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灯影层层叠叠, 将夜色染得更加迷离,远处隐约有烟花升空,在夜空炸开一瞬绚烂, 又迅速归于沉寂。


    裴枝枝总算明白,自己的右眼皮今日为何一直跳个不停。


    她站在原地没动,眼睁睁望着那道挺拔身影一步步朝自己走近。


    这短短几步路的时间, 裴枝枝来不及思考原本该在参加宫宴的怀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脑子里成了一团浆糊。


    但等怀铎走到她身前时,她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没有什么可以心虚的。


    她虽然确实见了赵今缇没错, 但她们只是恰巧偶遇, 许久未见所以聊了聊天。


    出门在外,一切都是自己给的!


    千般思绪转过,裴枝枝挺了挺小胸脯,用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看向怀铎, 当机立断决定先发制人。


    “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去参加宫宴了吗?”


    裴枝枝有些坏心眼地想着。


    大反派的脸色这么臭, 该不会是刚刚被他的皇帝老爹给训斥了吧?


    她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怀铎在别人面前低声下气的画面,越想越觉得好笑,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又被她迅速压下去。


    怀铎在静静打量着裴枝枝。


    他的目光沉沉, 落在裴枝枝身上,里面带着探究和审视,眸色深暗难辨。


    光影明灭, 映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


    她是真的断了逃离的念头,还是故意装出这般模样,借着这番举动一点点卸下他的防备, 好为日后更周全的逃离铺路……


    又或者方才暗卫暗中传回的那些话,真的有几分是出自她真心。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她喜欢的从来不是他,而是‘闻砚’。


    她对自己,只会是恐惧,亦或者是厌恶、憎恨,想要逃离他的身边……


    片刻沉默后,怀铎才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宫宴临时取消了。”


    裴枝枝的脸上明晃晃写着‘不信’两个字。


    她在心里嘀咕。


    什么临时取消,怕不是这宫宴从一开始就是他编出来的吧?


    从头到尾就不存在什么宫宴,他根本就是算准了今日上元节人多眼杂,故意放她出来,再躲在暗处冷眼旁观,看她会不会趁机逃跑。


    她这一整天跳个不停的右眼皮哪里是什么不祥之兆,分明是老天爷提前给她预警。


    裴枝枝站在怀铎身前,左瞧瞧、右瞧瞧,试图在他脸上看出一点说谎的痕迹。


    只可惜大反派的脸皮厚如城墙,除了脸臭了一点,话少了一点,裴枝枝没看出他和平时有什么区别。


    怀铎注视着在她周围转来转去的裴枝枝,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压下心底的异样,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许:“不是想逛灯节?走吧。”


    裴枝枝:“哼哼哼。”


    果然还是心虚了吧!竟然故意转移话题。


    她在心里小得意了一瞬。


    但看在大反派主动让步的份上,于是她大发慈悲地决定暂且先放过他这一回。


    裴枝枝动了动脚尖,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还在找云桂呢,方才我和她走散了。”


    怀铎淡淡道:“我让她和山圻先回去了。”


    裴枝枝撇了撇嘴,心里暗暗腹诽,果然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她轻轻“哦”了一声:“那走吧。”


    裴枝枝和怀铎并肩走在灯火璀璨的长街上,身旁人潮涌动,笑语声声。


    他们之间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氛,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有走动间衣物偶尔摩擦在一起发出的细微声响。


    裴枝枝不免有些疑惑,莫非真让她猜对了?


    怀铎真的以为她要再次逃跑,结果却发现她没有跑,现在属于恼羞成怒的状态?


    裴枝枝想了想。


    作为一只合格的金丝雀,时刻让金主保持良好的愉快心情是她的职业操守。


    稍微哄一下吧。


    裴枝枝忽然顿住脚步,轻轻蹙起眉,声音软软地开口:“怀铎,我眼睛不舒服,好像进了什么东西。”


    说着,她便抬起手揉了揉眼睛,长长的睫毛被揉得凌乱,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


    怀铎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声音磁性清润:“别揉,让我看看。”


    裴枝枝的长睫轻轻颤了颤,她缓缓停下揉眼睛的动作,仰头看向怀铎。


    一双清浅眼眸亮晶晶水汪汪的,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尾拉出一道小钩子。


    怀铎微微俯身,朝她靠近了些。


    裴枝枝看着怀铎近在咫尺的眉眼,灯火洒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身后的灯影摇曳,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乐声。


    怀铎身上清冽的气息覆下来,一瞬间便将她整个人圈在方寸之间。


    怀铎垂眸,目光落在裴枝枝的眼睛上。


    裴枝枝的眼睛生得极好看,瞳色清润,像盛着一汪秋水,灯火映进去便碎成点点星光。


    他指尖微抬,指腹轻轻蹭过她的眼睑,检查裴枝枝眼睛里面进了什么东西。


    有些痒,裴枝枝没忍住眨了眨眼。


    怀铎声音低哑:“别乱动。”


    风轻轻掠过街角,挂在檐下的花灯轻轻摇晃,暖黄的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周遭的笑语声和脚步声仿佛都成了背景板,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连呼吸都轻轻交织在一起。


    裴枝枝老脸一热,总算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有点支撑不住诱惑,软着嗓子开口:“你看出里面进了什么吗?”


    不等怀铎说话,她便忍不住仰着小脸,凑近了些:“里面满眼都是你呀~”


    裴枝枝面上不显,心里却不免有些得意,暗暗期待着怀铎的反应。


    怀铎就和黑大帅一样,是一个嘴硬傲娇但一哄就好的好蛋。


    她这么萌,这一套小连招下来,怀铎还不被她萌得晕头转向,迷得不要不要的?


    听完裴枝枝的土味情话后,怀铎沉默片刻,缓缓收回手。


    他垂眸看着裴枝枝,目光从贴在她额前的细软碎发,划过柔美的眉毛,再到清亮水雾的眼眸。


    几缕发丝垂在她的颈侧,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小巧挺翘的鼻尖,下颌线沿着耳侧轻轻收尖,露出的嘴唇透着自然的淡玫瑰色,唇珠小巧精致。


    裴枝枝是他重生一世,遇到的唯一变数。


    怀铎最初以为裴枝枝是带着目的刻意接近他。


    但他没有选择拆穿,只想静静看着,她背后究竟藏着何人,又有何等图谋。


    因为未知才足够有趣。


    慢慢地,怀铎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越来越多。


    后来怀铎渐渐发现,她所图谋的似乎只是他这个人……不,更确切地说,是那个虚构的、并不存在的闻砚。


    也或许是她伪装得太过天衣无缝,至少怀铎从她的身上看不出一丝表演的痕迹。


    而他却莫名从中体会到了养兔子的乐趣。


    怀铎最初想着,如果她是演的,那就永远不要让自己看出端倪。


    可后来他又觉得,就算让自己看出来也无妨。


    她是鲜活的、生动的,鲜活到自己只想将她永远困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


    她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知道,她不属于这里。


    她想逃跑……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怀铎想着,等找到她,就让她亲眼看着,他将所有看守她的暗卫全部处死。


    去抓她的路上,怀铎想着,要把她的腿打断,锁在东宫,锁在他的寝殿,让她满心满眼只有自己。


    可等怀铎终于找到那只狼狈的、脏兮兮的小兔子时,他却只想将她重新变得干干净净。


    然后,藏起来。


    ……


    裴枝枝没得到想要的反应。


    怀铎半天不说话,只是垂着眸看着她,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她伸出手,在怀铎面前晃了晃:“在发什么呆呢,你有没有听到我刚刚说了什么?”


