
长意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绷紧, 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连身旁的裴琛都清晰地感受到了他骤然爆发的警惕与……一丝难以抑制的厌恶和恨意。
裴琛顺着长意的目光望去, 看清马上之人, 心中亦是巨震, 五味杂陈。
裴明立。
裴家家老,家主的庶妹, 也是……他曾经最为亲近, 信赖的姨母。
在裴琛的记忆里, 这位姨母能力卓绝,性格温和, 逢人带笑,对家族小辈更是疼爱有加。尤其是对他,总是变着法子寻来各种新奇有趣的玩意儿, 哄他开心。
孩童时的裴琛,是真真切切喜欢并依赖这位姨母的。
直到那个改变一切的午后。
他为了给疼爱自己的姨母一个生辰惊喜,偷偷藏在了她书房的紫檀木大柜之后。然而, 他等来的“惊喜”,却是此生都不愿再回忆的,冰冷彻骨的画面。
他看见了他视为至交、引为知己的长意,与他敬爱的姨母,以一种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的姿态纠缠在一起。
姨母是有家室的。
长意……是他心中最干净、最有才华、最向往自由与学识的小郎,是那个即使出身寒微,也能凭着一腔孤勇与满腹诗书,硬生生叩开只对世家子敞开的书院大门,赢得所有师长赞赏的“奇迹”。
怎么可能?!
那一刻,少年单纯的世界观轰然崩塌。他不敢相信,不愿相信。
他跑去问长意,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只要长意给他一个解释,哪怕是最荒谬的理由,他都愿意去试着理解,去相信。
可长意只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告诉他:你没有看错。我本就是嫌贫爱富、攀龙附凤之人。接近你,不过是为了踏入裴家,为自己寻一个可靠的倚仗罢了。
他不信!他不信长意是这样的人!
然而,自那日后,长意真的变了。他不再踏入心心念念的书院,那个他曾为之付出无数心血,视若珍宝的求学之地。
他甚至开始频频出入裴府,身边围绕着不同的女君,其中不乏他这位姨母的身影。那张曾经澄澈明亮的脸上,只剩下了令他心寒的疏离与冷漠。
一次次的质问被无视,一次次的靠近被推开。久而久之,连裴琛自己都开始动摇、怀疑——难道长意真的只是利用他的单纯,以才子之名作为踏入上流阶层的垫脚石?
那些秉烛夜谈的志趣相投,那些对未来的共同憧憬,都只是虚假的表演?
疏远、失望、乃至怨恨,渐渐滋生。连带对那位“温柔可亲”的姨母,他也无法再像从前那般毫无保留地亲近。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时移世易,曾经疼爱他的姨母竟叛出家族,对族人刀剑相向;而那个被他怨恨疏远了许久的长意,却在这生死关头,不顾自身安危,毅然折返,以血肉之躯护他周全。
更让他心如刀绞的是,长意方才那句“当年本就是我故意让你那么想的”。若真如此,那当年的真相,该是何等不堪与残酷?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不去想。
此刻,望着马背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裴琛心中的恨意与怒火终究压过了复杂的酸楚。
他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将受伤的长意挡在身后,并不高大的身躯挺得笔直,像一株试图为同伴遮蔽风雨的幼竹。
这一回,换他来保护长意。
长意感受到裴琛的动作,心头蓦地一暖,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放松了一丝。
他迅速收敛心神,目光冷静地扫视四周,寻找着哪怕一丝可能的脱身之机。他的剑术对付寻常士卒尚可,面对裴明立这等老辣人物及其亲卫,硬拼绝无胜算。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为裴琛搏出一条生路。
裴明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犹如困兽的小郎,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她这个人习惯笑,却不喜欢笑。只是此刻,这笑意里倒确有几分真实的兴味,如同猎手欣赏着爪下犹做挣扎的猎物。
她看向裴琛,如同往日那般,朝他招了招手,语气甚至带着点诱哄,“小十九,到姨母这儿来。姨母不想对你动粗。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保证,没人能伤你分毫。”
“你不配!”裴琛怒视着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背叛了裴家,背叛了阿煜姐姐,背叛了所有信任你的人!你还……你还那样伤害长意!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我恨你!”
裴明立挑了挑眉,仿佛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眼神里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她的目光轻飘飘地转向长意,落在他脸上那道狰狞的血痕上,眉心微蹙,声音竟放软了些,带着虚假的疼惜,“脸怎么伤成这样?瞧着……真让人心疼。”
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让长意胃里一阵翻搅,恶心至极。
眼前这个人,不,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魔,正是他一切噩梦的开端。
是她用权势与卑劣的手段,将他拖入泥沼,折断他的翅膀,让他沦为玩物。是她让他不得不放弃珍视的学业,不得不以最不堪的方式疏远、伤害真心待他的好友裴琛。更是她,明知单纯的裴琛藏身房中,却故意上演那不堪的一幕,将那样龌龊的一面赤裸裸地撕裂给一个孩子看。
世上怎会有
如此烂了心肝,以她人痛苦为乐的东西?
长意紧抿着唇,面色冷如寒冰,一言不发,全部的精力都用于观察地形与敌人分布,计算着那微乎其微的逃生可能。
裴明立并不介意他的冷漠。相反,她很喜欢长意这副带刺的模样,觉得这样的“猎物”征服起来才更有趣味。
尤其,她欣赏他身上那股近乎偏执的韧劲,某种程度上,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一个不甘屈居人下的庶女,靠着算计、隐忍乃至狠辣,一步步爬上家老之位。
“脸毁了,可就不值钱了。”裴明立语气轻佻,目光在长意身上逡巡,“不过……长意身段风流,倒也足以令人……流连忘返。”
她刻意停顿,如愿看到长意平静的面具出现一丝裂痕,眼中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她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终究还是太年轻。光有韧劲和恨意可不够,还需将心思打磨得深不见底。
她当年承受的羞辱与谩骂何止这些?她都能笑着吞下,转头再笑着加倍奉还。恨要埋在心底,笑要挂在脸上。如此,方能步步为营,登上高位。
“你住口!”裴琛最先按捺不住,气得小脸通红,却想不出更恶毒的词句,只能怒斥。
千娇万宠长大的小郎,连骂人都显得干净而无力。
裴明立几乎要笑出声来。她确实喜欢看猎物濒死前的挣扎,尤其是这般鲜嫩、美好、充满生命力的挣扎。
不过,欣赏归欣赏,她没忘记正事。拖延是兵家大忌,即便对手只是两个柔弱的小郎,也需速战速决。
“动手。”她收敛笑意,简洁地下令。
围拢的士兵得令,立刻持械逼近,杀气腾腾。
长意将裴琛护得更紧,横剑于前。裴琛也举起那架小巧的**,尽管手臂仍在颤抖。两人背靠着背,准备做最后的搏命抵抗。
但长意心中早已有了决断。他借着身形掩护,极低极快地在裴琛耳边嘱咐,“待会我拖住她们,你看准机会,朝西南角那个缺口跑,别回头!”
