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惊讶, 但两人并不慌张。
这位沧明祭司不是坏人,被发现了也没什么。与其躲躲藏藏,不如坦然相对。
裴煜和宋辰安对视一眼, 从神像后走了出来。
脚步声在空旷的殿中轻轻回响。两人一前一后, 行至沧明面前, 站定。
沧明抬起头, 目光从两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 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
“你们终于来了。”
这话一出, 裴煜和宋辰安俱是一愣。
终于来了?
这话的意思, 可不只是“发现你们躲在那里”那么简单。倒像是……她早就知道她们会来,一直在等。
两人霎时警惕起来。
裴煜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 将宋辰安挡在身后。她看着沧明, 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眼底却藏着审视。
“祭司大人能预知未来不成?”
沧明看出了两人的警惕, 轻轻摇了摇头。
“别紧张。”她声音温和道,“我对你们没有恶意。”
她顿了顿, 又道:“我也并不能预知未来。”
“不过, ”她的目光越过两人, 落在殿门外的暮色中,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的师姐若弗大祭司修习卦术,曾预言过——宁国有此一难,会有来自东方的使者, 解救宁国。”
裴煜挑了挑眉。
“祭司大人就不怕认错人?”她问,语气随意,目光却紧盯着沧明的反应。
沧明看着两人, 微微一笑。
“不会。”
她没有解释更多,那语气却笃定得不容置疑。
宋辰安沉默片刻,上前一步,拱手问道:“方才那人说,祭司大人于他有恩。不知大人可方便透露?”
“没什么不方便的。”沧明颔首,“他名陆泓,魏国枫城人,一路逃难至此。当时他拿着我师姐的信物寻到元初殿,我以为他是师姐后人,自是多有照拂。”
她垂下眼,语气里多了几分悔意。
“谁料,他竟生出那般疯狂的想法。是我的错,是我识人不清,引狼入室。”
宋辰安听着,心中暗暗点头。
不管怎样,看沧明祭司的模样,应当不会对陆泓心慈手软了。
“陆泓蛊惑国主,献祭活人以求长生——”沧明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那只是借口。他真正的目的为何,我尚不清楚。”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不过我知道,他打算在盛典上行献祭之事。所有参加盛典的人,都是祭品。”
什么?
裴煜和宋辰安同时变了脸色。
“所以,”沧明看着他们,说道,“你们速度最好要快。赶在盛典之前除去他,最为保险。”
这么大的事,沧明祭司却如此淡定——宋辰安忍不住问道:“祭司大人是有对策了么?”
这声询问,是试探,更是期待。
她们只知道除去妖孽刻不容缓,却不知竟紧急到这般地步。那陆泓丧心病狂,竟要将所有参加盛典的人献祭。
若非今日沧明提醒,她们怕是还蒙在鼓里,等盛典开始,一切都晚了。
沧明摇了摇头。
“我没有对策。”她轻轻叹了口气,“师姐曾预言,此劫或是波及天下的灾祸。我一介凡人,改变不了什么。但我会尽我之力,阻止此事发生。”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物。
铁链被拉扯,发出哗啦的声响,在空旷的殿中格外刺耳。
那是一方玉印,印上刻着繁复的纹路,古朴而庄重,一看便知年代久远。
“这是圣印。”沧明将它托于掌心,“凭此印,可以调动元初殿真正的力量,也能启动殿中大阵。”
她看向两人,目光平静而郑重。
“盛典在元初殿举行。关键时刻启动大阵,或能抵御一波。”
“等陆泓下次过来,我会假意同意,令他松懈。剩余的事——”
她将圣印往前递了递。
“就拜托你们了。”
裴煜和宋辰安都愣住了。
“很不好意思,要将如此大事交由你们这些小辈来承担。”沧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歉意,也有托付,“不过,这天下终究是你们的。”
宋辰安看了裴煜一眼。
裴煜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宋辰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方沉甸甸的玉印。
“祭司大人放心,”他一字一句,说得郑重,“我们会尽一切力量,阻止劫难发生。”
沧明点了点头,欣慰之色在眼底一闪而过。
“好。”她招手示意他凑近些,“来,我告诉你如何使用圣印。”
宋辰安依言上前,俯身倾听。沧明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将启动大阵的法诀,调动殿中力量的节点,一一交代清楚。
末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郑重了几分。
“对了,小心黎王。”
宋辰安一怔。
黎王?
“为何?”他不由问道。
沧明答道:“这是我个人的提醒,要问为何,我只能说我的直觉告诉我,黎王此人不简单。”
宋辰安压下心中翻涌的疑虑,点了点头。
“去吧。”沧明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时间不多了。”
两人郑重拜谢,转身离去。
身后,铁链轻轻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人在叹息。
沧明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在心中轻轻地问,师姐,这次的劫难,会渡过的,对么?
殿中无人应答。
只有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从荒殿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谁都没有说话。廊道两侧的长明灯已经点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又分开。
宋辰安握着怀中的圣印,心情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原以为事态已经够棘手了,没想到比想象的更加紧急。陆泓要在盛典上献祭所有人——这意味着,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好在,不是一无所获。
他摸了摸怀中的玉印,心中暗暗盘算。
沧明祭司说,小心黎王。可又未能直说为何。
黎王会不会和陆泓是一伙的?
宋辰安将这个想法说了出来。
裴煜走在他身侧,闻言微微侧头,“沧明祭司未尝没有这个意思。”
她脚步不停,语气平稳,“不管怎样,既然她提醒了我们,我们就得注意起来。可不能因这点疏忽,功亏一篑。”
她顿了顿,又道:“不管是不是同伙,都可以当作同伙看待。”
宋辰安深以为然。
他侧头看了裴煜一眼。
暮色中,她的侧脸被廊灯映得忽明忽暗,面具下的轮廓看不太真切,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她好像从未慌张过。
不管遇到什么事,她总是这般理智,清醒,不疾不徐。从她这里,总能得到定心丸一样的答案。
有她在身边,自己似乎就有了依靠。
“怎么了?”裴煜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
面具下,那双眼睛带着几分询问,也带着几分——他看不太真切的笑意。
宋辰安陡然回神。
“没什么。”他飞快地别开脸,耳尖微微发热。
心中却暗暗唾弃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裴煜何许人也。单看他那躲闪的眼神,便将他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唇角微微勾起,却也不戳破,只是伴在他身侧,不远不近。
廊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将前路照得通明。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那份沉默里,却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在夜色中静静流淌。
第162章 设局
即将分别时, 宋辰安还是问了一句,“方才在荒殿,只有陆泓一人, 我们为何不动手?”
他顿了顿, 又问:“可是发现了什么?”
裴煜颔首, “方才并非只有陆泓一人, 跟他同行的还有一人, 只是未进殿中罢了。”
“还有人?”宋辰安一惊。
“虽只是一瞥, 但我认得那人。”裴煜继续说道, “是在鲁国遇到的那个傀师, 那个将雪儿制成半傀的傀师。”
“竟然是她。”宋辰安眉头紧皱,“那人竟然来了宁国, 还跟在了陆泓身边, 倒真是蛇鼠一窝。”
“虽然我有把握能赢那傀师, 但却没有把握不出动静。”裴煜解释道, “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再寻机会。”
“原是如此。”宋辰安点点头。
他非愚钝之人, 方才裴煜不动手, 定然存在原因, 只是没想到还牵扯进了那个傀师。
总感觉这背后还有什么她们不知道的,必须速战速决, 以免夜长梦多。
第二日一早。
宋辰安去找了青沅。
“神侍长大人,”他恭敬行礼,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族中来了信,有些急事需要我回去处理。恐要告假几日。”
青沅正在翻阅经文,闻言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
“何事?”
