巽城内, 顾行云那句“十四君还活着”,将宋辰安连日来翻涌的不安与焦躁都镇了下去。
他不再追问更多——活着就好,其余的, 慢慢来。
等待裴璟归来的日子里, 宋辰安没有闲着。
巽城周边有几处集镇, 他带着岚珂四处走动, 权当散心, 顺带考察当地物产。说来也巧, 正赶上一场小型拍卖会。
那拍卖会上, 最受追捧的竟是阳玉。
宋辰安站在人群中, 看着一块成色中等的阳玉被拍出远超预期的价格,嘴角微微弯起。
眼下, 孤山玉已经出现, 阳玉也随之迎来了哄抢热潮。
他没有犹豫, 借着拍卖会将手头囤积的阳玉分批出手。
一连数日, 进账的数字不断攀升。
岚珂看得咋舌,“女君, 还是你有先见之明啊。”
宋辰安笑了笑, 没接话。
泊城重建处处要用钱, 西行所需物资更是天文数字。
这场拍卖会来得正是时候。
……
裴璟归来时,宋辰安正在院中看账册。
她进来得很直接, 没有寒暄,也没有铺垫,往他对面一坐, 开门见山道:“阿煜还活着。”
宋辰安手里的笔顿住。
“她很好,人没事。”裴璟继续道,“只是有些事, 暂时走不开。等忙完这阵,她会亲自来跟你解释。”
宋辰安静了片刻,缓缓将笔搁下。
“多谢璟姐姐告知。”他语气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人没事就好。”
裴璟看着他,心里暗暗叹气。
她本想多说几句——说裴煜是有苦衷的,说当年那些话并非真心,说她这些日子有多煎熬。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终究要当事人自己来说。她这个做姐姐的,能做的也就是替妹妹铺条路。
“辰安,”她斟酌着开口,“我知道阿煜伤你很深。但她……确实有不得已。”
宋辰安点点头,神情温和,“璟姐姐的心意,我都明白。”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我和十四君的事,璟姐姐就别费心了。她有她的路,我有我的道。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果。”
这话说得客气,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所有的劝解都挡在了外面。
裴璟无奈,只得作罢。
而裴璟既归,一行人便再无逗留的理由。
数日后,众人启程返回泊城。
路上,宋辰安有些沉默,偶尔与旁人交谈几句,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岚珂注意到,他翻看账册时,常常对着某一页发呆,半天才回过神来。
回到泊城没几日,坎城那位救主也到了。
正是壁欢。
宋辰安在城门口见到她时,心中并无太多意外。早前霍老说坎城城主去了缈族,他就隐约猜到了——缈族中他认识的唯有壁欢和桑途,若是救主,多半是前者。
壁欢还是老样子,懒洋洋地靠在车辕上,见了他也不起身,只挑眉一笑,“美人药师,又见面了。”
语气随意,姿态散漫,和初见时一般无二。
只是那双眼睛扫过宋辰安时,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探究与兴味,而是淡淡的,像在看一个认识但不熟悉的人。
宋辰安点头致意,没有多言。
倒是萧霁禾和柯芷言,不约而同地看了壁欢几眼,像是在掂量这位新来的救主是什么路数。
壁欢任由她们打量,嘴角噙着笑,目光却不与任何人对上。
天命之人与救主已齐聚一堂,西行之事迫在眉睫,可护道者却迟迟没有消息。
在又一次卜卦无果后,霍老寻到宋辰安,万般无奈道:“辰安,护道者还是没有消息。可那妖孽的气息却越来越浓了,我们已无多少时间筹备,不能再为了寻找护道者而耽搁。”
“所以,如今只能剑走偏锋。”
宋辰安点头,郑重道:“霍老所言极是,特殊时刻当特殊处理。”
霍老看着他,沉吟道:“此事与辰安息息相关,故,我还是想征求辰安的同意。”
言罢,她直言道:“西行灭妖需得地宫至宝,而那至宝又需集齐天命之人,护道者和救主才能取得。可如今护道者遍寻不得,我们只能剑走偏锋,人为创造出护道者。”
“人为?”宋辰安惊道,“这如何能做到?”
“理论上,确是可行的。”霍老说道,“护道者是天命之人,也就是辰安你命定的守护者和同行者。换句话说,护道者就是你命定的伴侣。”
“你的伴侣就是护道者。”
听到此处,宋辰安大概明白了霍老的想法。
霍老一直观察着宋辰安的神情,见他模样,心知他已知晓自己的打算。
她缓声道:“辰安,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尤其你是个男子,名声清白更是比性命还重。若非万不得已,我绝不愿出此下策。只是,如今大难临头……”
“我知道的,霍老。”不待霍老继续劝说,宋辰安便开口道,“我并非不分轻重缓急之人,我是愿意的。”
望着宋辰安淡然的笑颜,霍老颇为动容。
“好孩子……”她握住宋辰安的手,连声赞道,“我就知道,你是个识大体的。”
既已征得宋辰安同意,霍老便继续说道:“虽说理论上此事可以人为,但要取得天沐石的认可,人选方面是有讲究的。”
“你执掌的是泊城城主令,与泊城相邻的是寅城、雷城、聊城三城。若要成事,最好在这三城的救主中选择。”
她顿了顿,“阿璟已有家室,不在考虑之列。剩下的,便是霁禾和阿布王女。”
宋辰安的手指微微蜷起。
“辰安,”霍老看着他,“你需得在霁禾与阿布王女之间,选择一个作为假成亲的对象。”
室内陷入沉默。
宋辰安垂下眼帘,半晌没有开口。
他猜到了假成亲这个法子,却没料到可选择的范围如此之小。
他不介意假成亲,尤其是为大计谋,更是义无反顾。
可是,这两个人,他都不想选。
萧霁禾是前世的孽缘,他不想再招惹。
阿布王女是今生的好友,他亦不想毁了这份友谊。
“霍老。”宋辰安忍不住问道,“其余人真的不行么?”
霍老摇头,叹声道:“这个法子本就是剑走偏锋,选她们也不过是希望赢面大一些。若换作别人,怕是一点胜算也无。”
见宋辰安一脸纠结难办的模样,霍老宽慰道:“辰安若是担心她们不愿,那属实是多虑了。她们都是女子,无需为这种事担忧。更何况,那两人若是得知此事,想来都是极为愿意的。”
萧霁禾几人的明争暗斗,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霍老对此自然也是心知肚明,所以,只要宋辰安不抵触,那假成亲这件事就能办。
霍老的意思,宋辰安听懂了,但是霍老不知他真正的顾虑。
他暗叹一声,道:“我明白,我想再考虑考虑,最迟今晚会给霍老答复的。”
霍老点头,怜爱道:“好孩子,委屈你了。”
宋辰安扯了扯唇,摇摇头,“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回到住处后,宋辰安颇有些神情不属。
若非霍老说,假成亲人选只能在萧霁禾与阿布洛伊之间选,他倒更情愿选小石头顾行云。
因为小石头和他之间是亲情,小石头肯定能理解他,帮助他。
但萧霁禾与阿布洛伊……
宋辰安叹了口气。
论本心,他不可能选择她们。
但若非要在她们二人之间选择一个,他其实早有答案,只是还需要时间说服自己。
第152章 抢亲
宋辰安独自静坐了许久。
直到月上树梢, 他终于起身,推门而出。行至罗院时,阿布洛伊正在练功。
罗院在城主府的东南角, 院落不大, 却收拾得利落干净。院中种着几株沙枣树, 是阿布洛伊亲手移栽的, 说看着它们, 就像回到了天琅。
宋辰安站在院门口, 便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月光下, 阿布洛伊身形矫健, 拳脚带风,每一式都干脆利落,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长发用布带随意束起, 鬓边碎发被汗水沾湿, 贴在脸颊上。
她瘦了许多。那些日子在寅城的养伤, 终究没能补回逃亡途中耗尽的精血。
宋辰安没有出声,静静看着。
阿布洛伊收势转身, 目光与他撞个正着。
那一瞬间, 她眼中绽开的惊喜, 像荒原上骤然燃起的篝火,明亮得让人不忍直视。
“辰安小郎!”她大步走过来, 笑容热烈张扬,哪还有半分练功时的凌厉。
宋辰安忍不住跟着弯起唇角,“阿布王女。”
“快进来!”阿布洛伊侧身让他进门, 一边引路一边絮絮叨叨,“辰安小郎好久没来找我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这话说得随意, 却让宋辰安脚步微顿。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疏忽了。
这段时间,他太忙了,竟是将她一个人晾在这里。
“是我不好。”宋辰安歉疚道,“明知你孤身在此,却没能多陪陪你。”
阿布洛伊一愣,连忙摆手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知道辰安小郎很忙的,我就是……”
她忽然住了口,没有说完下面的话。
可她的眼神早已出卖了她。
那双眼睛里的期盼,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欢喜,在月光下无处遁形。
阿布洛伊垂下眼睫,抿了抿唇,声音轻了下去,“我就是……觉得你能来,我很高兴。”
宋辰安看着这样的她,心中那份迟疑又浮了上来。
那件事……让她帮忙,真的对么?