    怀铎低低应了一声:“嗯。”


    裴枝枝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她微微鼓起脸颊,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抱怨:“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怀铎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戳在他胸口的手,骨节分明的手包裹着她的小手,温热的温度一点点传递给她。


    他望着她:“枝枝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裴枝枝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当然。”


    至于这个‘一直’的期限有多长,她就不好说了。


    这也不是她能决定的。


    怀铎静静看着她,又问:“如果枝枝骗了我呢?”


    裴枝枝:“……”


    他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这人怎么就这么拎不清呢,还和她谈情说爱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提着花篮的小姑娘从人潮中跑了出来。


    小姑娘约莫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粉色的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小的羊角辫。


    她看到他们两人时眼睛瞬间亮了一瞬,像发现了什么宝贝。


    她飞快地跑到二人跟前,随后停下脚步,仰着一张粉嫩小脸,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格外甜。


    小姑娘对着裴枝枝脆生生地开口:“姐姐,你好漂亮,像天上的仙女一样!”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一旁立着的怀铎,小手轻轻晃了晃花篮,语气天真又热忱:“哥哥,给你夫人买朵花吧!这花儿可漂亮了,配姐姐正好!”


    这场景似曾相识。


    裴枝枝突然想起,之前也不是没有人把他们错认成夫妻。


    怀铎当时干脆利落地一口否决,半点情面都不留。


    她几乎已经能预料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怀铎会从嘴中淡淡吐出一句:“我们不是夫妻。”然后小姑娘会一脸尴尬,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这时候就需要她发挥


    自己的善解人意小白花技能,来给小姑娘缓解尴尬。


    果然,下一刻,怀铎低头看了眼小姑娘,轻轻应了一声:“嗯。”


    裴枝枝嘴角刚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了然的淡定神情,在意识到怀铎说了些什么后笑意一僵。


    嗯???


    她猛地抬头看向怀铎,眼底写满了震惊,一双漂亮眸子瞪得圆圆的。


    他怎么应了???


    不等她从这巨大的错愕中回过神,怀铎已经随手从花篮里挑了一朵开得最盛的花,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锭,轻轻放入小姑娘的花篮之中。


    小姑娘眼睛瞬间亮了,捧着花篮笑得眉眼弯弯,连连道谢:“谢谢哥哥!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一辈子都在一起!”


    怀铎微微颔首。


    小姑娘跑远后,怀铎没有再说话,只是转头看向裴枝枝,抬手将那朵山茶轻轻别在了她的发间。


    但此时,裴枝枝的脑海里却没有半分旖旎浪漫的想法。


    怀铎这是……吃错药了?


    第72章


    但怀铎接下来的话却让裴枝枝后知后觉地明白。


    怀铎不是吃错药了, 而是彻底疯了。


    怀铎垂眸望着她怔愣失神的模样,眼底深暗的情绪翻涌:“枝枝在我身边也有一段时日了,从前是我疏忽, 管束得太过于严苛。往后我不会再限制你与外界的书信来往,但书信内容,必须有我过目。”


    裴枝枝一时间猜不出怀铎是不是在开玩笑, 但可以肯定的是, 他果然知道自己和赵今缇今日相见的事情了,甚至连她们的对话内容都一清二楚。


    怀铎接着道,语气平静得让裴枝枝觉得近乎再看科幻片:“是我的错, 自然要给枝枝补偿。”


    “让我想想, 该给枝枝一些什么补偿好呢……”他的目光沉沉落定在她脸上, 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不如,孤将太子妃之位许给你,如何?”


    最后一个字落下, 裴枝枝耳边“嗡”的一声, 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怔怔地望着怀铎,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还是昨夜没睡好, 出现了幻觉。


    裴枝枝甚至有一瞬间怀疑,怀铎已经知晓了他的死亡结局,所以故意拉着她一起下水。


    可怀铎像是全然没看见她脸上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依旧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温柔:“但枝枝要给我些时间准备,不如, 我们的婚期就定在四月,如何?”


    “我记得枝枝说过最喜欢春天,春和景明,气候宜人,四月恰好又是你的生辰月。枝枝觉得如何?……”


    后面的话语,裴枝枝已经听得模糊不清。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连之后发生了什么都已经记不真切。


    她僵硬地感受着自己被怀铎拥入怀中,一路被带上马车,随后手里被怀铎塞进一个手炉暖手,再然后就这般稀里糊涂地回到了别院。


    裴枝枝坐在床榻上,刚酝酿好情绪。


    下一秒,对上怀铎深不见底的眼眸,裴枝枝心里刚升起的小火苗“噗呲”一下灭了。


    怀铎今天这样喜怒无常,她实在难以对付。


    但她清楚的很,好脾气只是怀铎的人设,他实际上就是个疯批。


    她原本是一个特别可爱特别萌的人有人知道吗,就是这个人这堆事把她给毁了呜呜呜呜呜……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轻易妥协!


    裴枝枝不忘自己的人设,扮作一副倔强小白花模样,撇过头不看怀铎:“为什么是我?这世间女子那么多,比我好的不计其数。”


    怀铎:“没有为什么,只因为是枝枝。”


    裴枝枝一噎,顿了顿,又故意抬出条件,想要吓退他:“我只能接受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如果你娶了我之后再纳小妾,我一定会一哭二闹三上吊。搅得你鸡犬不宁,让你不得安生!”


    “我不会的。”怀铎答得毫不犹豫:“我只要枝枝一人。”


    裴枝枝不死心,继续找着借口,甚至不惜贬低自己:“可我刁蛮骄纵,任性妄为,总之一身的坏毛病…比、比如好吃懒做,还爱折腾人,时间一长你肯定会受不了我,会厌烦我、嫌弃我的!到时候,你一定会后悔今日说的这些话!”


    呜呜呜她刚刚说的都是假的,这都是权宜之计。


    爱你,老己。


    怀铎缓缓俯身:“那要怎么办才好,我就喜欢枝枝这副模样。”


    裴枝枝:“……”


    裴枝枝彻底无话可说了。


    她小脑袋瓜飞速转动,心里暗暗盘算着。


    呵,不是说喜欢她这副模样吗,她不作一下都对不起怀铎。


    她今日一定要看到怀铎的真面目!


    看看他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夜色渐深,烛火跳动着,将屋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裴枝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身旁的怀铎。


    只见怀铎正缓缓抬手,想要熄灭床头的烛火准备歇息。


    裴枝枝看着怀铎的动作,立刻垂死病中惊坐起。


    “不许熄灯!我现在不想睡觉!”


    怀铎的动作一顿,缓缓收回手,转过身看向她,眼底没有半分不耐。


    “那枝枝想要做什么?”


    裴枝枝晃了晃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指,指节圆润,指尖透着淡淡的粉晕。


    她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刁难的娇纵:“我想涂指甲!现在就要涂!”


    她料定怀铎这不会同意这蛮横的要求,说不定会直接拒绝,到时候她便能再找别的由头继续折腾,偏要搅得他不得安宁,然后彻底暴露本性!


    可怀铎只是垂眸看了眼她的手,没有半分犹豫,唤来彼女去取要用的工具。


    婢女应声退下,裴枝枝反倒有些意外,撇了撇嘴,心里暗忖: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不多时,婢女端着一个描金漆盒进来,盒内摆着各色蔻丹和花钿,不管是能用到的不能用到的,一应俱全。


    婢女将盒子摆放在床头的矮几上,随后便躬身退了出去,屋内又只剩两人。


    怀铎伸手将盒子拉到身前,打开盒盖,指尖捻起一支笔递给裴枝枝。


    裴枝枝得意地哼了一声,接过他手中的工具,蘸了些凤仙花汁,对着自己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涂起来。


    可她的手不听使唤,笔尖要么歪歪扭扭,要么蘸汁过多溢到指腹,涂得满手狼藉,好几根手指都晕开了红痕。


    她皱着眉反复擦拭重涂,折腾了半晌,指尖依旧乱糟糟的。


    怀铎侧卧在旁,安静看了她许久。


    怀铎直起身,示意裴枝枝伸过手来。


    裴枝枝不满:“干嘛呀?”