“族中长辈身体有恙,”宋辰安神色忧虑,“她们想让我回去帮忙料理些事务。”
这个借口是他昨日与裴煜商量好的。宋云初那边确实传了消息过来,正好借这个由头,顺理成章。
青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去吧。”她语气淡淡,却带着几分关切,“盛典在即,莫要耽搁太久。入殿的事,还需你提前准备。”
“是。”宋辰安垂首应下,“多谢神侍长体谅。”
出了元初殿,裴煜已经在约定的地方等着了。
两人没有耽搁,径直往宋云初的别院赶去。
别院里。
人已经到齐了。
宋云初、萧霁禾、柯芷言、壁欢、阿布洛伊,顾行云,还有裴璟——一个不少。众人围坐在厅中,面色都不太轻松。
宋辰安将沧明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到陆泓打算在盛典上献祭所有人时,厅中一片死寂。
“盛典就在七日后。”宋云初率先开口,声音沉了下去,“留给我们的时间很少。”
“问题是,怎么动手。”萧霁禾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一枚铜钱,“陆泓现在住在宫里,身边有傀师,有守卫,还有整个元初殿的偏袒。硬闯,不现实。”
“而且我们还不确定黎王的态度。”柯芷言补充道,“沧明祭司特意提醒小心黎王,这个节骨眼上,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了大半个时辰,始终没有拿出一个万全的方案。
宋辰安静静听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陆泓对十四君的执念。
陆泓并不知道十四君还活着。
一个想法在宋辰安脑中成形。
他斟酌了许久,终于开口,“我有个想法。”
众人安静下来,看向他。
“陆泓爱慕十四君。”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十四君‘病逝’的消息传遍天下,他以为她死了。但如果——”
他顿了顿,看向裴煜。
“如果他发现十四君还活着呢?”
厅中安静了一瞬。
裴煜对上他的目光,喜怒不辨道:“你要用我做饵。”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宋辰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完全是。我们不需要你真的露面,只需要让他以为你来了。”
他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陆泓如今是宁国君后,身边有傀师,有守卫,硬碰硬我们未必占便宜。但如果他主动出来呢?”
萧霁禾接道:“你是说,放消息出去,说十四君未死,且已经到了宁国。”
“对。”宋辰安点头,“陆泓对十四君的执念很深。如果他得知这个消息,一定会想方设法确认。届时,我们只需要在合适的地方等着——”
“设伏。”裴璟接了一句。
宋辰安没有否认。
厅中再次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掂量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裴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这倒是个好法子。”她看着宋辰安,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辰安素来是个有想法的。”
这话听着像调侃,语气却认真。
宋辰安别开眼,没有接话。
宋云初适时开口,将话题拉了回来,“消息怎么放?从哪条线放?陆泓在宁国的耳目不少,我们得选一条他信得过,又不会起疑的路子。”
“我来。”壁欢懒洋洋地举起手,唇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缈族在宁国有些生意往来,认识几个宫里的人。放个消息,不难。”
众人又讨论了细节,将方案一点点磨细。消息怎么放、伏击点选在哪里、各人如何分工、得手后怎么撤离——每一环都要反复推敲。
待到敲定方案,天已经黑透了。
众人散去各自准备。
宋辰安走到院中,深吸了一口气。
“辰安。”
身后传来裴煜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只是停住了脚步。
裴煜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站着。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融在一处。
“你方才那个提议,”她侧头看他,“是真心的?”
宋辰安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
“你不介意?”他问。
裴煜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夜风拂过檐角。
“介意什么?被你利用?”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辰安,你可以利用我。任何时候,任何事。”
宋辰安转过头看她。
月光下,那双眼睛很亮,像是盛了一池碎银。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移开,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屋脊上。
今夜的月光,似乎有些暖。
……
消息是壁欢放出去的。
缈族在宁国王都暗中经营多年,根基不浅。她选了一条最稳妥的线——宫里一个采买侍官,是缈族的暗线,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候却很管用。
“十四君未死,已至宁国。”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不到半日,便传到了该传的地方。
当夜,别院外便有人影晃动。
裴璟在暗处盯着,回来报信,“来了。不是陆泓本人,是他的探子。”
“不急。”裴煜靠在墙边,语气淡淡,“让他查。查得越清楚,陆泓越信。”
接下来两日,探子来了三四拨。宋云初故意放出些似是而非的线索——一封信的残角,一件十四君的旧物,甚至还有裴煜“无意间”露了一面的身影。
每一条线索都恰到好处,足以让人相信,又不至于太过刻意。
又一深夜,消息传回:陆泓要亲自来。
伏击点选在城外一处废弃的祠堂。
那地方僻静,少有人至,四周地形又便于藏人。宋云初带人提前布置好了一切。
时至黄昏,宋辰安站在祠堂二楼的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裴煜站在他身后,面具已经摘了,露出本来的面容。
“他来了。”楼下传来裴璟极轻的声音。
宋辰安屏住呼吸。
暮色中,一道身影穿过荒草,朝祠堂走来。
陆泓没有带太多人。身边只跟了两个随从,还有一个裹在黑袍里的人——那身形步伐,与当年在鲁国见过的傀师一般无二。
他走进祠堂,站定。
四下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供桌后那道隐约的身影上。
“十四君?”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真的是你?”