“辰安小郎?”阿布洛伊抬起头,眼中已恢复了平时的澄澈,“你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事?”
宋辰安定定神,终是开口道:“确是有事。”
“何事?”阿布洛伊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辰安小郎尽管说,我定然全力以赴。”
她看着宋辰安,眼中是期待,是欣然,还有一种“终于能为你做些什么”的雀跃。
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宋辰安忍不住微微移开视线。
“霍老今日寻到我……”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将霍老那番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所以,阿布王女可愿意做这件事?”
问罢,他等待着那个早已预料到的答案。
可比答案先到的,是对方的笑声。
那样放肆,那样欢愉,引得宋辰安侧目看她。
“我真是高兴。”阿布洛伊眸子晶亮,笑意融融,“辰安小郎选择了我,我好高兴。”
他……是这个意思么?
宋辰安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道:“阿布王女,谢谢你愿意帮忙。”
阿布洛伊却摇了摇头。
她收了笑,神情认真起来,“不要谢我。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选择我,谢谢你让我赢。”
赢?
宋辰安看着她,心中微动。
阿布洛伊却没有再解释,只是体贴地开口道:“任务我收到了,我会好好准备的。辰安小郎也回去准备吧。”
这话说得自然,仿佛刚才那番关于“赢”的话从未说过。可宋辰安听得出来,这不是赶客,而是顾及他的感受,避免他的尴尬。
“好。”他颔首,“那我先回去了。”
宋辰安转身走向院门,刚迈出几步,身后传来阿布洛伊的声音。
“辰安小郎。”
他停住脚步。
“不要有负担,更不要内疚。”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晰而郑重,“这件事,我求之不得。从头到尾,委屈的只有你一人。”
宋辰安怔住。
她竟知道。
她竟知道他心中那些说不出口的愧疚与迟疑。
他回过身,看向月光下那道身影。
阿布洛伊站在那里,沙枣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斑驳错落。她的眼睛很亮,像草原上最亮的星。
“阿布王女,”宋辰安看着对方,展颜一笑,“我从不觉得委屈。我们目标一致,一定会办成此事的,对么?”
阿布洛伊也笑,她重重点头,仿若承诺,“会的!”
夜风吹过,沙枣树沙沙作响。
有什么东西,在风中悄然明了。
……
消息传开得比预想中更快。
萧霁禾闯进霍老住处时,面色难看,眸中烧着火,“凭什么?”
她站在厅中,身姿笔直,语气却压不住怒意,“我哪里不如那个蛮族?为何让她与辰安成亲?这不公平!我不同意!”
霍老正在看舆图,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何谓公平?”老人语气淡然,“选择你,就是公平了么?”
萧霁禾一噎。
“这件事里,唯一吃亏受损的只有辰安。”霍老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辰安的选择,就是公平。此事无需再议,霁禾也不必多言。”
萧霁禾攥紧了拳。
她知道自己再说也无用。霍老的态度摆在那里,不容置疑。
她愤而转身,直奔宋辰安住所而去。
宋辰安的院中正忙碌着。几名仆从进进出出,搬着各种物件,为即将到来的“喜事”做准备。
萧霁禾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穿梭在人群中的身影,心里更堵了。
“辰安!”
她上前拦住他,直截了当,“凭什么选她不选我?”
宋辰安抬眸看她。
那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波澜,也没有回避。
“就凭,”他淡淡道,“我若选了你,她不会跑来质问我。”
萧霁禾脸色微变。
“这算什么理由?”她有些恼,“你都选她了,话还不是任你说!”
言罢,她深吸一口气,放低姿态,柔声道:“好辰安,不要选她,选我好不好?我保证我比她更合适,真的!”
宋辰安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厌恶,也没有不耐,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
“这件事,”他说,“与我们之前外出寻人并无本质区别。就是个普通任务而已,何必执着?”
“怎么会没有区别?”萧霁禾急了,“这可是成亲啊!就算是假的,也要走完整个流程的!”
宋辰安无意再争辩。
“在我眼中,这就是个任务,是职责所在。”他微微侧身,“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说罢,他抬步离去,步履从容,没有丝毫停顿。
萧霁禾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毫不留恋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不甘,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挫败。
“沉不住气。”
身侧传来一声嗤笑。柯芷言不知何时站在廊下,抱臂看着她,一脸幸灾乐祸。
“这点小事也值得跑来质问?”柯芷言唇角的笑意带着嘲弄,“你这样,只会将人越推越远。”
萧霁禾斜眼看她,忽地也笑了。
“呵。”她慢悠悠道,“起码我还能来质问。你呢?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柯芷言的笑意僵在脸上。
萧霁禾这话戳中了死穴——她是乾城救主,不在那三城之列,连候选人都算不上。便是有心想争,也没资格争。
看着柯芷言黑了脸,萧霁禾的心情霎时好了许多。
瞧,还有比她更惨的呢。
殊不知,若是让宋辰安在她和柯芷言之间选一个,那宋辰安一定果断选择后者。
……
三月初六,宜嫁娶。
宋辰安出阁的日子就定在这一天。
虽是假成亲,该有的礼数却一
样不少。霍老请了全城最好的妆郎,天不亮便来到院中,为宋辰安梳妆。
铜镜中映出一张渐渐陌生的脸。
胭脂匀开,眉黛轻扫,唇上点了淡淡的口脂。妆郎手艺极好,妆成之后,镜中人已不复平日模样——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却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艳色。
宋辰安看着镜中一身红嫁衣的自己,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样的红嫁衣,他不是第一次穿了。
却是,次次不得真。
“阿郎,时辰到了。”岚珂在旁轻声提醒。
宋辰安轻轻“嗯”了一声,任由对方为自己蒙上那寓意百年好合的红盖头,而后在岚珂的搀扶下,坐上了花轿。
因着此举是为获得天沐石的承认,故而婚礼是在石厅里,在天沐石面前举行的。
参加婚礼的人也不多,唯霍老,天命之人和救主耳。
石厅内灯火通明,烛光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众人皆是肃然而立,连空气都微有凝滞。
这场婚事是假的,其本质是一场剑走偏锋的尝试,无人知道尝试的结果,但无不期盼这份尝试能够取得成功。
“新人见礼。”站在上首的霍老神情庄重道。她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石厅中格外清晰。
阿布洛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从走进石厅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牵着宋辰安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安心,也让她知道,对方同样有些紧张。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盖头遮住了他的面容,只看得见红绸下若隐若现的轮廓。
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像是无声的安抚,而后引着他来到天沐石面前。
安静躺在软垫上的天沐石,在二人站定后,陡然绽放出耀眼光亮。
见此情状,一旁的霍老不由目露惊喜。
这是……认可的意思?
其余人心头亦不约而同闪过这个问题。
天沐石的光亮经久未灭,那璀璨光华似认可似祝福。
柯芷言站在人群中,神色复杂。她抿了抿唇,终究什么也没说。
而一直沉着脸的萧霁禾,此刻也微微动容。她脸上的不快还在,但眼底深处的紧绷,却悄悄松了几分。
不管怎样……成了就好。
宋辰安侧头看向阿布洛伊。
盖头遮住了视线,他看不见她,却感觉得到她的目光。
阿布洛伊也正在看他。
四目隔着红绸相对,两人心中都燃起了一丝希望。
天沐石愿意给反应,就说明方向是对的。她们这一场戏,没有白演。
霍老收敛起眼中的喜色,清了清嗓子。
“一拜——”
话刚出口,便被一道声音打断。
“慢着。”
那声音从石厅门口传来,清冽,冷锐,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153章 抢亲后续
烛火在石壁上映出摇曳的光影。
那道身影立在门边, 玄色衣袍被门缝透进的风吹得轻轻扬起。鎏金面具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即便看不清面容,也没人能忽略她身上那股气息——尊贵, 冷冽, 还有几分漫不经心的霸道。
像是天生就该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的人, 此刻却出现在这里。
阿布洛伊下意识侧身, 将宋辰安挡在身后。她目光沉凝, 警惕地盯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霍老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石厅的结界乃泊城先贤所设。能悄无声息破开结界进来的人, 绝非等闲。
石厅内的气氛, 陡然变得紧绷。
没有人说话。
那人也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 目光越过所有人,穿过烛光与阴影, 直直落在那一身红嫁衣的人身上。
红盖头遮住了宋辰安的脸,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却感觉得到他的呼吸——在方才那一瞬间, 乱了一拍。
然后,她开口了。
“这婚事, 我不同意。”
声音清冽, 不高不低, 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演戏,也不行。”
这话实在霸道。
霍老上前一步, 语气还算克制,“敢问阁下如何称呼?此来有何贵干?”
她不想大动干戈。西行灭妖在即,己方不能出现任何折损。若对方只是误闯, 能礼送出去最好。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
“我么?”她语调轻缓,带着丝丝玩味,“我是新郎的未婚妻主。我来——抢亲的。”
此话一出, 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霍老的目光微微一凛。
未婚妻主?