    怀铎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从她手中抽走了细笔与花汁碟:“别动。”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你自己涂,是想要弄到天亮吗?”


    裴枝枝下意识想抽回手,心里满是不情愿。


    怀铎能把指甲涂得多好,说不定比她还要糟糕,到时候还得她来收拾烂摊子。


    可怀铎的手掌温热有力,牢牢扣着她的手腕。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乖乖保持着姿势,心里暗自腹诽,她倒要看看他能涂出什么花样。


    怀铎垂着眼,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指甲上,笔尖稳稳落下,顺着裴枝枝指甲的弧度缓缓勾勒出颜色。


    烛火跳动的光晕落在他平直的长睫上,在眼睑下覆盖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却异常沉稳,不出两下就将花汁均匀地涂在了甲面上,厚薄恰到好处,比裴枝枝自己涂的不知好看多少倍。


    裴枝枝悄悄抿了抿唇,心底的那点不情愿渐渐消散,连带着身体都放松下来。


    她原本还想借着涂不好指甲的由头再找他的茬,继续折腾他,但现在看来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裴枝枝将原本准备好的刁难话语咽回腹中,乖乖任由怀铎握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认真涂完一根又一根手指。


    等到指甲干透后,裴枝枝立刻将手缩到身前,小心翼翼地护着刚涂好的指甲。


    夜深了,烛火依旧跳动着,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静谧缠绵。


    裴枝枝靠在床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心里满是疑惑与不解。


    怀铎到底是怎么了?


    正这般胡乱想着,裴枝枝忍不住缓缓打了个哈欠,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


    怀铎抬眼看向裴枝枝,语气近乎是带着几分纵容的询问:“困了?那现在可以乖乖睡觉了?”


    裴枝枝坚定否认:“没有困!我现在要去院子里的池塘钓鱼!”


    怀铎微微一


    怔,眼底掠过一丝迟疑:“现在?”


    裴枝枝:“没错!”


    怀铎语气里的迟疑愈发明显:“可……”


    裴枝枝察觉到他的犹豫,眼底立刻闪过一丝激动与窃喜。


    她伸出纤细的食指,直直戳向怀铎的鼻尖,指责道。


    “你个大骗子!还说就喜欢我这幅模样,我这才提了几个小小的要求,你就不乐意、开始推脱了!那以后我们真的成了亲你还会对我好吗?你肯定会反悔的!”


    怀铎抬起手,轻轻握住她戳在自己鼻尖前的手指,动作温柔地将她的手放下,无奈道:“我怎么骗枝枝了?”


    “外面夜深露重,池塘边又湿滑,这么晚了,我担心枝枝受凉。”


    “况且,枝枝莫不是忘记了,池塘里的鱼前两天就被你钓光了,现在里面已经没有鱼了。等明天好不好?明天或许就有新的鱼送过来了。”


    裴枝枝被噎了一下,这才想起来池塘里确实已经没有鱼了。


    补货的速度还赶不上她吃烧烤的速度。


    废物!


    她下巴一抬:“我不管!反正我就要去!背我过去!”


    怀铎没再说什么,最终还是妥协,缓缓弯下腰,将后背朝向她。


    裴枝枝见自己得逞,脸上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毫不犹豫一个飞扑过去,俯身伏在他的背上。


    怀铎的双手穿过她的膝弯,稳稳将她托起。


    他的后背宽阔而坚实,隔着薄薄的衣物,裴枝枝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


    裴枝枝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手臂轻轻揽在他的肩头,这个动作让她的脸颊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廓,温热濡湿的呼吸轻柔地铺洒上去。


    裴枝枝颇有些得意地开口:“怎么样,现在你知道被我缠上是什么感觉了吧?是不是感觉呼吸不顺,感觉有点窒息啊?”


    怀铎:“……嗯。”


    裴枝枝听到怀铎的答复,有些激动。


    来了来了!他终于承认了!


    果然,他最后还是演不下去了,终于要暴露他的真面目了。


    怀铎的声音再次响起:“确实有这种感觉……枝枝,你的胳膊勒住我的脖子了,有些紧。”


    裴枝枝低头,顺着他的话语看去,果然发现自己的手臂正紧紧地横亘在怀铎的喉结处。


    她脸颊一热,瞬间变得有些尴尬,连忙轻轻松了松自己的手臂,小声嘟囔了一句:“谁让你不早点说。”


    怀铎没有反驳。


    ……


    鱼自然是一条都没有钓到,但风倒是吹了不少。


    裴枝枝就这样换着法子折腾怀铎到了第二天早上,而怀铎竟然就这样纵容着她胡作非为。


    天蒙蒙亮的时候,窗外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烛火渐渐燃尽,屋内变得明亮起来。


    两人直接熬了个通宵,眼下都浮现出淡淡的青黑色。


    即使如此,怀铎的精神看上去还算不错,瞧不出半分憔悴。


    “我要去上朝了,你在家乖乖睡觉。”


    裴枝枝脑袋晕乎乎的,听到怀铎的声音,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反应过来他说了些什么。


    她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有气无力,眼神涣散:“……好。”


    怀铎似是觉得她可爱,临走前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等怀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房门被轻轻带上的那一刻,裴枝枝猛地坐起身来,愤愤地捶了一下身下的被子,眼底满是懊恼与不甘。


    可恶啊!


    怪不得能当反派,竟然有这等忍术和心境!——


    作者有话说:差点迟到(*^▽^*)


    感谢宝宝们的营养液!


    第73章


    不知道是因为整日面对阴晴不定的怀铎而提心吊胆, 还是那晚在池塘边吹的风太多。


    裴枝枝染上了一点小风寒,索性不算太严重,养了两日便已好转大半。


    这天, 裴枝枝一觉睡到近午,醒来时屋内暖意融融,窗棂外漏进几分柔和日光, 云桂见她醒了, 连忙端来温热的粥点。


    裴枝枝刚浅啜了两口,便听见门外一阵沉稳脚步声渐近。


    怀铎一身朝服未换,携着门外未散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没有直接进内室, 而是在外间换下外袍, 将一身冷意隔绝在外, 才缓步朝内室走来。


    “醒了?”


    怀铎走至床边,自然地坐在裴枝枝身旁的榻沿,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额头试探温度。


    确认热度已退,并无大碍, 他才缓缓收回手。


    裴枝枝努力让自己忽略掉身侧那道犹如实质的视线。


    比起明确显露的负面强烈到溢出的占有欲, 裴枝枝反倒觉得怀铎这种什么都不做,只是温和地、静静看着她的模样更鬼一点。


    裴枝枝不愿与他搭话,就埋着头装作专心喝粥的模样,用碗沿挡住脸权当自己没空回应。


    怀铎伸手接过云桂递来的刚煎好的药:“虽说风寒差不多好了, 但太医说今日还需要再服用两副药,以防病症复发。”


    裴枝枝:“……”


    chai!


