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掉马(前奏)


    回到暂居的院落, 宋辰安一直心神不宁。


    没有亲眼见到阿肆安然无恙,悬着的心便无法真正落下。


    而白日里那枚与阿肆一模一样的平安符,更像一根细刺, 扎在心头, 时不时带来一阵隐痛与莫名的慌悸。


    纷乱的思绪让宋辰安无法专注于任何事, 索性遣退旁人, 独自坐在院中, 一心一意地等。


    他要等一个答案, 一个活生生的, 能驱散所有不安的答案。


    阿肆是在戌时末回来的, 比十四君承诺的“最迟明日”要早了许多。


    当那熟悉的身影披着夜色,带着些许倦意却依旧挺拔地出现在院门口时, 宋辰安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随之而来的竟是一阵难以抑制的鼻酸。


    尤其在看到阿肆望见他时, 眼中瞬间漾开的温柔笑意, 以及自然而然地朝他张开双臂时,所有的故作镇定, 所有的疑虑不安, 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几乎是飞扑过去, 重重撞进那个带着夜露微凉却又无比熟悉的怀抱。


    “阿肆……阿肆……” 他将脸深深埋在她肩颈处,声音闷闷的, 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好担心你……真的好担心……”


    “嗯,我知道。” 阿肆稳稳接住他, 手臂收紧,将他整个人密密实实地圈在怀中,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 声音低沉而温柔,“是我不好,让我的三郎担惊受怕了。”


    宋辰安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力地回抱住她,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她背后的衣料,仿佛要通过这样紧密的拥抱来确认她的真实存在,驱散白日里那些荒唐的联想。


    两人谁也没有再言语,只是静静相拥。


    晚风穿过庭院,拂动衣袂,檐下的灯笼投下暖黄的光晕,将相拥的身影拉长。


    这一刻,世间纷扰,宫闱诡谲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彼此的心跳与体温,交织成一片令人心安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宋辰安才有些赧然地微微退开些许。


    即便心意相通,如此长时间的亲密相拥,于礼而言已是大胆逾矩。他耳根微热,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平复心绪。


    “阿肆,” 他抬眸,目光关切地在她脸上逡巡,“你这些时日……究竟去了何处?我在宫中都未寻见你踪影。”


    “我在城防司协理防务。” 阿肆答道,神色自然,“那里远离宫变核心,比宫中安全许多。十四君给我安排的差事并不棘手,多是些调度联络之事,所以辰安不必过于忧心。”


    宋辰安静静地看着她,试图从中寻找任何一丝异样或闪躲。阿肆坦然地任他打量,眸中含笑,一如往常。


    半晌,宋辰安才轻轻点了点头,似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阿肆抬手,温柔地抚了抚他略显凌乱的发丝,语气带着几分赞叹与后怕,“十四君都同我说了。我家辰安今日……真真是英勇无比,恍若仙子临世,救了那么多人。”


    “哪有那么夸张……” 宋辰安小声嘟囔,脸颊却微微泛红,眼眸在灯下亮晶晶的,显然这话他听着是受用的。


    “一点不夸张。” 阿肆轻笑,指尖拂过他耳际,“众口一词,都说你是功臣,是及时雨,大家都很感激你。”


    她话锋忽而一转,语气认真起来,“不过……站在我的私心上,我并不愿见到辰安为我,或为任何人去冒这样的险。所以,下次若再遇险情,辰安首要的是保护好自己,莫要轻易涉险,可好?”


    宋辰安脸上的红晕褪去,他凝视着阿肆,神色变得认真而郑重,“我不赞同你这话。你担心我,难道我就不担心你么?你想护我周全,难道我就不想护你平安么?”


    “阿肆,我不愿永远只做被庇护,被安置在安全之地的那个。那种无能为力,只能提心吊胆等待的感觉……同样能将人击垮。”


    阿肆眸光微震,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看着眼前神色坚定,眸光明澈的小郎,心底某处被深深触动,不由陷入沉思。


    “更何况,” 宋辰安继续道,语气平和却有力,“我并非莽撞冲动之人。若决定涉险,必是权衡过利弊,有所准备。阿肆,你该相信我,就如同我相信你一样。”


    阿肆望着他,眼中的怜惜、爱意与一种崭新的、更为深沉的欣赏交织涌动。


    她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认输般的宠溺与骄傲,“然也,然也。辰安所言,字字在理,是我狭隘了。我不该小看了我家三郎的胆识与担当。”


    宋辰安面色稍霁,轻哼一声,算是接受了她的“认错”。


    忽然,他似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道:“阿肆,我给你的那枚平安符……你可有好好收着?”


    “自然。” 阿肆神色未变,答得干脆,“辰安所赠,我岂敢怠慢?自是妥帖珍藏。”


    “我要看看。” 宋辰安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娇蛮的坚持,“看看你是否真如所说,保管得当。”


    阿肆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却并未多问,顺从地抬手探入内衫领口,从贴身处取出一枚折叠整齐、以淡青色丝线捆缚的平安符,递到他面前。


    宋辰安的视线立刻牢牢锁住那枚符纸。


    样式、折叠的棱角、丝线的颜色与打结的方式……与他为阿肆求来的那一枚,分毫不差。


    和他今日在十四君那里见到的那枚……也一样。


    但眼前这一枚,完好无损。


    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倏然松了大半。一直盘踞心头的莫名心慌与阴霾,也随之消散了许多。


    他就知道……怎么可能呢?


    看来,真是巧合。只是这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阿肆一直留意着他的神色变化,见他眉宇间那丝不自觉的蹙痕舒展,眼底暗藏的审视褪去,心下也悄然松了口气。


    她故意将符纸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玩笑,“辰安若还不放心,不如拆开来仔细检查一番,看看有无半分磨损?”


    宋辰安自然不会真去拆看。他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下来,“你好好收着便是。禅榆寺的平安符据说颇为灵验,今日十四君那枚就替她挡灾了呢。你将它贴身收好,我也能安心些。”


    阿肆依言将符纸仔细收回原处,应道:“好,我记下了。”


    见宋辰安情绪好转,阿肆才略带歉意地开口,“辰安,我今日回来,只是暂歇。见过你,安了你的心,稍后……我还得再过去。”


    “还要去?” 宋辰安美眸圆睁,满是诧异与不情愿,“怎么还要去呢?”


    “宫变虽平,后续清查、安置、防务调整,千头万绪,岂是一夕可毕?” 阿肆耐心解释,“十四君是体谅你担忧,才特意让我回来一趟。待你安心,我仍需回去帮忙。”


    宋辰安蹙着眉,脸上写满了“不乐意”三个字。


    阿肆被他这小表情逗乐,轻笑出声,随即又柔声安抚,“先前是谁言之凿凿,说要报答十四君恩情的?怎么,才帮了几日忙,便想打退堂鼓了?”


    宋辰安抿着唇,不说话。


    “辰安放心,” 阿肆放软了语调,“我会万分小心的。况且,十四君待我颇为照拂,危险棘手之事从不让我沾手,我不过是做些辅助的活计,无碍的。”


    宋辰安听着,知道她所言在理。十四君于他有恩,阿肆能力所及,帮衬一把也是应当。


    他终是点了点头,带着几分无奈,“那……你去吧。早些回来。”


    “辰安真乖。” 阿肆看着他明明不舍却强作懂事的模样,心软成一池春水。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轻声道:“对了,听十四君说,辰安今日在人前称我为……妻主?”


    “我,我没有!” 宋辰安反应极大,耳根瞬间红透,急急辩白,“我说的是,未婚妻主!”


    “哦——未婚妻主啊。” 阿肆拖长了语调,笑得揶揄,一脸得逞的满足。


    宋辰安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他刚刚说了什么?


    他在阿肆面前说了什么?


    臊死他算了!


    “我,我累了!” 宋辰安眼神飘忽,不敢再看阿肆,几乎是落荒而逃,“要,要去歇息了!”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快步朝内室走去。


    望着那道近乎仓皇逃离的背影,阿肆眼中的笑意渐渐沉淀,化作一抹深邃的温柔与坚定。


    辰安啊。


    再给我一点时间。


    ……


    赵瑜最大的倚仗被灭,残余势力在裴煜与赵煌的联手清剿下,迅速土崩瓦解。


    负隅顽抗不过数日,赵瑜及其核心党羽便被悉数擒获。至此,这场震动晋国上下的宫变,终于落下帷幕。剩下的,便是更为漫长而残酷的清算。


    裴家祠堂,灯火幽暗,檀香寂寂。


    裴晞独自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垂着头,面向裴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她的背影僵硬,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颓唐。


    “家主说,你非要见我一面。”


    清越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裴煜迈步走入祠堂,月光勾勒出她纤长挺拔的身影。


    她停在裴晞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这个素来与自己不睦,最终甚至背叛家族的六姐身上,眼神无波无澜,如同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裴晞听见她的声音,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膝行几步,仰头望向裴煜,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哀求,“十四!我……我想求你,求你救救四姐!救救裴嬿!”


    裴煜俯视着她,语气淡漠,“裴六,我该赞你重情,还是骂你愚蠢?事到如今,你还看不出她从头至尾,不过是在利用你对我的不满,达成她自己的野心么?”


    “我知道!我知道!” 裴晞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涌了上来,“可是我认了!我认了还不行么?十四,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啊!现在只有你能救她了,我知道,只要你愿意开口,她就能活!求求你,求求你看在……看在同族的份上,救她一命吧!”


    “你知道她做了何事么?” 裴煜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冰锥,敲在裴晞心上,“她叛族,背弃了生养她的裴家,将刀锋对准了自己的血脉亲人。”


    “我知道!我知道她错了!” 裴晞涕泪横流,努力为裴嬿开脱,“她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执念太深……她已经知道悔了!真的!当时大势已去,赵瑜想绑了我去威胁裴家,是四姐偷偷放了我!她心里还是有裴家的,她不想裴家受制的!十四,你救救她,赵瑜心狠手辣,绝不会放过她的!”


    “赵瑜杀她?” 裴煜语气轻而冷,带着一丝讥诮,“裴六,你以为落在裴家手里,她便能活么?”


    “能的!能的!” 裴晞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道,“十四,我知道你能做这个主!只要你愿意保下她,哪怕是废了她武功,将她永远逐出裴家、流放边荒也好!或者……或者用我的命来抵!用我的命换她一条生路,行不行?”


    “你的命?” 裴煜微微挑眉,眸光锐利如刀,“裴六,你是否太高估自己了?你虽未主动举起叛旗,但对裴嬿的所作所为知情不报,甚至暗中襄助,与叛族何异?你以为你自身,就能讨到什么好下场么?”


    “不是的!我们只是……只是……” 裴晞语塞,有些话到了嘴边,却不敢说,也说不出口。


    “只是不服我,是么?” 裴煜替她说了出来,语气平淡,却让裴晞浑身一冷。


    裴晞不敢应声,只嗫嚅道:“我们从未想过真正背叛裴家……即便,即便五王姬成了事,我们裴家依然可以……”


    “裴六,” 裴煜冷冷打断她,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明显的嘲讽,“你脑子里装的是糨糊么?”


    裴晞从未听过裴煜用如此粗直的口吻说话,一时愣在当场。


    “君后出自裴家,太女身上流着裴家的血,裴家自始至终都与太女一脉荣辱与共,生死同舟!谁给你的错觉,认为太女倒了,裴家还能独善其身,甚至更上一层楼?” 裴煜难得说这样长的句子,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裴晞脸上,“为了那点可笑的,针对我个人的不服,便将整个家族置于险地……裴六,我竟不知你天真愚蠢至此。”


    “我……我……” 裴晞张口结舌,颓然瘫坐在地,脸色灰败。


    裴煜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失望,“裴六,你辜负了家主的信任,也辜负了裴这个姓氏。”


    她不再看裴晞,转身欲走,“我不会救裴嬿。你,好自为之。”


    不知是哪句话彻底刺穿了裴晞最后的心防,她竟猛地从地上蹿起,冲着裴煜的背影嘶声大喊:“裴煜!你以为你有多高尚?!”


    许是自知求告无门,裴晞彻底撕破了脸,将积压心底多年的恐惧与怨恨尽数倾泻,“三姐四姐做家主,我都认。但你,裴煜,我不认!你就是个妖孽!是个怪物!”


    她回忆起幼年时初见裴煜的情景。那时尚在襁褓中的裴煜,有着一双与年龄全然不符的眼睛——漆黑、幽深、空洞,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她不过偶然对视一眼,便连续数夜噩梦缠身,心神恍惚,那种源自本能的恐惧,深植心底。


    后来台姝山惨事,更让她坚信了自己的判断——一个七岁的孩童,却能引动那般可怖的杀戮,怎么可能是正常人?


    之后,裴煜外出游历,直到十四岁才回来。那时的她,已有美名,翩翩俊朗,恍若谪仙,眼神平和淡然,浑然不似幼时那般可怕。


    但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令她噩梦连连的可怖眼神,以及台姝山炼狱般的惨状。


    所以,裴煜绝不能做裴家的少主,更不能做家主,她会把裴家带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是没人相信她,她们都被裴煜伪装出来的温润模样欺骗了!