她看向宋辰安。红盖头遮着,看不见他的反应。
“阁下现在离开,我等不会计较。”霍老的声音沉了下去,“倘若执迷不悟,就莫怪老身无礼了。”
这是最后的通牒。
那人却笑了,仿佛没听见那话里的威胁。
“离开?当然没问题。”她漫不经心地说,“不过,我得带我的夫郎一起走。”
她说着话,眼神却始终没有从宋辰安身上移开。
隔着那层红绸,隔着烛光与人影,那道目光像穿透了一切,直直落在他心上。
宋辰安的指尖微微发颤。
那声音不是熟悉的清润,那张脸被面具遮住看不真切,可他就是知道——
是她。
是裴煜。
她……怎么会来这里?
各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竟让他有种落泪的冲动。
宋辰安闭了闭眼,后退一步。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漠。
“这里没有阁下的夫郎。我也没有未婚妻主。阁下还是速速离开得好。”
这话说得决绝,可他自己知道,说这话时,心在微微发抖。
今日这场婚礼必须进行到底。他不希望她因为这件事跟霍老她们起冲突。
沉默。
场上众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像在看一场不知结局的戏。
门口的裴煜,眸中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从她的角度,看到的,是宋辰安为避开她的视线而躲在另一个人身后,寻求她人的庇护。
呵。
还真是让人不爽。
“有没有,”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笑意的语调,冷了几分,“我说了才算。”
宋辰安在红盖头下瞪圆了眼睛。
她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真要和大家动手么?
离他最近的阿布洛伊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波动。她微微侧身,握住他的手,低声安抚,“莫怕,我会护好你的。”
那只手干燥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可这一幕落在裴煜眼里,却是刺目非常。
她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跨步,进入。
动作干脆利落,意图再明显不过。
“狂妄。”
霍老飞身而下,拦在她面前。
与此同时,石厅外传来纷杂的脚步声。更多的人涌了进来——有泊城的护卫,也有跟随裴煜而来的黑衣身影。双方各执一边,剑拔弩张。
空气中弥漫着随时可能爆发的紧张。
全场最淡定的,当属裴璟。
作为裴煜的姐姐,她在那人开口的瞬间就认出了她。那声音、那姿态、那霸道又欠揍的语气——不是阿煜又是谁呢?
她这个妹妹,还真是会挑时候。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婚礼进行到关键时刻闯进来抢人。
她暗自叹气。今日之事事关天下,就算是她也不能偏帮。不过……她倒是不担心。
阿煜素来有分寸,当是不会乱来的。
其余几位救主也在打量来人,眼中各有思量。壁欢挑了挑眉,若有所思。柯芷言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萧霁禾则是目露防备,满脸的忌惮。
一时间,竟是无人贸然动手。
只是看着。
看着霍老与那人对峙。
然后,她们动了。
两道身影在场中交错,掌风相撞的闷响在石厅中回荡。
霍老招式沉稳老辣,每一击都带着数十年的功力积淀。而那年轻人却丝毫不落下风,身法灵动,出招刁钻,显然也是久经战阵之辈。
你来我往,竟是斗了个不分上下。
宋辰安看得心惊肉跳。
他不懂武,却看得懂局势——这两人旗鼓相当,真要分出胜负,必是两败俱伤。
无论是霍老受伤,还是她受伤,都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阿布洛伊察觉到他攥紧了手,轻声安慰道:“辰安小郎不必担忧,霍老很厉害的,定然不会输。”
这话本是宽慰,却让宋辰安更急了。
霍老的本事他心知肚明,而十四君固然也强,但到底年轻,万一被霍老伤到怎么办?
他看向阿布洛伊,压低声音,“她……她不是坏人。我们得阻止她们。”
阿布洛伊微怔。
她?不是坏人?
她看向场中那道玄色身影,若有所思。
而此刻,正在交手的裴煜,余光瞥见了那一幕——阿布洛伊低头与宋辰安说话,姿态亲密。宋辰安仰头看向她,红盖头微微晃动,像是在看她。
相依相偎,含情脉脉。
裴煜眸光一暗。
她为他而来。他却在别人身后,连目光都懒得施舍一个。
心神一分,霍老的掌风已然袭至。
她察觉到了。
却没有闪避。
“砰——”
那一掌结结实实打在她肩头。她连连倒退,踉跄几步,单膝跪地。
鲜血自唇角溢出,在玄色衣袍上洇开深色。
宋辰安正焦急想着如何阻止,谁料一个转头就看见了那道身影——跪地的身影,吐血的身影。
大脑瞬间空白。
所有的一切都仿佛远去,眼前只剩下重伤跪地的裴煜。
“阿肆!!”
泪水夺眶而出,红盖头被一把扯下。宋辰安冲了出去,不顾一切地奔向裴煜。
霍老收掌,愣在原地。
她看了看跪地的裴煜,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这一掌,有那么重么?
裴璟也被吓了一跳,差点冲出去。可在看到宋辰安奔过去的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收回迈出的脚,裴璟轻轻叹了口气。
“阿肆!阿肆!”宋辰安扑到裴煜面前,颤抖着扶住她的肩,“你吐血了……”
裴煜盯着面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目光专注火热又贪恋,“你担心我。”
“都什么时候了!”宋辰安哽咽着,“还说这些!”
裴煜却是低低笑着,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欢愉和得意,“卿卿爱我,我心甚悦。”
宋辰安愣住,“你……”
裴煜轻轻拉住他的手,语带歉意道:“辰安,对不起,我骗了你。”
“你!”宋辰安抽回了自己的手,眼中怒火燃起,“你没有受伤?”
他动作大了些,惹得裴煜倒抽一口凉气。
看着眼前人满面怒容的样子,裴煜眨眨眼,语气无辜,“我受伤了。”
言罢,还适时地咳嗽了几声。
“那你……”宋辰安有些迟疑。
裴煜放低了声音,那素来清冽的嗓音里,此刻带着几分软意与愧意,“我是在为之前的事向你道歉。”
宋辰安沉默几息,而后说道:“都过去了。”
他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第154章 正主
裴煜站起身, 没有急着开口。
她看着面前的人,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藏都藏不住的期盼。
“辰安, ”她放轻了声音, “能原谅我么?或者……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好么?”
宋辰安垂着眼, 没有回应。
那沉默像一道墙, 将她隔在外面。
裴煜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里有些苦涩, 也有些了然。
“是我太心急了。”她顿了顿, 换了个问题,“那辰安, 能不能不与她成亲?”
“不行。”宋辰安答得果决。
裴煜的笑容僵了一瞬。
“为何不行?”她往前走了一步, 语气里的笑意淡了下去。
宋辰安抿了抿唇, 没有抬头看她。
“反正是假的, ”他说,“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裴煜却听得心头发堵。
“就算是假的, ”她逼近他, “我也不同意。”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她低头看他,目光灼灼, 声音却低了下去,一字一句,像是在宣告什么不容更改的事实。
“你是我的夫郎。我岂能看着你与她人拜天地?绝对不可能。”
那语气霸道, 强势,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宋辰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别开脸,不去看她那双灼人的眼睛, 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恼意。
“你……你这是无理取闹!”
裴煜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是啊,”她说,“我这叫有恃无恐。”
宋辰安终于扭头看她,秀眉蹙起,满脸的抗议。那神情分明在说:你怎么能这样?
裴煜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她知道接下来他会说什么——那些拒绝的话,那些保持距离的话,那些她不想听的话。
她退开半步,抢先开口。
“我知道你们为何要演这场戏。不过,我不觉得你们这剑走偏锋的法子能成。”
裴煜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上首的天沐石。
宋辰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方才还大放光亮的天沐石,此刻竟黯淡了下去,那光芒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熄灭。
其余人也发现了这一幕。
惊愕,茫然,无措,在每个人脸上闪过。
霍老快步上前,盯着那颗光芒渐黯的宝石,喃喃道:“怎会如此?明明方才已经……”
她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功亏一篑?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闪过这个念头。
不同于旁人的惊慌,裴煜只是淡然一笑。
“正主在此,”她说,“假的,怎么可能被承认?”
这话说得随意,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激起层层涟漪。
正主?
谁?
在一众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裴煜转向身边的宋辰安。
“辰安,”她的声音忽然温柔下来,“你那枚同心玉呢?”
同心玉?
宋辰安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难道……
可是……之前阿肆也拿过的,那时同心玉并无反应啊。
他心中惊疑,手下却没有迟疑,从怀中取出那块巴掌大小的羊脂白玉。
玉色温润,安静地躺在他掌心。
裴煜伸出手,掌心向上。
“交给我。”
宋辰安看着她,片刻后,将玉轻轻放在她手中。
裴煜合拢五指,将玉包裹在掌心里。
石厅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只手,等着什么。
片刻后,她展开手掌。
那块羊脂白玉,此刻已转为如天沐石般的深蓝。蓝得纯粹,蓝得深邃,像将夜空融进了玉石里。
宋辰安盯着那块变了色的同心玉,呼吸骤然加快。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一下比一下重。
阿肆……是护道者?