裴琛紧咬着下唇,没有应声,只是将弩箭握得更紧,眼神倔强。
长意心中暗叹,却也不再劝说,全神贯注于即将到来的厮杀。
就在士兵的刀锋即将及体的刹那——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凝滞的空气!
一支羽箭挟着凌厉无匹的气势,自侧方屋顶疾射而至,目标直指马背上的裴明立咽喉!
裴明立到底是历经风浪之人,反应极快。在箭簇寒光映入眼帘的瞬间,她猛地侧身向后仰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箭矢擦着她的肩甲掠过,带起一溜火星。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围拢的士兵动作一滞,阵型出现了片刻的混乱。
长意与裴琛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毫不犹豫地朝着羽箭射来的方向——侧方屋顶下的阴影处撤退。
“给我抓住他们!死活不论!”裴明立稳住身形,厉声喝道,眼中戾气暴涨。
士兵们如梦初醒,再次凶狠扑上。
然而,援兵既至,岂容她们再逞凶?
一道清冽如秋水,迅疾如闪电的剑光,自阴影中骤然亮起,如游龙般掠入场中!剑光过处,冲在最前的几名士兵手中兵刃应声而断,人也被震得踉跄倒退。
长意心中一动。这剑法路数……是小师妹顾行云!
裴明立脸色瞬间阴沉如水。她也看出了来者剑术极高,绝非普通护卫。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但事已至此,放弃也绝无可能。
“杀!一个不留!”她抽出腰间长刀,亲自策马冲上,竟是打算亲自下场,搏命一击!
与她迎战的,是一位身着劲装、脸覆面具的女君。两人刀剑相交,火星四溅,战作一团,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与此同时,数道身影自不同方向跃入院中,正是岚珂、霜林等人。他们如同虎入羊群,招式简洁狠辣,迅速将剩余的士兵分割、击溃。这些万里挑一的精锐,对付普通士卒自是游刃有余。
宋辰安并未习武,自然不会上前凑这热闹。他趁着岚珂等人缠住敌人,迅速带着两名护卫绕到侧翼,将惊魂未定的长意与裴琛接应到一处相对安全的断墙之后。
“长意!裴公子!”宋辰安一边低声呼唤,一边迅速查看长意的情况,见他脸上伤口仍在渗血,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与干净布条,动作熟练地为他处理包扎,眉头紧蹙,满是心疼。
“辰安?”长意看清来人,惊讶万分,“你……你怎么会在此处?”
宋辰安手上不停,简洁解释道:“是薛锦。她找到我,说裴府生变,你有危险,托我来寻你。”
长意一怔,眼中掠过复杂的情绪,低声道:“原来是她……”随即,他望向宋辰安,郑重道:“辰安,多谢你。”
宋辰安摇头示意不必如此生分,口中继续说道:“我们赶到裴府时,裴家之人已转移撤离,留下寻找裴公子的亲卫说你亦留下来寻人了。”
“后来我们发现密道入口有启动的痕迹,便猜测你们可能进了密道。恰好有亲卫知晓密道出口所在,我们便一同赶来接应。”
宋辰安快速说明了情况,语气带着歉疚,“还是来晚了一步,让你受了伤。”
“不晚,辰安来得正是时候。”长意摇摇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他转向裴琛介绍道:“十九郎,这位是宋辰安,我的至交好友。辰安,这是裴家十九郎,裴琛。”
这是宋辰安与裴琛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裴公子。”宋辰安颔首致意。
“宋小郎快别这么叫,”裴琛忙道,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与对宋辰安的好奇,“叫我十九郎便好。今日多亏宋小郎及时相救,此恩裴琛铭记于心。”
他边说边打量着宋辰安,心中暗叹:这位宋小郎生得真是艳美,尤其是那气质,竟隐隐有几分……阿煜姐姐的神韵……他是长意的至交?还带着这样一群厉害的人物来救他们?真是……好生厉害!
因着救命之恩,又因着宋辰安气质上与裴煜那一点微妙的相似,裴琛对宋辰安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亲近与好感。
“十九郎客气了。”宋辰安温和一笑,“长意是我挚友,十四君于我有恩。于情于理,我都该尽力。”
“宋小郎与阿煜姐姐认识?”裴琛眼睛一亮,更添惊喜。
“承蒙十四君多次相助。”宋辰安点头。
几人说话间,那边的战局已呈一边倒之势。裴明立带来的士兵非死即伤,溃不成军。她本人与那面具女君交手数十回合,渐渐落于下风。
眼见事不可为,裴明立倒也干脆,虚晃一招,逼退对手,毫不犹豫地带着残存部下朝着与裴家转移点相反的方向仓皇退去。
岚珂等人并未追击。他们的任务是救人,且宋辰安先前已有吩咐,不必穷追,以免节外生枝。
长意认出了那使剑女君的招式确是师妹顾行云,但见她覆面装扮,便知她多半身负任务,不宜暴露身份,故而也未出声相认。
与宋辰安同来的裴家亲卫,正是裴明赫留下的心腹。当时大局为重,裴家主力必须转移,但裴明赫绝不可能放弃裴琛,故而留下她们继续搜寻。
只是阴差阳错,与长意、裴琛错过了。幸而遇到宋辰安一行人,双方汇合,才及时赶到此处。
裴家亲卫首领上前,对着宋辰安深深一揖,言辞恳切,“今日若非小郎仗义援手,十九郎与长意管侍危矣。裴家上下,感激不尽!”
宋辰安连忙扶起,“分内之事,不必多礼。此地不宜久留,还请尽快护送十九郎与长意去往安全之处。”
亲卫首领点头称是,当即安排人手,准备护送裴琛与长意离开。
确认裴家之人与长意皆已安全,宋辰安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眼下,他最牵挂的,便是至今音讯全无的阿肆。
他必须去找她。
……
而此刻,宫城之内,裴煜所处的局势,远比外界众人想象的更为严峻复杂。
原本天衣无缝,足以将赵瑜及其党羽一网成擒的布局,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了谁也无法预料的变数。
一个理论上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人,拦在了她的面前。
裴煜看着眼前之人,素来从容淡定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二……师兄?”