    只有四姐……只有四姐愿意相信她,只有四姐与她心意相通。


    可她……却救不了四姐。


    这个认知让裴晞绝望得发狂。


    听到裴晞的嘶吼,裴煜已走到门边的脚步,倏然停住。


    她没有回身,只是微微侧首,月光勾勒出她精致却冰冷的侧脸轮廓。


    “裴六,”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丝毫怒意,“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蠢货。但你今日的这句话,倒是让我对你有所改观。”


    说罢,她不再有丝毫停留,迈步踏出祠堂,身影迅速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裴煜!裴煜——!!” 裴晞冲着空荡荡的门口声嘶力竭地呼喊,虽然她也不明白为何还要唤她,但似乎这样就能宣泄掉心中那无处安放的愤怒、恐惧与彻骨的无力。


    她踉跄着追出几步,最终却只能无力地跪倒在祠堂冰凉的门槛上,失声痛哭。


    ……


    宫变尘埃落定,后续的清算有条不紊地进行。


    这些朝堂与家族内部的惊涛骇浪,宋辰安自然无从得知。他只是从偶尔来访的长意口中,得知了“宫变已平,余孽尽除”的消息,也听说了裴家此次清洗力度空前,堪称刮骨疗毒。


    “家主此番是铁了心要将腐坏之处彻底剜去。” 长意的语气平静,带着一丝如释重负,“长痛不如短痛。那些早已背离家族的人,留着终究是祸患。”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裴明立……也在清算之列。是我……亲手了结的。”


    宋辰安握住他的手,能感觉到那指尖微微的凉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知道,对于长意而言,亲手终结那个带给他无尽噩梦的人,既是复仇,也是一种与过去彻底割裂的仪式。


    “都过去了,长意。” 他轻声说,“从此以后,皆是晴天。”


    长意回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中虽有泪光,却是一片清朗。


    宋辰安真心为他高兴。


    至于长意脸上那道为救裴琛而留下的疤痕,宋辰安仔细看过,以他的医术,配制祛疤良药并非难事。


    但长意似乎对此并不在意,甚至隐隐有将这道伤痕视作某种新生印记的意味。宋辰安尊重他的选择,只将精心配制的药膏备好,交给他,“若有一日你想让它消失,便用这个。”


    长意不想负了宋辰安的好意,故道谢一声,收下了那药膏。


    经此一事,宋辰安在庆陵又多了位好友——裴家十九郎裴琛。


    不知为何,这位金尊玉贵的小郎对他格外亲近依赖。只要长意来寻他,裴琛十有八。九会跟着;若长意不得空,裴琛便自己跑来,黏人得让宋辰安有些受宠若惊。


    宋辰安只当他是因救命之恩而生出的雏鸟之情,加之裴琛性子纯真烂漫,他也乐得与这般心思剔透之人相交,便也由着他亲近。


    他却不知,裴琛如此黏他,除了感激,更因他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与自己最崇拜依赖的阿姐裴煜颇有几分神似。


    黏不到忙碌的裴煜,便将这份亲近转移到了阿煜姐姐的救命恩人兼好友身上。


    而裴琛与长意之间,也因共历生死,冰释前嫌,关系甚至比以前更加亲密无间。


    还有薛锦。误会澄清后,她与长意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宋辰安不知道的事。


    观长意对她的态度,虽未全然接受,但那份拒人千里的疏离已悄然消融,多了几分复杂的默许与考量。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充实欢愉。唯有一点,让宋辰安心中始终存着个小小的疙瘩——他见不到阿肆。


    明明连薛锦这样核心的心腹都已有轮休,能得空与长意“偶遇”,为何阿肆却忙得不见踪影?


    甚至连个口信都难得捎回。


    宋辰安不是怨她,只是不解,以及些许被冷落的委屈。他总安慰自己:能帮到十四君便是好的,或许阿肆负责的事务格外紧要繁杂吧。


    直到那封匿名信的到来。


    信笺素白,没有任何署名,只以工整却陌生的字迹写着一句话:


    十四君即阿肆。


    短短六个字,却像一道裹挟着冰碴的惊雷,猝不及防地劈进宋辰安毫无防备的心湖。


    十四君……就是阿肆?


    怎么可能?!


    是谁想戏弄他么?这样的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宋辰安捏着信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整个人僵在桌前,许久都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脑海中嗡嗡作响,阿肆明媚张扬的笑脸与十四君清冷温润的容颜交替闪现,却是截然不同的两张面孔、两种气质、两种人生。


    他的阿肆,是四海漂泊的游侠,洒脱不羁,视礼教如无物,爱恨都写在脸上,会为他种下漫山月海流光,会抱着他在月下说情话。


    而十四君,是名动天下的世家嫡女,端方守礼,温润内敛,心思深沉如海,是云端皎月,是谪仙临世,是无数人仰望的传奇人物。


    如此南辕北辙的两个人……怎么可能是同一个?


    绝不可能!


    宋辰安强迫自己冷静,将信纸揉成一团,丢进香炉,看着火舌迅速将其吞噬。他告诉自己,不要中了别人的圈套,不要无端怀疑阿肆。


    可那句话,就像一枚生锈的钉子,即便拔掉了,留下的孔洞却仍在,隐隐作痛,并且不断引诱出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一模一样的平安符,阿肆总是与十四君同时忙碌,两人从未一同出现……


    疑窦一旦生出,便如野草疯长。


    宋辰安不是遇事只会逃避自欺之人。既然有了疑影,与其坐立不安地猜测,不如亲自去求证。


    他寻了个机会,见到薛锦,状似闲聊般提起,“锦君,近日辛苦。不知……阿肆在你们那边,一切可还顺利?她总说忙,我都许久未见她了。”


    薛锦闻言,脸上却露出明显的疑惑,“阿肆?哪个阿肆?” 她仔细想了想,摇头肯定道:“宋小郎是不是记错了?我们这边,并没有叫‘阿肆’的同僚。”


    宋辰安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会?” 他强作镇定,“就是……十四君延请的那位游侠,与我……有些渊源。宫变之时,她不是在城防司协助么?”


    薛锦的眉头皱得更紧,神色也更加肯定,“宋小郎,我负责人员联络调度,可以确凿地告诉你,无论是城防司,还是参与宫变平乱的任何一支队伍,任何一个环节,都没有登记在册,或者大家熟知的叫‘阿肆’的女君。十四君也从未特意引荐过这样一位游侠给我们认识。”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宋辰安心上。


    或许……只是薛锦恰好不认识?或许阿肆用了化名?他不死心,恳求道:“锦君,可否……再帮我仔细查问一下?各处都问问?或许……是疏漏了?”


    看着宋辰安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眼中那抹不肯放弃的微光,薛锦虽觉奇怪,还是应下了,“好,我再让人仔细排查一遍。”


    等待的时间,每一刻都被无限拉长。宋辰安静静地坐在厅中,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终于,薛锦去而复返,带回了最终的确切消息,“宋小郎,我已命人查遍了所有参与者的名册,问询了各处的负责人。很确定,没有‘阿肆’此人,也无人见过你描述的那位游侠。”


    最后一丝侥幸,被无情碾碎。


    宋辰安木然地站起身,向薛锦道谢,声音干涩得厉害。然后,他转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院落。


    关上门,将所有关切的目光隔绝在外。


    强撑的镇定轰然倒塌。不可置信、慌乱、愤怒、被愚弄的痛楚、深沉的失望、还有无边无际的无助……种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怎么可能呢?


    怎么会没有阿肆这个人呢?怎么会没有见过阿肆呢?


    明明他的阿肆跟着忙活了这么久,到现在都还未归家,怎么就没有这个人呢?


    宋辰安不敢,也不愿去想这些问题背后的指向。


    他迫切地想见到阿肆,想听阿肆亲口说,她只是阿肆,不是其他任何人。


    但悲哀的是,他见不到阿肆,甚至无法联系她。


    所以……是真的,对么?


    他的阿肆,那个与他朝夕相处,许下诺言,让他倾心相待的人……真的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


    那个对他温柔呵护,带他看尽浪漫,许诺一生相伴的“阿肆”,和那位高高在上的“十四君”……真的是同一个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一切算什么?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一场居高临下的戏弄?


    太荒唐了。


    太可笑了。


    太……讽刺了。


    宋辰安没有哭,也没有闹。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任由那些冰冷刺骨的情绪在四肢百骸里冲撞,肆虐。


    窗外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晨曦微光透入窗棂,他依旧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玉雕。


    岚珂和霜林在门外守了一夜,心急如焚。


    他们跟随宋辰安日久,经历过无数风波,何曾见过自家阿郎这般失魂落魄,仿佛整个天地都崩塌了的模样?想问不敢问,想劝无从劝。


    就在他们焦灼万分,几要破门而入时,“吱呀”一声,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宋辰安走了出来。


    一夜未眠,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神情却异常平静。


    那是一种抽离了所有激烈情绪,近乎漠然的平静。他衣衫依旧整齐,发丝一丝不乱,甚至唇角还带着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但岚珂的心,却在这一刻狠狠揪紧。


    他太熟悉宋辰安了。这绝非真正的平静,而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是失望到极致,痛苦到麻木后,强行凝聚起的用来支撑行动的冰冷外壳。


    “阿郎……” 岚珂低声唤道,声音里满是担忧。


    宋辰安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那眼神清凌凌的,却没什么温度。


    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去裴府。”


    第142章 掉马(心碎)


    裴府, 书房。


    裴煜同样彻夜未睡。


    宫变虽平,后续的清算、安抚、权力交接,千头万绪, 大半压在裴煜肩上。她处理得有条不紊, 批示公文, 下达指令, 接见心腹, 神色是一贯的冷静沉凝。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连轴转的忙碌里, 藏着几分刻意——她在躲。


    躲那个让她心湖彻底失序的人, 躲那个只需想起,便能让她素来坚固的心防生出裂痕的小郎。


    可今日, 心头那份莫名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像阴云无声笼罩, 让她批复文书的笔尖几次微不可察地凝滞。


    裴煜抬手, 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许是……太累了吧。


    正欲强行压下这毫无来由的心悸,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 轻快又带着掩饰不住兴奋的脚步声。


    “阿煜姐姐——!”


    是裴琛的声音。


    紧接着, 书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裴琛怀里抱着什么,像只欢快的小雀般冲了进来, 脸上是纯粹的,毫无阴霾的欢喜。


    “它发芽啦!还长了花苞!阿煜姐姐你看,可好看了!” 裴琛献宝似的将怀中之物高高举起, 递到裴煜面前。


    那是一方小巧的紫砂花盆。


    盆中,一株嫩绿的幼芽破土而出,茎秆纤细却挺直, 顶端托着一个淡粉色花苞,娇嫩而又生机勃勃。


    裴煜的目光落在花苞上的刹那,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僵住。


    她认得这盆花。


    不,更准确地说,她认得这颗“种子”。


    这是她下山前,师尊清微真人亲手交给她的。


    师尊曾言,她命中有一劫,若她爱上一人,对方亦爱她,那么当爱意足够深刻时,这颗种子就会发芽开花,而这也意味着她与她的爱人会有一人死去。


    她当时不以为意,自负能掌控己心。不过,既是师尊所赠,她便收着,但却从未管过。


    直到几年前,被好奇的裴琛讨了去。


    裴琛那时信誓旦旦,“阿煜姐姐,我定能让它开花!”


    她只觉少年心性可爱,随口应了,心底却认定那不过是个永远不会发芽开花的顽石。


    几年来,裴琛确实悉心照料,可花盆始终沉寂。


    因为她裴煜,本就不会为谁动那凡俗深情。


    即便后来她遇到了辰安,即便她打算和对方厮守一生,也没有担心过这一点。她会控制得很好,只动心不生爱。


    要让那种子发芽,爱意少一点都是不行的,更遑论只是动心,所以,不会有事的。


    可她的笃定,在那日见到辰安破开火海,奔她而来时,动摇了。


    在那一刻,她放纵了那疯狂生长的爱意。


    但她亦没有忘记师尊的话,她想,只是一点爱意而已,没关系的,她可以收回,可以控制,不会有事的。


    可此刻,这嫩芽,这花苞,像一记无声却凌厉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怎么可能?!


    它怎么能发芽?!它怎么会开花?!


    她明明……明明已经在竭力控制了。


    她甚至不敢去见辰安,不敢去想辰安。她以为只要不见,只要不想,只要将那份悸动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便可相安无事。


    可为什么……还是发芽了?!


    一种混杂着震惊、惶惑、以及……丝丝的恐惧,如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阿煜姐姐……” 裴琛终于从花开的喜悦中抽离,察觉到了裴煜的异常。


    眼前的阿煜姐姐,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深邃如夜的眼眸,此刻正死死盯着那娇嫩的花苞,里面清晰地映着从未有过的惊惶与……恐惧。


    恐惧?


    裴琛呆住了。在他心中如高山仰止,仿佛无所不能的阿煜姐姐,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还是对着……一株刚发芽的花?


    “阿煜姐姐,你……你怎么了?” 裴琛慌了神,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


    裴煜没有回他。


    “你别吓我……我,我去找长意!” 裴琛忙往外跑,嘴里还念叨着,“阿煜姐姐,你等我。”


    裴煜没有理会他。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株幼苗攫住,脑海中疯狂运转,试图寻找破解之道。


    师尊留下的典籍,模糊的箴言,关于“情劫”的零星记载……碎片般的线索飞速掠过。


    可没有。


    没有任何确切的破解之法。


    除非……


    裴煜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同心之人,不再同心。


    除非,爱意消散。


    只要不再“两情相悦”,这因爱而生的诅咒,便会失去根基。


    这是唯一能想到的,近乎绝望的方法。


    可她……不愿。


    她定定地坐在椅中,指尖冰凉,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灭顶的无能为力。


    “少主。” 阿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宋小郎来了府上,他……坚持要见您。”


    听见“宋小郎”三个字,裴煜涣散的目光才勉强凝聚了一瞬。她几乎是本能地回道:“就说我不在。” 声音干涩得厉害。


    阿闲顿了顿,显然听出了异常,但仍继续禀报,“我已如此回复。但宋小郎态度异常坚决,已在厅中等候。看他的样子……若见不到您,恐怕不会离开。”


    她斟酌着措辞,“而且,宋小郎今日……神色很不对劲。”


    裴煜闭了闭眼。


    罢了。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带他去偏厅。” 她听见自己说,“我稍后便去。”


    “是。”


    阿闲退下。裴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灭顶的恐惧与混乱中抽离。她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袍,镜中的面容已恢复了大半平静,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重。


    偏厅内,宋辰安静静伫立,没有坐,也没有碰任何东西。他站得笔直,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神情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周身却弥漫着一股冷冽而决绝的气息。


    当裴煜踏入厅中时,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礼,甚至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缓缓转过头,视线平平地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曾经的敬仰,信赖,或小心翼翼。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慌的平静。


    “十四君。”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裴煜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嗡然作响。


    “我的阿肆,一直未曾归家。” 宋辰安看着她,语气陈述,不带半分情绪,“我很担心。我想见她。”


    裴煜喉头微哽,几乎是凭着本能,扯出一个惯常的,温和的笑,“好,我会转告她,让她尽快……”


    “我想见她。” 宋辰安打断她,目光不闪不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就在这里。现在。”


    裴煜剩下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四目相对。从宋辰安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眼眸深处,她看到了某种了然,某种洞悉,以及……被彻底冰封的失望。


    原来如此。


    今日的心慌,并非空穴来风。他知道了。


    那株不合时宜发芽的花,辰安洞悉真相的眼神……一切,都像是命运精心安排的嘲弄。


    还不是时候……在她想清楚如何应对那“情劫”之前,在她能给他一个确切的未来之前……不能承认。


    裴煜听见自己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应道:“好。我让她来见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在这里。”


    说罢,她转身,欲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空间。


    “十四君,” 宋辰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不留下来么?”