裴煜从暗处走出,站在供桌旁。
陆泓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瞳孔骤然收缩。
“你没死……”他喃喃道,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惶恐,“你真的没死。”
裴煜没有接话。
陆泓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裴煜,落在她身后某处——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的表情却变了。
“不对。”他退后一步,声音冷了下来,“这是——陷阱。”
话音未落,祠堂四周的窗子同时被人撞开。
萧霁禾从左边掠出,剑光如虹。阿布洛伊从右边包抄,身形快如闪电。裴璟守在门口,断了后路。顾行云迎上那傀师,柯芷言和壁欢则分别制住了那两个随从。
陆泓脸色骤变,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解决一切?”他的声音尖锐起来,“你们根本不知道——”
话没说完,萧霁禾的剑已经到了。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快。
陆泓本人并不善战,那两个随从也不过是摆设。傀师倒是棘手,但她似乎无意死战,只是护着陆泓且战且退,直到退无可退。
裴煜一剑刺穿傀师肩头时,那人闷哼一声,却并未反击,反而借着这一剑的力道向后掠去,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陆泓被留在了祠堂里。
阿布洛伊将他按在地上,萧霁禾的剑抵在他喉间。他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了,只大口大口地喘气。
宋辰安从楼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陆泓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扭曲,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癫狂。
“是你啊,宋小郎。”他的声音沙哑,“你总是坏我的事。在枫城是这样,在这里也是这样。”
宋辰安没有理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符石。
那符石是临行前霍老交给他的,说是若遇到妖孽,符石会变成血红色。他蹲下。身,将符石贴在陆泓额前。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
符石却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变化。
宋辰安又试了一次。将符石贴在陆泓的掌心、胸口,甚至划破他的指尖,让血滴在符石上。
什么也没有发生。
符石依旧是原来的颜色,灰扑扑的,黯淡无光。
“不是他。”宋辰安站起身,声音有些涩,“他不是我们要找的妖孽。”
祠堂里一片死寂。
“他不是?”裴璟皱眉,“那谁是?”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地上的陆泓忽然笑了起来。
“我不是妖孽?”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回荡,“我当然不是。我只是个可怜人罢了。你们要找的那个——根本不是我。”
他挣扎着坐起来,嘴角带着血,目光却亮得吓人。
“你们以为杀了我,一切就结束了?太天真了。”他盯着宋辰安,一字一句,“我告诉你们,真正的妖孽——”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道黑影从窗外掠入,快得像一道闪电。
那人身着玄衣,戴着白玉面具,身形极快,在场众人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便已掠至陆泓身边。
萧霁禾挥剑去挡,被一掌震开。裴煜追上去,那人却已挟着陆泓翻出窗外。
“追!”裴璟大喝一声。
众人追出去时,夜色中已不见了那人的踪影。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延伸向城外,很快也被风沙掩埋。
宋辰安站在祠堂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夜色,手中还攥着那块灰扑扑的符石。
符石没有变红。
陆泓不是妖孽。
那妖孽是谁?
虽说陆泓亦死有余辜,但他不是妖孽,便意味着,真正的妖孽还藏在暗处,安然无恙。
夜风吹过来,带着沙漠特有的干冷。
宋辰安将符石收回怀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先回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从长计议。”
众人沉默地往回走。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第163章 前夕
回别院的路上, 宋辰安一直没有说话。
陆泓被劫走不过一刻钟,可那黑影的身形、出手的利落、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已经在他脑中转了无数遍。
他见过那道身影。
不是在今晚, 是在更早之前。
暖城。欢香楼门口, 城主府后院, 那人也是同样的白玉面具, 告诫自己莫要插手太多。
石阳。篝火晚会, 那人一袭华服, 负手而立, 与自己侃侃而谈。
塔山。骤然出现, 设下阵法,夺走千面玉郎的血元珠, 而后消失于无形。
三次。
加上今夜。
还有沧明祭司的提醒——“小心黎王。”
宋辰安将这些碎片拼在一起, 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别院里, 众人聚在厅中, 气氛比出发前还要沉闷。
萧霁禾将剑往桌上一放,率先开口, “那个劫人的, 看清了么?”
没人接话。壁欢摇了摇头, 柯芷言也摇头。裴璟皱着眉,似乎在回忆什么, 但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
“太快了。”她说,“不是普通的轻功。倒像……”
“像阵法。”裴煜接道。
裴璟点头,“然也。唯有阵法, 才能做到形如鬼魅,如烟消散。”
宋辰安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出声。等众人说完了, 他才抬起头。
“我有个人选。”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黎王。”
这个不算意外的答案,令众人一默。
裴煜看着宋辰安,眼神鼓励。
宋辰安收到鼓励,他顿了顿,将暖城、塔山两件事中那道黑影的踪迹说了出来。
萧霁禾皱眉,“就凭这些?”
“不够。”宋辰安承认,“但值得一试。”
裴煜支持道:“我赞同。不管怎样,这个怀疑值得验证。”
“问题是,怎么验证?”柯芷言问道。
“符石。”宋辰安回答,“只要能拿到黎王的贴身之物。头发、血,什么都行,往符石上一试,就知道是不是她。”
“那,谁去拿?”萧霁禾环顾四周,“我们这些人,一个都靠近不了黎王。”
厅中安静下来。
宋云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或许,有一个人可以。”
“谁?”
“琥雅郡卿,萧雅霖。”
“琥雅么?”宋辰安重复道。
宋云初点头,“琥雅郡卿虽只是黎王侄子,却深受对方喜爱和信任。若说谁能近黎王身,非他莫属。”
宋辰安略一沉吟,随
即拍板道:“好,我去找琥雅。”
……
萧雅霖住在王都东面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宋辰安站在门前,犹豫了一瞬,抬手叩门。
门开得很快。
萧雅霖披着外袍站在门内,看到宋辰安,他先是一愣,而后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辰安!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宋辰安身后的人,整个人僵住了。
阿布洛伊从宋辰安身后走出来,对他笑了笑。
“琥雅表兄。”
萧雅霖的眼眶一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阿布……你还活着?我听说天琅的事,我以为你——”
“我没死。”阿布洛伊走上前,握住他的手,“我还活着。”
萧雅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回握。
他先前听说天琅部族被献祭的消息,急得不行,想去打听表妹的下落,却被母亲关了起来。
直到事情平息才被放出来。这些日子,他以为阿布洛伊已经死了,没想到——
真是祖神庇佑。
“进来坐。”他侧身让两人进门,声音有些哑,“有什么话,慢慢说。”
三人在屋内坐下。
宋辰安没有绕弯子。
“琥雅,我需要你帮忙。”
他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妖孽、符石、黎王。没有提太多细节,但足够让萧雅霖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萧雅霖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们怀疑姨母?”他问,声音很轻。
“不确定。”宋辰安实话实说,“所以需要验证。”
他取出符石,放在石桌上。
“只需要一根头发,或者一滴血。如果不是她,符石不会有任何变化;如果是她,符石会变为血红色。”
萧雅霖看着那块灰扑扑的石头,沉默不语。
阿布洛伊坐在他身旁,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着。
良久,萧雅霖叹了口气。
“好。”他点点头,“我会帮忙的。”
“多谢你,琥雅。”宋辰安感激道。
阿布洛伊亦跟着说道:“琥雅表兄,谢谢你愿意帮这个忙。”
萧雅霖轻轻摇头,“谢什么,你们一个是我知己好友,一个是我嫡亲表妹,何需言谢?”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辰安所言事关天下,我岂能因私情而轻重不分?”
……
萧雅霖的动作很快,第二日就给宋辰安送去了黎王的头发。
别院里,众人都在等着。
宋辰安取出符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块灰扑扑的石头上。
他将萧雅霖送来的头发取出,缠在符石上。
等待。
几息之后,符石表面果然泛起一层暗红的光。
厅中没有人说话。
宋辰安盯着那块泛红的符石,手指微微发颤。
是她。真的是她。
从暖城到塔山,从沧明的提醒到今夜劫走陆泓——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那个坐在黎王位子上的人,那个顶着他母亲身份活了这么多年的人。
萧霁禾第一个站起来,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她的声音冷得像刀,“既然确定了,就动手。”
“怎么动手?”柯芷言反问,“她可不是普通人,先前藏那么深,还将那陆泓推出来转移我们注意,岂是好解决的?”