愣神之间,他的手被人牵起。
裴煜将他的手覆在那块变色的同心玉上,然后连玉带手,一起握紧。
掌心传来微微的灼意,是同心玉的热度。
不,或许是他的心太烫。
下一刻,供桌上那本已黯淡的天沐石,骤然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光华。
那光芒璀璨,夺目,比方才明亮数倍,像是压抑了许久终于得以释放。
光芒与光芒遥相呼应,像是在诉说一个早已注定的真相。
这一幕,没人能忽视。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双交握的手上。
所以,这个闹着来抢亲的人,就是遍寻不得的护道者?
壁欢看着两人,唇边是了然的笑。
柯芷言没有说话,只是蹙着的眉头暴露了她的心情。
萧霁禾的脸色难看得不能再难看。
霍老望着那比方才更亮的光华,陷入了沉思。
寻觅不得的护道者,竟在今日主动出现了。
这就是天命人和护道者
之间的羁绊么?
霍老暗自叹了口气。天命之意,果然不是她们可以随意揣测干涉的。
裴煜注视着面前的小郎,唇角微微弯起。
“看,辰安,”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这就是天命。我才是与你并肩之人。”
此情此景,若说毫无触动,那是假的。
宋辰安心情复杂得很。
他望着眼前风华绝代的女君,终究,还是没有收回自己的手。
这仿若默认的态度,让裴煜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她嘴角的笑意,愈发真切。
不远处,阿布洛伊静静看着这一幕。
心头漫上来的,是失落,是遗憾,是说不清的酸涩。
但她从来不是心胸狭隘之辈。
护道者出现,是天下之福。
辰安小郎觅得真心,她会衷心祝愿。
这很好。一切都很好。
护道者既已寻得,那这场假的婚礼自不必继续下去。
众人散去时,神色各异。裴璟悄悄对裴煜竖了个大拇指,壁欢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柯芷言目不斜视地离开,萧霁禾走得头也不回。
对于裴煜这个突然冒出的护道者,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思量。
她报出的身份是晋国新任国主赵煜——这个身份,似乎做不得假。
只是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
当然,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从石厅出来,裴煜一路跟着宋辰安。
她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乖顺得近乎讨好。方才在石厅里那霸道抢亲的气势,此刻全不见了踪影。
那模样,像是在说:你骂也好,打也好,我都受着。
直叫人说不出一句重话。
更何况,宋辰安此刻根本没有心思说她什么。
他的心太乱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太让人措手不及。
前一刻,他还在努力说服自己放下,告诉自己好聚好散,不必留恋。
下一刻,她就闯进来,用一场闹剧般的抢亲,用一枚变色的同心玉,告诉他——她们是天命注定的伴侣。
这转变,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
他甚至还没想好,该怎么看她。
“辰安……”
身后传来轻轻的呼唤。
宋辰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院门口,不知发了多久的呆。
“嗯?”他应了一声,眼神还有些茫然。
裴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成一片,又有些心疼。
她不想让他再逃避自己了。
裴煜凑上前,不许他躲闪。动作是坚定的,强势的,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却小心翼翼,满是期盼。
“辰安,”她轻声问,“你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么?”
宋辰安终于抬起眼,认真看她。
片刻后,他后退一步。
那一步,退得决绝。
“我好不容易走出来,”他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好不容易决心忘了你。可你又出现了,还是以护道者的身份。我现在很乱。”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不在乎什么解释,也不在乎所谓事实。我需要时间理清自己的心。你能明白么?”
裴煜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复杂与挣扎。
好一会,她缓缓点头。
“我明白。”她说,“我不逼你。我可以等,等你愿意的那天,我再讲给你听。好么?”
宋辰安也看着她。
看着这张他曾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脸,看着这双曾让他沦陷的眼睛。
良久,他点了点头。
裴煜弯起唇角,那笑意里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温柔。
她立在原地,目送他离去,心中不由暗叹,自己酿的苦果,再苦也得吞下。
不过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她等得起。
第155章 西行
人员集齐, 西行之事便刻不容缓。
在霍老的指引下,一行人日夜兼程,赶往中山地宫。那地宫藏于群山深处, 入口隐在一道瀑布之后, 若非霍老带路, 寻常人怕是几世也寻不到此入口。
地宫之内机关重重, 好在众人各有所长。几经波折, 终于在最深处的石室中, 寻到了玉璋太女留下的至宝。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玉印, 通体莹润, 内里似有流光转动。
至宝既得,一行人便不再耽搁, 径直往宁国而去。
远在漠之西的宁国, 与中原诸国截然不同。
它没有明确的疆界, 周边大小部族星罗棋布, 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唯一的国主。这些部族风俗各异,语言也非尽同, 却都奉宁国国主为共主, 年年朝贺, 岁岁来归。
而宁国最特殊之处,在于它对神明的信仰。
宁国人信奉祖神元初, 为其建造了宏伟的元初殿。殿中之人皆为神侍,神侍之首称祭司,地位超然, 连国主见了也要礼敬三分。
不过祭司不问世事,只一心侍奉元初祖神,从不插手朝政。历任国主便也默许了元初殿的存在, 甚至乐得借其之力稳固统治。
宋辰安等人赶到宁国时,恰逢三年一度的祭祀盛典。
这是宁国最隆重的节日。各部族从四面八方赶来,献上贡品,朝拜元初。王都内外人潮涌动,热闹非凡。在这个时候混入城中,实不起眼。
前来接应的,是宋云初。
早在出发前,宋辰安便与长姐通过信。宋云初接到消息后便着手安排,一切有条不紊。
她在城门外等着,见到弟弟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却并未急着上前,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一切妥当。
她给她们安排的身份是塔尔部族的随行人员。
塔尔部族是宋云初的老相识。她曾救过族长之子的性命,此后的恩惠往来更是不计其数。此番借个身份,不过举手之劳。
登记造册时,宋辰安等人便在塔尔部族的随行名单中。守卫只是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行。
穿过几条街巷,宋云初将众人带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这是我个人的私产,”她推开门,侧身让众人进去,“便是上官家也不清楚这个地方。诸位在此歇息,尽可放心。”
院中几株老槐树遮天蔽日,将暑气挡在外面。青石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正厅里已备好了茶水和简单的吃食。看得出是提前收拾过的。
此次西行,救主并未全来。
纪凌和王琤不擅武道,留在泊城协助霍老处理事务。只几个身手一流的救主跟了过来。
宋辰安向宋云初一一介绍。
“这位是裴璟,聊城救主。”
裴璟拱手见礼,姿态从容。
“这位是萧霁禾,雷城救主。”
萧霁禾微微欠身,目光好奇又欣赏。
“这位是柯芷言,乾城救主。”
柯芷言行礼时身姿端正,挑不出半点差错。
“这位是壁欢,坎城救主。”
壁欢懒洋洋地抱了抱拳,仍是那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
“这位是阿布洛伊,寅城救主。”
阿布洛伊右手抚胸,行了天琅部族的礼节,干脆利落。
“这位是顾行云,沐城救主。”
顾行云恭敬一礼,态度谦逊。
“这位是……”宋辰安顿了顿,“赵煜,晋国新任国主,亦是护道者。”
裴煜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宋云初一一回礼,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称奇。
她这些年在宁国,见过的人不算少,可眼前这几个女君,一个赛一个的出众。尤其是最后那位戴着面具的——
她不着痕迹地多看了裴煜两眼。
那人的气度,稳压其余人一头。即便刻意收敛,也掩不住骨子里的矜贵与锋锐。
更重要的是——
宋云初眉头微微一动。
那人对熙郎的态度。
她看得分明。对方站在熙郎身侧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姿态看似随意,却将所有人隔绝在外。那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独占,像头狼圈定领地,宣告主权,不容置疑。
其余几人中,也有对熙郎存了心思的,宋云初看得出来。但都没有这位理直气壮——仿佛已和熙郎互通心意般的堂而皇之。
宋云初忍不住看了宋辰安一眼。
她的熙郎站在那人身旁,神色如常,对那样的靠近既不抗拒,也不躲闪,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距离。
宋云初心里微微一动。
看来她不在的这些日子,发生了不少事。
“阿姐?”
宋辰安察觉到她的注视,有些疑惑地唤了一声。
宋云初回过神,看着满眼澄澈,小白兔似的亲弟,她暗自摇了摇头。
或许不是不排斥,而是一无所知。
熙郎到底还小,不懂这些也正常,少不得她这个长姐把关操持。
宋云初的目光重新落在裴煜身上,这一次,多了几分审视。
那眼神温和,却带着分量,像是要透过那鎏金面具,看清面具之后的真实。
裴煜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并不回避,只是颔首一笑,坦然受了。
宋云初是宋辰安唯一的亲人,长姐如母。该有的敬重,她不会少。
有礼有度,不卑不亢。
宋云初暗暗点头。
面对她隐带施压的打量,对方没有非要反压她一头,也没有露怯臣服,而是适当收敛,以示尊重。可对熙郎的那份维护之意,却始终未变。
很好。
她收回目光,温声道:“诸君此番舟车劳顿,还请放心在此歇息。若有需要,尽管提出,云初定当尽力满足。”
“初君客气了。”裴璟笑道,“倒是我们叨扰了。”
“多亏初君相助,我等才能如此顺利进入王都,感激不尽。”柯芷言也接了一句。
萧霁禾更是上前两步,拱手道:“久闻初君大名,只恨相见太晚。”
这话倒不全然是客套。萧霁禾老早就对宋云初好奇了。
她时常会想,恩师之女,该是何等英杰?