她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艰涩。
站在裴煜面前的,竟是她死去多年的二师兄——素鸢。
第139章 画中仙
立于众人面前的, 是一个美到无法用言语精准描摹的男子。
广袖长衫似云霞织就,逶迤曳地。一头泼墨般的乌发仅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随风拂过瓷白的面颊。
他神态闲适悠然, 凤眼微挑, 眸光流转间似含情又似无情
, 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 如梦似幻的莹润光晕, 整个人仿佛自古老的画卷中走出, 又似月下幽昙凝成的精魄, 仙气与魅惑诡异地交融, 令人望之失神。
不对!
不可能是二师兄!
裴煜定定望着面前这张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甚至因那层流光而更显夺目的脸, 心底升起一抹违和感。
眼前的人, 一双凤眼魅惑无限, 一身光华流转, 耀眼得……近乎失真,缺乏活人应有的“实感”。
这不是二师兄。
是假身。
电光石火间, 裴煜得出了结论。这不是真正的素鸢, 而是以秘法凝炼, 依托于某件“信物”存在的幻身。
“你唤我……师兄?” 那“人”美眸微亮,流转着真切的好奇与一丝天然的亲近, 嗓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你是……师尊新收的徒儿?”
这声询问,让裴煜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眼前的“素鸢”只是假身。
假身之术, 乃幻道顶尖秘法,非将幻术修至大成,窥得虚实真意者不可为。
施术者需以自身心头精血为引, 辅以无数天材地宝与漫长时光,方能凝炼出一具具备自身实力与记忆的“分身”,封存于特定信物之中。
持信物者,可在必要时将其唤醒。假身拥有炼制时的巅峰战力,且无惧伤痛,不惧死亡,更可借外界能量反哺其本主。凝炼代价巨大,但一旦成功,便等同多了一个忠心不二,实力强横的“影卫”。
且假身的记忆与认知会停留在其本主炼制这具假身的时刻,眼前这具假身显然就是素鸢在她入师门前炼制的。
裴煜万万没想到,会在晋国宫变的漩涡中心,遇到二师兄遗留在世的假身。
“真没想到,竟能在俗世红尘中,得见同门师妹。” 素鸢似乎很是愉悦,他脚步轻移,衣袂飘飘,恍若凌波微步,几息间便悠然行至裴煜身前数尺之处,好奇地打量着她。
裴煜面色未改,周身气息却悄然沉凝,眸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忌惮。即便这只是二师兄早年炼制的假身,其拥有的实力,也绝非寻常高手可比。
此刻的“素鸢”,虽有自主意识,但其行动,却完全受唤醒之人操控。
“小师妹生得真好看。” 素鸢微微倾身,鼻尖轻动,仿佛在辨识她的气息,“嗯……修为也扎实,气息清正绵长。师尊的眼光,总是好的。”
他展颜一笑。
那一笑,宛如千万朵幽昙同时绽放于暗夜,又似明月骤然跌碎在深潭,漾开无尽光华与涟漪。
刹那间,场中除了裴煜,其余众人——包括赵煌、裴湘乃至精锐护卫——眼神皆出现了一瞬的涣散与迷醉,心神竟被这纯粹到极致的美与随之漾开的无形力量所摄!
是幻术!
并非刻意施展,而是其存在本身,其一颦一笑,便已自带惑人心神的魔力。
裴煜眉头微蹙,心中更为警惕。
倏尔,素鸢又收了笑意,眉宇间染上一抹轻愁,似月笼薄雾,他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也仿佛带着钩子,撩人心弦,“真可惜……我只是个假身,没有自主行事的权利。而我今日接到的命令是……”
他眸光扫过在场众人,那美丽的眼中清晰地映出冰冷的杀意,“杀了你们所有人,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如冷水泼面,方才被那笑容所惑的众人悚然惊醒!
回想起自己方才竟不由自主地失神,不由骇然变色,冷汗涔涔。仅仅是自然流露的笑意便有如此威力,若其全力施展幻术,该是何等恐怖?
唯有裴煜,自始至终面色沉静如渊。
在确认对方为二师兄假身的那一刻,她便知今日必有一场恶战。假身虽有自主意识与记忆,却无自主行动权,一切皆听命于唤醒自己的主人。二师兄早已身陨,这假身定然已易主,而其主显而易见地,不是宁国势力,就是赵瑜本人。
“小师妹,” 素鸢美眸轻眨,带着几分无奈,“师兄今日怕是帮不了你了,得靠你自己啦。不过,我相信师尊的眼光。把你的本事都亮出来吧,可莫要……死在一个区区假身手下,平白辱没了师门威名。”
裴煜并未理会他的话语。她的目光冷静如冰,飞速扫视着眼前这美得不真实的幻影。
假身本质是依托强大幻术与能量凝聚的“虚像”,必须有一件实物作为其存在的核心“锚点”,即“信物”。只要找到并摧毁那件信物,假身自会消散。
但信物会是什么?又藏于何处?
裴煜脑中思绪急转。假身素鸢的容貌、衣饰、乃至那特有的神韵气质……她一定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形象。不是真人,而是……
画面!
电光石火间,一道灵光劈开迷雾!
是那幅画!当年枫城拍卖会上那幅画圣的成名之作——《知秋》!
原来如此,一切线索瞬间串联。
“阿湘。” 裴煜声音极低,却清晰传入身侧裴湘耳中,“速去国主寝宫,寻一幅人物画,画名应为《知秋》。此画很可能藏于暗格或机关之后,仔细搜寻,务必带来。”
裴湘虽不明就里,但对裴煜的指令向来毫不迟疑,闻言立刻点头,身形一动,如轻烟般悄然后撤,朝着寝宫方向疾掠而去。
赵煌见状,靠近半步,低声问:“阿煜,可是有了破局之法?”