“所以,要从长计议。”裴璟语气冷静,“硬闯王宫是送死。我们人少,对方人多,还有地利。最重要的是,对方有身份优势。”
厅中又安静下来。
宋辰安将符石收回怀中,深吸了一口气。
“盛典。”他说。
众人看向他。
“盛典那天,她一定会到元初殿。所有人都会到——国主、百官、各部族。那是她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们有地宫至宝,有元初殿圣印,有沧明祭司在内接应。到那时,未必没有胜算。”
裴煜靠在窗边,听完这番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拼一把。”她说,语气很淡,却莫名让人安心。
接下来的两天,所有人都在连轴转。
裴煜去找了封絮。
封絮的宅子在王都南面,不大,但位置极好,离元初殿只隔着两条街。
裴煜找上门时,封絮正在院中独自摆谱。棋盘上黑白交错,是一局残棋。
看到来人,封絮先是一惊,随即笑了起来。
“十四君?我就知道你没死。”
裴煜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说了来意——借宅子一用,作为行动前的据点;再借几个人,在盛典当天帮忙传递消息,制造混乱。
封絮没有多问,直接点了头。她是个爽快人,当年在鲁国被裴煜那局棋赢得心服口服,此后便认了这个朋友。
“宅子你拿去用。人,也有。”她顿了顿,看了裴煜一眼,“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事成之后,陪我下三局棋。”
裴煜笑了。
“好。”
宋云初这边也没有闲着。她联络了王都内可信的几方势力,安排好了行动当日的接应和撤离路线。
萧雅霖也帮了忙。他对王都的街巷了如指掌,哪些地方能藏人,哪些地方能撤退,说得一清二楚。
宋云初与他碰头时,两人隔着一条巷子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多说。但萧雅霖走的时候,将一个布包塞进了宋云初手里——里面是几套元初殿神侍的袍子,他托人弄来的。
宋云初看着那个布包,沉默了很久。
宋辰安则回了元初殿一趟。
青沅见他回来,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宋辰安趁机和她说,盛典当日,他愿意在殿中帮忙——哪里需要人手,他都可以顶上。
青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
“你有这份心,很好。”
她没有拒绝。宋辰安便顺理成章地拿到了盛典当日的安排流程,以及元初殿各处的布防图。
当晚,他将这些信息带回封絮宅中,众人围在灯下,一点一点地推演。
“盛典在元初殿正殿举行。”宋辰安指着布防图,“国主和黎王坐在这里——上首,神像下方。百官和部族代表分列两侧。元初殿的神侍守在殿内四周。”
“我们的人呢?”萧霁禾问。
“分三路。”裴煜接过话,手指在图上游走,“第一路,混在朝贺队伍里进殿,盯住黎王。第二路,守在殿外,封住退路。第三路,跟着沧明祭司的人,控制殿中大阵。”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动手的信号,由辰安来定。”
宋辰安一怔,“我?”
“你在殿内,离黎王最近。什么时候动手最合适,只有你能判断。”
这话在理。宋辰安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众人又商量了许久,将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谁负责哪条路,谁盯住哪个方向,万一出了岔子从哪里撤,有人受伤了谁来接应。每一环都安排了至少两个人,确保万无一失。
直到天边泛白,众人才各自散去休息。
宋辰安最后一个离开。
他站在院中,望着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盛典就在明日。
是成是败,就看这一遭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他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睡不着?”裴煜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着。
“嗯。”
沉默了一会,裴煜忽然说:“辰安,不管明天结果如何——”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都在这儿。”
宋辰安侧头看她,好一会才移开视线。他轻声说道:“嗯。我知道。”
我知道,你会一直在我身边。
第164章 盛典
盛典这日, 天还没亮,王都便醒了。
街巷间人影攒动,各部族的队伍从四面汇聚而来。驼铃、马铃、牛铃, 各种铃声混杂在一起, 远远近近地响着。
人们穿着最隆重的礼服, 披着最鲜艳的绸缎, 往元初殿的方向涌去。孩童骑在大人肩头, 好奇地张望;老人拄着拐杖, 步履蹒跚却不肯缺席。
这是宁国三年一度的盛事, 没有人愿意错过。
元初殿从山脚到殿门, 数百级台阶两侧站满了神侍。她们身着素白长袍,手持香炉, 烟雾袅袅升起, 将整座山道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宋辰安站在殿内, 透过窗棂往外看。人潮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河流。
他穿着元初殿的素白袍服,腰间系着浅灰色的束带, 混在神侍中间并不起眼。
怀中的符石贴着胸口, 微微发烫。他伸手按了按, 深吸一口气。
青沅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 “紧张?”
宋辰安垂下头,“第一次参加盛典,怕出错。”
“不必紧张。”青沅语气淡淡, “跟着我做就是。”
她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
宋辰安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殿内各处——
萧霁禾混在朝贺的队伍里, 站在左侧靠前的位置。
阿布洛伊和壁欢在右侧,与几个部族的人站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裴璟守在殿外,与几个“神侍”一起,负责封住退路。
宋云初和柯芷言潜入殿中,按计划对祭阵进行破坏。
裴煜不在殿内。她和顾行云带着第三路人马,与沧明祭司的人汇合,去控制殿中大阵。那是整场行动最关键的一环——没有大阵,她们就是瓮中之鳖。
宋辰安收回目光,将手拢在袖中。
等待。
辰时,钟声响了。
九声钟鸣,一声比一声悠长,在山间回荡不绝。殿门大开,阳光从门外涌入,将素白的地面照得发亮。
国主先入。
宁国国主很年轻,稚嫩的面庞神色紧绷,倒是带出了些许严肃威严。她穿着黑底金纹的礼服,身后跟着侍从,再后面——
是黎王。
宋辰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呼吸微顿。
黎王今日穿着深紫色的礼服,比国主的黑金低调,却更显尊贵。
她走得不快,目光平视前方,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温和大方,挑不出任何毛病,像个称职的王族,慈和的长辈。
但宋辰安心知,此人并非眼前所见的那般温文可亲。
他垂下眼,等她们走过,才重新抬起头。
百官入,各部族入。殿中渐渐满了,人声却越来越低。在这座恢宏的殿宇中,在元初祖神那睥睨众生的背影之下,没有人敢高声喧哗。
青沅站在神像右侧,宋辰安站在她身后半步。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殿中每一个人——国主在上首左侧,黎王在右侧,百官分列两侧,部族代表站在最后。
萧霁禾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宋辰安没有回应,只是将手从袖中抽出来,轻轻按在胸口。符石更烫了。
祭祀开始。
青沅走到神像前,展开一卷长轴,高声诵读祭文。
那是古老的宁国文字,音节拗口,宋辰安听不太懂,但他听得见殿外的声音——钟声、鼓声、诵经声,一层叠一层,将整座元初殿笼罩在庄严的氛围中。
诵读完毕,国主率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殿中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宋辰安跟着跪下。
就在他俯身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什么。
地面在微微震动,不是人群的脚步,是更深处的,从地底传来的震动。他侧头看向青沅——她的脸上没有异样,依旧虔诚地跪着,口中念念有词。
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宋辰安心中一沉。
献祭已经开始了。
他慢慢直起身,趁众人都低着头,目光扫过殿中——黎王跪在国主身后,姿态恭谨,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宋辰安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动,念的不是祭文,是别的东西。
他看向殿外——裴璟站在门口,正朝他看过来。
宋辰安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动。
还不是时候。
青沅念完最后一段经文,转过身来。她的目光在殿中扫过,落在宋辰安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宋辰安捕捉到了。
那里面有期待。
这份期待不是对他,而是对这场献祭。青沅收他入殿,非是为他的才华,而是为了所谓的祖神苏醒大计。
将一个足够虔诚的“人才”,献祭给祖神,效果当比普通人好得多。
他垂下眼,没有与她对视。
“请祖神赐福——”
青沅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神侍们齐声应和,将手中的香炉高高举起。烟雾升腾,将神像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地面的震动更明显了。有人察觉到了异样,开始交头接耳。
宋辰安不再等待。
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符石,高高举起。
“这不是祭祀。”他的声音在殿中炸开,“这是献祭——你们所有人,都是祭品!”