    裴煜的脚步僵在原地。她背对着他,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我……尚有要事处理。” 她的声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艰涩,“就不打扰你们叙话了。”


    她没有回头,快步离开了偏厅。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刃上。


    没过多久,阿肆匆匆赶来。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欣喜,自然地朝宋辰安走去,“辰安!你怎么来了?我正想着忙完就回去……”


    她的声音,在触及宋辰安眼神的刹那,戛然而止。


    宋辰安只是淡淡地看着她,那双总是盛满温柔或狡黠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封的疏离与审视。没有往日的热切,没有扑上来的拥抱,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阿肆伸出的手,就这样尴尬地悬在了半空。


    她缓缓收回手,指尖蜷起,脸上浮现出真实的,混合着无措与惶恐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辰安……你怎么了?可是……生我的气了?”


    宋辰安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看她眼中那熟悉的、属于“阿肆”的明亮光彩,看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她那份恰到好处的“不解”与“担忧”。


    曾经让他心动,让他信赖的一切,此刻都显得如此虚假,如此刺眼。


    “我说过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厅堂里,“不要欺骗我。一点,都不行。”


    宋辰安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阿肆的眼底,“那时我给过你机会,你没要。”


    他向前一步,逼近她,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决绝,“如今,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有没有骗我?”


    阿肆身侧的手,倏然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隐现。她眼底有剧烈的情绪翻涌——惊慌、挣扎、痛苦、以及深埋的恐惧。那些属于“裴煜”的真实情绪,几乎要冲破“阿肆”的伪装。


    但最终,那翻涌的一切,都被她以强大的意志力狠狠压了下去。


    她迎上宋辰安的目光,嘴唇微动,吐出两个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字:


    “没有。”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同时扎进了两个人的心脏。


    宋辰安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冰冷彻骨的失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荒芜的平静。


    “我给你的平安符呢?” 他问,语气淡漠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阿肆不明白他为何还要问平安符,却还是依言,从怀中取出那枚折叠整齐的平安符,递过去。


    这一次,宋辰安接了过来。


    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符纸的瞬间,阿肆的心猛地一跳。


    只见宋辰安动作缓慢却坚定地,拆开了那枚被精心折叠、捆缚的平安符。


    “我求给阿肆的那一枚,” 他展开符纸,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里面写着她的名字,还有我亲手抄的一段祈福经文,末尾,有我特别的印记。”


    他将完全空白的符纸举到阿肆眼前。


    “而这一枚,” 他手指松开,空白的符纸如同折翼的蝶,飘飘摇摇,坠落在地,“什么也没有。”


    阿肆瞳孔骤缩,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散落在地的、空空如也的符纸,如同她们之间此刻的关系,看似有形,内里却早已空洞破烂,一触即碎。


    宋辰安低头,看着那摊开的、讽刺的空白,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我该唤你什么呢?”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眼前人脸上,那目光像在看她,又像透过她在看另一个已然死去的幻影,“阿肆……还是,十四君?”


    阿肆,或者说,裴煜——身体剧烈一震,脸上血色尽褪。向来辩才无碍、算无遗策的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解释?从何解释?如何解释?


    宋辰安看着她哑口无言的模样,眼中水光终于抑制不住地漫了上来,却又被他狠狠逼退,只剩下一片通红的涩意。


    “真是……难为您了。” 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奇异地保持着平稳,“高高在上,名动天下的十四君,竟如此屈尊降贵,陪着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商户子,演了这么久的深情戏码。”


    “不是的,辰安,不是这样……” 裴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急切的哽意,想要辩解。


    “玩了这么久,” 宋辰安却不给她机会,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调说着,“您……尽兴了么?是我不好,提前拆了台,扫了您的雅兴,真是……抱歉啊。”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裴煜的心脏,带来灼痛与窒息。


    “辰安!你,你别这么说……” 裴煜恳求道。


    “不过,我真是好奇。” 宋辰安像是没听见,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她身后某处,声音轻得像自语,“将我这样的小人物,玩弄于股掌之间,看着我一步步沉沦,对您编造的谎言深信不疑……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是不是……特别有趣?”


    “不是——!” 裴煜终于无法忍受,提高声音打断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痛楚与慌乱,“你听我解释!”


    “解释?” 宋辰安转回视线,看向她,竟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苍白得令人心碎,“好啊。你说。我听着。”


    裴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极快地说道:“用‘阿肆’的身份接近你,是我的错,我认。但我对你,绝非假意,更从未有过亵玩、戏弄的心思!我……”


    她顿住了。


    该怎么说?说她是真的爱他?说她是怕那虚无缥缈的“情劫”,怕那株发芽的花?说她因为恐惧那可能的“死别”,甚至不敢承认自己的真心?


    不,不能说。


    眼下辰安已经知道了真相,她已无法再瞒着他躲着他去寻解决办法,倒不如就让他误会,让他心死,也好过被自己连累。


    种种顾虑,如同冰冷的锁链,将裴煜已到唇边的肺腑之言,死死勒住,拖回心底最深处。


    “为何不说了?” 宋辰安看着她欲言又止,眼神挣扎的模样,心口的凉意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要解释么?”


    裴煜嘴唇翕动,最终,只是涩然地吐出一句,“辰安……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时间?


    宋辰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喉间溢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时间?我给的还不够多么?你我相识至今,你有那么多时间机会告诉我真相,可你没有。即便如此,我还是给了你机会。” 他盯着她,眼中是破碎的星光与凛冽的寒冰,“而你,依旧选择了欺骗!”


    宋辰安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这个他曾真心爱慕,愿意托付终身的人,不再冷嘲,不再怨怒,他声音轻了下来,极认真地问道:


    “我就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告诉我。”


    “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你究竟打算怎么安排我的?”


    是闲暇时逗弄的玩物?是随手可弃的露水情缘?还是真心相待的……夫郎?


    裴煜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中那抹执拗的期待,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


    她想告诉他:你是我倾心相待的小郎,是要明媒正娶的正夫,是我认定要相守一生的伴侣。


    可那株嫩芽,那紧闭的花苞,师尊沉重的告诫,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扼住了她的喉咙。


    不能说。


    爱意越深,诅咒越近。


    若此刻承认,若让辰安知晓她同样深陷……那花,会不会立刻绽放?那情劫,会不会即刻应验?


    她不


    能……不敢……拿他的安危,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汹涌的爱意与灭顶的恐惧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最终,恐惧,对那未知“劫数”的恐惧,对可能伤害他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裴煜闭上眼,浓密的睫羽剧烈颤抖,不敢再去看宋辰安那双盛满最后希冀的眼眸。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空洞,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会……以正夫之礼,迎你入府。若你不喜裴府,我们便搬出去。”


    她知道,这句话是比玩物之流更可信,也更伤人的……谎言。


    唯有这样,宋辰安才会彻底死心,才会察觉不出她的苦衷。


    但她说不出那两个字,对于宋辰安这样骄傲的人来说,对于此刻的她们来说,那太伤人,太难堪了。


    然而,宋辰安却自己说出来了,“所以……还是贵侍,对么?”


    裴煜不语。


    宋辰安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大,充满了自嘲与无尽的悲凉。


    “贵侍……哈哈哈……贵侍啊……” 宋辰安笑着,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十四君还念着我,将‘贵侍’宝位一直替我留着?”


    “辰安……” 裴煜心痛如绞,伸手想去碰他,却被他猛地挥开。


    “不要叫我辰安——!!” 宋辰安终于彻底崩溃,失声怒吼,所有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碎裂,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伤口与滔天的愤怒悲怆。


    他喘着气,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裴煜,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你不配”,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被他死死咽下。


    宋辰安冷冷看着她,声音嘶哑,“你……不能这么叫我。不能!”


    “十四君。”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最后一点距离,也斩断了最后一丝牵连,“您果然是天上仙,是那最绝情,最冷酷的一位。”


    “你,好残忍。真的好残忍。”


    裴煜身形晃了晃,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您的‘贵侍’之位,” 宋辰安挺直了脊背,尽管泪痕未干,声音却已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寒的平静,“我一介商户子,出身鄙陋,性情粗野,实在……高攀不起。”


    “您往日相助之恩,宋辰安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必当竭力相报。”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看向虚空,“但您的欺骗与今日之言,我亦无法原谅。”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了最后的话:


    “更何况,今日之后,我的‘阿肆’,她死了。”


    “是您,亲手杀了她。”


    “我不欠您了。”


    裴煜如遭重击,猛地后退一步,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她死死咽下。


    不爱,不恨,亦不……欠了么?


    无爱无恨,无恩无情,两不相欠。


    这便是他最后的决断。


    宋辰安不再看她,朝着她的方向,深深一揖。他动作标准,姿态恭谨,却无情无绪,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与陌生人告别的仪式。


    然后,他转身,挺直背脊,一步一步,朝厅外走去。


    在他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裴煜情难自禁地,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


    指尖,只来得及触碰到他一片微凉的衣角。


    轻飘飘的布料滑过指尖,什么也握不住。


    是不能,不敢,亦是不……及。


    “辰安……”


    一声低不可闻的呼唤,消散在空气中,无人听见。


    裴煜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庭院尽头,直到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被暮色吞没。


    ……


    书房。


    裴煜强迫自己重新坐回案前。她是裴煜,是裴家少主,是十四君,有太多事需要她处理,有太多人需要她支撑。她没有资格沉溺于个人的悲恸。


    只是,目光不自觉地,再次投向窗边桌案——


    那盆被裴琛留下的花。


    此时此刻,那花又萎靡了不少,早已没了白日所见的鲜活美丽。


    果然,只要爱意减少,只要不再“两情相悦”,花便会渐渐枯萎。


    “阿煜姐姐……” 裴琛不知何时悄悄走了进来,站在门边,小心翼翼地望着她,脸上满是惶恐与不安,“你……你还好么?是不是……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一切变故,似乎都始于他抱来那盆花。


    裴煜缓缓转过头,看向这个心思单纯的弟弟,忽然轻声问:“小十九可还记得,当初你要走这盆花时,我说过什么?”


    裴琛忙不迭地点头,“记得!阿煜姐姐说,这是一颗‘不会发芽的种子’。”


    “嗯。” 裴煜的视线重新落回花苞上,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时我没说完。完整的应该是——如果它发芽,甚至开花……”


    “那么,我会死。”


    裴琛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极大,惊恐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对,对不起!阿煜姐姐!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都怪我!我……我这就把它拔了!砸了!” 他冲上前就要动手。


    “小十九。” 裴煜却轻轻拦住了他。


    她看着弟弟吓得煞白的小脸,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却带着安抚意味的笑,“我开玩笑的。一盆花而已,哪来那么大本事?小十九真是不禁逗。”


    裴琛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呆呆地看着裴煜,一时分不清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回去吧,小十九。” 裴煜收回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今日……辛苦你了。谢谢你,这么用心地照顾它。”


    “阿煜姐姐……” 裴琛欲言又止。


    但裴煜已经转回了身,只留给他一个看似平静,却莫名透出孤寂与沉重的背影。


    裴琛咬了咬嘴唇,终是不敢再问,怀揣着满心的困惑与不安,悄悄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


    裴煜没有立刻处理公文。她只是静静地,长久地凝视着那盆花。


    这种子因她和辰安的爱意而生长,是她们两情相悦的见证,却又承载着殒命的诅咒。


    发芽开花,明明是新生与希望的美好象征,可如此美好象征的背后,却是那样残酷的真相。


    何其讽刺。


    又何其……残忍。


    第143章 回泊城


    从裴府回去后, 宋辰安一直很平静。


    他召集岚珂等人,声音里听不出波澜,“三日后, 启程回泊城。”


    这决定来得突然, 众人面面相觑。岚珂犹豫再三, 还是轻声问道:“那……不等阿肆了么?”


    “不等了。”宋辰安眼帘微垂,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没有阿肆了。从今往后, 都不会有了。”


    这话说得古怪, 众人心中疑窦丛生, 可看着宋辰安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神色,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宋辰安也没有解释的打算, 交代完毕便转身回了自己的院落。青石小径上, 他的背影挺直如松, 脚步却比往常慢了半分。


    他给自己三天时间。


    三天, 允许自己伤心欲绝,允许自己撕心裂肺, 允许所有被强行压下的情绪汹涌而出。


    三天之后, 他会亲手将“阿肆”这个名字从生命里剜去, 连根拔起,不留一丝痕迹。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宋辰安独自坐在窗前,案上熏香袅袅,是他素日最爱的雪松香, 此刻闻来却只觉得清冷。


    惊怒与失望如潮水般退去后,裸露出来的便是一片荒芜的痛楚。


    记忆在这寂静中变得格外清晰——


    阿肆与他的初见,阿肆教他制作愈还丹, 阿肆一次次护他周全,阿肆为他种下月海流光,阿肆与他倾心相许……


    阿肆阿肆,全是阿肆……


    那些曾经温暖如春的点滴,此刻都化作淬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心里。越是甜蜜的过往,此刻便越是伤人至深。


    原来错付真心,是这样的滋味。


    啪嗒。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在紫檀木案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压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


    宋辰安没有抬手去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哽咽,随即化作难以自抑的哭泣。


    那哭声起初是克制的,渐渐变得嘶哑而绝望。


    就现在,就这三天。


    哭完痛完,他还是宋辰安,是那个无人依靠,也依旧勇敢坚强的小郎。


    三日光阴,弹指即逝。


    第四日清晨,宋辰安推开房门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他如约收拾好心情,开始安排回泊城的事宜。


    既然未能在晋国皇室寻得护道者,便不必再空等,回泊城,向霍老请教下一步该如何走。


    而另一边,岚珂他们已经从薛锦等人处拼凑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原来,与他们朝夕相处,打成一片的阿肆竟是……十四君!