    裴枝枝知道反抗无用,十分顺从地接过那碗黑乎乎的药一口闷下去。


    药汁入喉, 苦涩味直冲鼻腔。


    “呕、呕——”


    裴枝枝故意对着怀铎的方向干呕。


    她坏心眼地想着,要是能全吐怀铎身上,就算让她再喝一碗她也心甘情愿。


    怀铎似乎是看出她内心的想法, 伸出一只手轻轻捏住她的小脸蛋,微微偏开,转向一旁候着的云桂。


    裴枝枝猝不及防与云桂四目相对。


    望着云桂那双亮晶晶、泛滥着慈爱的大眼睛,裴枝枝默默把到了嘴边的干呕声咽了回去。


    怀铎淡淡扫了云桂一眼。


    云桂瞬间领会这眼神中的含义,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将一室的静谧留给了两人。


    怀铎看着裴枝枝再次开口:“京畿周边连阴半月,先前积压的残雪连日消融,致使沿岸河道水位暴涨,已有泛滥之势。我今日领了旨,过两日要前往督理河务、修缮河堤。”


    裴枝枝握着玉勺的手顿了顿,抬眼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眼底满是不解,语气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那就去呗。”


    还特意过来和她报备,难不成要自己替他去不成?


    怀铎看着她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随即淡淡开口:“枝枝要同我一起去。”


    裴枝枝:?怎么就有她的事了………


    “为什么!”裴枝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一般,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溜圆,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你自己去就好了,干嘛带上我。”


    她满脸的抗拒。


    先不说怀铎此番前去一路上必定风餐露宿、辛苦劳累,裴枝枝单是想到自己上回遭遇绑架差点小命呜呼的经历,至今还心有余悸。


    大反派本就树敌无数,此番外出若是再出什么意外,她可不想再被无端卷进去。


    她才不要去。


    怀铎的表情却没有出现波澜,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语气平缓地开口:“因为我已经爱枝枝爱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对你的占有欲已经强烈到了近乎偏执……”


    这段病娇的台词从他口中用平淡的语气念出来,说不出的怪异,令裴枝枝打了个寒颤。


    可听着听着,裴枝枝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这不是她之前和赵今缇说话时,故意造谣编排怀铎的吗?


    “停停停!”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急忙出声打断他的话,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眼底满是心虚,连脸颊都瞬间染上了一层绯红。


    裴枝枝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竟会从怀铎本人的口中原封不动地说出来!


    并且裴枝枝清晰地看到怀铎的嘴角扬起一个像素点。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拳头硬了。


    怀铎显然不打算放过她,并将她反复鞭尸:“枝枝怎么不许我接着往下说了?”


    裴枝枝捂住头:“你不要再说了,本宫的头好痛。”


    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怀铎果然没再接着说。


    怀铎没再继续逗她,重新绕回刚刚的话题:“此次治理春汛,我若是不带上枝枝,枝枝趁我不在,又想着逃跑该怎么办呢?我实在放心不下留枝枝一个人在此。”


    裴枝枝的嘴角抽了抽。


    所以说来说去果然还是因为这个!


    怀铎还以为自己在和他上演《拒嫁帝王家:太子妃的第99次出逃》吗?


    满打满算她也只逃跑过那一回,并且当天就被抓回来了,他至于这么杯弓蛇影吗!


    虽然她之后确实又动过逃跑的心思,毕竟再不跑就被这个大反派拉着一起陪葬了,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逃跑计划2.0实施的可能性难如登天。


    因此裴枝枝已经彻底摆烂了,她现在的心态就是多活一天赚一天。


    ……等等。


    裴枝枝:“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怀铎重复:“我放心不下留枝枝一个人在此。”


    裴枝枝:“不是这一句。”


    怀铎:“此次治理春汛……”未尽的话被裴枝枝的手指堵在口中。


    裴枝枝脑海中骤然灵光一闪,某段被遗忘的记忆猛地窜出,脸上的慌乱瞬间被震惊取代。


    裴枝枝呼吸一滞,身子微微前倾,手指不自觉地抓住怀铎的衣袖:“你要去的地方叫什么?”


    怀铎:“荔城。”


    没错了!


    荔城春汛!


    这可是原著里至关重要的一段剧情!


    按照书中所写,最初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水汛,不过淹了些田地房屋,并无人员伤亡。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却直接冲垮了河堤,导致洪水漫城,灾情惨烈、死伤无数。


    百姓们流离失所,惨不忍睹。


    怀铎正是在那场暴雨中,不知是遭人暗中设计还是当真出了意外,不慎负了重伤,眼睁睁看着灾情扩大,未能及时控制水势,最终酿成一小段河堤溃决。


    再加上汛情还带来了疫病,更是雪上加霜。


    最后还是等到汛势稍缓、灾情最凶的阶段过去之后,才稳住局面收拾残局。


    想到这些,裴枝枝的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怀铎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方覆盖出一小片阴影:“要不然这次我还是不去了吧。毕竟春汛每年都会发生,又不是什么非我不可的艰巨任务,派其他人去或许也是一样。”


    裴枝枝脱口而出:“那怎么行!”


    不走剧情的反派不是好反派!


    怀铎微微歪头,眸中带着几分浅淡的疑惑:“嗯?枝枝很想让我去吗?为什么?”


    看着怀铎君子如玉的温润面庞,裴枝枝心底的挣扎愈发激烈,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一边怕自己言行太过反常,被怀铎察觉出不对劲。


    另一边是自己既然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还要亲眼看着怀铎重蹈原著的覆辙。


    不告诉他实情和直接把他往火坑里推有什么区别?


    怀铎:“枝枝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轻飘飘一句话猝不及防地砸下来。


    裴枝枝心脏猛地一缩,差点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又被她拼命压了下去。


    裴枝枝闷闷道:“我没有,你不要整天胡思乱想。”


    “没有?” 怀铎低笑,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那枝枝看着我。”


    裴枝枝看向怀铎,随后撞进那双温柔的墨眸。


    裴枝枝被那双眼睛注视着,整个人像是被温水缓缓漫过,最后包裹其中。


    “唔,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裴枝枝受不了这样的眼神攻势,连忙别开脸,却被他轻轻捏住下巴转了回来,不让她逃避。


    怀铎这次显然不想轻易放过她。


    裴枝枝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小小地暗示他一下,如果怀铎领会不到,那她也没有办法了。


    “咳咳,我刚刚的意思是,你说的有道理。”裴枝枝清了清嗓子,掩饰住心底的慌乱:“我这几天总是做噩梦,总感觉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你说的这个差事听着便凶险万分,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要不然就别去了吧。”


    怀铎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枝枝,我是太子,身负家国重任,这般关乎百姓安危的差事,岂有推卸的道理?”


    裴枝枝:?


    这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方才还说可以不去,这会儿又变得大义凛然起来了。


    好话全让他说了,坏人却让她来做,这也太过分了!


    “方才不过是玩笑话罢了。”怀铎轻笑一声:“既是领了旨,我自然是必须要去的。枝枝会陪我一起,对么?”


    裴枝枝:“……”


    她要是说不对,难道就不用去了吗?