殿中一片哗然。
国主猛地回头,目光如刀,“什么人?”
宋辰安没有看她,他的目光直直落在黎王身上。
“你,不是黎王。”他一字一句,“你名渊,是黎王的孪生妹妹。你杀了她,占了她的位置,顶了她的身份。”
殿中更乱了。百官面面相觑,部族代表们站起身来,有人惊呼,有人喝骂。
黎王,或者说渊,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慌乱,甚至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宋辰安,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诬蔑王族,是死罪。”
“是不是诬蔑,一试便知。”
宋辰安举着符石。那石头在他掌心泛着暗红的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这是辨妖之物。你若不是妖孽,它不会有任何反应。”
他将符石对准渊。
石头的红光更盛了,像鲜血凝成的珠子,在殿中投射出妖异的光。
殿中死寂。
国主盯着那块石头,脸色变了。百官中有人惊呼出声,有人悄悄往后退。
渊看着那块石头,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东西倒是有点门道。”
她没有否认。
殿中的气氛骤然紧绷。萧霁禾已经拔出了剑,阿布洛伊挡在了宋辰安身前。裴璟带着人从殿外涌入,将出口封住。
渊环顾四周,笑容不变。
“就凭你们?”
她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轻蔑。
第一个冲上去的是萧霁禾。
她的剑很快,但渊更快。只是一闪身,剑锋便落了空。渊的手掌拍在萧霁禾肩头,力道不算重,却将她震退了好几步。
壁欢从侧面攻上来,金扇如刃。渊侧头避过,反手一推,壁欢踉跄后退,撞在柱子上。
“就这点本事?”渊拂了拂袖口,像在拂去灰尘。
裴璟带着人围上来。她的剑法沉稳老辣,不以速度取胜,胜在绵密。几招下来,竟逼得渊退了两步。
但也就两步。
渊的掌风忽然变了。不再是轻描淡写的推拒,而是带着一种阴冷的力道,像从地底涌上来的寒气。裴璟的剑被震开,人也跟着倒退。
殿中彻底乱了。百官抱头鼠窜,部族代表们往门口挤,神侍们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国主被侍从护着往殿后撤,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复杂。
宋辰安被阿布洛伊护在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战局。
情况不对。
渊的实力远超她们的预估。她一个人应付萧霁禾、壁欢、裴璟三人的围攻,竟游刃有余。
更糟糕的是,殿中开始弥漫起一股诡异的气息——阴冷、潮湿,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是献祭阵法。
宋辰安感觉到了。那震动从地底传上来,越来越强,越来越密。殿中的温度在下降,烛火摇曳不定,明灭交替。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轰鸣声。
宋辰安心中一喜——是裴煜,她成功了?
但很快,那喜意便消散了。
轰鸣声过后,殿中那股阴冷的气息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强了。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从裂缝中渗出一缕缕黑雾。
渊笑了。
“你们以为,只有你们有准备?”
她抬手,殿中的黑雾骤然凝聚,化作无数道细线,朝众人缠去。
宋辰安只觉得脚下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阿布洛伊挥拳击散几道黑线,但它们很快又重新聚拢,越来越多。
萧霁禾的剑慢了。裴璟的呼吸乱了。壁欢的动作越来越吃力。
裴煜等人从殿外冲进来,神情肃然,“大阵被动了手脚,启动不了。”
宋辰安的心沉了下去。
黑雾越来越浓,众人被逼得节节后退。萧霁禾肩上挨了一掌,嘴角溢出血丝。阿布洛伊被黑线缠住手腕,挣脱不开。裴璟的剑被震飞,人也被弹开。
渊站在殿中央,黑雾在她身周翻涌,像臣服于她的侍仆。
“你们不该来的。”她的声音里没有得意,甚至带着一丝惋惜,“我本不想与你们为敌。”
她看向后面冲进来的宋云初。
“你的母亲,是个真君子。”
被束缚住的宋云初浑身一震。
“当年,她若执意躲藏,舍弃你们,我未必杀得了她。”渊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她没有。她主动找上我,用她一死,换她夫郎和孩子的活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我答应了。”
“我第一次见到有人面对死亡如此坦然。我杀过许多人,不管什么样的人,在死亡面前都会暴露内心的恐惧,展露丑态。可我那位姐姐——”她的声音轻了下去,“那样从容,那样淡然。”
她看向宋云初,目光里竟有一丝柔软。
“那一刻,我真心佩服她。”
“你不配提母亲!”宋云初的声音嘶哑,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渊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她。
“你们母亲死后,我与她的恩怨一笔勾销。我答应她放过你们,就绝不会食言。”她微微勾起唇角,“事实上,我不仅会放过你们,还会尽到一个姨母的责任,照拂你们。”
她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我知道你们不信,但我真是这么想的。”
她看着宋云初,平静道:“你以为你的那些小动作,我一无所知?我不过是在包容你。因为我是你的姨母。”
宋云初瞳孔震动。
她知道。
她全都知道。
那些暗中积蓄的力量,那些小心翼翼的布置——渊都知道。自己不是没被发现,是被故意放过?