她与裴煜关系匪浅,知晓不少秘辛,自然明白眼前这“素鸢”假身意味着什么——那是幻道第一人留下的杀戮傀儡,所言“杀光”绝非虚张声势。
裴煜微微颔首,“假身信物,是一幅名为《知秋》的画。”
只此一句,赵煌眼中恍然之色骤亮。
她曾于母皇寝宫内见过那幅画,当时便觉画中之人栩栩如生,眼眸灵动,仿佛下一秒便会破卷而出,却原来竟是假身信物。
是了,母皇近来性情大变,对赵瑜越发宠信纵容,甚至动过废太女的念头,眼下更是“突发重病”,意欲传位赵瑜。
这一切不寻常的转变,若是有幻道假身在旁潜移默化地蛊惑影响,便都解释得通了。
那幅《知秋》,正是赵瑜之父,那位温淑御献给母皇的寿礼。
想通此节,赵煌心中既惊且怒,更涌起一阵后怕。眼下,希望便系于裴湘能否及时取画了。
这时,素鸢忽然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玩味,“小师妹这是在寻我依托的信物么?反应倒是快,不过也傻。你想知道,直接问我便是,你是我小师妹,我还能瞒着你不成?”
他语调慵懒,带着天然的娇嗔意味,在无形散发的幻力加持下,更显靡靡惑人心。场中意志稍弱之人,眼神又是一阵恍惚。
“我的信物啊……” 素鸢似乎真的不打算隐瞒,悠然道,“是一幅画,一幅极美极美的人物画,名曰《知秋》。说来还是我的一位仰慕者为我所作的呢。”
他顿了顿,指向寝宫方向,“它就挂在那边的床头。不过,需得先打开床尾处的暗格机关,画轴才会自夹层中显现。”
裴煜眸光微凝,心中闪过一丝诧异。
“小师妹很意外?” 素鸢盈盈轻笑,眼波流转,“别把师兄想得那般坏。若非身不由己,我定要好好与你这小师妹叙叙旧呢。”
裴煜敛眸。眼前的假身,承载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尚未造下杀孽,叛出师门的二师兄的记忆与心性。那时的素鸢,或许真的会对同门师妹存有几分照拂之情。
“不过……” 素鸢语气忽转,似在感应什么,“那个去取画的小朋友,动作可得再快些才是。我感觉……留给你们的‘闲暇’时间,不多了。”
裴煜心神一凛,不再犹豫,清声喝道:“所有人,向中心聚拢!”
场上众人本就以她马首是瞻,闻言立刻行动,迅速收缩阵型,紧密围拢在裴煜与赵煌周围。
几乎就在同时,一道身影如箭般射回,正是裴湘!她怀中紧抱着一卷画轴,额角见汗,显然一路疾奔。
“阿煜,接着!” 为求最快,裴湘在还有数丈距离时,便运力将画轴凌空抛向裴煜。
裴煜眸光一锐,足尖轻点,身形如白鹤掠起,直向画轴迎去。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画轴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道柔软却坚韧无比的白绫,如灵蛇出洞,后发先至,倏然卷出,精准地缠住画轴一端,轻轻一抖一拉!
画轴与裴煜的指尖,堪堪擦过。
白绫另一头,握在素鸢手中。他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只是手中多了一卷画。
“时间……到了呢。” 素鸢将画轴轻轻托在掌心把玩,语气带着一丝惋惜,看向裴煜,“那个人给出的最终时限,到了。现在,我必须执行命令了。”
他解释道:“看来,小师妹的运气,不算太好。”
信物被夺,裴煜眼中却未见沮丧慌乱。她身形飘然落地,声音冷静依旧,“阿湘,过来!”
裴湘立刻闪身至她身侧。
“阿闲,” 裴煜继续下令,“布阵!”
“是!”阿闲应声而出。
她与另外七名亲卫身形疾动,以裴煜等人所在之处为核心,分别向八个方位掠去,各自占据一方,手捏法诀,气息相连。
“嗡——!”
一道朦胧而坚韧的淡金色光幕骤然升起,如同一个倒扣的琉璃巨碗,将众人笼罩其中。光幕流转,隐约有玄奥符文闪烁,将素鸢那无孔不入的,惑人心神的幻力波动,暂时隔绝在外。
“玲珑阵……” 素鸢望着那淡金光幕,美眸中流露出一丝悠远的怀念,低语道,“师尊她……果然疼你。”那怀念之色一闪即逝,复又化为清浅笑意,“小师妹当真厉害,连玲珑阵都学会了。”
“不过,仅凭此阵,怕还不够哦。你师兄我,可是幻道第一人。小师妹若不拿出看家的真本事,今日怕是难过此关。”
裴煜心知肚明。玲珑阵主防御,能隔绝幻力侵蚀,护住阵中人心神,但绝非取胜之道。她方才令裴湘取画时,暗中将一件师门秘宝交予她,此物能悄然吸纳、消磨假身赖以存在的能量,只是需要时间累积效果。
玲珑阵,便是为争取这宝贵的时间而设。她会坐镇阵眼,以自身修为加持阵法,与假身周旋,消耗。
眼下,便是一场耐力的比拼,看是假身的能量先被消磨殆尽,还是她们先支撑不住。
若只她一人,她无所畏惧。但要护住阵中这许多人,维持玲珑阵的消耗将是巨大的。胜负之数,此刻难料。
裴煜不再多言,心神沉入阵眼,浩瀚精纯的内力源源不断注入阵法,淡金光幕愈发凝实。
……
同一时刻,宫城之外,宋辰安正在赶来的路上。
最初他欲去救人时,顾行云将他拦了下来。
自那日救下他与雪儿后,顾行云便如影随形地守在暗处——这是阿肆的嘱托。问其名姓,对方只答姓顾,宋辰安便以“顾君”相称。
“顾君,让开。”宋辰安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非去不可。”
“我的任务是护你周全。”顾行云寸步不让,“此去凶险,我不能让你涉险。”
“你拦不住我的。”宋辰安望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顾君亦有伙伴,当知我此刻心境。”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洞悉的平静,“你我都清楚,你拦不住我。”
顾行云凝视他良久,终是侧身让出路来,一声轻叹随风而散。
“放心,我自有准备。”宋辰安掠过她身侧时低声道,“我非是冲动之人,既然敢去,定是有倚仗的。”
他这话并不只是宽慰。离开泊城前,霍老塞给他的行囊里,除了那枚同心玉,还有数件压箱底的宝物,皆是历代泊城城主为“天命之人”准备的护身之物。
一行人再无耽搁,疾驰入城,借薛锦之力潜入宫闱。薛锦虽不信宋辰安一个小郎能扭转乾坤,但绝境之中,任何希望都需抓住。
……
宫中,生死一线。
裴煜尚能支撑,阿闲等人却已濒临极限。玲珑阵光华黯淡,裂纹如蛛网蔓延,而素鸢假身却依旧凝实不散。
看来运气不在她们这边。裴煜心念微转,神色却依旧沉静如水。
阵破后,她便不能护住所有人了,只能舍弃一部分,保全一部分。
很残酷,但却是此刻最好的处理办法。
“幻术之道,在于惑心。”裴煜的声音在阵中清晰响起,“尔等所见所感,皆为虚妄。心若不动,幻则不侵。惧火,火便焚身;畏水,水即没顶。唯心神不动,万象皆虚。”
她在传授破幻之法,但这法门说来简单,行来却难如登天——需在灾祸加身之际坚信其伪,需在濒死之时仍守灵台清明。
“小师妹所言极是。”素鸢抚掌轻笑,声音靡靡,“道理便是如此简单。可惜啊……”
话音未落,玲珑阵应声而碎。
阿闲喷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地。其余七名亲卫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气息萎靡。
“阿闲!”裴湘红着眼扑过去,勉力扶住阿闲,将自身内力渡入,为她稳住心脉。赵煌等人亦慌忙照应其余伤者。
众人迅速聚拢,互为依仗。
“可惜啊……”素鸢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悲悯般的嘲讽,“血肉之躯,七情六欲,见灾祸加身而不惧者,能有几人?”