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无愧是恩师之女。
宋云初回以一笑,爽朗道:“霁禾君少年将军,渡江奇袭名震诸国,当是吾辈楷模。”
得此一赞,萧霁禾眼眸微亮。
宋云初是宋辰安的长姐,若能得她青眼,那求娶辰安一事,或许会容易许多。
“初君谬赞,愧不敢当。”她敛了敛神色,语气谦逊。
未来姨姐面前,还是收敛些好。
一旁的柯芷言见此情景,危机感顿生。她从容上前,适时向宋云初问好,同样得了对方礼节性的夸赞。
宋云初对两人那点暗自较劲的心思看得分明。不过她自认开明——对熙郎的私事,只把关,不干涉。
一番寒暄后,众人各自回房歇息。
只余宋辰安姐弟二人,还留在厅中。
外人都走了,宋辰安便没了方才那副端着的模样。
他上前挽住宋云初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阿姐,我好想你。”
宋云初失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眼中满是怜爱,“阿姐也思念着熙郎。”
她上下打量着弟弟,眉头微微蹙起,“我的熙郎受苦了,许久不见,竟又瘦了许多。”
“我不苦。”宋辰安却是摇头,眼神清亮而坚定,“只要能换世间安稳,一切都值得。”
宋云初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小时候的熙郎,软软糯糯的一团,受了委屈便往她怀里躲。如今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少年郎,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几分担当。
他不再是那个娇气地只会躲在她身后的小粉团子。
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路,自己的使命,自己的坚持。
宋云初心中涌起无限自豪。
“好。”她温柔注视着面前的弟弟,鼓励道,“只要是熙郎想做的,阿姐都会无条件支持你。”
“阿姐。”宋辰安眼眶微热,“有你真好。”
宋云初笑着将他揽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厅外,院中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什么人,轻轻鼓掌。
第156章 谋划
灭世箴言中只寥寥数语:妖孽出自西方, 祸世灭世。
至于妖孽究竟是何身份、是何来历,箴言中一个字也未提及。
宋辰安等人只能凭着已有信息,自行判断推测。
早在他来宁国之前, 便已托付长姐宋云初留心此事。
可惜, 一直未有消息。
直到在寅城重遇阿布洛伊, 从她口中听到天琅部族的惨剧, 宋辰安才第一次觉得, 那团迷雾背后, 有什么东西开始显形了。
前世那个被称为“魅后”的男子, 今生再次出现了。而这一次, 他的手段比前世更加丧心病狂——献祭整个天琅部族,只为求所谓的长生。
如此行径, 与妖孽何异?
一切的怀疑, 似乎都有了源头。那个在迷雾中若隐若现的妖孽, 似乎终于浮出水面。
宋辰安不能肯定那个魅后就一定是箴言所指的妖孽, 但他第一个怀疑的,必然是对方。
今日会面, 他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宋云初。
“原先, 我对妖孽是谁并无头绪。”他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可听了阿布王女的经历后,我有了猜测。”
他抬起头, 看向宋云初,目光沉静却笃定。
“我怀疑,宁国国主新娶的那位君后, 就是我们要找的妖孽。”
宋云初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在消化这个信息。
“阿姐一直在宁国,”宋辰安又问, “可有新的发现?”
宋云初放下茶盏,微微颔首。
“那个魅后,”她说道,“不仅深得国主信任宠爱,便连元初殿……也对他似有偏袒。”
“竟有此事?”宋辰安大惊。
他原以为,那魅后不过是蛊惑了国主。可若连元初殿都对他另眼相待,事情就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棘手。
元初殿素来不问世事,一心侍奉祖神,从不插手朝政,更不偏袒任何人。能让元初殿打破规矩,那魅后究竟使了什么手段?
不过,这似乎也更加验证了他们的猜测——若那人真是妖孽,便什么都说得通了。
“除了天琅部族的惨剧,”宋云初又道,“王都之内也发生了许多人口失踪案。我暗里查过,阻力极大,为数不多的蛛丝马迹,都隐隐指向那位。”
她看着宋辰安,神情肃然,“故而,熙郎的猜测,我亦赞同。那魅后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发指,是妖孽的可能性极大。”
她顿了顿,语气又重了几分,“就算不是,单凭他献祭天琅、祸害民众的行为,也该被铲除。”
宋辰安深以为然。
“这样的祸害,不管他是不是妖孽,我们都不能放任他继续害人。”他坐直了身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决然,“必须除掉他。”
“不过,”他又放缓了语气,“得想个万全之策。”
宋云初唇角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若论平时,想除掉魅后确实极为困难。”她缓缓道,“可盛典在即,却是给了我们机会。”
她看向宋辰安,解释道:“作为一国君后,他必定出席盛典。我们完全可以借此机会,除去对方。”
第二日。
宋辰安将二人商议的内容,全数告知了裴煜等人。
众人聚在院中正厅,门窗紧闭,门外留了人守着。
听完宋辰安的讲述,厅内安静了片刻。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消息——妖孽有了明确的怀疑对象,这是好事;可那人身处宁国王宫深处,受国主庇护,连元初殿都对他另眼相看,这便棘手了。
“若盛典上动手,”裴璟率先开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需得摸清那日的流程、守卫部署,还有元初殿的态度。”
“元初殿的人不参与朝政,但盛典上她们会出面。”宋云初补充道,“若她们对魅后确有偏袒,我们动手时,她们未必会袖手旁观。”
“那就连她们一块儿打。”阿布洛伊脱口而出。
众人看了她一眼。
她抿了抿唇,不说话了。天琅部族的仇,她比谁都急。
“硬来不行。”裴煜摇了摇头,声音不疾不徐,“我们在宁国境内,势单力孤。若与元初殿正面冲突,便是与整个宁国为敌。”
她看向宋云初,“初君方才说,盛典前各部会前往元初殿朝拜?”