“不可能。”宋云初的声音发颤,“你故意这么说,是想动摇我。”
渊叹了口气。
“若非你们今**我到这一步,我仍旧会选择放你们一马。”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宋辰安身上。
“但你们选错了路。”
宋辰安没有因为渊的话而产生什么波动,他一直在等。
从渊开口说话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他注意到,渊在说那些话的时候,黑雾的翻涌明显放缓了。这意味着,她在放松警惕——不是因为轻敌,是因为她真的觉得胜券在握。
她说了太多。
而这便是她们的机会。
宋辰安的手伸入怀中,触到那枚温热的玉印。
那是她们西行前,从地宫取出的至宝。
霍老说过,此物需在关键时刻使用,不可轻动。它的力量足以扭转战局,但只能用一次。
现在,就是时候。
渊还在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宋辰安猛地将玉印祭出。
一道白光从印中迸发,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那光芒带着浩然正气,所过之处,黑雾如冰雪消融,四散溃逃。
渊脸色大变。
她抬手去挡,但那光芒太过猛烈,直接穿透了她的防御,击在她胸口。
渊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嘴角溢出血来。
“你——”
她盯着宋辰安,目光中的从容终于碎裂,露出一丝真实的怒意。
“动手!”宋辰安大喊。
萧霁禾冲上前,剑光再起。阿布洛伊挣开黑线的束缚,拳风如雷。裴璟捡起地上的剑,从侧面攻上。壁欢、柯芷言、顾行云也冲了上来。
众人皆知,这是最后的机会。
渊受了伤,动作明显迟缓了。她勉强挡住几招,又被玉印的光芒击中,脸色越来越白。
局面,似乎终于有了逆转的迹象。
但,渊却没有慌。
她擦掉嘴角的血,看着众人,竟又笑了。
“困兽之斗。”她的声音沙哑,却依然镇定,“你们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
她抬手,地面裂缝中的黑雾再次涌出。这一次不是细线,而是如潮水般翻涌的浓雾,将整个大殿都笼罩其中。
宋辰安握紧玉印,白光与黑雾对峙,互不相让。
但他的手臂在发抖,玉印的力量在消耗,而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祭阵还在运行。”柯芷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我们的布置……没有用。”
宋辰安回头看她。
柯芷言的脸色苍白如纸,后知后觉道:“我们之前做的那些准备,全都没用。渊早就在关键处设了障眼法,我们毁掉的是假的。”
殿中一片死寂。
只有黑雾翻涌的声音,和玉印发出的微弱嗡鸣。
宋辰安看向裴煜。她的脸上没有慌乱,但宋辰安看得出来,她也在想对策。
他又看向宋云初。长姐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别怕。
宋辰安深吸一口气。
玉印的光芒在减弱,黑雾在逼近,众人的体力在消耗。
她们被逼到了绝境。
但,还没有输。
宋辰安握紧玉印,目光穿过黑雾,落在渊身上。
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们,像在看一群注定逃不出去的猎物。
“我说过,”渊的声音从黑雾中传来,平静得像在宣判什么,“你们阻止不了。”
黑雾又逼近了一步。
宋辰安的手在抖,但他没有松开玉印。
还有机会。
一定还有机会。
殿外,忽然有钟声响起。
第165章 逆转
钟声不急不缓, 一声接着一声。
渊的面容开始扭曲,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单膝跪地,手掌撑着地面, 指节泛白。
那些从地底涌出的黑雾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不再翻腾, 不再扩散, 而是凝滞在半空, 然后一寸一寸地消散。
宋辰安不知道那钟声从何而来, 但他知道——机会来了。
他全力催动玉印。白光暴涨, 像一道利剑刺穿残存的黑雾, 直直击中渊的胸口。渊闷哼一声,身体后仰, 喷出一口血来。
“动手!”裴煜率先冲出。
其余人紧随其后。渊的手下早已被钟声压制得七零八落, 三两下便被制服。
渊本人脸色惨白, 勉力招架了几招, 终于被裴煜一掌击中肩头,踉跄倒地。
裴璟的剑抵在她喉间。
“辰安!”裴煜回头喊道。
宋辰安握着玉印, 大步上前。只要将玉印的力量灌入渊体内, 一切就结束了。
他举起玉印。
“等一下。”
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 不重,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
与此同时, 一道柔和的力量按住了宋辰安的手腕,不疼,却让他动弹不得。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来人裹着宽大的斗篷, 不辨女男。
这打扮——
宋辰安微愣。
是灵墨子。
她身后还跟着沧明祭司。
灵墨子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跟沧明祭司一起?
“先不要杀她。”灵墨子说道,“我有话要跟她说。”
此言一出, 殿中气氛骤然紧绷。萧霁禾的剑尖转向门口,阿布洛伊等人亦摆出防卫姿势。
“大家不要紧张。”沧明祭司上前一步,语气平稳,“这位是千机门灵墨子,不是敌人。方才的钟声,就是她发动的。”
众人一愣。
那击退黑雾的钟声,是眼前这个斗篷人弄出来的?
对于沧明祭司的话,大家还是相信的,抵触情绪消减不少,但警惕未消。
灵墨子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径直走向渊。
此刻,钟声已经停下,渊的表情平静了许多,不再那么扭曲难看。她神情淡然,一点没有被擒住的恐慌。
也不知是有恃无恐,还是无惧死亡。
灵墨子在渊面前站定。
她将宽大的斗篷取下,第一次在世人面前露出真容。
看清她模样的一瞬,宋辰安惊愣住了。
舞若老师……?
不,不对!不是老师。
灵墨子不可能是舞若老师,但,她跟老师长得太像了,足有九分相似。
震惊的不止宋辰安一人,在触及灵墨子面庞的那一刻,渊眼中的从容淡定,以及那点轻蔑不屑都碎了个干净。
她死死看着面前之人,嘴唇颤抖着念出两个字,“若……弗……”
“我不是若弗。”
灵墨子神色淡淡。
“某种程度上,我该唤若弗父亲。而你,是我的母亲。”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素来沉稳淡然的沧明祭司,也是满脸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惊天反转!
助她们一臂之力的灵墨子是渊的孩子?
渊和若弗大祭司有一个孩子?
若弗大祭司不是位女君么?
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而后不知想到什么,神色霎时柔和下来。
“原来,你是那个孩子。”
若弗为她生下了一个孩子。
这个认知让她无比兴奋。
若弗啊,她的若弗。
在她还是萧镜黎影卫时,曾被若弗救过。
自那以后,她就喜欢偷偷去看他,每每被发现时,若弗都会温柔唤她,是阿渊呀。
那是作为影卫的她,最幸福的时光。
后来,她取代了萧镜黎,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看他。
可是,他好像没有认出自己,他温和而疏离地唤自己黎王,而非那温柔的阿渊。
她很失落。但失落过后,又安慰自己没关系。就以萧镜黎的身份,和若弗重新认识好了。
再后来,她觉得自己病了,竟然喜欢上了同为女君的若弗。
她惶恐,害怕,甚至逃避,疏远若弗。
可这些似乎根本影响不到若弗。
所以,她在若弗眼里是可有可无的?
她很痛苦,痛苦之后便是认清自己的心,不再逃避。
后来的后来,她发现了若弗的秘密。
原来,“她”竟然是“他”。
同样的,偷天换日。
看,她们多配。
她高兴疯了。
可惜,若弗不爱她。他是祭司,如何能爱人?
若弗察觉到她的心意,开始疏远她。她不允。
一次中药,两人有了荒唐的一晚。
她高兴又愧疚。
因为这份愧疚,她亲手放走了若弗。
若弗想离开元初殿,周游列国,他恳求她帮助他离开。
她答应了。
因为不愿看到他枯萎,所以送他离开。
可后来,她无数次后悔,她不该放他离开,至少不能让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她的世界。
渊抬头看向灵墨子,涩声道:“你是我和若弗的女儿。”
“我不是。”灵墨子平静说道,“或者说,不完全是。这具身体是你们的女儿,但意识不是。”
这是什么意思?