随着他话音落下,恐怖的幻术力场再无阻碍,彻底笼罩全场。
真正的幻象此刻才完全展露狰狞——
熊熊烈焰自虚空燃起,瞬息间席卷四面八方!炽热的气浪翻滚,火舌吞吐,仿佛要将天地都吞噬。灼痛感清晰地从皮肤传来,浓烟呛入肺腑,视野所及尽是毁灭的赤红。
“火!好大的火!”
“逃不掉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恐惧如瘟疫般蔓延。
即便理智知道这可能是幻象,但那逼真的灼热、窒息感,以及焚尽一切的视觉冲击,足以摧毁大部分人的心理防线。
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胡乱扑打,有人瘫软在地,心智稍弱者,已在幻象中被烈焰吞噬,倒地抽搐,气息渐无。
素鸢寻了处栏杆,悠然坐下,托腮看着下方炼狱般的景象,眼神冷漠如冰。
幻术真正的可怕,不在于制造多么恐怖的景象,而在于引导你“相信”它,让你自己的恐惧、感官、认知,成为杀死自己的武器。
只要有一丝动摇,一丝怀疑,那幻象对你而言,便是“真实”。
裴煜独立于火海中心,以自身修为撑开一小片相对平静的区域,将裴湘、赵煌及少数核心人物护在其中。但范围有限,更多的人暴露在幻火之下。
“假的!都是幻象!”裴湘嘶声呼喊,“闭上眼睛!稳住心神!”
赵煌等人也竭力唤醒同伴。她们的努力挽回了一些人的神智,但幻火无情,伤亡仍在不断增加。
裴煜始终未动。她还有后手,但时机未到。她在等,等假身力量进一步消耗,等一个能一击必中的机会。
为此,即便要眼睁睁看着部分伤亡,她也必须忍耐。这是身为决策者必须承受的冷酷权衡。
素鸢将她的冷静尽收眼底,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真不愧是……咸徽山传人。一脉相承的博爱,一脉相承的无情。
他想起了师尊,仁慈,又无情。
神的怜爱是予以众生的,永远不会只给予一个人。
所谓,于众生仁慈,对个体无情。
素鸢将眸底冷嘲掩藏,重新看向幻术中的众人,眼里无情无绪。
“阿煜——”裴湘看着外围不断倒下的同伴,心急如焚,忍不住想向裴煜求救。
赵煌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摇了摇头,低声道:“若有办法,她早用了。到目前为止,都是阿煜一人在与强大的敌人对抗,莫再给她施压。”
裴湘一怔,望向那个独自支撑,仿佛扛住了整片火海的背影,一股混合着愧疚与明悟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了,阿煜不是神。她也会累,会到极限。一直以来,她们都太习惯于依赖她的强大,却忘了她也需要支撑。
绝境催生急智。裴湘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恐慌,朗声诵道:
“一念清净,虚妄
自消;诸相非相,万幻皆空……”
她诵出的,是一段拗口却蕴含某种韵律的咒文——清心咒。
这是某次缠着裴煜讲述奇闻异事时,裴煜随口提起的,据说有宁神定魄之效的小咒,她当时觉得有趣便记下了。此刻死马当活马医,也顾不得有没有用了。
清越的诵咒声在火海与哀嚎中显得微弱,却奇异地穿透了幻象的喧嚣。一些濒临崩溃的人下意识地跟着念诵,混乱的心神竟真的渐渐平复了一丝,那灼烧的“痛感”似乎也减轻了些许。
“有用!”素来持重的赵煌也激动起来,“继续念!大声念!”
裴湘精神一振,诵咒声更加响亮坚定。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咒文声渐渐汇聚,虽不能驱散幻火,却如一道微弱的清流,在炽热炼狱中开辟出一小片心灵净土。
裴煜感知到阵中的变化,心中微动。阿湘这孩子,紧要关头,总能给人惊喜。
“倒是个机灵的小家伙。”素鸢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抬起手,广袖轻挥。
霎时间,火势暴涨!不仅是地面,天空也开始坠落巨大的火球,宛如天罚!
清心咒带来的那点清明,在更猛烈的幻象冲击下,再次摇摇欲坠。
“小师妹,”素鸢的声音透过烈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从容,“我在晋国国主身边蕴养许久,汲取的精气远超你想象。想耗到我力竭?恐怕……你要失望了。不如,放手一搏?”
裴煜不语,只是看着他又透明了几分的轮廓。她在计算,计算最后的临界点。伤亡在增加,但假身的力量也在持续消耗。她在赌,赌自己能撑到那一刻。
“不要停!继续念!”裴湘的声音已有些嘶哑,却带着不肯放弃的倔强。而赵煌亦在竭力带领众人诵咒。
然而,在越发恐怖的“天火流炎”幻象下,清心咒的效用越来越微薄。素鸢假身的身影虽也更淡了,但显然,他还能支撑很久。
就在幻火即将彻底吞噬众人抵抗意志,裴煜准备发动那可能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最后手段时——
异变再生!
炽热的幻境天空,忽然有清凉的雨丝飘落。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随即越来越密,化作倾盆甘霖。雨水浇在熊熊烈焰上,那焚尽一切的烈火竟发出“嗤嗤”声响,肉眼可见地萎缩、熄灭!