    裴枝枝看着怀铎丝毫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的模样,在心里暗暗摇头。


    她已经暗示过大反派了,是他自己没有参透其中深意,这就不能再怪她了……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也只能说是他命里注定-


    接下来的几日,裴枝枝都在努力回想在荔城发生的剧情以及那些被她忽略掉的细节,可无论她怎么想都只记得一些大概的情节。


    一晃眼,便到了启程前往荔城的日子。


    马车一路疾驰,白日里赶路,傍晚便在沿途的驿站歇息。


    一路行来,越靠近荔城,空气中的湿气便越重,沿途偶尔能看到被洪水浸泡过的田地,成片庄稼倒伏在泥水之中——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可能要晚一点~


    第74章


    马车缓缓驶入荔城城门, 街道上行人稀疏,路面坑洼间积着浑浊的水,淤泥遍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与腐浊交织的气息。


    荔城虽不算繁华,却以农耕业为主,这场春汛来得实在突然, 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往日市井里的热闹景象不见, 此刻入眼只剩下一片萧条与破败。


    裴枝枝扒着车窗,怔怔地看着窗外的景象。


    她虽知晓原著中荔城灾情惨重,可真正亲眼目睹, 那触目惊心的景象远比文字更让人震撼。


    更何况, 现在就已经如此, 那暴雨过后该是何等惨烈的模样……


    身旁忽然伸来一只手,将裴枝枝的小脑袋给捞了回来。


    随即马车的帘子被放下,将马车外的萧条景象隔绝在外。


    怀铎语气温和:“你风寒刚好,小心又受凉头痛。”


    话音落下, 他已取过一顶帷帽, 轻轻罩在她的发顶,指尖细致地替她系好系带。


    裴枝枝乖乖地一动不动,心思却已经飞远。


    随行的官员早已提前抵达,和荔城知府率一众官员一起在城门口等候。


    荔城民风淳朴, 百姓们连日来被春汛的阴霾笼罩,听闻当朝太子亲自前来督理河务、修缮河堤,还会带来朝廷的赈灾物资, 一个个都纷纷闻声赶来。


    他们隔着侍从与官兵的防线,远远聚在城门两侧,安静地翘首以盼。


    偶有几道低声的窃窃私语, 语气里满是对太子的希冀。


    盼着这位太子殿下能真的救荔城百姓于水火之中,能让他们早日摆脱洪灾的苦难,重建家园。


    见太子的马车驶来,官员们立刻上前迎接。


    众人的目光最初都紧紧落在即将下车的太子身上,可渐渐地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偏移,落在了他身后那道纤细的身影上,心中满是好奇。


    只见那女子始终站在太子殿下身后,未曾开口说话,头上的帷帽虽遮得严实,帽檐的轻纱垂落将她的眉眼尽数掩去,可即便如此也难掩她周身的气质。


    那一身素色衣裙衬得她身姿窈窕,裸露在外的一截皓腕,肌肤雪白细腻、肌理通透,身形更是骨肉匀称。


    若说太子殿下龙章凤姿、芝兰玉树,恍若谪仙临世,那他身后这位姑娘便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天仙,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无人在意的角落,裴枝枝


    看似还活着,实际上已经走了好一会了。


    好多人……好尴尬……


    她觉得怀铎不用帮他们重建房屋了,因为自己现在只用脚趾就可以给每个荔城百姓抠出一个三室一厅。


    ……


    将裴枝枝妥善安顿妥当之后,怀铎片刻也未曾停歇,转身便随一众官员步履匆匆地往河堤方向赶去。


    房门被轻轻合上,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裴枝枝方才在马车上已经昏昏沉沉睡过一觉,此刻半点困意也无。


    现下独自一人待在房内,她反倒有些坐立难安。


    思忖片刻,她还是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还未下楼,她便看见两名衣衫朴素的女子正低头擦拭着桌案,一边干活一边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盘着发髻的妇人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年纪稍轻的姑娘,语气里满是好奇:“诶,你方才可瞧见太子殿下了?究竟是何等模样?当真和外头传的那般,好似谪仙降世吗?”


    裴枝枝动作比脑子快,立刻矮身一蹲,缩到柱子后面。


    “嘘——你小声些!议论皇家若是被人听见,可是要掉脑袋的!”那年轻女子慌忙左右环顾一圈,确认无人,才对着妇人用力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


    “太子殿下同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他瞧着十分亲切温和,可不知为何,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说不清的距离感,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王霸之气吧!”


    裴枝枝躲在暗处,险些没忍住笑出声。


    妇人望着窗外沉沉天色,语气里满是恳切期盼:“有太子殿下在,相信我们能很快扛过去这次的汛情。”


    她们聊得正火热,连手下的活计也忘记了。


    那姑娘猛地一甩抹布,又想起什么似的,神神秘秘开口:“和太子殿下一同前来的那个青衫姑娘,你方才也瞧见了吧,生得和天仙一样。”


    妇人点点头,表示赞同。


    裴枝枝原本想离开了,猝不及防听到还有自己的事,又重新将耳朵支了起来。


    “大家都在说,太子殿下之所以带那位姑娘来,是有缘由的!”


    嗯?什么原因?


    裴枝枝听到自己的谣言,完全没有澄清的欲望,迫切地想知道后续。


    那个妇人也急得不行,说出了裴枝枝的心声:“哎呀,是啥原因嘛?你快说,别卖关子。”


    “你不觉得,那个姑娘和画册上的玉兔仙子很是神似?传说里玉兔仙子能消灾解厄,掌管风雨气象,是能庇佑一方的神女!她一定是特意下凡,来护着咱们荔城渡过难关的!”


    裴枝枝:?


    啊?我、我吗?


    裴枝枝被迫登月碰瓷,差点咯嘣一下就晕那儿了。


    哪来的什么玉兔仙子!这么离谱的事情怎么可能有人会相信啊!


    果不其然,那妇人听后猛地一拍桌子。


    裴枝枝心里一松,暗道总算来了个明白人。


    谁知妇人语气激动,一拍大腿:“你这么一说,确实像哈!”


    “噗通——”


    是裴枝枝倒地的声音。


    “嗯?你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哪来的什么动静,快点干活吧。”


    ……


    裴枝枝吊着最后一口气,顽强地从驿站后门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也没有要藏的意思,估摸着是怀铎派来看着她的。


    裴枝枝刚一出门便迎面撞上一道杏色身影。


    她依稀记得对方正是荔城知府的夫人,方才在城门口迎接时曾远远见过一面。


    知府夫人听闻城中施粥棚忙得脚不沾地,正打算过去搭把手。


    她见到裴枝枝,犹豫了一瞬,还是缓步上前,温声询问裴枝枝是否愿意一同前往施粥点。


    出乎她的意料,裴枝枝没有犹豫便直接答应了。


    她们一路往着城中施粥点走去。


    施粥点就设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还未走近,便能看见黑压压一片排队的百姓,老弱妇孺居多,面色带着饥色与疲惫,却又因朝廷赈灾粮到了,眼底多了几分希望。


    越走近越是人声嘈杂,烟气缭绕。


    知府夫人只知裴枝枝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却不知具体是何身份,怕裴枝枝身份尊贵、从未沾过这些粗活,只让她在一旁稍坐歇歇。


    可裴枝枝摇了摇头,主动走到粥锅旁:“我来一起帮忙施粥吧。”


    她学着旁人的样子,拿起木勺,一勺一勺将温热稠厚的粥舀进碗里,稳稳递到面前的小姑娘手中。


    “谢谢姐姐~”


    裴枝枝抬头一笑,眉眼干净:“拿好哦,小心烫。”


    她没有摆半点架子,也没有因周遭环境简陋而露出半分嫌弃。


    百姓们起初还因她是太子身边的人而拘谨,可看她一直安安静静、温温柔柔地盛粥,渐渐也放下了心。


    很多人对她低声道谢,还有人红着眼眶感谢太子殿下。


    裴枝枝听着,却开心不起来,心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原著里只写灾情惨烈、怀铎遇险,可文字终究是冷的。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什么书中的纸片人,而是活生生、有悲有喜的人。


    她手上动作没停,一碗接一碗,手臂渐渐发酸,额角也沁出薄汗,却没喊过一声累。


    这一幕落在很多人的眼里。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轻声说了一句:“我看啊,真像城里传的那样,这姑娘是玉兔仙子下凡,来保佑我们荔城的。”


    另一个人接了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对对对,一看就是有福相的,能镇住水灾。”


    裴枝枝:“……”


    她刚盛起来的一勺粥差点晃出去。


    裴枝枝假装没听见,埋着头继续盛粥,耳尖却悄悄泛红。


    幸好有帷帽挡着,旁人瞧不见。


    她将手中的粥递给面前的老婆婆。


    老婆婆接过粥碗,却没有立即离开。


    “姑娘,你不是这儿的人吧。”


    裴枝枝抬眼,撞进老婆婆那双浑浊却异常明亮的眼眸,心头猛地一怔。


    她顿了顿,轻声应道:“婆婆,我是姑苏人。”


    老婆婆却轻轻摇了摇头,笑了笑:“我指的不是这个。小姑娘,你不该出现在这里,让我看看……啊,原来是回不去了。”


    裴枝枝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随即心脏开始疯狂跳动,她试探着开口:“…那您觉得,我出现在这里,能改变些什么吗?”