渊和其余人都愣住了。
“若弗和千机门做了交易。”灵墨子解释道,“你们孩子的身体会成为我意识的载体。”
第166章 倒戈
灵墨子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 砸出一圈又一圈让人猝不及防的涟漪。
众人还没从“意识载体”的冲击中回过神,她又开口了。
“若弗承诺过你,会回来看你。”她的声音不疾不徐, “所以, 我代他过来了。”
她取出一块石头。那石头看着平平无奇, 像路边随手捡来的。
可下一瞬, 石面忽然泛起波纹, 光影从石中弹出, 在空气中扭曲, 变幻, 最终凝成一道身影。
殿中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男子。
清美的容貌,不凡的气度, 眉宇间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温柔。他站在那里, 明明只是光影凝结的虚像, 却让人觉得他随时会开口说话, 会微笑,会叹息。
宋辰安的呼吸骤然急促。
那虚像, 是舞若老师;是教他远古祭舞, 温柔纠正他动作, 笑着说“再试一次”的舞若老师。
舞若老师,竟然是元初殿的若弗大祭司。
渊跪在地上, 仰头看着那道光影。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泛红,手指微微抬起, 想要触碰那张脸。
她伸出手,指尖却是穿过光影,什么也没碰到。光影晃动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原状。
渊的手僵在半空,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触碰不到。
“阿黎。”
那人影忽然开口了,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像春日里化开的雪水,缓缓淌过心间。
渊浑身一震。
即便知道这只是影像,并非在与她对话,她还是忍不住应了一声,“我在。”
“当你见到这段影像时,我已经不在了。”若弗的声音平静又温和,“不要难过。你知道的,我向往自由。”
渊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阿黎,你执念太深。我一直担心你行差踏错,选错了路。”若弗顿了顿,像是在叹息,“我知道,你本性是好的。所以,不要被执念迷住本心,好么?”
他的声音更柔和了些。
“民众们很爱戴你,不要让她们失望。也不要辜负我的期盼,好么?”
他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温润如春风,眉眼弯弯,仿佛还是当年那个会笑着唤“阿渊”的人。
“我知道,阿黎一定会做到。”
光影开始晃动,像风中的烛火。
“若弗……”渊喃喃念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光影慢慢消散。最后一缕光从石中收回,那块石头重新变回灰扑扑的模样,安静地躺在灵墨子掌心。
殿中出奇安静。
没有人说话。
灵墨子走上前,将石头递到渊面前。
渊愣愣地看着那块石头,好一会才伸手接过,珍而重之地将其放在心口处。
“现在,”灵墨子低头看着她,“你还要走你选的那条路么?”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眉头紧蹙。
什么意思?这是在给她机会?
她做了那么多错事,岂是现在后悔就能一笔勾销的?
渊抬起头,看向灵墨子。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平静了下来。
“若弗说得对。”她的声音沙哑,却很稳,“我不能一错再错。你们——”
轰隆——
巨大的声响从地底传来,整座大殿都在震动。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爬上来。
众人登时严阵以待。
那声音不是普通的坍塌,而是带着一种压迫感的崩裂,像天塌地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地层,要破土而出。
渊的神情变了,不再是方才的恍惚与悲伤,而是一种警觉,甚至——恐惧。
“怎么会?”她喃喃道,“他完成融合了?他连我也骗了……”
裴煜离她最近,闻言皱眉,“你在说谁?他是谁?”
渊看了她一眼,到了这一步,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你们要诛灭的妖孽不是我。”她回答道,“是素鸢。”
裴煜脑中空白了一瞬。
不知是为再次认错人而震惊,还是为听到二师兄的名字而震惊。
“不可能!”萧霁禾第一个出声,“若不是你,符石怎么会变红?”
渊摇了摇头,“我不确定。或许是因为素鸢的部分能量在我身上,符石错认了。”
“荒唐!”萧霁禾不肯信。
可众人心里都明白——若渊真要骗她们,何必编出这样一个离谱的谎话?
她大可以什么都不说,让她们继续把她当成妖孽,直到素鸢出现,打她们一个措手不及。
所以,渊的话大概是真的。
宋辰安握着玉印,手心全是汗。玉印的光已经很弱了,像风中将灭的烛火。为了对付渊,她们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手段。
如果渊说的是真的,那真正的妖孽,此刻就要登场了。
她们还有一战之力么?
每个人心头都像压了一块巨石,沉得喘不过气。
轰鸣声渐渐停了。
但这没让任何人松一口气。此刻的安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宁静。
所有人看向门口。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从门外冲进来。
殿外烟尘飞扬,像有一场大风从远处刮来。
烟尘中,一道身影渐渐清晰。
那人走得很慢,一步一顿,步履款款,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烟尘落在他身后,像为他铺路的纱幔。
他走进殿中,站在众人面前。
卷发,紫眸,一袭华服。
“陆泓?”有人惊声道。
不,不对。
不是陆泓。
宋辰安盯着那张脸,细细看去,面前之人确实像陆泓,但面容却有着差别。
那几分差别,正是素鸢的模样。
渊没有骗她们。
“大家都在啊。”
那人开口了,声音轻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魅惑。他张开双臂,惬意地转了一圈,衣袂翻飞,像在拥抱什么。
“是在欢迎我么?我真高兴。”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欣赏一件新得的宝贝。
“活着的感觉,真好。”
没有人接话。
素鸢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可以给你们重新选择的机会。”他微微一笑,“如何,要投靠我么?”
“不可能!”
“妖孽人人得而诛之!”
“别想诓骗我们!”
众人拒绝得果断。
素鸢叹了口气,一脸遗憾,“那真是可惜了。我还挺喜欢你们这些孩子的。”
他的语气很温柔,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温和底下的杀意。
“既然你们不领情,”他笑了笑,“我也就不必留手了。”
“你们过来。”
渊忽然开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
宋辰安和裴煜对视一眼,没有犹豫,走了过去。众人见状,也跟了上来。
“到我身后来。”渊站起身,挡在众人面前。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方才受的伤不轻,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定定地看着素鸢。
“你们不是他的对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素鸢看着她,笑意凉薄,“你骗了我。”
“你也骗了我。”渊淡淡道,“彼此彼此。”
二人皆是心机深沉且多疑的性子,没有人完全信任对方,都留了后手。
渊抬脚在地面上轻轻一跺,一道光纹从她脚下蔓延开来,像蛛网般向四周扩散。
那是她早就布下的阵法,脱离祭阵独立存在的阵法,可以瞬时将人转移走。
她从未完全信任过素鸢,总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没成想真用上了,却不是为自己而用,但值得。
“走!”渊低喝一声。
光纹亮起,将众人笼罩其中。宋辰安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
素鸢眉头微皱,抬手一挥,一道黑雾朝阵法劈来。
灵墨子动了。
她挡在渊身前,宽大的衣袖翻卷,将那道黑雾拦了下来。她的动作不快,却很稳,像是在做一件早就准备好了的事。
阵法越来越亮,殿中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
宋辰安最后看到的,是渊站在阵法中央,灵墨子挡在她身前,而素鸢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
然后,眼前一黑。
耳边只剩下风声。
第167章 因果
再睁眼时, 入目的是一片黄沙。