    震惊过后,众人心中涌起的是对宋辰安深深的心疼。难怪自家阿郎那日从裴府回来后会是那般模样——被最信任的人欺瞒至此,换作是谁都难以承受。


    不过,话又说回来,阿肆为阿郎的付出,他们有目共睹。若说阿肆没有真心,他们第一个不信。虽说阿肆的欺骗行为确是过分至极,但似乎不至于完全没有挽回的余地。


    可阿郎还是选择了离开。


    这其中,定有他们不知道的隐情。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相信阿郎,也支持阿郎的决定。


    离别之日,庆陵城外长亭。


    比起三年前,此次来送行的人多了一个裴琛。


    “辰安,为何走得这般急?”长意眼中满是不舍。


    裴琛更是红了眼眶,轻轻牵起宋辰安的衣袖,微哽道:“宋小郎,你就不能再多留些时日么?我,我还有很多话想同你说……”


    贺九郎亦温声劝道:“此去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辰安不妨再多留几日?”


    晨风拂过,扬起宋辰安鬓边的碎发。他望着眼前这些真心待他的友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声音也柔和了许多,“确有要事,耽搁不得。此次来庆陵本就是带着任务,已经停留太久了。”


    他眼中含着歉意,却也带着真挚的期许,“待我了结手中之事,定会回庆陵与诸位相聚。到时,我请你们去最好的酒楼,我们不醉不归。”


    长亭外,马匹已经备好。宋辰安最后看了一眼庆陵,转身登车。


    马车缓缓启动,将送行的人群渐渐抛在身后。


    ……


    三月跋涉,风尘仆仆。


    当那荒芜景象再次映入眼帘时,宋辰安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安定感。眼前的泊城依旧是一片废墟的模样,断壁残垣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苍凉而沉寂。


    他独自走上前,从怀中取出霍老所赠的信物——一枚温润的青色玉佩。玉佩表面刻着繁复的符文,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晕。


    他在废墟中寻找着,终于在一块半人高的怪石前停下。石头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形状与玉佩恰好吻合。


    宋辰安将玉佩轻轻嵌入。


    那一瞬间,空气中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原本荒芜的废墟景象开始扭曲、变幻,一座古朴庄严的城池虚影渐渐浮现,越来越清晰。


    结界开了。


    城内的霍老似有所感,亲自来到城门处迎接。当看到宋辰安一行人时,她眼中露出欣慰的笑意。


    “小友回来了。”


    宋辰安快步上前,见礼道:“霍老。”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有负您的嘱托,未能带回护道者。”


    霍老微微一怔,随即伸手扶起他,“竟未寻到?”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并未责怪,只是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罢了,人平安归来便好。护道者一事,我们再从长计议。你先好生歇息几日,这一路辛苦了。”


    宋辰安心中一暖,轻轻点头。


    进了城,霍老递来一叠信件,“这些都是从聊城转送过来的,你看看吧。”


    入夜。宋辰安一封封拆阅。


    这些信,有长姐的,有裴璟妻夫的,甚至还有柯芷言的。


    裴璟妻夫的信中多是家常关怀,细细询问他在庆陵过得如何,与阿肆相处得怎样,字里行间满是对他的牵挂。


    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宋辰安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聊城的日子。那些温馨充实又自在的生活,是他重生以来最惬意的时光。


    他知道,裴璟妻夫定然是知情的。


    可那些疼爱与关怀,却做不得假。


    他提笔回信,将一切坦然相告。笔尖在纸上停顿良久,终于落下最后一句,“虽无缘成为一家人,但在辰安心底,璟姐姐和倚湄哥哥永远如亲人般亲切。愿你们万事顺遂,勿念。”


    长姐宋云初的信则厚实许多。除却那些絮絮叨叨的关怀,剩下的则是关于七星图的进展:鲁国七星图之争已有定论,随后三月,集齐七星图的各方势力寻得了地宫所在,取走了其中一至七层的秘宝。


    而地宫第八层之事,知者甚少,唯有上官家,黎王与镜组织三方参与其中。


    信末,宋云初写道:“诸事已了,我已至石阳等你归来。熙郎,一切可还安好?”


    宋辰安斟酌良久,回信告知计划有变,约在聊城相见。经霍老应允后,他决定向长姐坦诚泊城之事——这世上,他最能信任的,也唯有长姐了。


    最后一封,来自柯芷言。


    这倒让宋辰安有些意外。自那次见过城主令后,柯芷言便时常不见踪影,信中她才坦言:自己被家族紧急召回,回了乾城柯家祖宅。


    乾城地处原杞国,也就是后来的魏国境内,还在邺康以南。


    柯芷言在信中写道:“近来屡遭莫名袭杀,甚是蹊跷。三郎,你务必要多加小心。”


    宋辰安眉头微蹙。


    乾城……


    他记得霍老曾提及,此城亦是玉璋太女选中的九城之一。柯芷言在此时被召回祖宅,又遭袭杀,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他将自己的猜想告知霍老。霍老听完,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我会立刻着手调查。若真如我所想,”霍老沉吟道,“那柯家丫头,很可能就是救主之一。到时,我们必须设法接应。”


    宋辰安郑重点头。他提笔给柯芷言回信,叮嘱她务必小心,若有需要,随时可来信求助。


    休整数日后,宋辰安正式开始了在泊城的筹备。


    霍老这些时日多次卜算,卦象始终指向“赵姓晋国皇室”,却再无更多线索。护道者之事,只得暂且搁置。


    “天命不可强求,”霍老叹道,“许是时机未到。小友,我们先行筹备其余事宜吧。”


    因天沐石所示之人为“宋云熙”,霍老提议宋辰安暂且以此身份在外行走,也算顺应天意。


    宋辰安自无不应。


    护道者一事搁置后,他将全部心力都投入了泊城的重建。


    七十年前那场叛变,让泊城遭受重创。虽然霍老等人一直竭力修复,但显然远远不够。


    这座古城将是最后的防线,面对那场即将到来的浩劫,它必须固若金汤,必须成为世间最坚实的盾牌。


    所以,要做的事情有很多,而这其中需要动用的资源大多唯有天命之人方可启用。如今宋辰安归位,尘封的资源终于得以重见天日,被毁坏的泊城亦终于可以重新修建。


    自泊城重建起,宋辰安每日寅时即起,与霍老和城中宿老商议重建方案;午后巡视城防,亲自调试那些古老而精妙的机关阵法;深夜仍在灯下研读先人留下的典籍,从中寻找应对之策。


    泊城的城墙需要加固,阵法需要重新校准,粮草物资需要储备,训练有素的守军更是不可或缺……千头万绪,都需要他一一梳理。


    有时累极,宋辰安会独自登上城楼,望着远处苍茫的夜色。夜风拂过,裹着寒意,他却浑然不觉。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那双含笑的漆黑眼眸,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轻唤:“辰安。”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前路漫漫,道阻


    且长。他没有时间沉溺过往,也没有资格软弱退缩。


    这座城需要他,这人世间需要他。


    而他,也需要成为更好的自己——足够强大,足够清醒,足够承担起这份天赐的责任。


    第144章 变故


    宋云初赶至聊城时, 正是薄暮时分。


    姐弟二人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茶肆雅间相见。


    推开门的瞬间,宋云初几乎认不出眼前人——弟弟瘦了许多,眉宇间沉淀着她从未见过的凝重, 唯有那双眼睛, 依旧清亮如昔。


    “阿姐。”宋辰安起身相迎, 唇边浮起淡淡笑意, 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宋云初心中一紧, 握住他的手, “熙郎, 你受苦了。”


    烛火摇曳, 茶香氤氲。


    从夜幕初垂到月过中天,宋辰安的声音在雅间里平缓流淌。他将一切和盘托出:从因七星图避祸聊城, 到遇见霍老得知天命;从远赴晋国寻找护道者, 到认清真相无功而返。


    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 那些压在少年肩上的重担, 被他用最简洁的语言一一剖开。


    宋云初听得心惊。她想过弟弟这些日子定有奇遇,却未料到竟是这般关乎世间存亡的浩劫。


    当听到“妖孽出世”“九城救主”“天命之人”这些字眼时, 她手中的茶盏微微晃动, 茶水溅出几滴。


    “熙郎……”她声音发紧, “你才多大,怎担得起这些?”


    宋辰安抬起眼, 目光平静而坚定,“阿姐,不是我想不想担, 是这责任已经落在我肩上。逃避无用,唯有面对。”


    烛光在他眸中跳跃,映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


    宋云初看着这样的弟弟, 脑海中浮现出他幼时娇憨黏人的模样,又浮现出重逢时淡然睥睨的姿态,种种画面最终都变为弟弟此刻坚定的模样。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担忧都化作支持,“好。无论熙郎想怎么做,阿姐都站在你这边。”


    这是宋云初对弟弟的承诺,从未变过。


    “谢谢阿姐。”宋辰安眼眶微热,却笑得真切,“只是,我不能跟你回宁国了。我得留在泊城,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我明白。”宋云初温声道,“阿姐先回宁国,为你铺路。等你们来时,定有接应。”


    姐弟二人又细细商议了石阳产业的转移事宜。宋辰安此前已暗中将囤积的粮帛运往泊城,如今石阳那边的匠人、管事,还有瑾儿他们,都得一一接来。


    “还有之前在泯城网罗的那些各道人才,”宋辰安补充道,“泊城重建正缺人手,正好安置。”


    宋云初一一记下,“我先回去初步料理,等你来时可直接接手。”


    送别长姐后,宋辰安本该径直返回泊城。


    可马车行至城西时,他却鬼使神差地叫停了车夫。


    “在这里等我。”他吩咐岚珂,独自下了车。


    月上中天,街巷安静。宋辰安站在那座熟悉的府邸前,望着朱红大门上斑驳的铜环,心中涌起复杂滋味。


    若没有那些欺骗,此刻他该提着新得的茶饼,笑着叩响门环,听门房惊喜地喊一声“宋小郎来了”。


    可现在……


    他摇摇头,转身欲走,却忽觉不对。


    太安静了。


    这座向来热闹的府邸,此刻静得诡异。门房里没有昏黄的灯光,没有门房打盹的身影,连看门的黄犬都不见踪迹。


    宋辰安心头一紧,快步上前。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


    庭院深深,落叶满地。回廊下的灯笼还挂着,却已蒙尘。花圃里的花开到荼蘼,无人修剪的枝蔓肆意横生。


    “璟姐姐?倚湄哥哥?”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只有风声回应。


    宋辰安带着人将整座府邸搜了一遍——空无一人。


    不是搬家。书房里的书还整齐摆在架上,琴房的古琴依旧覆着锦套,厨房的灶台甚至还留着半袋未用完的米。


    像是主人早晨出门,就再没回来。


    “阿郎……”岚珂担忧地看向他。


    宋辰安站在原地,指尖发凉。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海中成型:柯芷言在乾城遇袭,裴璟妻夫在聊城失踪,这两座城,都是玉璋太女选定的九城。


    这绝非巧合。


    “回泊城。”他转身疾走,声音冷静得可怕,“快。”


    ……


    泊城。


    霍老听完宋辰安的叙述,脸色骤变。她一言不发,带着宋辰安又一次前往那座石厅。


    石厅里一切依旧,天沐石静静躺在深红色丝绒垫上。


    然而只一眼,两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那颗原本墨蓝如深海明珠的宝石,此刻竟有一半浸染了狰狞血色。那血色不再蛰伏,而是如活物般翻涌咆哮,与那墨蓝激烈撕扯,仿佛两头猛兽在宝石中殊死搏斗。


    “怎会如此……”霍老声音发颤,“前些时日我看时,血色才只五分之一!”


    宋辰安盯着那片血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他记得霍老说过:墨蓝尽褪,血色漫天之日,便是浩劫降临,无可挽回之时。


    霍老疾步走向祭台旁的檀木桌案,取出龟甲铜钱。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却依旧精准地起卦、掷钱、观象。


    一卦,两卦,三卦……


    铜钱落案的脆响在寂静石厅中格外刺耳。随着卦象一一显现,霍老的面色越来越白,到最后几乎褪尽血色。


    “六卦皆凶……”她喃喃道,“祸星凌空,妖孽已醒,正在疯狂吞噬生机壮大自身。”


    她抬起头,眼中是宋辰安从未见过的沉重,“来不及了。我们已错过在它弱小之时将其扼杀的时机。”


    “现在唯一的路,”霍老一字一句道,“便是集结所有力量,与它正面一战。”


    她指向天沐石中翻涌的血色,“它在猎杀救主。每吞噬一位救主的力量,它便强大一分。我们必须赶在它得手之前,将救主们全部接来泊城。”


    “我已派人前往乾城接应柯家丫头。”霍老看向宋辰安,“现在,我们去聊城。你那朋友在这个节骨眼出事,极有可能也是救主。”


    宋辰安重重点头。


    两人一刻不敢耽搁,快马加鞭赶往聊城,直奔城主府而去。


    聊城城主钟舒是位年约三十的女君,青衫素雅,眉目温和,浑身透着书卷气。她亲自在花厅接待了霍老与宋辰安。


    “霍老。”钟舒行礼时姿态恭敬,显然与霍老渊源颇深。


    霍老坦然受礼,侧身介绍,“这是宋云熙,天命所归之人。”


    自霍老建议后,宋辰安一直以女装示人。此刻他脂粉未施,却自有一种清冷气度,对钟舒见礼道:“钟城主。”


    钟舒细细打量他,眼中闪过赞赏,“不愧是天命之人,气度卓然。”


    三人落座,侍者奉茶后退下。钟舒温声道:“霍老前来,可是天沐石有变?或是卜到了什么?”