“是。”宋云初点头,“这是历年惯例。盛典开始前,各部族会依次入殿朝拜祖神,献上贡品,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我们不是以塔尔部族随行人员的身份进来的么?”裴煜唇角微弯,“那便随部族一同去元初殿朝拜。趁此机会,摸清殿内情形,也看看那位祭司,究竟是何方神圣。”
萧霁禾接道:“若能探明魅后与元初殿的关系,我们动手时便多了几分把握。”
“还得弄清楚魅后本人的底细。”柯芷言开口道,“他的本事从何而来,身边有多少护卫,平日里有什么习惯——这些都得查清楚。”
顾行云适时说道:“最好着重调查一下那位祭司。”
“还有国主。”壁欢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补充了一句,“那人能被魅后蛊惑到献祭部族的地步,怕是不好对付。我们动手时,她若横加阻拦,也是个麻烦。”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自提出看法。原先那个粗略的想法,在这些讨论中一点一点变得丰满起来。
宋辰安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看着众人围坐在一起,为一个目标出谋划策,他心中生出几分踏实。
目标既已确定,剩下的便是着手准备。
各人有各人的长处,敲定方案后便各自行动去了。
裴璟去摸清王都的城防布局,萧霁禾去打听魅后的行踪习惯,柯芷言去查探人口失踪案的更多细节,壁欢去了解元初殿的底细,阿布洛伊去联络宁国境内可能相助的势力,顾行云跟着宋云初,及时汇总对接其余人的情况进展。
宋辰安也有自己的打算。
恰如顾行云所言,他对宁国那位祭司,实在好奇得紧。
长姐说祭司对魅后似有偏袒,可他总觉得,事情未必这么简单。一个不问世事、只侍奉祖神的祭司,为何会偏袒一个来路不明的君后?这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说不定,祭司身上反而藏着突破口。
恰好,盛典开始前各部皆会前往元初殿朝拜。作为塔尔部族的随行人员,他们自然也能一同前往。
只是不凑巧,宋云初临时有事耽搁,无法陪同。
宋辰安便想与阿布洛伊一同前往元初殿探探虚实。阿布洛伊是宁国人,虽是天琅部族出身,但对宁国的风俗礼仪、元初殿的规矩,总比其余人更熟悉些。
他将这个想法说了出来,阿布洛伊自然没有异议。
可裴煜却不肯了。
“多个人多份力。”她站在宋辰安面前,说得理直气壮,“你们两人去,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宋辰安无奈,“阿布王女对宁国熟悉,我们只是去看看,又不是去打架。”
裴煜不听。
她看了阿布洛伊一眼,又看向宋辰安,语气不容商量,“我是你的护道者,怎能让你独自行动? ”
这个理由,倒是正当得很。
宋辰安推拒不掉,又不愿当着众人的面与她争执,只得叹了口气,由着她去了。
阿布洛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
只是唇角的弧度,微微淡了些。
朝拜之日,天朗气清。
塔尔部族的队伍一早便在城门口集合。
族长是位四十来岁的女君,面容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对宋云初的安排很是配合,从头到尾没有多问一句。
宋辰安换了一身宁国常见的褐色布衣,头发用布带束起,混在随行人员中间,并不起眼。
阿布洛伊走在前面,脚步从容。她也换了装束,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黄粉,将原本的肤色遮去了几分,又用眉黛将眉形描得粗了些,若不细看,很难认出这就是天琅部族逃出来的那位王女。
裴煜走在宋辰安身侧,一身玄色衣袍,鎏金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这副打扮在宁国倒不稀奇——往来漠西的商旅中,常有戴面具遮风沙的。
元初殿在王都北面,建在一座不高的山丘上。青石台阶从山脚一直铺到殿前,足有数百级。台阶两侧立着石雕的神兽,经年风吹雨打,棱角已被磨得圆润,却自有一种古朴庄严的气势。
殿门大开,里面香烟缭绕。
宋辰安跟着队伍拾级而上,走到一半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山下,王都的屋舍鳞次栉比,一直延伸到远方。晨光洒在瓦片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这便是宁国。
这便是那妖孽盘踞之地。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第157章 神威
元初大殿, 恢宏而壮观。
殿宇极高,抬头望去,穹顶仿佛与天相接。
素白与金黄交织——白的是玉石铺就的地面、殿壁, 纯净无瑕;金的是梁柱上的纹饰、供桌上的器皿, 灿烂夺目。
圣洁与威严, 在此处浑然一体, 共同交织出一种神圣尊贵, 不可侵犯的磅礴气势。
步入殿中, 很难不被其庄严肃穆的氛围所震慑。
宋辰安微垂着头, 跟着队伍缓步近前。
站定之后, 他悄悄抬眼,看向前面那尊神像。
那是一个女子。
她背朝着所有人, 只留一个背影。衣袂垂落, 如流云般舒展;长发如瀑, 一直垂到腰际。她微微仰首, 似在仰望苍穹,又似在俯瞰众生。
可仅这一个背影, 就足以睥睨天下。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气度——不是威严, 不是压迫, 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存在感。仿佛她站在那里,便是天地的中心, 万物皆要俯首。
望之生畏,却又心甘情愿。
宋辰安心中顿时明了,为何整个宁国都信仰着这位祖神元初。
面前的只是一尊神像, 可却仿佛神降。那种从心底深处生出的臣服之感,做不得假。
他暗自叹了口气。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氛围, 很难想象从中走出来的祭司,会与妖孽狼狈为奸。任何阴暗的心思,在这样的神威面前,都该无所遁形才是。
他越发觉得,祭司偏袒魅后之事,或许另有隐情。
朝拜的过程虔诚而肃穆。被这样的氛围感染,宋辰安也拜得极为认真。
他随着众人跪伏在神像面前,额头触地,闭目凝神。
若您真有所感,他在心中默默祈祷,就请佑护我们肃清妖孽吧。
这一刻,他的祈愿无比真诚。
朝拜之后,许多部族的队伍陆续离去。殿中的人渐渐少了,气氛也松弛了些。
宋辰安几人并未随大流离开。他们在殿中略作停留,目光扫过四周,寻上了一位正在整理供桌的神侍。
那人看起来三十来岁,面容温婉,眉眼间带着一种常年侍奉神明之人特有的平和。她穿着素白长袍,腰间系着浅灰色的束带,动作不紧不慢,将供桌上的果品一一摆正。
宋辰安走上前去,态度恭谨。
“这位神侍大人。”
那神侍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目光温和地看向他。
“我们是塔尔部族的随行人员,”宋辰安微微欠身,“此次有幸得见神颜,心中感念万千,久久不能平静。”
类似的话,那神侍显然听得多了。她微微一笑,语气平和,“愿神庇佑你们。”
宋辰安闻言,双手交叠,右手覆于左手背,微微躬身,行了刚跟阿布洛伊学来的敬神之礼。
那神侍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礼节并非人人知晓,只有得神眷顾者才能习得。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君,竟懂得如此庄重的礼仪。
她的神情顿时柔和了几分,同样回了一礼。
“神侍大人,”宋辰安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我曾四处游历,搜集祖神事迹,将其记录成册。后面附有我的一些浅见,以及对祖神的赞诗。”
那册子装订整齐,封面用清秀的小楷写着《元初纪略》四字,这是他们连日赶制出来的“敲门砖”。
那神侍接过册子,并未急着翻阅,而是先看了宋辰安一眼,目光里的打量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亲近。
“女君不必唤我大人,”她温声道,“我名漓絮,唤我名字便好。”
宋辰安心中微松。
前后的转变虽不大,却足够说明——对方很吃这一套。既如此,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
漓絮翻开册子,一页页看下去。起初只是随意浏览,渐渐地,她的神情认真起来,不时点点头,偶有停顿,似在品味其中词句。
片刻后,她合上册子,由衷叹道:“女君有大才。”
这话说得诚恳,不是客套。
宋辰安谦逊道:“漓絮神侍谬赞,愧不敢当。”
漓絮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欣赏,“若女君愿意,或可破格进入元初殿。以你的才学和对祖神的用心,留在部族中,倒是屈才了。”
这话里的分量,宋辰安听得出来。他心中微动,面上却只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连连摆手。
“漓絮神侍抬爱,我不过一介游历之人,哪敢有此奢望。”他顿了顿,语气真诚,“只求能见祭司大人一面,亲聆教诲,便心满意足了。”
漓絮闻言,略作沉吟。
“好,”她点点头,“我帮你请示。不过,能不能见到,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她善意解释道:“祭司大人时常闭关,聆听祖神教诲。便是我们这些殿中之人,也不能随意见到。女君能否如愿,当真是看缘分。”
宋辰安闻言,一副大喜过望的模样,连连致谢,“有劳漓絮神侍,我等感激不尽!”
漓絮微笑颔首,“你们随我来。”
她转身引路,穿过大殿侧面的拱门,沿着一条幽静的廊道走了片刻,将几人带到一间偏厅。
偏厅不大,陈设简朴,却收拾得一尘不染。窗边摆着几张矮榻,案上搁着一套茶具,还燃着淡淡的檀香。
“请在此稍候,”漓絮道,“我去通报。”
说罢,她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
偏厅里安静下来。
宋辰安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问道:“你们感觉如何?”
裴煜站在窗边,目光透过窗棂向外望去,闻言微微侧头。
“目前尚看不出什么。”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此地气场纯粹干净,不像与妖孽有牵连的样子。”
阿布洛伊也是同感,“或许真有隐情。”
宋辰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只希望能顺利见到那位祭司。”
裴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阿布洛伊靠在墙边,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不知在想什么。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廊道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宋辰安坐直了身子,与裴煜交换了一个眼神。
脚步声渐近,漓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侧身让开,微微躬身,姿态恭敬。
在她身后,还有一个人。
那人同样身着素白长袍,与漓絮一般无二。
只是,她的袍上镶有金边,在日光下粼粼闪烁。其面容比漓絮年轻些,气质却更为沉稳从容,眉宇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严。
漓絮站在她身后,姿态谦卑,显然不是平级。
宋辰安心念微动。
莫非,这人就是祭司?
第158章 客居
“诸君, 这是青沅神侍长。”漓絮适时开口介绍。
原来不是祭司。
宋辰安心中掠过一丝失望,但面上分毫不显。
他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姿态端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刻意讨好, 又将敬意表达到位。
“塔尔部族萨仁, 见过青沅神侍长。”
“拓跋枫, 见过神侍长。”这是裴煜。
“阿古达, 见过神侍长。”这是阿布洛伊。
青沅微微颔首, 算是回应。
“祭司大人尚在闭关。”漓絮解释道, “不过, 神侍长大人看了萨仁女君的作品,很是欣赏, 愿与君详谈。”
神侍长——元初殿副手, 祭司之下第一人, 协助祭司管理殿中大小事务。
宋辰安心思转得飞快。祭司闭关, 见不到人,那先从这位与祭司最亲近的神侍长身上入手, 也未尝不可。
主意一定, 他面上便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之色, 语气诚挚,“青沅神侍长愿屈尊降贵, 实乃我之荣幸,塔尔之荣幸。”
青沅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但眼底那层审视的薄冰,似乎化了些。
“你,很不错。”她的声音比漓絮清冷几分, 语速不疾不徐,“我看了你写的东西。有此等觉悟者,甚少。”
她顿了顿,目光在宋辰安脸上停留片刻。
“元初殿需要你这样虔诚的信徒。”
这话的分量不轻。宋辰安心中微动,面上却愈发恭谨,垂首道:“愿为祖神奉上一切。”
青沅似乎很满意。
“盛典之前,”她淡淡道,“我允你住在元初殿。”
住在元初殿?