众人愕然抬头。
只见漫天火雨之中,一道飘逸若仙的身影乘着清风,踏着雨帘,翩然而降。那人周身笼罩着朦胧清辉,广袖轻扬间,甘霖沛然洒落,所过之处,烈焰退避,焦土复润。
“是……是仙子!司雨仙子来救我们了!” 绝处逢生的人们,痴痴望着那如梦似幻的景象,濒死的心中迸发出狂喜。
与痴望的众人一样,裴煜亦抬眸看向那陡变的幻景。而在看清来者后,她却是瞳孔骤缩。
那司雨仙子……竟是辰安!
眼前的辰安美得惊心动魄,自烈焰中破空而来,清冽眸光穿越虚幻,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裴煜素来平静无波的心湖,仿佛被九天雷霆悍然劈中!
她的……辰安。
带着破除虚妄的光,穿越生死险境,奔她而来。
望着那抹无畏决绝的身影,裴煜只觉心间有什么破土而出,再也抑制不住。
她裴煜这一生,纵横捭阖,算无遗策,习惯于掌控全局,庇护她人……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以如此决绝而绚烂的姿态,为她而来。
砰,砰,砰——
心口处,有什么东西,在清晰地、剧烈地搏动,那声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那不是心动。
那是早已深埋,此刻破土疯长,再无法抑制的——爱意。
“十四君!” 幻象中,“司雨仙子”的声音传来,清晰而坚定,“破幻珠——接着!”
随着这声呼唤,“仙子”幻影与漫天甘霖同时消散,火海幻境亦随之褪去。
现实重现,宋辰安就站在不远处,面色微微发白,手中托着那枚光华流转的破幻珠,毫不犹豫地将其抛向裴煜。
裴煜伸手,稳稳接住。珠子入手温润,其内蕴含的破幻之力澎湃而纯粹,正是克制眼前假身的绝佳利器。
宋辰安在借助破幻珠干扰幻境,并指明关键后,便在岚珂等人的护卫下,迅速退至战场边缘的安全角落。
他清楚自己的定位——提供关键破局之物,而后,不成为负担,将战场交还给能真正发挥宝物威力,掌控全局的十四君。
宋辰安望着场中景象,思绪飘回一刻钟之前。
那时,他们凭借薛锦的接应,一路突破外围阻碍,进入宫城深处,找到了正焦急等待,试图破解前方无形屏障的援兵们。
“前面被古怪的力场封住了,我们试了许多法子都进不去!”有人说明了情况。
宋辰安凝目望去,霍老所授的粗浅望气之术让他感知到那片区域弥漫着不祥的幻力波动。他不再犹豫,自怀中取出一枚鸽卵大小,通体莹白,内里仿佛有星云流转的珠子——破幻珠。
“让我试试。”他简单操作后,珠子骤然放出柔和的清辉。
清辉如水波般漾开,触及前方无形屏障时,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那扭曲的光线开始波动、溶解,缓缓现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薛锦瞳孔一缩,看向宋辰安的目光彻底变了。
“走!”
宋辰安率先踏入缝隙,岚霜紧随左右,薛锦亦带人急忙跟上。
穿过屏障的瞬间,眼前景象骤变。
焦臭气味扑面而来。满地皆是蜷缩焦黑的尸骸,空气中残留着灼热与绝望的气息。
宋辰安的心脏狠狠一揪。
他看到了盘膝而坐,面色沉静却难掩苍白的裴煜;看到了面容扭曲,苦苦支撑的众人;亦看到了高台之上,一个美得不可方物,周身流光溢彩的男子闲适而坐,仿佛在欣赏一场戏剧。
但他没有看到阿肆。是不在此处,还是……
不!不可能!
宋辰安否定了脑中可怖的猜想,努力稳住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困境,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高台上的陌生男子身上。
宋辰安心知那人便是幻术的源头,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将破幻珠对准对方,全力催动宝珠。
珠光再盛,清辉如潮水般涌向高台。
霎时间,素鸢身形剧震,竟有了消散的迹象。
宋辰安看出了这一点,心中微喜,更卖力地催动手中宝珠。但他却不知,因他的举动,幻境中幻象大变,竟让他以“司雨仙子”之姿出现在众人眼前。
思绪回笼,宋辰安看向裴煜依旧挺拔的身影,纷杂的心绪稍稍平静。他相信面前这人定能带领众人破除难关,脱离险境——
作者有话说:宝们
抱歉啊本来想一口气写完的,但是眼睛吃不消只能写哪儿算哪儿
第140章 平安符
顾行云的剑, 在素鸢假身被破幻珠之力牵制的刹那,已然出鞘。
剑光如雪,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直指那流光溢彩却已开始淡薄的身影。她并非多话之人, 行动便是最好的表态——绝不给敌人任何喘息之机。
随着顾行云接手战局, 赵煌与裴湘立刻行动起来。
“伤员后撤!薛锦, 带人清理通道, 接应医官!”
“还能动的, 随我构筑防线, 防止余孽反扑!”