    “二者皆有。”霍老面色凝重,“钟丫头,你可识得裴璟?”


    钟舒闻言,唇边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果然。我正想传信于您——裴璟极可能是救主之一。想来,您的天机引也应有所感应。”


    “不错。”霍老沉声道,“卦象显示,救主们已接连现世,却正深陷危局。那妖孽在通过吞噬她们的力量迅速壮大。”


    钟舒神色严肃起来,“确如霍老所言。此次裴璟便遭遇了不明袭击,对方功法诡异,古法中混杂着妖邪气息,我从未见过。”


    “裴璟人在何处?”霍老急问。


    “就在我府中。”钟舒道,“受了些伤,正在静养。”


    宋辰安心中一紧,“伤得可重?”


    “熙君放心。”钟舒温声宽慰,“皮肉之伤,未及根本,休养些时日便好。”


    宋辰安这才松了口气。


    第145章 救主


    “钟丫头, 你可是用城主令测过了?”


    花厅内,霍老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钟舒颔首,“然也。城主令认可了裴璟, 光华流转时显‘兑’字真印。只待天沐石再做确认, 身份便可落定了。”


    “甚好。”霍老神色稍缓, “既如此, 带我们去见见人罢。”


    静心院在城主府东侧, 庭院疏朗, 几丛翠竹倚墙而生。晨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 裴璟正在院中缓缓踱步活动筋骨, 江倚湄陪在一旁,不时低声叮嘱两句。


    听见脚步声, 裴璟抬眸望来。她脸色尚有些苍白, 但眼神清亮, 见钟舒引着人进来, 笑着迎上前,“钟城主。”


    钟舒颔首, “璟君今日气色见好了。”她侧身引见, “这位是霍老, 泊城现任城主。这位是宋云熙熙君。”


    几人见礼。霍老目光在裴璟面上停留片刻,微微点头, “气韵清正,确是承天之姿。”


    寒暄数语后,霍老与钟舒对视一眼, 默契地寻了个由头先行离开,将时间留给年轻人。


    庭院里静了下来。


    竹叶沙沙作响。宋辰安看着眼前之人,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裴璟先开了口, 声音温和如旧,“辰安。”


    一声呼唤,仿佛将那些隔阂与欺骗都暂且搁置了。


    “璟姐姐,倚湄哥哥。”宋辰安轻声回应。


    这熟悉的称呼让裴璟和江倚湄同时一怔。


    江倚湄眼眶微红,上前两步,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愧疚如藤蔓缠绕,让他不敢触碰眼前这个被他们伤害过的少年。


    宋辰安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他终究还是上前,轻轻挽住江倚湄的胳膊,唇角扬起一个浅浅的笑,“我说过的,不管怎样,我依旧拿你们当亲人。”


    “辰安……”江倚湄声音哽咽。


    裴璟亦笑道:“好。不管怎样,我们也依旧视辰安如亲弟。”


    三人相视,那些未说出口的歉意与谅解,都在这一笑中化开。


    院中石桌旁,宋辰安将情况一一说明。从城主令的感应,到灭世箴言的警示,再到天命之人与九位救主的宿命,皆作言明。


    裴璟静静听着。


    作为裴家人,她对那些古老的传说本就有几分了解,加上这些日子从钟舒那里得到的消息,此刻虽仍觉震撼,却并未失态。只是听到“妖孽已醒,血色侵染天沐石”时,她的神色骤然凝重。


    “霍老的意思是,”宋辰安最后道,“等璟姐姐伤势痊愈,便前往泊城。一则做最后确认,二则集结所有救主,早做准备。”


    裴璟与江倚湄对视一眼,双双点头。


    “该担的责任,我们不会推脱。”裴璟正色道。


    别过裴璟妻夫与钟舒,霍老与宋辰安即刻动身前往下一站——九城之一的坤城。


    自天沐石异变、血色蔓延之日起,霍老便已向其余八城传信示警。待寻到天命之人后,她更传书各城城主:留心城中突现的非凡之人,极可能是感应天命而来的救主。


    坤城城主陈容的此前来了回信——她那里,也有了线索。


    让宋辰安万万没想到的是,坤城那位被城主令认可的人,竟是纪文君纪凌。


    “……熙君?”纪凌见到他时,同样满脸震惊。


    陈容是个爽利性子,年约四旬,眉宇间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言谈举止却颇为亲和。她已简略告知过纪凌灭世之劫与救主之事,纪凌接受得很快。


    只是在得知宋辰安竟是天命之人时,纪凌还是怔了半晌。


    “熙君……”她摇头失笑,“总是让人意外。”


    纪凌比裴璟幸运些。遇袭那日,她正与陈容一同在城外视察水利,陈容身边护卫森严,且一众护卫皆是武道高手。故而,虽经历一番缠斗,却也未有受伤。


    “坤城之后,该去雷城与坎城了。”霍老看着舆图沉吟,“不过雷城前日传信,说已护送救主前往聊城汇合。我们先去坎城。”


    然而这一程,却不如前几回顺利。


    一行人前往城主府,却是扑了个空。


    霍老试图用传讯秘法联系坎城城主,却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她们于城中又等了几日,仍旧未有所获,而其余几城暂时也无新消息传来,一行人只得先掉头返回。


    路过坤城时,顺道接上了纪凌。


    回到聊城时,雷城那位救主已经到了。


    宋辰安踏进钟舒安排的客院时,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站在庭中银杏树下的身影——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如松,正是萧霁禾。


    听见脚步声,萧霁禾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随即化作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辰安,别来无恙。”


    宋辰安脚步微顿,很快恢复如常,“萧将军。”


    “唤得这般生分,真是叫人难过。”萧霁禾摇头叹声,忽而又走近几步,目光在他面上流连,“我听说,辰安是天命之人?”


    原来萧霁禾自七星图一事后本欲返回石阳,却遭黎苏猜忌,兵权被夺,被调往离阳做个闲职。


    但萧霁禾岂是任人摆布之辈,当即暗中筹谋反击,一切原本进展顺利,却不知从何处冒出一伙神秘人,将她一路逼至雷城地界。


    危难之际,雷城城主出手相救,而后便是一番关于救世、天命的离奇说辞。萧霁禾本不信这些,但救命之恩在前,加之对方态度坚决,她只得半信半疑地来到聊城。


    却不想,竟在这里遇见了宋辰安。


    “若辰安也在其中,”萧霁禾挑眉道,“那这救世之事,我倒也不是不能参与。”


    她这话说得随意,眼神却认真。


    宋辰安没应她这话,只是继续往前走,与众人会合。


    萧霁禾也不在意他的态度,轻笑一声,跟了上去。


    至此,已集齐裴璟、纪凌、萧霁禾三位救主,加上正在赶来途中的柯芷言,已聚其四。


    数日后,一行人启程前往泊城。


    当那座巨大的结界在视野中缓缓浮现时,饶是见多识广如裴璟、纪凌和萧霁禾,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半透明屏障,其上符文流转,光华璀璨,仿佛将整片天地都笼在其中。


    透过结界,隐约可见一座古老城池的轮廓——飞檐斗拱,城墙巍峨,那是传闻在七十年前便已消失于人世的泊城。


    “竟是真的……”裴璟喃喃。


    穿过结界的瞬间,众人只觉周身一轻,仿佛踏入另一个时空。眼前景象豁然开朗,古老的街道、完好的屋舍、井然有序的往来行人——这座传说中的城池,就这样静静矗立在时光之外。


    进入城主府后,霍老引着众人来到石厅。


    天沐石仍旧静躺在供案上,血色与墨蓝仍在激烈相争。霍老示意几位救主依次上前,将手覆于石前感应。


    裴璟最先上前。她闭目凝神片刻,天沐石中忽然漾开一圈淡金色的涟漪,与那墨蓝光华隐隐呼应。接着是纪凌、萧霁禾——每有一人感应成功,石中光华便亮一分。


    城主令的认可不会出错,天沐石的确认更像是一种感知仪式。而在得到天沐石确认后,只要愿担此任,便可继任对应城池的城主之位。


    霍老看着祭台前的几人,神色肃然,“老身会继续追查剩余几城动向,尽可能以最快的速度集齐所有救主。同时,亦会以天机引继续感应护道者所在。”


    “而天命之人与诸位救主当前要务,便是在泊城养精蓄锐。一则协助城池重建布防,二则勤修自身,为后续行动早做准备。”


    闻言,宋辰安等人自无不应。


    接下来的日子,泊城进入了紧张的筹备期。


    萧霁禾最是积极。她本就是行伍出身,对城池布防、练兵备战之事驾轻就熟,很快便成了重建事务的核心人物之一。只是她总寻着机会往宋辰安身边凑,心思昭然若揭。


    “辰安,”她半真半假地说,“你看,你是天命之人,我是救主,我们合该是一对。”


    宋辰安只当没听见,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前世种种已如云烟,今生他既已做出选择,便不会再回头。


    他这般态度,萧霁禾并不气馁,反倒越挫越勇。唯有一点让她极是不快——那个姓柯的,竟也存了同样的心思。


    柯芷言是在三日后抵达泊城的。她来时风尘仆仆,衣袖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显然途中又经历了一番苦战。见到宋辰安,她先是上下打量一番,确认他无恙,才松了口气。


    “三郎,”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能再见到你,真好。”


    自此,泊城便时常上演这样的戏码:萧霁禾寻个由头来找宋辰安商议事务,柯芷言便“恰好”路过,加入讨论;柯芷言给宋辰安送来新研制的药方,萧霁禾便“正好”也需要,顺道多要一份。


    二人时常针锋相对,言辞间机锋暗藏。宋辰安却总是不为所动,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他是真的忙,重建泊城千头万绪,天命之责重如嵩山,实在没有心思应付这些君郎情长。


    裴璟和江倚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着急。私下里,江倚湄忍不住对裴璟道:“阿煜若再不解释,再不行动,辰安怕是真要被别人拐跑了。”


    裴璟望着远处宋辰安独自查看城墙工事的背影,轻叹一声,“阿煜她……自有她的难处。”


    而此时的裴煜,确实没有闲着。


    晋国宫变后,她以雷霆手段稳定朝堂,清理世家败类,肃清内外隐患。待一切尘埃落定,她便带着那盆花,独自一人上了咸徽山。


    山路崎岖,云深雾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要将这一年多来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都沉淀在一步步的攀登中。


    师尊说过:情劫难渡,动心则伤,生爱则殒。


    可她忘不掉,舍不下。


    即便天命注定她与所爱之人终有一殇,她也要求个解法——哪怕逆天而行,哪怕身死道消!


    第146章 天琅之殇


    裴煜终究没能见到师尊。


    清微真人的草庐就在山巅云雾深处。八年了, 这里的松涛声、钟磬音,甚至空气中飘散的药香,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可那道竹门始终紧闭。


    她跪在门前, 将花盆轻轻放在身侧。


    “弟子裴煜, 求见师尊。”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惊起几只栖鸟。


    第一日, 山风卷起她的衣袂。


    第二日, 细雨打湿她的肩头。


    第三日, 同门的师姐师兄轮番来劝。


    “小师妹, 你这又是何苦?”三师姐撑着伞站在她身侧, 声音里满是心疼,“当年你既选了下山, 便该知道……缘分已尽。”


    裴煜抬头看她,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三师姐, 我只想问师尊一句话。”


    “什么话?”


    “若天命注定我与所爱之人终有一殇,”她一字一句道, “这命, 可否能改?”


    三师姐哑然。


    第三日黄昏, 竹门终于开了一条缝隙。一张素笺飘然而出,落在裴煜面前。


    上面只有八个字:“天命注定, 自有定数。”


    裴煜盯着那八个字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天命注定……”她低声重复,“自有定数?”


    三师姐弯腰拾起素笺, 轻叹一声,“小师妹,师尊的意思, 是让你顺从天命。”


    “顺从?”裴煜抬眼看向她,眼中血丝分明,“三师姐,你们修行之人,最不该说的便是‘顺从’二字。出世修行,夺天地造化,求长生大道——这本就是最大的不顺从。”


    她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僵硬发颤,可脊背挺得笔直,“我虽入世,却也不愿认命。”


    三师姐怔住了。


    良久,她忽然也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自嘲,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热血,“是我痴了。小师妹说得对,我们这些人,本就是逆天而为。既然要逆,为何不逆得彻底些?”


    她将素笺收进袖中,伸手扶住裴煜,“你要寻解法,师姐帮你。不只我,其余人都会帮你。”


    裴煜眼眶微热,“多谢三师姐。”


    “谢什么,”三师姐摆手,“咸徽山的弟子,从来都不是认命的人。”


    自此,裴煜便留在了咸徽山。


    清微真人虽未再见她,却也未驱她离开。她依旧住在当年的旧居,晨起练剑,午后翻阅古籍,夜里与师姐师兄论道辩难。


    那些尘封的典籍被一册册翻开,《天机策》《命轮书》《劫运录》……每一本都可能藏着破解情劫的线索。师姐师兄们轮番来帮忙,有人精通占卜,有人熟稔阵法,有人专研医道——整个咸徽山的力量,都在为她一人运转。


    可不待寻到解法,裴煜便收到了紧急求援——阿闲传信说晋国大乱,国主赵煌危在旦夕!


    裴煜大骇,顾不得许多,匆匆拜别了师尊及各位师姐师兄,便即刻赶回庆陵。


    与此同时,泊城,议事厅。


    霍老将两封传书放在桌上,神色凝重,“寅城和坎城都有回音了。两城皆言已寻到救主,但情况不妙,需要支援。”


    众人围拢过来。


    “坎城路途遥远,且牵扯到传说中的缈族遗民,情况复杂,凶险难测。”霍老指向舆图,“这一路,老身亲自带队。”


    她的目光转向宋辰安,“至于寅城——距离泊城较近,情况相对明朗。辰安,你带两位救主前往接应,如何?”