    老婆婆望着远方沉沉天色,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天命不可违,事在人为,谁又知道呢。”


    说完这句话,老人便慢慢转身,拄着拐杖,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


    一旁的知府夫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连忙上前轻声安抚。


    “不必在意方才那位老婆婆的话,她从前是荔城有名的神婆,如今年纪大了,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常说些胡话,做不得数的。”


    裴枝枝望着老婆婆远去的背影,轻轻应了一声:“…… 我知晓了。”


    直到一长队人渐渐少了大半,粥锅也见了底,裴枝枝才直起腰,轻轻揉了揉发酸的胳膊。


    知府夫人连忙让人递来温水与干净帕子:“姑娘辛苦了,快歇歇吧。”


    裴枝枝轻声道谢,刚接过帕子擦了擦手,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下意识抬头望去。


    暮色渐沉,怀铎一身常服,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衣裳,在他身上却衬得身姿挺拔。


    他应当是刚从河堤上回来,衣摆裤脚还沾着泥点与水汽,却不显狼狈,一身清风霁月的气质不减。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几乎是一瞬间,便精准落在了裴枝枝的身上。


    四目相对,裴枝枝心口莫名一跳。


    下一刻,怀铎迈步朝她走来,百姓与官员纷纷自觉避让,一路安静无声。


    第75章


    怀铎在裴枝枝面前站定, 微微垂眸。


    没有质问和责备,甚至没有问她为何会擅自跑到此处。


    他只是微微倾身,声音低沉温和, 清晰地落进她耳中:“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裴枝枝回道:“屋子里太闷,便想着出来走走。”


    怀铎:“累不累?”


    裴枝枝轻轻摇了摇头,随后鼻尖皱了下:“不累, 但有点饿了。”


    怀铎闻言, 喉间不自觉溢出一声低低的笑,清浅又带着磁性,落在裴枝枝的耳畔, 让她耳尖一痒。


    “走吧, 先回驿站用些吃食。”


    周遭的官员与往来领粥的百姓悄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方才还各司其职、低声交谈的人群, 此刻都下意识放轻了动作,目光时不时若有似无地落在两人身上。


    看着两人的姿态这般熟稔亲昵,再瞧着太子殿下眼底那藏不住的纵容,众人看向两人的眼神里不知不觉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暧昧与了然。


    裴枝枝跟在怀铎身侧, 耳尖莫名有些发烫, 总觉得四面八方都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可她当真抬起头,四处张望了一圈,却见众人依旧各司其职,神色如常。


    有的忙着搭建临时屋舍, 有的继续收拾粥棚,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根本没人特意盯着她。


    裴枝枝默默在心里吁了口气, 抬手捏了捏发烫的耳尖。


    她就说嘛,生活哪有这么多观众。


    她仰头望着身前怀铎挺拔的背影,衣衫勾勒出他流畅的肩线。


    “怎么了?”


    怀铎脚步微微一顿, 缓缓转过身看向她。


    裴枝枝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竟从口中不自觉地低喃出了怀铎的名字。


    “没事啊,我就喊喊你。”裴枝枝慌乱地左顾右盼起来,假装自己在看风景,就是不看怀铎。


    怀铎“嗯”了声。


    他没有追问,裴枝枝反倒更不自在了。


    她张了张嘴,有太多话堵在胸口,可话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询问:“你下午去河堤附近了吗?”


    怀铎轻轻颔首,声音沉稳:“嗯,去看过了,河堤的情况有些复杂,多处有渗漏的痕迹,需得尽快加固,枝枝不必担心。”


    裴枝枝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在知道大反派之后会遭遇什么后,她更担心了好吗……


    在裴枝枝残存的印象里,怀铎会在亲自前往河堤探查时,遇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风雨交加、水势暴涨,河堤险情迭出,混乱之中他才会不慎重伤。


    可具体是哪一日哪一时,哪一段河堤,她却怎么也想不真切,也或许是原著中根本没有着重描写。


    记忆像是蒙着一层水雾,她越是用力去看越是模糊不清。


    裴枝枝不是没有想过,干脆就直接拦住怀铎,让他近日千万要远离河堤,让所有的百姓都第一时间转移到高地,这样就可以杜绝一切危险。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


    她该怎么解释,说她未卜先知,知道他一旦外出便会遇险?


    自己若是真的那样做,以怀铎那般敏锐多疑的性子必定会察觉到她的异常,到时候她藏在心底最大的秘密便会直接暴露在他眼前。


    届时她在怀铎的刑讯逼供下,只能被迫说出怀铎所生活的世界其实是一本书。


    要是让怀铎得知自己其实是书里的大反派,最后还落得惨死的下场,难保他不会黑化,一气之下杀遍所有人。


    说,还是不说。


    裴枝枝陷在两难的纠结里。


    她既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怀铎按照原著剧情受重伤,也不想亲眼见证洪水漫城的惨烈场面。


    可她真的很害怕,害怕再次面对死亡……


    裴枝枝多么希望自己此时绑定一个恶毒女配系统,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系统逼迫她做任务为由、为自己开脱…然后心安理得地自私一点。


    “枝枝。”怀铎的轻唤声拉回裴枝枝的思绪:“在想什么,走这么慢,不是饿了么?”


    裴枝枝应了声。


    她往前小跑了一步,跟上怀铎的脚步。


    两人行走间,指节若有若无地触碰在一起。


    裴枝枝刚想将手揣到兜兜里,下一秒,怀铎却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她的手包裹在他宽大的手掌内,还用指腹轻轻揉捏了下她的指尖。


    怀铎的手心温热,刚好能融化裴枝枝指尖冰凉的温度。


    裴枝枝感觉自己心里好像下了一场温热的小雨。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裴枝枝踢着路边的石子,装作不经意间提到:“天上的云层厚重却不散,空气也很潮湿,这几天是不是要下雨呀?”


    怀铎的反应很是平淡:“或许吧。”


    裴枝枝气得要死,还不能发作,只得继续道:“你说若是突然下了暴雨怎么办?河堤本就脆弱,若再遭受暴雨,后果岂不是不堪设想。”


    她敛下眼睫,轻声道:“要不要再加派些人手,在河堤附近加固些?或者让百姓们先暂时转移到地势高处暂住?”


    一下没控制住,说得有些多了。


    裴枝枝懊恼地撇了撇嘴,因为紧张,睫毛轻颤着。


    可她紧张了许久,也没有得到怀铎的答复。


    于是裴枝枝悄悄抬起眼看怀铎,可惜没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我就随便说说嘛,特殊时期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怀铎垂眸看她,目光像平静温沉的水,裴枝枝看不出下面是否藏着波涛汹涌。


    他缓缓开口:“枝枝觉得,过几日会下暴雨?”