号令清晰, 行动迅捷。经历过最初的混乱与惨烈,剩下的人在两位核心人物的指挥下, 迅速找回了秩序, 救治伤员、巩固防线、传递消息……一切有条不紊。
方才炼狱般的景象如一场噩梦, 而她们正竭力从梦中挣扎醒来, 重整旗鼓。
裴煜并未立刻加入战团,她手握尚有余温的破幻珠, 借着这短暂的间隙, 阖目调息。
与素鸢假身的对抗, 让她消耗巨大。她需要这宝贵的几息,将状态调整至能发出致命一击的程度。
高台之上, 顾行云的剑已快得只见光影。她身法奇诡,剑招狠辣,专攻对方能量薄弱之处。
素鸢虽失了先手, 又受破幻珠克制,但底蕴犹存,举手投足间幻光流转, 时而成盾,时而化刃,与顾行云斗得难分难解。
眼看顾行云久攻不下,且被素鸢一道幻光震得气血翻腾,剑势微滞时,裴煜倏然睁眼。
“所有人,退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顾行云闻声,毫不犹豫地抽身后撤,剑尖在地面一点,身形已飘然落在数丈之外,恰好挡在宋辰安隐身的断柱前方,既是休息,亦是护卫。
裴煜手握破幻珠,足尖轻点,人已如一片流云,飘然升至与素鸢齐平的高度。破幻珠在她掌心悬浮,清辉与她的内力交融,散发出更为纯粹而强大的破幻气息。
素鸢望着她,即便身形淡如薄雾,依旧展颜一笑,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小师妹,方才那不顾一切闯进来的小郎……是为你而来的吧?”他语气带着一丝好奇,一丝感慨,“真是个勇敢又特别的小郎。能得如此倾心相待,真是……令人羡慕。”
裴煜并未答话,眸光沉静如水,全部心神皆在寻找对方因能量流逝而露出的破绽上。
她身形忽动,踏着玄奥的步法,与此同时,手中破幻珠清辉吞吐,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击向素鸢能量流转的节点,力求以最快速度瓦解其存在根基。
素鸢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答,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宋辰安藏身的方向,“能拿出破幻珠这等专克虚妄的圣物,看来那小郎的来历,也很不简单呢。”
他出手依旧带着幻道的诡谲狠辣,可语气却奇异地温和下来,仿佛一个关切后辈的兄长,“小师妹,那小郎我瞧着挺好,眼神干净,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你……可莫要辜负了人家。”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过来人般的唏嘘与叮嘱,“更莫要……学了师尊那一套,赢了他人一颗真心,却又令人心碎神伤。师兄劝你一句——怜取眼前人。”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几乎融在风声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劝诫,似自嘲,又似某种深藏的遗憾。
裴煜攻势未停,却在听到“怜取眼前人”时,剑指微不可查地滞了半瞬。
她眸光微敛,破天荒地,在激战之中回应了一句,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不会辜负他。”
素鸢明显一怔,随即,他竟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清越,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畅快,美得令残破的宫殿都仿佛亮了一瞬。
笑够了,他定定看着裴煜,眼中似有水光流转,轻声重复,“真好,真好……小师妹,你不像她……”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裴煜,望向了某个遥远时空里的身影,带着深深的眷恋与伤痛。
裴煜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但手中动作却愈发凌厉。
破幻珠清光大盛,与她精纯内力合而为一,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光刃,趁素鸢因情绪波动而露出的微小空隙,悍然击出。
嗤——!
光刃并未直接攻击素鸢,而是巧妙地切入了其周身流转幻光最核心,也最脆弱的一处衔接点。
与此同时,裴煜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凌空一摄。
那卷被素鸢夺回后便一直悬浮在其身侧,若隐若现的《知秋》画轴,发出一声哀鸣般的轻响,竟被这股力量强行拉扯,脱离素鸢的掌控,飞入裴煜手中。
信物被夺,素鸢却并未露出惊慌之色,反而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笑容愈发舒展,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解脱。
“真不愧是……小师妹。”他轻声赞叹,身形已淡得近乎透明。“师兄……真为你感到自豪。”
裴煜面色无波。画轴一入手,她便毫不犹豫地并指如刀,将指尖凝聚的精纯真气沿着画轴两端特定的纹路猛然灌入。
“喀啦……哧……”
细微的碎裂与灼烧声响起。
《知秋》画轴并非凡物,乃是承载假身的特殊信物,等闲方法根本无法损毁。唯有裴煜这般,身负师门正统传承,且修为达到一定境界之人,以特定手法催动本源真气,方能从内部将其彻底破坏。
画轴在裴煜手中微微震颤,表面泛起不正常的红光,仿佛有生命在挣扎。
信物核心被毁,素鸢最后的依托开始崩解。他的身躯化作点点流萤般的光屑,开始向上飘散。
“要消散了呀……”素鸢低头看着自己逐渐化作光点的双手,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怅然的叹息,“真可惜……好想再见师尊一面。你说,师尊她……会想见我么?”
他像是在问裴煜,又像是在问那虚无缥缈的苍穹。
裴煜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师尊不会想见二师兄。
二师兄造下杀孽,叛出师门,是师尊亲自清理门户的。
二师兄……是师尊亲手杀的。
“小师妹。”在身躯彻底消散的前一瞬,素鸢重又抬起头,望向裴煜。
此刻的他,姿容绝美依旧,眼神却澄澈柔和得如同月下清泉,再无半分妖异魅惑,“你比我幸运。那个小郎……”
剩下的话语,素鸢未能说完,便随着最后一点荧光,彻底湮灭,了无痕迹。
与此同时,裴煜手中的《知秋》画轴,在假身彻底消散的刹那,仿佛回光返照,骤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
画中那广袖长衫,回首凝眸的男子影像,在这一刻竟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踏出画卷,眸光流转间,魅惑与清寂交织,惊艳了时光。
那最后的绚烂引得众人纷纷注目。
裴湘望着那栩栩如生的画中男子,喃喃道:“画中仙……原来是真的。”
光华盛极而衰,迅速黯淡、消散。
那卷曾引得无数人痴迷,暗藏致命杀机的《知秋》,亦随之化为齑粉,自裴煜指缝间簌簌飘落,再无一丝痕迹。
强敌伏诛,殿中幸存的众人,无不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放松。但很快,现实的压力重新涌上——赵瑜及其党羽尚未肃清,宫变远未结束。
赵煌与裴湘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开始分头行动。安置伤员、清点损失、重新联络布置在宫外的人手、启动应对赵瑜反扑的后备计划……千头万绪,却忙而不乱。
而另一边,确认战局已定的宋辰安,再也按捺不住,从藏身处快步走出,几乎是跑着奔向刚刚落地的裴煜。
他担忧阿肆的安危,此刻心焦如焚,但基本的礼数让他不能一上来就只追问阿肆,必须先关心下眼前之人。
宋辰安在裴煜面前停下,微微喘息,关切问道:“十四君可还安好?”
裴煜望着眼前的小郎,想起他不顾一切奔她而来的身影,心里就塌了一块,眼里的爱意藏也藏不住。
她也不想藏。
“我无事。”
“辰安。”裴煜突然唤他名字,那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亲昵与珍重,其中蕴含的情意,浓烈得让宋辰安瞬间愣住。
十四君对他有意,他此前并非毫无
所觉。但那更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祇偶然投下的一瞥,带着兴趣与玩味,虽也特别,却总有距离。
可此刻,他从十四君眼中看到的,是毫无保留的专注,深沉如海的温柔,以及某种近乎破釜沉舟的炽热。
这变化太大,太突然,让宋辰安一时愣了神。
“谢谢你。”裴煜继续说道,目光紧紧锁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谢谢你……不顾一切地来救我。”
初初接触到裴煜的情意,宋辰安着实被吓到了,有些不知所措,但慌乱只一瞬,他很快冷静下来。
不管怎样,他的想法未曾变过,更何况他已经有阿肆了。
十四君的情意也好,兴趣也罢,他都不会接受。
“十四君言重了。”宋辰安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眼中已是一片温和而疏离的澄澈,“这是我应该做的。十四君助我良多,恩情在心,我岂能知恩不报?”