宋辰安心头一跳。若能在殿中住下,那调查起来便方便多了。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他正要道谢,青沅却又开口了。
“但,只许你一人。”她语气平淡,“这是神恩。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享有的。”
宋辰安愣了一瞬。
只许一人?
他下意识地想回头看一眼裴煜,却硬生生忍住了。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很快又松开。
这机会千载难逢,转瞬即逝。若是错过,怕是再难有这样的契机。
“神侍长所言极是。”他应得干脆,语气里没有半分迟疑,“我等不敢不从。”
青沅“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素白的长袍曳过地面,无声无息,像一片云飘过。
几人行礼,目送她离开。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漓絮才开口道:“女君不仅是有才之人,更是有福之人。”
她的语气温和,眼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艳羡。
“神侍长大人一心侍神,极少与人相交。我在元初殿多年,还从未见过神侍长主动开口留人,更遑论是将人留在殿中居住。”
宋辰安谦逊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漓絮转向裴煜和阿布洛伊,客气而疏离,“两位女君还请在此稍等片刻。稍后自有人来,领两位离开。”
她又看向宋辰安,态度明显亲近许多,“萨仁女君,请随我来。”
宋辰安应了一声好,与裴煜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见两人会意点头,他才放心离去。
……
客居在大殿后方,要穿过一道幽深的廊道,再经过两进院落。
宋辰安跟在漓絮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
廊道两侧每隔数步便有一盏长明灯,灯火将素白的墙壁映得微微泛黄。偶尔有神侍从对面走过,见到漓絮,都会停下脚步,微微躬身。
宋辰安默默记着路线——这里有几处岔口,那里有一扇上了锁的门,前方不远处似乎有守卫巡逻。
“女君的住所,”漓絮在一处院落前停下,侧身引路,“距离神侍长大人的住处不远。这是大人的意思。”
她推开院门,里面是一个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的院落。正房一间,厢房两间,院中有一株不知名的树,枝叶疏朗,地上落了几片枯叶。
“神侍长大人有些事要去处理,”漓絮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女君先在此稍候。若有需要,院中有铃铛,摇一摇便会有人来。”
宋辰安应下,又道了谢。
漓絮点点头,转身离去。
院中很安静。
宋辰安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环视四周——院墙不高,但翻过去对面似乎还有院落;院门是木制的,从里面可以插上门闩;窗子朝南,白日里采光应当不错。
他有心四处走走看看,但漓絮方才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不希望他擅自走动。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宋辰安收回目光,推开正房的门,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朴,一张榻,一案几,一盏灯,一壶茶。案上搁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一看,是元初殿的日常仪轨,字迹工整,应当是给客人解闷用的。
他放下册子,在榻边坐下。
窗外,那株不知名的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沙沙作响。
宋辰安开始盘算接下来的事。
住在元初殿,是意外之喜。祭司虽然没见到,但神侍长主动留人,说明对方对他“萨仁女君”的身份已经产生了兴趣,或者说,对他写的那本册子产生了兴趣。
这便够了。
只要留在这里,总能找到机会。
至于裴煜那边……
他相信她。以她的本事,定是能寻到法子的。
第159章 深意
独自在院中, 宋辰安将那本记录着元初殿日常仪轨的小册子细细品读。
仪轨写得详尽,从晨钟到暮鼓,从供奉到诵经, 事无巨细, 一一列明。文字古朴, 用词考究, 偶尔夹杂几句对祖神的赞颂之辞, 读来倒也不算枯燥。
期间, 除了给他送饭的神侍, 一个人也见不着。
直到申时, 院外才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漓絮站在院门口,神色比上午多了几分郑重, 语气却依旧温和, “萨仁女君, 神侍长大人让我来请女君过去一叙。”
宋辰安放下册子, 整了整衣襟,顺从地跟着她前往偏殿。
主殿供奉着元初祖神的神像, 是整座元初殿最神圣之处。
祭司和神侍们则居住在偏殿——几座院落错落分布, 以廊道相连, 格局比主殿那边紧凑许多,却同样素白洁净, 不见半分烟火气。
青沅的住处兼书房,在偏殿西边。
一路走来,宋辰安依旧默默地记着路线。哪里拐弯, 哪里有几级台阶,哪里设有值守的小屋——这些信息或许用不上,但有备无患。
“神侍长大人, 萨仁女君已带到。”
漓絮在一扇门前停住脚步,声音恭敬。
门内静了一瞬,随即传出青沅清冷的嗓音,“让她进来。”
“是。”漓絮应了一声,侧身看向宋辰安,做了个请的手势,“女君请。”
宋辰安微微颔首,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门轻轻合上。漓絮没有跟进来。
屋内比外面暗些,光线透过半卷的竹帘洒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影。
陈设极其简素——靠墙几架书,一张桌案,两把椅子,案上一盏灯,一方砚,几支笔,别无他物。
青沅坐在桌案后面,正埋首于一堆文书中。她微微皱着眉,手指间夹着一份不知什么内容的卷宗,神情看起来不太愉快。
宋辰安没有出声打扰。他安静地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随手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本书,翻开来,慢慢看着。
屋内很静。只有青沅偶尔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和他自己极轻的呼吸声。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
青沅终于放下手中的卷宗,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越过桌案,落在安静看书的宋辰安身上,看了几息,眼底那层淡淡的烦躁似乎消散了些。
这个萨仁,倒是不骄不躁。换了旁人,被晾在一旁这么久,怕是早已坐立不安。她却能安安静静地看书,不急不催,这份沉稳心性,确实难得。
“可有看出什么?”青沅忽然开口。
宋辰安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中的书——是一本《元初传》,记载祖神生平事迹的经文。
他微微一笑,将书合起,放在膝上。
“元初祖神开天辟地,造化万物,”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娓娓道来,“以神力平息洪水,驱逐凶兽,为万民立命,为苍生安家。其后又传下耕作、纺织、医药之法,使民众得以安居乐业……”
他将元初的事迹一一道来,言辞间不吝赞美,却又不是空洞的歌颂,而是将那些古老的传说与现实联结起来。
“祖神创世之初,所求不过是让众生得享太平。可如今战火纷飞,民众流离失所,这样的世道,岂是祖神所愿?”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了几分真挚的感慨。
青沅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她看向宋辰安的目光,愈发温和,甚至隐隐带着几分赞许。
宋辰安将这些变化看在眼里。
他大致摸清了——这位神侍长,是元初的狂热信徒。她未必在意什么权术算计,但一定在意祖神的荣光,教义的纯正。
这样的人,其实最好打交道。
关键是如何真正投其所好。
他心念急转,面上却依旧是从容平和的模样。
“祖神的初衷,是让所有人幸福快乐。”宋辰安叹了口气,语气真诚,“可如今的世道,实在与祖神的期望相去甚远。”
青沅沉默了一瞬。
“民众受苦,”她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祖神亦心痛。”
顿了顿,青沅目光微凝,语气忽然冷硬起来,“那些愚钝之徒违逆了祖神的初衷,祖神不会饶恕。”
愚钝之徒?这是在说谁?那些不敬祖神的人,还是……另有指代?
宋辰安不着痕迹地观察对方神情,试探问道:“祭司大人时常闭关,聆听祖神教诲。不知祖神可有降下什么指示?”
闻言,青沅的神情有一瞬的变化。
那变化很短暂,但宋辰安还是捕捉到了。
他心中一凛,面上却只作浑然不觉,继续道:“瞧我说的蠢话。祖神有灵,自然是有神旨降下的。只是不知我等该如何做,才能合乎祖神旨意?”
他说得虔诚,姿态放得很低,一副虚心求教地诚挚模样。
青沅看着他,目光复杂。
片刻后,她恢复了惯常的淡然。
“你真的很有慧根。”她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祖神确有指示降下。”
她直视着宋辰安的眼睛,道:“至于如何做——若你当真虔诚,自会知晓。”
这句话……
似有深意。
宋辰安面上恭谨,心中却在飞速思索。
此话说得玄而又玄,像是一句偈语,又像是一道考题。它不是答案,却指向答案所在的方向。
他直觉这句话背后,藏着他想要寻找的真相。
可惜,信息太少,他还拼不出全貌。
“多谢神侍长指点。”宋辰安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萨仁愚钝,但会用心体悟。”
青沅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重新拿起桌上的卷宗,低下头去。那姿态,是送客的意思了。
宋辰安识趣地告退。
走出房门时,漓絮还在廊下等着。见他出来,微微一笑,引着他往回走。
夕阳西斜,将整座元初殿染成淡淡的金红色。宋辰安跟在漓絮身后,步伐从容,面上平静如水。
心中却在反复咀嚼那句话。
“若你当真虔诚,自会知晓。”
这背后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160章 祭司
在这之后, 青沅时常来找宋辰安论道谈心。
有时是在书房,有时是在偏殿的廊下,有时就在院中那株不知名的树下。
话题从祖神的教义, 到世间的疾苦, 再到修行的心得——青沅说得认真, 宋辰安也听得认真。
他始终表现得虔诚而谦逊, 不卖弄, 不逾矩, 偶尔说出几句见解, 恰好在“用心”与“有慧根”之间, 既不会让人觉得浅薄,也不会锋芒太露。
青沅对他的态度, 肉眼可见地亲近起来。
第六日上, 青沅忽然问他:“萨仁, 你可愿入我元初殿?”