    宋辰安没有犹豫,“听凭霍老安排。”


    话音未落,厅内气氛微变。


    四位救主——裴璟、萧霁禾、柯芷言、纪凌,目光在空中无声交汇。纪凌最先开口:“我未修武道,去了恐成拖累,留在泊城更为妥当。”


    这是实情。余下三人,裴璟与萧霁禾实力在伯仲之间,柯芷言稍逊一筹。


    霍老沉吟片刻,“霁禾擅长城池布防,泊城重建正到关键处,离不得你。”


    萧霁禾眉头微皱,却未反驳——这些日子她确实将大半心力都投在了泊城的防御工事上,许多布置只有她最清楚。


    只是……她不着痕迹地看了宋辰安一眼。这份用心,本是为了在他面前展露才干,如今却成了绊住自己的绳索。


    “如此,”霍老一锤定音,“便由辰安带阿璟、芷言前往寅城。霁禾与纪凌留守,协助城池建设与内务。”


    众人应是。


    而前往寅城的路上并不太平。


    才出泊城三百里,一行人便遭遇了伏击。对方黑衣蒙面,招式诡异,身法飘忽如鬼魅——与裴璟和柯芷言曾经遇到的正是同一伙人。


    “小心!”裴璟长剑出鞘,将一道袭向宋辰安的冷箭劈落。


    柯芷言护在宋辰安身侧,短刃在手中翻飞,每一招都直取要害。她的武功虽不及裴璟精纯,却胜在狠辣果决,正是生死搏杀中磨炼出的路数。


    宋辰安被护在中央,手中扣着霍老给的保命符箓,目光冷静地观察战局。他没有习过武,护好自己就是对众人最好的帮助。


    所幸,不过一盏茶工夫,黑衣人便倒下大半。余下几人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迅速遁入山林。


    “追不追?”柯芷言问。


    “不必,”裴璟收剑,“先赶路要紧。”


    众人快马加鞭,终于在次日黄昏抵达寅城。


    然而城主府内竟也传来兵刃相交之声!


    裴璟与柯芷言对视一眼,齐齐掠入院中。只见庭院里战作一团,寅城卫队正与十余名黑衣死士厮杀,地上已倒了几具尸体。


    “帮忙!”裴璟一声清喝,率先加入战局。


    有了生力军加入,战局很快逆转。黑衣死士见事不可为,竟纷纷咬破口中毒囊,顷刻间倒地毙命,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诸位便是泊城来的贵客吧?”


    一位年轻女君从正厅走出。她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靛青劲装,马尾高束,眉眼间透着飒爽英气。虽刚经历厮杀,衣袍上沾了血迹,步履却依旧从容。


    “寅城城主梁津,”她抱拳行礼,“多谢诸位援手。”


    “梁城主客气。”裴璟还礼,“在下裴璟。这位是柯芷言,这位是宋云熙。”


    梁津一一见礼,“诸位远道而来,本该设宴接风,只是……”她苦笑,“府中刚经变故,实在失礼。”


    “无妨,”宋辰安温声道,“救主可还安好?”


    “受了些伤,正在静养。”梁津道,“我的意思是,等人伤势好转些再动身前往泊城。恐怕要劳烦诸位在寅城多留几日了。”


    “既是受了伤,那定然要先养伤才是。”众人如此应道。


    说话间,梁津已引着几人来到客院。


    只是才进院中,便见一人正朝她们走来。


    来人穿着寅城常见的褐色布衣,右臂缠着绷带,长发编成粗辫垂在肩侧,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


    竟是阿布洛伊。


    她听闻梁津带着泊城接应之人来见自己,便率先迎了出来,只是没想到会看见熟人。


    尤其是,在看到宋辰安后,阿布洛伊更是久久移不开视线。


    梁津适时开口:“阿布,这几位便是泊城来的接应之人。”


    阿布洛伊回过神,依礼向众人致谢,“多谢诸位驰援。”


    叙话过后,梁津便想带人离开,好让阿布洛伊安心休养。


    但阿布洛伊却主动开口道:“


    熙君,可否留步一叙?”


    宋辰安本就有留下的打算,他当即点头应好。


    柯芷言脚步微顿,看了阿布洛伊一眼,又看看宋辰安,终究什么也没说,跟着梁津和裴璟离开了。


    院中只剩下两人。


    有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叶。


    阿布洛伊试探问道:“辰安小郎……是你么?”


    宋辰安微微一笑,“是我,阿布王女。”


    “真好。”阿布洛伊也笑了,那笑容里却带着苦涩,“我就知道……我的感觉不会错。”


    即便眼前之人扮作女君,她也能一眼认出这是她的望舒仙子。


    是总会在她无助之际出现在她身边的望舒仙子。


    院中不是叙话的地方,二人往里走,进了屋内。


    此时,宋辰安才问道:“阿布王女,你怎么会来寅城?”


    听得问话,阿布洛伊动作一顿。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右臂,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天琅部族……没了。我是逃出来的。”


    宋辰安瞳孔骤缩。


    “国主迎娶新君后,一切都变了。”阿布洛伊抬起头,目光望着远处,却没有焦点,“那是个妖孽。他蛊惑了国主,说献祭整个天琅部族,可得神佑长生。”


    “我们誓死反抗,但终究还是败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母亲、父亲、姨母、叔父、堂姐、堂兄……全死了。绯莲娜她们为了保护我,也战死了。只有我逃了出来,只有我。”


    宋辰安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们从宁国一路逃,穿过戈壁,越过沙漠。追兵一路咬着不放,到寅城边境时,只剩我一人。”阿布洛伊顿了顿,“梁城主救了我,告诉我这天下将有一场浩劫,而我是救主之一。”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很感激她在这个时候告诉我这件事。”


    “我们天琅部族的勇士信奉战死不退,而我……却没能和我的子民一起战到最后,反而像条丧家之犬狼狈逃跑。”


    听到这里的宋辰安心中狠狠一揪,他下意识摇头,他不赞同对方的话。


    “梁城主的话让我知道,我活着还是有意义的,我还能为天下人做些事。”


    “你活着当然有意义!”宋辰安终于忍不住说道,“不为天下人,只为你自己,只为天琅部族。”


    “阿布王女,只要你在,天琅部族就在!”他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你就是天琅部族不灭的薪火,是天琅部族的灵魂所在,只要你活着,天琅部族就有重振的一日。”


    “你的母父,亲族,还有绯莲娜她们定然都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拼尽全力将你送出去。”


    宋辰安感受到了阿布洛伊浓烈的自厌情绪,他心惊又心疼,坚定道:“不要责怪自己没能护住她们,更不要怨恨自己还活着。因为,你活着,就代表还有希望,她们誓死守护的便是这份不灭的希望。”


    阿布洛伊怔怔看向他,眼泪无知无觉地落下。


    “阿布王女,你已经很苦很痛了,不要再苛责折磨自己了。”宋辰安眼中满是痛惜,他轻声道,“你活着,是她们的荣耀,而非你的过错。”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种紧闭的闸门。


    阿布洛伊垂下头,肩膀开始轻轻颤抖。没有哭声,只有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看她这样,宋辰安暗叹一声,并未上前安慰。


    他知道,有些伤痛需要一个人去面对,有些眼泪需要一个人去流。


    宋辰安退了出去,但并未离开,只是坐在院中,静静等着对方消化那些情绪。


    第147章 逝


    阿布洛伊重新推开房门时, 日影已微微偏斜。


    宋辰安坐在院中石凳上,听见声响抬起头。四目相对,他看见那双曾经明亮如草原烈日的眼睛里, 此刻泛着血丝, 却不再是一片死寂。


    “辰安小郎。”阿布洛伊的声音有些沙哑, “多谢你。”


    宋辰安站起身, 浅笑摇头, “你能想通, 便是最好的。”


    阿布洛伊走到他面前, 重重点头, “你说得对。只要我在,天琅部族就不灭。我要和你们一起消灭那个妖孽, 然后——重振天琅。”


    “你能这么想, 真是太好了。”宋辰安由衷道, “我们定会成功。”


    阿布洛伊深深望着他, 唇角扬起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再苦涩勉强,而是一种历经劫难后沉淀下的, 带着重量的真诚。


    回泊城的路上, 宋辰安反复回想阿布洛伊的话。


    “宁国国主迎娶新君后……献祭活人以求长生。”


    这几个字像冰锥, 一下下凿在他心头。前世那个被称为“魅后”的男子,便是在这个时间点出现的。他蛊惑君心, 以活人炼丹,最后几乎掏空了半个宁国的国力。


    可前世并没有“灭世箴言”之说,天沐石、救主、天命之人……这些都不曾出现过。


    是同一个人么?还是说, 这一世的变数,让那个妖孽有了更可怕的谋划?


    宋辰安无法确定。但他知道,这件事必须立刻告知霍老。


    妖孽祸世已成定局, 救主接连遇袭,宁国危情已显,对方的动作越来越快,手段越来越狠。


    他们必须更快。


    ……


    宋辰安等人回到泊城时,霍老一行尚未归来。


    阿布洛伊的救主身份尚未经过天沐石正式确认,也无法参与具体的备战事宜。


    宋辰安便将她带在身边——一来他在泊城时日最长,对救主该做的准备最为了解;二来,阿布洛伊初来乍到,又刚经历灭族之痛,作为朋友,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多陪伴她。


    这本是人之常情。


    可在萧霁禾和柯芷言眼中,却成了某种危险的信号。


    比起对她们二人示好的冷淡疏离,宋辰安对阿布洛伊的照顾实在太过明显——他会耐心教她辨认泊城各处阵法,会陪她在城墙上眺望远山,会在她深夜辗转难眠时,命人送去安神的茶。


    这些都是萧、柯二人求而不得的待遇。


    危机感如野草疯长。


    起初,两人还会互相较劲,明里暗里争着往宋辰安身边凑。可几次碰壁后,她们忽然意识到——真正的威胁,或许不是彼此。


    于是,一种诡异的同盟在无形中结成。


    萧霁禾不再与柯芷言辞锋相对,柯芷言也不再对萧霁禾冷眼相待。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阿布洛伊。


    “阿布王女今日气色不错,”萧霁禾某日在校场“偶遇”正在练箭的阿布洛伊,笑得意味深长,“看来辰安这几日的陪伴,确实有效。”


    阿布洛伊拉弓的手稳如磐石,头也不回,“萧将军若有闲心关心旁人,不如多想想城墙西段的防御布置。昨日我看过,那里有几个薄弱处。”


    箭离弦,正中靶心。


    柯芷言则更直接些。她在药庐“不小心”撞翻了阿布洛伊刚煎好的药,连连道歉,眼中却毫无愧意,“哎呀,真是对不住。我这就让人重新煎一副——只是这味‘忘忧草’只剩最后一株了,怕是得等下一批药材运来。”


    阿布洛伊看着她,忽然笑了,“芷君有心了。不过我们天琅部族的勇士,从不需要靠药物忘却伤痛。”


    她弯腰拾起药罐碎片,手指被划破也浑然不觉,“痛就痛着,记就记着。只有懦弱之人,才总想着逃避。”


    柯芷言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些暗流涌动,宋辰安并非毫无察觉。但明面上大家依旧和气,阿布洛伊也从不跟他说受了委屈,他也不便多说什么。


    好在,几人都是有分寸的,即便看不惯彼此,也只是找找茬,口头上的刺激更多,还不至于动手伤人。


    半月后,霍老一行人终于回到泊城。


    然而她此次并未带回新的救主。


    议事厅内,霍老面色疲惫,眼中却闪着锐利的光,“坎城城主当时去了缈族。她寻到的那位救主,是缈族遗民,正遭追杀。坎城城主便护着她一同躲入迷障之森——那是缈族世代居住之地,外人难入。”


    “老身带人解决了追兵,本想将人带回,但缈族内部突生变故,那位救主必须留下处理。故而……”她摇摇头,“只能暂缓。”


    “如此,便只剩巽城和沐城尚无音讯。”霍老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这两城皆在晋国境内。老身打算亲自去一趟,查看情况。”


    她看向宋辰安,“辰安,你和我一起。”


    宋辰安应好。


    同一时间,晋国庆陵,已是山雨欲来。


    国主寝殿内,药香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弥漫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赵煌躺在床榻上,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下一瞬就会消失。


    裴煜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曾经执笔批阅奏章,挥剑指点江山的手,此刻冰凉无力。


    她回来得太晚了。


    尽管接到传讯后日夜兼程,尽管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手段——可那毒太刁钻,发作太快。等她赶到时,毒素已渗入心脉,回天乏术。


    “阿煜……”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眼皮,缓缓睁开眼,看见裴煜,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辛苦你了。”


    裴煜喉头一哽,“殿下,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赵煌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做得够多了……是我自己,大意了。”


    “不,”裴煜握紧她的手,“是我的疏忽。如果我没有离开——”


    “没有如果。”赵煌打断她,眼神清明如镜,“阿煜,我还能撑多久?”


    裴煜的睫毛剧烈颤抖。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告诉我实话。”赵煌看着她,“我还有多少时间?”


    “……半个月。”裴煜的声音干涩嘶哑,“最多……半个月。”


    “够了。”赵煌竟笑了,“半个月,够我安排好后事了。”


    她看着裴煜,目光温柔又复杂,“抱歉啊,阿煜。这晋国的担子,终究要压在你肩上了。”


    裴煜的眼眶瞬间红了,“殿下——”


    “阿煜,”赵煌轻声说,“唤我一声阿姐吧。”


    裴煜浑身一震。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赵煌望着她,眼中是了然,也是释然,“我们不是表姐妹……而是同胞的亲姐妹。”


    当年的君后怀了双胎。双生子自古以来就被视为不祥,于是妹妹被秘密送出宫,送到了君后的妹妹裴明赫身边,成了裴家的女儿。


    这个秘密,裴煜十五岁那年便知道了。她从未说破,赵煌也从未点明。


    可此刻,生死之间,一切伪装都失去了意义。


    “阿姐……”裴煜轻声唤道,眼泪终于滚落,“阿姐。”


    “好,好。”赵煌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遗憾,“我的妹妹……终于能认我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痛色,“阿煜,青儿他……能不能,留他一命?”