风很大,裹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宋辰安撑着手臂坐起来, 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荒漠边缘,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几株枯树。
身边陆续有人醒来。
裴煜第一个站起来, 目光扫过四周, 眉头微皱。萧霁禾拄着剑起身, 阿布洛伊揉了揉被沙尘迷了的眼睛, 其余人也相继起身。
“这是……”柯芷言环顾四周, 声音有些不确定。
“泊城附近。”裴煜认出了方向, “沙漠之外,宁国边境。”
所有人都沉默了。
她们被送出来了。被渊——那个前一刻还在与她们生死相搏的人——拼尽全力, 送出了死地。
宋辰安起身, 拍掉身上的沙土, 忍不住回头望向宁国的方向。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漫天黄沙,和更远处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渊挡在她们身前的背影, 想起灵墨子义无反顾拦住动手的素鸢。
她们出来了。但渊和灵墨子, 还在元初殿。
没有人说话。
回到泊城时, 天已经黑了。
听完宋辰安等人的讲述,霍老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 明暗交替,将那些皱纹照得更深。她伸手按了按眉心,半晌才开口, “老身也没料到,会是这般局面。”
她看向众人,目光里有疲惫, 也有无奈。
“果然,妖孽不是那么好铲除的。你们手段尽出,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这话说得直白,却让人心里更沉。连霍老都这般态度,可见形势远比她们预想的严峻。
“先歇息吧。”霍老站起身,“养精蓄锐,再从长计议。”
众人散去。宋辰安走在最后,经过霍老身边时,老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别想太多。”她低声说,“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宋辰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七日后,灵墨子回来了。
她到的时候是傍晚,夕阳将泊城的城墙染成暗红色。
她一个人来的,还是那身宽大的斗篷,风尘仆仆。
议事厅中,众人都在。
灵墨子开口道:“渊死了。”
她的第一句话,就让整个厅中安静了下来。
“她存了死志,想与素鸢同归于尽。”灵墨子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她低估了素鸢。我也不是素鸢的对手,耗下去没有意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宋辰安身上。
“此事非天命之人不可完成。我来,是将所有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宋辰安心头一紧。
灵墨子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准备好了。
“我需要与你单独谈。”
门关上,室内只剩两人。
烛火摇曳,将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灵墨子坐在对面,没有绕弯子。
“你是二世之人。”
宋辰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从未对任何人提起。此刻被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你的重生,让星轨发生了变化。”灵墨子继续说,“素鸢本该死去,却因为你的重生,得到了复活的机会。”
宋辰安呼吸一滞。
“可以
说,是因为你的重生,才让妖星诞生。”
果然。
他早就隐隐有过这样的猜测。前世没有灭世箴言,没有救主,没有天命之人——这一世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重来了一次。
是他间接带来了这场浩劫。
“拥有复活的机会,不代表就能直接复活。”灵墨子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消化,“想要逆天重生,需要很多准备。”
宋辰安想到了那些献祭。暖城、塔山、天琅部族、宁国盛典——一桩桩一件件,在脑中飞速掠过。
“他需要汲取能量。但初期的他做不到,所以他找上了渊。”灵墨子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段历史,“他承诺渊,帮她找到若弗,予她入梦术,让她可以在梦中重温当年旧情。渊同意了。作为交换,她帮他复活。”
“暖城余郎主和塔山千面玉郎祭炼血元珠,天琅部族被屠戮,九城救主被追杀,宁国盛典的献祭大阵——都是为素鸢复活做的准备。”
宋辰安握着椅背的手收紧。原来从那么早开始,素鸢就在布局了。那些看似孤立的事件,全都是一盘大棋上的棋子。
“此外,他还依靠曾经留下的假身汲取能量。”
假身。
宋辰安想起那年的画中仙事件,那也是素鸢主导的?
这个素鸢真是太可怕了。
“陆泓呢?”他听见自己问。
“容器。”灵墨子说,“素鸢教他幻术,予他好处,不过是为了在苏醒的最后一刻,拿他的身体当载体。”
宋辰安沉默了。难怪陆泓会说,他也只是个可怜人。
“所谓天命之人,其实是因果制造者。”灵墨子看着他,“妖孽因你而生,也该由你承担消灭他的责任。”
“因我而生,因我而灭。”宋辰安喃喃道。
“然也。”灵墨子点头,“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因你而生,同样会因你而灭。”
此时,门外的众人也在讨论着。
“那个灵墨子到底在跟辰安说什么?”萧霁禾不满道。
柯芷言顺势接了一句,“我们是共进退的伙伴,有什么是我们不能听的?”
“灵墨子这么做肯定有她的理由。”王琤适时说道,“我们等会不就知道了,何必着急?”
这倒也是,众人不再争论,只静等着两人出来。
半个时辰后,宋辰安和灵墨子走出密室。
厅中众人还在等着。
见她们出来,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灵墨子开门见山道:“灭妖之事,我无能为力。此事还得看诸位。”
说罢,她不知从哪儿变出一物。
那是一个木雕娃娃。头大身小,勉强看出五官,雕工实在算不得精湛。
这个风格……
宋辰安暗道,和他的小九,以及王琤的小八是一样的。
“王琤。”灵墨子突然唤道,“小八,你可有带在身边?”
王琤点头,“我一直带着。”
“好。”灵墨子转向其余人,“你们过来。”
裴璟率先走过去。
灵墨子将手中的木雕娃娃递给她,“这是小一。它喜欢你。”
裴璟闻言一愣,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裴璟之后,除王琤外的救主都被分发到了一个木雕娃娃。
众人面色古怪地看着手中的娃娃。
灵墨子这时解释道:“素鸢的力量在不断攀升。他杀的人越多,力量越强。如今他的势力盘踞在宁国,绝不能让他发展到沙漠之外。”
她的语气严肃起来,“泊城是最后一道防线,但只靠泊城远远不够。”
灵墨子看向几位救主。
“你们需要坐镇各自城池,开启大阵,源源不断地为泊城输送能量。因此,你们无法再跟着前往宁国。”
众人神色微变,但没有人打断。
“可你们的力量,对灭妖不可或缺。”灵墨子指了指她们手中的娃娃,“所以,需要小一它们帮忙。”
“你们要将自己的部分力量存储在娃娃身上,而后由宋小郎带着前往宁国。”
“转移的方法,我会教给你们。”
霍老沉吟片刻,率先点头。其余人也陆续应下。
这之后,有人问宋辰安,“灵墨子对你说了什么?”
“一些前因后果,”宋辰安答道,“还有面对素鸢时的对策。”
“就这些?”
“就这些。”他笑了笑,“你们放心,安心坐镇各城便是。我们一定会成功。”
……
时间紧迫,众人不敢耽搁,即刻前往各自古城。
宋云初因与宋辰安血脉相连,被霍老指定代掌城主令,坐镇泊城。
这一次前往宁国的人不多,唯有宋辰安,裴煜,以及几个泊城死士。
出发前一晚,宋辰安站在城楼上。
夜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远处是黑沉沉的荒漠,再远处,是宁国的方向。
他想起灵墨子最后说的话——“素鸢因你而生,因你而灭。或者说,你生他生,你灭,则他灭。”
这意思,很明显了。
宋辰安微微一叹。
此事由他而起,自然也该由他去终结。
哪怕要拿他的命去换。
不知何时,裴煜来到他身边,也没有说话,就静静陪着他。
良久,宋辰安忽然开口。
“你不是问我,能不能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么?”
裴煜转过头看他。
“如果这次西行顺利,我们能铲除素鸢——”他顿了顿,“我就听你解释。”
裴煜还是看着他。
宋辰安也不躲闪,任由她看。
好一会,裴煜才笑着应道:“好。等我们回来,我解释给你听。”
闻言,宋辰安也笑。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月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城墙上,一个挨着一个,安静地落在一起。
远处,沙漠无边,夜色深沉。
一切终将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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