    裴枝枝抿了抿唇:“我只是猜测而已。你忘记了吗,我之前和你说过,我在书上学过一点点有关气象的知识。”


    她指了指远处的天际:“云层那么厚,还分了层,有点像是积雨云形成的前兆。而且小动物要比我们更敏锐,鸟雀低飞,蚊虫成团,这说明空气中水汽很重,这种情况大概率就是要下暴雨了……”


    裴枝枝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口了,多说多错,她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


    怀铎要是不相信她,或是不按照她说的去办。


    那…那他就是世界第一超级无敌大蠢蛋!


    怀铎:“嗯。”


    裴枝枝:“???”


    就‘嗯’?


    怀铎果然没相信她的话,她以后再也不要管怀铎了!


    就在她闷闷不乐之时,怀铎清润磁性的声音响起。


    “如果现在就下令让百姓们先暂时转移到地势高处暂住,若是暴雨没有来,必然会耽误房屋修葺的进度,也会影响粮草的分发,更有可能引发百姓的不满与恐慌。大家本就颠沛流离,况且老幼妇孺上下山不便,路途艰险。这样一来,必然会有人抗议,或是百姓不愿配合,到时候反而会生出更多乱子。”


    “至于你说的加固河堤一事,你不必担心。河堤处我已加派了不少人手,还有很多百姓,得知河堤有隐患,自发报名想要前往帮忙,齐心协力,想来用不了几日,就能加固完毕。”


    说着,他伸出另一只手,动作温柔地将裴枝枝鬓边散落的碎发,轻轻撩到她的耳后:“枝枝放心,不会有暴雨的。就算真的有,等河堤修补好后应当就可以抵御住,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裴枝枝沉默了。


    因为在原著中,修补好的河堤在暴雨面前不堪一击,这就意味着怀铎现在做得所有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裴枝枝感到有些沮丧。


    因为她发现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无论是怀铎的结局,还是那些无辜百姓的命运,她都改变不了。


    她就像一个旁观者,只能看着剧情一步步走向既定的悲剧。


    她原本是感到饿的,可到了驿站,看着面前的饭菜却突然没了胃口。


    怀铎自然注意到她的食欲不佳:“可是吃得不习惯?这里确实比不上别院的饭菜,再坚持几天好不好?”


    裴枝枝摇了摇头,她不是因为饭菜简陋才吃不下。


    但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懒得去解释,点了点头权当回应。


    怀铎哄着她又多吃了一些,随后就又出了门。


    裴枝枝喝了大半碗糙米饭,有些晕碳,浑身懒洋洋的,提不起一丝力气。怀铎走后没多久,她便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床上沉沉地睡着了。


    ……


    裴枝枝陷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她回到了现代,躺在清冷破碎感十足的蓝白条纹的床上,鼻尖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咦?


    裴枝枝发出一声疑问。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不是窝在她香香软软的米菲兔三件套被窝里?


    裴枝枝盯着自己身上宽大的衣服,很想将自己打造成一种坚韧不屈的病弱小白花人设,或者是那种精致脆弱惹人怜爱的漂亮瓷娃娃形象。


    但她没有力气这么做,甚至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啊,想起来了。


    她生了很严重的病,医生不让她回家。


    裴枝枝的身上有点痛,她重新合上了眼。


    睡吧,睡着了就不痛了。


    再次睁开眼,裴枝枝发现自己又换了个被我躺,身下是柔软的锦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


    这一次不一样,她摇身一变成了古风小女子。


    裴枝枝高高兴兴地下了床,甩甩胳膊甩甩腿,又在原地蹦跶了两下。


    太好了,她终于摆脱病痛的折磨了!


    她还未来得及欢呼,突然眼前一黑再次晕了过去。


    ……糟糕,乐极生悲。


    低血糖了。


    裴枝枝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就像是漂浮在了空中。


    她好事做尽,上天堂了吗?


    裴枝枝下意识蹬了蹬腿,却踢了个空,就像是一脚踩空然后从高处坠下的感觉。


    裴枝枝猛地惊醒过来,睡眼惺忪地掀开眼睫,眼底满是惊魂未定。


    “唔……刚刚是在做梦么。”


    裴枝枝喃喃自语,却发现自己此刻竟被人抱在怀里。


    她微微抬头,盯着抱着她的人仔细辨认了两秒,看清那张熟悉的脸后眼底的惊魂未定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喜与依赖。


    她声音软软的:“怀铎,你回来了!”


    可怀铎却没有回应她,他的脸色很冷,没有一丝温度。


    “枝枝骗了我。”


    裴枝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了她,她长睫轻颤:“我没有骗你啊……”


    怀铎脸上的表情愈发冰冷:“撒谎,枝枝明明最清楚了。”


    他抱着裴枝枝走到床榻边,俯身将她轻轻放下,随后将唇覆到裴枝枝耳边,声音低沉如恶魔低语:“我所在的世界其实是一本书,而我是这本书里最大的反派,对么?”


    裴枝枝的身体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结了一般,大脑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酸涩而疼痛。


    “……你、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怀铎缓慢地直起身,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裴枝枝。


    裴枝枝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仰起头,因为背光的缘故,她看不清闻砚脸上的表情。


    怀铎:“枝枝好狠的心,竟然就这样看着我去死,看着我的腿被河堤坠落的石头砸断,看着我被淹没在暴雨中,看着我走向必死的结局。”


    裴枝枝的嘴角轻轻嗫嚅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能辩解些什么呢,怀铎说的又没错,本来就是这样的……


    愧疚、恐惧、委屈、无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将她紧紧包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眼泪一颗颗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怀铎却始终无动于衷。


    “枝枝在书中又扮演的什么角色呢……算了,无所谓。既然结局无法改变,那枝枝不如陪我一起去死吧。”


    他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抚上裴枝枝的脸颊,似乎想要擦净裴枝枝脸颊上的眼泪:“毕竟,我已经爱枝枝爱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枝枝应该不忍心看我一个人孤独地离开吧。”


    裴枝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一颗颗砸在怀铎的手背上,温热的泪水似乎让怀铎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怀铎钳住,动弹不得。


    裴枝枝这才注意到,怀铎另一只手中执着一把长剑。


    鲜血正顺着剑刃汩汩流下,他青色的衣袍溅着几点暗红的血珠。


    他刚刚…杀人了?


    裴枝枝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向上移动,怀铎身上清风霁月、君子如玉般的矜贵气质丝毫不减,此刻却令裴枝枝感到万分恐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或许是想求饶,想告诉他,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害怕。


    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眼泪模糊了视线,连眼前怀铎的脸都变得模糊不清。


    此刻的她只能愣愣地坐在床榻上,看着怀铎将手中的长剑挥下——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不是很多!(骄傲挺胸)


    第76章


    窗外天光微亮, 东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裴枝枝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涔涔,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 黏在光洁的额头上,贴肤的小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刺骨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只觉得脸颊上一片异样的凉, 下意识抬手用手背蹭过眼尾的皮肤, 带着凉意的濡湿瞬间洇开。


    裴枝枝坐起身,伏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像是要冲破胸膛一般剧烈震动。


    缓了好一阵子, 裴枝枝才缓缓抬起微微发颤的手, 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 温热而真实的触感传来。


    触感温热而真实,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迹,提醒她刚刚的不过是一场梦。


    裴枝枝闭了闭眼, 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绝对不能露馅!