    青儿。


    赵煌的贴身侍官,与她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若不是出身微寒,本该是未来的君后。


    可正是这个人,在赵煌最不设防时,将淬毒的匕首送入了她的胸膛。


    裴煜亲自审过他。那个温雅贤良的男子,在牢中眼神涣散,口中反复念叨,“杀了她……为母父报仇……杀了她……”


    是幻术。


    高阶幻术,篡改记忆,扭曲认知。施术之人已至幻道大成,才能做到如此不着痕迹。


    裴煜彻查之下,终于理清了所有脉络。


    崔家——这个盘踞庆陵数百年的古世家,早就存了不臣之心。她们暗中勾结宁国势力,蛰伏多年。前次宫变,她们坐山观虎斗,本想坐收渔利,却被裴煜与赵煌联手压下。


    如今趁裴煜离开,裴家元气未复,她们终于按捺不住,要将赵煌拉下马,打压裴家,扶植崔淑御所生的小王姬上位。


    而青儿,不过是她们精心挑选的一把刀。


    他幼年时曾得崔家子救命之恩,认了干亲。这些年,他一直对崔家心存感激。崔家便利用这份恩情,用幻术篡改了他的记忆,让他相信赵煌是害死他全家的仇人。


    一把最温柔的刀,捅向了最信任他的人。


    “好。”裴煜轻轻点头,“我会保下他。”


    这是赵煌最后的请求,她不会违逆。


    “谢谢你,阿煜。”赵煌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谢谢你……”


    这声道谢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此后的半个月,裴煜寸步不离地守在赵煌身边。


    而崔家府邸,早已被禁军团团围住。虽未直接抓人,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比刀剑更让人惶恐。


    崔家议事厅内,乱作一团。


    “家主,我们得早做打算!裴煜这次来者不善啊!”


    “打算什么?认错赔罪!现在服软,说不定还能保全家族!”


    “认错?我们崔家百年世家,凭什么向一个黄毛丫头低头?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都静静!”


    崔生远一声厉喝,厅内瞬间安静。这位崔家家主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她扫视众人,脸上不见半分慌乱。


    “吵什么?天能塌下来么?”她冷笑,“幻术无色无相,裴煜就算心知肚明,她能拿出证据?口说无凭!”


    “我们崔家百年基业,在庆陵盘根错杂,岂是她裴煜说动就能动的?最多就是打压一番,割让些利益罢了。”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慌什么?看看你们,哪还有点世家风范?”


    这番话像一剂定心丸,不少人神色稍缓。


    只有崔宴玟——崔家少主,崔生远的女儿——始终眉头紧锁。


    她与裴煜打过多次交道,深知那个看似温润的女子,骨子里是何等果决狠辣。母亲这番话,太过轻敌了。


    可此刻人心惶惶,她若说些长她人志气的话,只会让局面更乱。


    然而接下来的事,彻底验证了崔宴玟的担忧。


    在崔家被软禁的这半个月里,她们名下的产业——酒楼、钱庄、矿山、田庄——被裴煜以雷霆手段接管了七七八八。


    消息传来时,崔生远正在用早膳。她手中的瓷勺“啪”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个裴煜……”她脸色铁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我倒是小瞧了她。”


    世家之所以是世家,靠的不仅是人脉声望,更是产业支撑。产业被动摇,便是根基被动摇。


    崔生远终于开始慌了。


    她们虽被软禁,但崔家在朝在野的势力仍在运转。可即便如此,还是让裴煜得手了——这只能说明,裴煜的手段和掌控力,远超她的想象。


    “现在……现在该怎么办?”有人颤声问。


    崔生远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慌什么?不过是损失些钱财,全当破财消灾。我就不信,她还真敢灭我崔家满门!”


    她说得轻松,心却在滴血。


    众人面面相觑,虽不再喧哗,可眼中的恐惧已掩饰不住。


    半月后,赵煌薨逝。


    国丧钟声敲响,回荡在整个庆陵城上空。崔家的软禁随之解除,崔生远带着族人入宫吊唁。


    走出府门时,不少崔家人松了口气——国主已逝,新君未立,朝局动荡,这或许正是崔家翻身的机会。甚至有人开始盘算,要不要推举小王姬争夺大位。


    毕竟裴煜再厉害,总不可能自己继位吧?


    只有崔宴玟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她抬头望着宫城方向,总觉得那片朱墙黄瓦之后,正酝酿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第148章 雷霆之怒


    崔家人踏入宫门时, 便觉出了异样。


    引路的宫侍不发一语,脚步却朝着与灵堂相反的方向。崔生远眉头微皱,尚未开口询问, 便被引至偏殿门前。


    “诸位大人在此稍候。”宫侍垂首说完, 便退至门外。


    殿内已有数人, 皆是朝中要员, 此刻神情各异, 或坐或立, 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沉默。


    崔家众人见状, 心中稍定——既然不止她们一家, 想来不是专门针对崔家的陷阱。


    时间一点点流逝。再无人进来,也无人告知究竟所为何事。那种悬而不决的等待, 比直接的刀剑更折磨人。


    崔宴玟始终站在窗边, 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她认出来了——在场这些人, 或多或少都与那件事有关。即便不曾直接参与,也是默许或观望的。


    这绝不是巧合。


    “来人!”她快步走向殿门, 抓住一名宫侍的衣袖, “是谁让我们来此的?到底有何安排?”


    那宫侍垂着眼,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任凭崔宴玟如何逼问, 始终一言不发。


    “我问你话!”崔宴玟声音提高,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依旧没有回应。


    这种近乎侮辱的沉默,让崔宴玟脊背发凉。她松开手, 转身看向殿内——母亲崔生远正与几位相熟的官员低声交谈,脸上虽故作镇定,眼底却藏不住焦躁。


    “母亲, ”她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今日之事不对劲,我们得——”


    话音未落,有人进来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望过去。


    是裴煜。


    她一身素白孝服,宽大的衣袖垂下,腰间系着麻布腰带。额前戴着白色抹额,中间嵌着一小块未经雕琢的玉石,衬得她面色愈发冷白。墨发用素银簪简单绾起,除此之外,再无半点装饰。


    那双眼睛扫过殿内时,像冬日深潭,不见半分波澜,却让人从心底生出寒意。


    无人开口。


    裴煜一步一步走上殿内高台,她每走一步,殿中的空气便凝滞一分。等她站定在上首位置时,整个偏殿已静得能听见烛火哔剥的声响。


    “诸位可知,”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我为何令人将你们带到此处?”


    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额头渗出冷汗,有人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有人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不知道,”裴煜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还是不敢说?”


    她顿了顿,目光像冰针般扫过众人,“这样吧,若是说对了,我就放你们走。”


    这话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细微的涟漪。有人猛地抬头,却在触及裴煜眼神的瞬间,又慌忙低下。


    裴煜已经收了笑意,脸上看不出喜怒,“若是说不出,就不必出去了。”


    “不必出去?!”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失声喊道:“裴煜!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敢私自扣押官员?!”


    “放肆!”崔生远厉声喝道,她上前两步,昂首直视裴煜,“国主允你伴驾执政,可不是让你在此作威作福的!你凭什么将我们扣在此处?怎么,国主刚去,你就迫不及待要僭越揽权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殿内不少人被激起了勇气,纷纷附和。


    裴煜只是短促地笑了一声。


    “最后一次机会。”她的目光越过崔生远,落在殿中每个人身上,“答对的,可以走。”


    依旧无人开口。


    “很好。”裴煜轻轻颔首,像是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待会儿,就别怪我不给机会,不近人情了。”


    她侧过头,“阿闲,念。”


    站在她身侧的阿闲上前一步,展开手中卷宗,字句清晰,声音平稳,将一桩桩、一件件通敌叛国的细节逐一道来——时间、地点、参与人员、密谈内容,甚至包括某些私密的暗语手势,详细得仿佛亲眼见过。


    殿内众人的脸色,随着阿闲的念诵,一点点变得惨白。


    怎么可能?


    这些事,裴煜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详尽?


    崔生远听着,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时间地点都对,可内容……全是编的!她们从未说过那些话,从未有过那些谋划!


    这是赤裸裸的陷害,是明摆着的阳谋——可偏偏,她反驳不得。因为那些行动的结果,那些她们确实做过的事,与这份“供词”严丝合缝。


    “……以上种种,人证物证俱在。”阿闲念完最后一字,退回原位。


    裴煜的目光重新落在殿中,“如何?诸位可有异议?”


    “冤枉啊!”有人扑通跪倒,涕泪横流,“十四君明鉴!下官绝无叛国之心!这是诬陷!是构陷!”


    “对!这是构陷!”


    喊冤声此起彼伏。


    “冤?”裴煜挑了挑眉,“这不是我想听的话。罢了,既然你们不愿说实话,那便留着跟阎王说吧。”


    “你敢?!”崔生远目眦欲裂,“裴煜!你凭什么?!这晋国还轮不到你做主!”


    裴煜终于将目光转向她。


    那一刻,崔宴玟清楚地看见——母亲在对上裴煜眼神的瞬间,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崔家主,”裴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说错了。这晋国,现在就是我裴煜做主。”


    她说话时没什么表情,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气势,将整个偏殿都笼罩其中。那不是狂妄,不是嚣张,而是一种……近乎天威的冷漠决断。


    崔宴玟浑身发冷。


    她曾经把裴煜当作对手,甚至幻想过有朝一日能与之分庭抗礼。可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她们之间,隔着天堑。


    “十四君息怒!”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世家风骨、什么尊严体面,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我们知错了!我们利欲熏心,走了歪路,自当受罚,绝无怨言!”


    “混账!”崔生远勃然大怒,一脚踹在女儿肩头,“我崔家几时教过你摇尾乞怜?”


    崔宴玟被踹倒在地,却立刻爬起,依旧跪得笔直,“母亲!认错吧!我们确实做错了!”


    她转向裴煜,眼中是孤注一掷的恳求,“十四君,我们或许有野心,或许想取代裴家,但我们绝无叛国之意!我们是被利用的!我们——”


    “我相信你的话。”裴煜打断她。


    崔宴玟眼中燃起希望。


    可下一句,那希望便被彻底掐灭。


    “可我这个人,”裴煜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向来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或许你们本意不是叛国,可你们为一己私利引狼入室,给了那些人可趁之机,导致了国主被害的结果——在我这里,便是同罪。”


    “十四君!”崔宴玟嘶声喊道,“我们是无心之失!我们没想过害国主!我们——”


    “够了!”崔生远厉声打断她,“裴煜!你蔑视天威,僭越独断,在国主薨逝当日私扣官员,你以为会有人服你么?你再怎样,也姓裴!如此行事,是想篡位不成?”


    “篡位?”裴煜冷笑,“到底是我想篡位,还是你想篡位?”


    崔生远脸色剧变。


    裴煜的目光像刀子,直直剖开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念头——在意识到被利用后,愤怒之余,她确实闪过那样的心思。将错就错,取而代之……


    “胡言乱语!”崔生远的声音因羞恼而尖锐,“我崔家赤胆忠心,岂会——”


    “够了。”裴煜抬了抬手,像是不愿再听这些无谓的辩解。


    她站在高台上,那双幽深的眼似是将世间所有的情绪都吸了进去,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既然你们不要仁君,”裴煜缓缓开口,“那便迎接暴君吧。”


    手落下。


    殿门轰然洞开。


    那不是宫侍,不是禁军。


    从门外涌入的,是一群身着黑衣,面覆银色面具的人。她们行动迅捷如鬼魅,出手狠戾如修罗,殿中的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顷刻间响成一片。


    崔生远被人按倒在地时,犹自嘶吼,“裴煜!你不得好死!你以为杀了我们就完了么?崔家百年基业,不是你——”


    声音戛然而止。


    裴煜站在高台上,冷眼俯瞰下方。


    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无辜。要么是直接的参与者,要么是冷眼旁观的默许者——都是害死赵煌的凶手,都该死。


    为了这次清洗,她动用了镜组织的力量。


    这是她第一次,毫无顾忌地在明面上动用这股力量。崔家渊源不比裴家弱多少,加


    上其余参与者,仅凭元气大伤的裴家,远远不够。


    理智的做法是徐徐图之,一点点瓦解吞噬。


    可她不想等。


    一刻也不想。


    她要现在,此刻,立即将这些人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为此,不惜暴露,不惜代价。


    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


    裴煜的目光落在殿外——远处灵堂的方向,白幡在风中轻轻飘动。


    阿姐,她在心中轻声说,你看,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不是要吊唁么?


    那便拿命来祭奠。


    ……


    三月后,巽城。


    宋辰安一行人踏入城门时,便被满目素白惊到了。


    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白幡,檐下悬着素灯,连街边小贩的担子上,都系着白色的布条。行人步履匆匆,面色沉郁,整个城池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哀戚之中。


    “这是……”霍老眉头紧皱,“城中出了何事?”


    她拦住一位过路的老者,温声询问:“老人家,敢问城中何故家家戴孝?可是城主府……”


    老者摇摇头,眼中闪过悲色,“非也,城中无事。是国主薨逝,十四君……也病故了。”


    空气骤然凝滞。


    那老者叹了口气,继续道:“国主仁德宽厚,民众素来爱戴。十四君更是不必说,受其恩惠者不计其数。谁知天妒英才,两人相继离世……大家心中悲痛,便自发戴孝,也算全一份心意。”


    她说着,抹了抹眼角,蹒跚离去。


    宋辰安就站在霍老身后,那老者说的话他听得分明,可他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叫十四君病故?


    这怎么可能?


    那人怎地胡言?