他刻意拉开了距离,语气客气而周全。
裴煜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
“更何况,”宋辰安不给她说完的机会,抢先一步,声音清晰,带着某种宣告的意味,“我此次前来,亦存有私心。不仅是为报答十四君,更是为我的……未婚妻主而来。”
“未婚妻主……”裴煜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平静,眸色却深了几分。
“然也。”宋辰安重重点头,目光坦然无畏地迎上她的视线,“我的未婚妻主,阿肆,我为她而来。所以,十四君实不必因此有何负担。”
表明态度后,宋辰安立刻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焦虑,“只是……我未在此地寻到她。不知十四君,可是将她安排在了别处?”
他紧紧盯着裴煜,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裴煜看着他眼中那份因提及“阿肆”而骤然变得鲜活、焦虑,与面对自己时的冷静平和截然不同的神采,心中涌动的炽热暖流,仿佛被冰水浇过,一点点冷却下来。
“她不在此处。”裴煜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
“那她在哪儿?”宋辰安急切问道。
裴煜避开他过于灼人的目光,淡淡道:“她不在宫里。”
宋辰安一噎,急急道:“不管她在哪儿,我都要去找她。”
裴煜定定看着他,终是败下阵来,叹声道:“她很安全,你无需担心。”
这个回答,宋辰安可不满意,他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的,故意不告诉他。
面对宋辰安倔强中带着控诉的表情,裴煜忍不住弯了嘴角,随即又正色道:“真的,她此刻很安全。我可以用性命向你担保,她绝不会有事。”
听到如此重的保证,宋辰安惊了一下。
“还是说……”裴煜眼睫微垂,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被误解的黯然,“辰安如此不信我……”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宋辰安忙解释道,“我只是,很担心阿肆,想知道她是否安好。”
“嗯。”裴煜接受了这个解释,抬眸看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辰安放心。最迟明日,我定让你见到完好无损的阿肆。可好?”
话已至此,宋辰安也不好再追着不放,否则倒显得咄咄逼人了。
他点点头,语气也软了下来,“那……好吧。”说罢,又忍不住补充道:“十四君见着她,可否帮我转告,我很担心她,请她一定……万事小心。”
“好。”裴煜应下,“我会告诉她的。”随即她又说道:“此地尚不安宁,我先派人送你回去。”
宋辰安顺从地点头,“有劳十四君。”
裴煜亲自护送他朝相对安全的殿外走去。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踏出这片主战区域时,异变陡生。
赵瑜麾下几名死忠高手,眼见大势已去,竟不惜性命,爆发出惊人战力,强行突破了外围一层防线,如同困兽般直扑而来。
她们的目标明确——并非战胜裴煜,而是制造混乱,攻击她身边明显被她护着的宋辰安,企图以此牵制甚至重创裴煜。
这几人身手颇为不俗,且存了死志,攻势凌厉狠辣,招招直取宋辰安要害。
裴煜眸光一寒,将宋辰安往身后一带,袖袍挥洒间,已挡下数道袭来的劲气。
她既要护住宋辰安,又要应对这些拼死反扑的敌人,身形不免多了几分大幅度的腾挪闪避与格挡反击。
而就在一次迅疾的旋身护持,挥掌击退一名敌人的瞬间——
“啪嗒。”
一枚折叠整齐,以特殊丝线捆缚的平安符,从裴煜因动作而微微敞开的衣襟内袋中滑落,掉在满是尘土与零星血迹的地面上。
恰在此时,一道被击飞的断裂兵刃碎片划过,恰好将那系着的丝线割断,也将符纸划开了一道整齐的裂口。
宋辰安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那坠落的物体。
只一眼,他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平安符的样式,折叠方式,甚至用来捆缚的丝线颜色……都与他为阿肆求来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禅榆寺的平安符并非统一制式,香客可随心意折叠,所用丝线也颜色各异。如此巧合的概率,微乎其微。
十四君……也有这样的平安符么?
宋辰安盯着地上那一分为二,形容凄惨的符纸,心头没来由地一阵发慌。
裴煜也察觉到了掉落之物,素来从容镇定的面容上,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僵硬。
但她是裴煜,是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十四君。几乎在下一个瞬间,她便恢复了一贯的冷然,手中招式骤然狠厉,不再留手,数息之间便将最后两名敌人毙于掌下。
解决掉所有威胁后,裴煜并未立刻去捡那平安符,而是先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再无潜伏危险。
然后,她才状似随意地俯身,用指尖拈起那裂成两半的平安符,动作自然地拢入袖中,面色平淡无波,仿佛那只是不小心掉落的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之物。
没有解释,没有掩饰,更没有寻常人掉落私密之物可能产生的尴尬或慌乱。
唯有心虚,才会急切地辩解,才会笨拙地掩饰。真正的坦然,是视若寻常,是波澜不惊。
裴煜深谙此道。
宋辰安看着她行云流水,毫无滞涩的动作,以及那张平静从容,看不出丝毫异样的脸,心中那莫名的慌乱,稍稍平息了一些。
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他定了定神,终究忍不住问道:“十四君那日……也在禅榆寺请了平安符么?”
裴煜侧眸看他,唇角甚至扬起一抹极淡的,再自然不过的笑意,仿佛在回忆一件小事,“嗯,如辰安所言,既入禅寺,便也随缘求了一道。”
“只是未曾想,这符今日倒替我挡了一劫。”她指了指地上那将符纸一分为二的残刃,神色坦然。
理由充分,合乎情理。禅榆寺素有盛名,十四君顺道求符,再正常不过。
宋辰安点了点头,勉强压下心头那点异样,顺着她的话道:“禅榆寺的平安符确是灵验,裂符挡灾,人安便好。”
裴煜不欲在此话题上多作纠缠。她目光转向已基本被控制的宫殿外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此处余孽虽已伏诛,但宫中尚未彻底肃清,辰安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她顿了顿,看向宋辰安,声音放柔了些,带着承诺的意味,“放心,你很快便能见到阿肆了。”
宋辰安还是点头,可心湖却似被投入了石子,那因平安符而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再难恢复最初的平静。
十四君的解释没有问题,一切都说得通。
可是……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么?
他没有见到阿肆,却见到了与他赠与阿肆之符一样的平安符。
宋辰安很难控制自己不产生些……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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