宋辰安先是一愣, 随即面露惶恐之色,像是被这天大的恩赐砸得不知所措。
“神侍长大人, 我……我何德何能……”
青沅看着他这副模样, 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若是爽快应下, 她会觉得此人不够虔诚,轻浮孟浪;若是推三阻四, 她又会怀疑对方用心不轨。
而萨仁这般反应——惶恐、惊喜、受宠若惊却不敢贸然接受——恰恰是她最欣赏的态度。
“你很有慧根,对祖神也足够虔诚。”青沅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盛典之上,我会正式引你入殿。”
宋辰安闻言,终于露出一副喜不自胜却又强自克制的神情, 深深拜了下去。
“多谢神侍长大人提携。萨仁定当竭尽全力,侍奉祖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青沅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那尊若隐若现的神像上,语气里带了几分罕见的温度。
“我总感觉,祖神一直都在。”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缺一个契机,重降世间。”
宋辰安垂首听着,心中却猛地一沉。
她说这话时的神情太认真了。不像在谈论一个缥缈的念想,而像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祖神重降世间?
这怎么可能?
回到住处后,宋辰安静坐许久。
他将青沅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又将那日初见时她说“若你当真虔诚,自会知晓”的神情细细回味。
越想越不对。
——祖神终将重降于世。
——若你真的虔诚,自会知晓。
一个可怕的念头,渐渐在他脑海中成形。
青沅的话,很可能是认真的。她真的相信祖神会降临,也真的相信自己在为这件事做准备。
可祖神降临,需要什么代价?
他想起之前发生的事——魅后丧心病狂的献祭论,天琅部族被屠戮,王都接连不断的人口失踪案。
若是有人对青沅许诺,献祭是为了祖神的重临呢?
青沅对元初的狂热,他这些日子看得分明。若有人告诉她,只要付出一些“必要的代价”,便能让祖神重降世间——以她的虔诚,未必不会相信。
甚至,未必不会参与。
如此一来,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魅后行径如此丧心病狂,元初殿却对他多有偏袒。不是因为祭司被蛊惑,而是因为元初殿的某些人,本就在与魅后合作。
不,或许不是合作。是被利用。
青沅的虔诚是真的,只是那份虔诚,被人当成了刀。
事态比他想象的更加棘手。
他们要面对的,不止是一个魅后,还有整个元初殿。
必须联系裴煜她们。
其实,入住元初殿的第一日,裴煜便暗中与他联系过。只是那时尚无头绪,他便让她们先等着,不要贸然行动,以免暴露。
如今有了这般可怕的猜测,不能再等了。
青沅对宋辰安的信任,令他活动的范围大了不少。
有些廊道可以走了,有些偏殿可以进了,偶尔遇到巡逻的神侍,对方也只是微微点头,不再阻拦。
这日傍晚,借着暮色掩护,宋辰安与裴煜在约定的地方碰了头。
两人沿着偏殿西侧的廊道一路往北,避开巡逻的守卫,在一处处院落间穿行。
裴煜脚步极轻,走在前面探路,宋辰安紧随其后,将每一处转角、每一道门都默默记下。
说来也是巧合。
为了避开一队忽然折返的巡逻守卫,两人闪身拐进一条岔道,七拐八绕,竟来到一处从未到过的院落。
院门半掩,匾额上的字迹已被岁月磨去,看不清写的是什么。院中荒草丛生,与元初殿其余地方的一尘不染截然不同,像是被遗忘在此处的角落。
宋辰安与裴煜对视一眼,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而在大殿最深处,有一个人。
那人盘坐于地,身上缠着粗重的铁链,一头拴在身后的石柱上,另一头拖在地上,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她穿着素白长袍,袍角沾了灰尘,却依旧整洁,褶皱都压得齐齐整整。
那人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冥想。
宋辰安脚步一顿,正要细看,裴煜忽然按住他的肩。
——有人来了。
两人迅速闪身,躲进殿侧一尊残破神像的背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
殿门被推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华贵的锦袍,衣料是宁国最好的云锦,走动间流光溢彩。他脚步从容,像走进自家花园一般随意。
宋辰安屏住呼吸,透过神像的缝隙看过去。
卷发,紫眸。
还有那张熟悉的面庞。
是陆泓。
裴煜也认出了来人。
她眸光微沉。
当年陆泓杀了陆淮后,被季陶追杀。是她暗中出手相助,让对方逃出了庆陵。因为她答应过陆彬,保她儿女一命。
那之后,陆泓便再无消息。
却不想,他竟是来了宁国。还混到了这般地步。
宋辰安想的却更多。
当初在枫城,看到陆泓的第一眼,他便疑心对方魅后的身份。
如今,在如此敏感的时间与地点再次见到对方,其身份似乎呼之欲出。
宋辰安盯着陆泓,不自觉地抿起了唇。
陆泓没有发现殿中还有旁人。
他款款行至那被铁链锁住的女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边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像在与故人叙旧。
“祭司大人,可想通了?”
祭司?
宋辰安与裴煜俱是一惊。
眼前这个被铁链束缚,关在荒殿中的女君,竟是元初殿的祭司?
沧明闭着眼,没有理他。
陆泓也不恼,又问了一句:“祭司大人当真不怕死?”
沧明依旧不理。
她盘坐于地,脊背挺直,姿态从容。仿佛此地不是禁锢她的牢笼,而是静修的禅室;加诸于身的不是冰冷的铁链,而是庄重的绶带。
那份淡然,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的不惧,真正的放下。
宋辰安看着那道端坐的身影,心中暗暗佩服。不愧是元初殿的祭司,这般气度,当真不凡。
陆泓见她不答,轻轻叹了口气。他半蹲下来,与她平视,语气越发柔和。
“沧明大人,您于我有恩。若非您的庇护,我也不会有今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掏心掏肺的话。
“如今,我贵为君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您是元初殿祭司,更是万万人之上。你我合作,这天下唾手可得,难道不好么?”
沧明依旧没有反应。
陆泓的眸光冷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温柔的模样。
“我是为天下人好。”他语气真诚,像是在诉说一个伟大的理想,“如今世道荒唐,吃人不吐骨头。我不过是想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
他顿了顿,忽而叹道:“若是若弗大祭司还在,定会支持我。”
一直毫无反应的沧明,在听到“若弗”这个名字时,终于睁开了眼。
“她不会。”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看着陆泓那张与故人肖似的脸,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寂然的平静。
“收手吧。”她说,“你注定不会成功。”
陆泓脸上的温柔差点维持不住。
僵硬只持续了一瞬,很快他又笑了,那笑容依旧完美,像戴了太久的面具,早已与血肉融为一体。
“你错了,沧明大人。”他站起身,重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不会输。”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沧明大人不是自诩祖神最虔诚的信徒么?如今有法子让祖神临世,您却无动于衷,甚至多加阻拦——您不怕祖神降罪么?”
沧明平静地看着他。
“献祭苍生,换取神降么?”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记钟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且不说神降真假。便是真的神降,我神也绝不会采用献祭苍生这般残忍的行径。”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是在宣判什么。
“此乃妖孽之行,合该天诛神罚。”
“你!”陆泓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柔模样,只是笑意淡了几分。
“胡言乱语。”他轻声道,“祖神降下神旨,难道还有假么?沧明大人,分明是你不够虔诚呢。”
“拙劣幻术,岂能乱我心念?”沧明看着他,目光澄澈如水,“青沅愚忠,被你等哄骗。但她终究不是祭司,调动不了元初殿真正的力量。”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丝悲悯。
“收手吧。”
宋辰安躲在暗处,心中惊涛骇浪。
陆泓果然是魅后。
他的猜测是真的。
而祭司,并非与魅后一伙。她是被囚禁在此的,因为不肯配合,因为看穿了那所谓“神旨”的真相。
青沅不是背叛,是被骗了。被那份对祖神的狂热,被那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陆泓看着沧明,沉默了很久。
“收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柔,没有玩味,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沧明大人,我早就不能收手了。”
他的声音轻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也不愿收手。”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沧明,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低喃道:“如今十四君病逝,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了。”
陆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沧明,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只是那温和底下,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沧明大人,若是可以,我是真的不愿对您动手。但也请您,不要逼我。”
他整了整衣袖,转身往外走。
“盛典在即,不能没有祭司。希望下次见您时,您能改变主意。”
锦袍曳地,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那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殿门外。
殿中安静下来。
暮色从窗口透进来,将一切都染上昏黄的颜色。沧明依旧端坐在那里,铁链垂落在地,纹丝不动。
宋辰安与裴煜躲在神像背后,谁也没有动。
良久,殿中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出来吧。”
沧明的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情绪。
裴煜和宋辰安对视一眼。
她们早就被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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