    宋辰安心中叫嚣着不可能,但理智却告诉他,没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这满城的素白,民众脸上的悲戚,都不是假的。


    第149章 顾行云


    突如其来的激荡情绪让宋辰安有些恍惚, 他身子晃了一下,若非岚珂眼疾手快扶住他,怕是要失态。


    “女君?”岚珂轻声询问。


    宋辰安摇摇头, “我无事。”


    可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 像一记闷棍, 敲得他头昏眼花。


    同行的裴璟亦听到了那老者之言。震惊之余, 她眼中却闪过一丝疑虑——在亲眼见到之前, 她不会轻信任何人的说辞。


    这时, 霍老沉声道:“先去城主府。”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长街。白色在视野中铺天盖地, 像一场无声的雪,将整座城池都掩埋其中。


    巽城城主早已候在府中。那是位年约四旬的女君, 面容温婉, 眉宇间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


    “霍老。”她起身相迎, 目光扫过众人, 在宋辰安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


    落座后, 巽城城主再次确认了那个消息。


    “晋国动荡, 国主薨逝, 十四君……病故。”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 “继位的新主并非宫中任何王姬,而是自幼养在宫外的。据说因命格与宫相不合,术士言需远离宫闱方得平安, 故一直寄养在山中道观。此番动乱才下山,虽未在宫中长大,却深得国主信任, 临终前亲笔传位。”


    宋辰安静静听着,心一点点冷下去。


    十四君当真病故了?


    可前世并没有这样的事,怎么会变了?


    巽城城主轻叹,“国主与十四君皆贤德之人,这般离去,实乃天下损失。”


    众人皆沉默。


    好在,巽城城主后面说的事给众人带来了些许安慰。


    “巽城城主令认可的救主,已在一个月前寻到。”


    她侧身吩咐,“请琤君过来。”


    当那道清瘦身影出现在厅中时,宋辰安一惊。


    来人竟是王琤。


    当年在石阳,他帮阿肆劝说对方出山,此后便再未见过。阿肆曾拿出孤山玉,他心知此人应与镜组织有关,却未深究。


    没想到,今日会在巽城重逢。更没想到,她竟是救主之一。


    “小熙,”王琤出声唤道,笑容温润如旧,“别来无恙。”


    “琤君。”宋辰安见礼道,心中五味杂陈。


    巽城城主又道:“还有一个好消息,沐城救主也已出现。此前因考虑到琤君未习武道,身手不佳,沐城那边才未急着将人送去泊城,打算等巽城这边安排妥当,一同前往泊城,也好有个照应。”


    “眼下,霍老与天命之人既已亲至,我这便传讯沐城,让她们将救主送来。”


    至此,救主已全部现世。


    接连的好消息冲淡了那些悲戚,议事厅内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些。


    等待沐城来人的日子里,裴璟提出要回庆陵一趟。


    众人皆知她与赵煌、裴煜的关系,无人反对。只是临行前,裴璟单独找到宋辰安。


    “辰安,庆陵局势未明,我先回去探探。”她神色认真,“你留在巽城,等我消息。”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她不希望宋辰安同去涉险。


    宋辰安不傻。从裴璟的冷静中,他已然猜到几分:或许这一切只是局,或许另有隐情。裴璟不让他去,是怕他关心则乱,反陷险境。


    “好。”他点头,“我等你消息。”


    宋辰安乖巧应着,可没有最终答案,心中总归悬着一块石头。


    沐城的人是在三日后到的。


    当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院中时,宋辰安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沐城救主竟是小石头。


    巽城城主领着小石头向众人介绍,“这位便是沐城救主,亦是顾剑君的爱徒顾行云,顾小剑君。”


    一番寒暄后,宋辰安单独见了顾行云。


    顾行云也没想装傻充愣,而是将所有事情一股脑倒了出来。


    原来。


    他重生后寻找的暗九系系主顾行云。


    陪他从晋国前往燕国,生死相护的小石头。


    从傀师手中救下他,一直暗中保护他的顾君。


    竟是同一人。


    “阿郎……”顾行云低声唤道,神情难掩愧疚,“对不起。”


    宋辰安抿了抿唇。


    该说什么?怪她隐瞒?可她只是听命行事。更何况,这一路走来,小石头从未做过半点对不起他的事,反倒一次次救他护他。


    “小石头,”宋辰安开口道,“你不曾对不起我。倒是我……该对你说谢谢。”


    顾行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不可置信,“阿郎不怪我?”


    “怪你什么?”宋辰安笑言,“你听命行事,身不由己。现在愿意同我说真话,已是很好。”


    顾行云眼眶微红,抿唇点头。


    两人在小院里坐下,说了许多话。从石阳一别后的经历,到这些年各自的遭遇。宋辰安这才知道,当年在离阳随手帮助的那个小女君,就是顾行云。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对方才格外亲近自己,甚至当初主动请缨护送自己前往燕国。


    原来有些缘分,早在那时就已种下。


    “小石头,”宋辰安忽然问,“十四君……真的病故了么?”


    顾行云顿了顿。


    她的手指在膝上轻轻蜷起,良久,才低声道:“十四君还活着。但这个世间……再也不会有十四君了。”


    这话说得含糊,宋辰安不太懂,但他听到了很重要的消息。


    十四君还活着。


    这句话像一道光,劈开了连日来的阴霾。宋辰安长长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


    活着就好。


    不管怎样,活着就好。


    直到这一刻,宋辰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对裴煜的怨,从来不曾盖过对她的在意。听到她可能离世的消息时,那种锥心的恐慌,比任何欺骗都更真实。


    可是……


    他闭了闭眼。


    可是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有些裂痕,存在了就是存在了。


    他依然会努力忘记,依然会继续往前走。


    爱恨终将消弭,剩下的唯有祝愿。作为一个受过十四君恩惠的人,他会衷心祝愿对方平安顺遂,岁岁安康。


    如此,便好。


    ……


    裴璟赶回庆陵时,城中气氛肃杀。


    裴府门前挂着白幡,府内却不见慌乱。见她归来,门房老仆先是愣住,随即红了眼眶,“三君……您可算回来了!”


    裴家正厅,家主裴明琮亲自迎了出来。


    多年未见,母亲鬓角已染霜白。裴璟跪地行礼,喉咙发哽,“母亲……女儿不孝。”


    裴明琮扶起她,眼中泪光闪动,却强忍着未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裴煜的母父裴明赫与易廷殊也赶了过来。易廷殊拉着裴璟的手,上下打量,连连道:“瘦了,在外面定是吃了不少苦。”


    一家人叙话至深夜。


    直到此时,裴璟才得知全部真相。


    “阿煜其实是君后之女,与国主是孪生姐妹。”裴明赫压低声音,“当年君后诞下双胎,视为不祥,便将妹妹送出宫,交给我抚养。”


    “此番‘病故’,实则是金蝉脱壳之计。”裴明琮接道,“作为十四君的裴煜‘病逝’,作为王姬的赵煜便可顺理成章从宫外‘归来’,继承大统。这是阿煜的安排,也是国主临终所愿。”


    裴璟听得心惊,松口气的同时又很难过,为赵煌难过。


    虽然,她和这位国主表妹相处不多,但却是极为欣赏钦佩对方的。可这样一个明君竟被恶人所害,实在叫人痛心。


    当然,最心痛的人应该是阿煜。或许是血缘的原因,阿煜自幼就和赵煌最亲,没成想两人竟是亲姐妹。


    而这份亲情的面世却是以一人逝去为代价的,裴煜的痛苦绝对比她们所有人都要多。


    没有耽搁,次日清晨,裴璟便立刻赶往宫中。


    是裴煜亲自来接的人。


    裴璟跟着她去了灵堂。白烛高烧,香烟袅袅,赵煌的灵位静静立在正中,裴璟跪在蒲团上,认真上了三炷香。


    祭拜完毕,两人来到偏殿。


    看着身旁的人,裴璟只觉对方好似变了,又好似没变,具体的她也说不上来。


    “三姐这次回来,可有打算重回家族?”裴煜问。


    裴璟回神,她点头,“是有这个打算。任性了这么些年,也该承担责任了。”


    裴煜笑了笑,“三姐当年说不干就不干,少主不当,身份不要,着实潇洒。”


    这话带着些许调侃,裴璟也柔和了面色,“年少轻狂,如今想来,却也不悔。”


    她顿了顿,看向裴煜,忽而轻声道:“阿煜,莫要太自责。”


    裴煜身形微僵。


    不得不说,裴璟确实了解裴煜,她知道依裴煜的性子,定会将赵煌之死怪在自己头上,怨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对方。


    “你不是神仙,不可能算无遗策。”裴璟心疼地说,“将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只会压垮自己。”


    她知道,比起伤心,裴煜更多的是自责。


    她这个妹妹就是这样,对于自己认可的人有极强的责任心。可没有人是万能的,强大不是背责的理由。


    “三姐。”裴煜低声道,“谢谢你。”


    “说什么谢。”裴璟道,“我可是你姐姐。”


    “嗯。”裴煜轻轻点头。


    忽然地,她问道:“三姐,你知道,我为何那般亲近阿姐么?”


    裴璟知道对方说的是赵煌,她摇摇头。


    说来,她确是不太清楚。


    若论相处时间、相处方式,裴家姊妹与裴煜的亲密并不逊于赵煌。可裴璟知道,在裴煜心里,赵煌始终是特殊的存在。


    第150章 应劫


    裴煜看着裴璟的眼睛, 嘴角微翘,“当年在台姝山,阿姐是第一个寻到我的。在尸山血海里, 她看向我的第一眼是心疼, 是后怕, 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唯独没有视我如修罗恶鬼的恐惧与忌惮。”


    “她只是将我搂在怀里, 说‘对不起, 阿姐来晚了, 阿姐带你回家’。”


    原来如此。


    裴璟恍然。


    当年, 裴家腹背受敌,小小的裴煜被对家劫走, 扔进了匪窝。


    如此经历, 对于一个只有七岁的孩童而言, 可以说是必死无疑。但裴家没有放弃, 还是尽力营救了。


    本来已经做好救不到人的打算,结果赶到台姝山时, 却只看到了炼狱般的场景——那些人失了智般自相残杀。


    而这一切都是裴煜一手操纵的。


    因为这件事,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裴煜是妖孽, 是不祥煞星。


    知道真相的人,都惧怕裴煜, 甚至想杀死她。最初的那段时间,裴家只有易廷殊义无反顾地站在裴煜那边,对裴煜以命相护。


    虽然这件事最终被裴明琮压了下去, 但仍有不少人对裴煜还是极为惧憎的。


    裴璟回忆起了当年那段被尘封的往事,一些问题在此刻有了答案。


    当年她恰巧外出,没有参与那件事。即便后来听说了些传闻, 也只当是捕风捉影的谣言,并未当真,心中唯有对幼妹被劫持的心疼。


    却原来,不是谣传,而是真的。


    “那些人留着我,是为折辱,而非仁慈。”裴煜淡淡道,“我不过是以我的方式还了回去。可惜,能接受的人好像很少。”


    “真奇怪,难道只有我惨死在匪窝,才是所谓的正常,才是所谓的正确?”


    裴璟沉默。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裴府听到的事——裴煜以雷霆手段极其迅速地清理了参与谋害赵煌一事的人。


    清理那些人本无可非议,但,裴煜清理的手段实在过于血腥残忍。


    不是没有别的处理方式,可裴煜偏偏选择了那样血腥屠戮的震慑手段。


    如此放纵宣泄,毫不顾忌,着实是少见的任性。


    “三姐应该也听说了,我是如何对待那些叛徒的。”裴煜盯着裴璟眼睛,问道,“三姐会不会也觉得我过分了,想劝劝我?”


    看着这样的裴煜,裴璟叹了口气。


    她终于明白今日见到裴煜时那种怪异感从何而来了——以前的裴煜是收敛的,温和的,将所有的棱角与锋芒都藏在温润的表象之下;而现在的裴煜,不再掩饰了。


    那些杀伐果决,那些雷霆手段,那些让人畏惧的狠戾,本就是她的一部分。只是从前她愿意为了在乎的人,戴上一副温和的面具。


    如今面具碎了,真实的裴煜站在这里,带着伤痕,带着偏执,也带着脆弱的试探。


    她在问:看到了真实的我,你还愿不愿意接纳我?


    裴璟上前一步,将妹妹拥入怀中。


    “阿煜,”她一字一句,说得郑重,“三姐始终是你三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裴煜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嗯。”她轻声应道,“三姐永远都是三姐。”


    裴璟轻轻拍了拍裴煜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对了。”裴璟道,“辰安那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骤然听到宋辰安的名字,裴煜竟有一瞬的恍神。


    见她不语,裴璟忍不住提醒道:“辰安性格好气度佳,多的是人喜欢。你若是还这样僵持着不动,辰安可就要变成她人夫郎了。”


    说着,她一顿,又道:“当然,你若是预备放弃,便当我没说。”


    “我不会放弃!”裴煜几乎是下意识地回道。


    见她这样,裴璟弯了弯唇角,“既然不愿放弃,那就该有所行动才是。”


    “我会的。”裴煜眼神微动,“我会跟他解释所有,求得他的原谅。”


    提及宋辰安,她面色柔和起来。


    在经受了赵煌离世这一重大打击之后,唯一令她得到些许慰籍的便是那象征着劫数的花凋零了。


    就在裴煜病逝那天,就在赵煜回归那天,那株花凋零了,连种子也碎裂消散。


    裴煜已“死”,那属于裴煜的情劫亦随之消弭。


    原来,解决情劫的方式竟然是应劫。


    裴璟点点头,“阿煜若要解释,那便尽快。辰安如今就在巽城,阿煜不妨随我一道前往,将误会解释清楚。”


    裴煜却道:“我会尽快去找辰安的,但在那之前,我得先去一趟咸徽山。”


    虽说情劫已破,她可以无所顾忌地跟宋辰安坦白,但感情中的裂痕已然存在。若想将人追回,就得做好充足的准备。


    裴璟看着眼前之人,终是叹声道:“你自己决定吧。我只提醒一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莫要因一时的迟疑而空留遗憾。”


    裴煜闻言,心中感激,“我记住了,三姐。我会尽快,不会徒留遗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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