    自己的秘密若是被怀铎发现, 梦中的一切会变成现实,怀铎真的会用那样冰冷的眼神看着她,而自己一定会走向梦中那般悲惨的结局。


    裴枝枝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可依旧忍不住抽噎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裴枝枝的心猛地一紧,浑身瞬间僵住, 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门口,随后便是轻轻的敲门声。


    “笃笃笃——”


    知府夫人轻柔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进来。


    “裴姑娘, 你醒了吗?”


    听见不是怀铎,裴枝枝悬在半空的心才稍稍落地,紧绷的身子松了几分,可喉咙依旧干涩沙哑,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没有应。


    知府夫人又轻敲了两下门,仍是没听到回应,以为裴枝枝不在便离开了。


    裴枝枝这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幸好来的人不是怀铎,否则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根本没办法面对他强装镇定。


    方才梦中的画面太过真实,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就算怀铎现在穿上男仆装跪在她脚边给她道歉,然后塞她一大箱金条对她说:这是孝敬枝枝大王的,最后再捧着话本念给她听哄她睡觉——


    也!不!管!用!了!-


    就这样一连过了好几日。


    和裴枝枝预想的不同,这场暴雨迟迟没有到来,甚至连天空中原本厚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云层都渐渐散了些,偶尔还能看到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


    房屋修缮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几日下来已经卓有成效。


    但裴枝枝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等到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真正降临,狂风呼啸,暴雨倾盆,这些刚刚修缮好的房屋又会被雨水冲刷得面目全非,重新变得破损不堪,百姓们又会陷入无家可归的困境。


    裴枝枝也尝试着在与人闲谈时,有意无意提起近日恐有暴雨降临,可听的人大多只当是随口一句闲话,并未放在心上。


    怀铎仍是日日都前往河堤处去,裴枝枝则是单方面在和怀铎怄气。


    怀铎自然也察觉到她的态度变化,颇为认真地反思了一下最近的所作所为,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直接问了她。


    裴枝枝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我们之间的隔阂太大了,早就不是道个歉就能回到从前的关系,即使我不想放弃,但我们也已经回不去了……”


    怀铎:“?”


    裴枝枝生气的原因,一部分是因为他在梦里杀了自己,但最主要还是气现实里的怀铎不听她的劝告!


    好言劝不了该死的大反派!


    等到怀铎身负重伤,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她一定要第一个冲进去,站在他面前狠狠嘲笑他一番。


    裴枝枝每天都在脑海中上演了不同的小剧场——


    恶魔兔:让你不相信本枝枝大王的话!现在后悔也晚了!


    砚砚杀人大魔头:呜呜呜枝枝大王,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唯你是从!


    裴枝枝坐在粥棚旁,托着腮在脑海中脑补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偷偷向上扬起。


    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脸上的大半部位,除了那双漂亮灵动的眼睛,旁人根本看不到她脸上的其他表情。


    所以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心里腹诽怀铎。


    就在她想得入神时,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扯了扯。


    裴枝枝顺着拉扯的力道看过去,只见一个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小女孩,此刻正抬着一张圆圆的小脸,一脸好奇地看着她。


    她认得这个小姑娘,她每日都来粥棚领粥。


    裴枝枝放软了语气:“岁岁,怎么了?”


    小女孩扬起笑容,笑起来嘴角还带着两个浅浅的梨涡:“姐姐,你和那个帅气的大哥哥是什么关系呀?岁岁想知道,姐姐告诉岁岁嘛~”


    原本围在她身边,一同熬粥、分发粥食的妇人们、丫鬟们一直都在悄悄关注着这边的动静,此刻闻言纷纷放缓了手中熬粥的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齐刷刷地、带着浓浓的好奇心,悄悄落在了裴枝枝的身上,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注视。


    她们心里早就对裴姑娘和太子殿下的关系好奇得不行。


    但碍于身份低微,又忌惮太子殿下的威严,不敢贸然向裴枝枝过问有关太子殿下的事情。


    可童言无忌,小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裴枝枝受不了任何萌物的撒娇攻势:“我和太子殿下啊,我们是……”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


    因为她发觉周围原本还隐隐约约的熬粥声、说话声,此刻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风吹过粥棚的轻微声响,安静得有些过分。


    裴枝枝:?


    她抬起头时,其他人已经纷纷恢复了手中的动作,仿佛刚刚那一瞬的安静只是裴枝枝的错觉。


    裴枝枝弯下腰轻轻捏了捏岁岁的小脸蛋:“姐姐先提问岁岁一个问题,若是岁岁答对了,姐姐就告诉岁岁刚刚那个问题的答案,好不好?”


    岁岁:“好!”


    裴枝枝弯起眉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绘声绘色地开口:


    “森林里有一灰一白两只小动物,分别是狼和兔子,突然有一天,森林里下了很大的暴雨,狼没有听兔子的话及时逃跑,等兔子找到他时,发现他已经受了很重的伤,已经奄奄一息。”


    就在岁岁听得认真时,裴枝枝突然话锋一转:“受伤的那只狼,他的名字叫做大灰狼,那没有受伤的兔子叫什么呢?”


    岁岁答得很快:“小白兔!”


    裴枝枝晃了晃食指:“不对哦。”


    “岁岁想不出来……”


    裴枝枝:“那等岁岁想到答案了再来找我,要自己想,不可以向别人求助哦。”


    岁岁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下一刻,一道熟悉又低沉的声音从身后慢悠悠响起,带着几分似笑非笑、又有点无奈的意味:


    “我不在的时候,枝枝似乎都忙着在外人面前编排我的坏话?”


    裴枝枝浑身一僵。


    怎么每次说怀铎坏话都能被抓包。


    裴枝枝被怀铎‘拎’回了驿站。


    她刚在桌前坐下,还没等她想好要怎么摆出生气的姿态,怀铎已经亲手斟了一盏热茶,稳稳递到她面前。


    裴枝枝心里警铃大作,开始阴谋论。


    这大反派今日怎么这么殷勤狗腿?


    该不会是在里面下毒了吧?!


    怀铎见她迟迟不接,有些不解:“枝枝是觉得我会在里面下毒?”


    心事被当场戳破,裴枝枝脸颊微微一热,有些尴尬地别开眼。


    她伸手接过茶杯,小口小口抿了抿,目光却一刻不离地盯着怀铎,时刻警惕着怀铎的动作。


    怀铎只是将她抱到了床榻上,然后变魔术一般掏出了个话本。


    裴枝枝:???


    怀铎的声音似乎有什么魔力,裴枝枝的眼皮越来越沉。


    裴枝枝一觉睡醒却发现,原本明亮的室内突然变得很灰暗。


    唔,原来是阴天了呀,很好睡觉的样子。


    …头好晕。


    她迷迷糊糊地正要翻个身接着睡回笼觉,却突然惊醒。


    阴天了???


    她连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天空被一片厚重阴霾笼罩,云层压得极低,沉甸甸地几乎要坠下来,细密冰凉的雨丝随风飘到她脸上。


    这一刻,裴枝枝十分笃定,这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真的到了这一天,裴枝枝的心里却只剩铺天盖地的慌乱。


    她心头一紧,连衣服都来不及仔细整理,帷帽都没有戴,便匆匆推开门出去,直奔怀铎的房间。


    屋内空空荡荡。


    她立刻拉住一直暗中保护自己的暗卫,他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裴枝枝开门见山:“怀铎在哪里?”


    他老实回答道:“殿下去了河堤。”


    裴枝枝脸色一白,这怎么和原著中写得不一样?


    应当是怀铎看到雨势变大,他才会赶往河堤,继而遭遇意外。


    该不会是因为她先前对他说的那些话,才让他提早、频繁地往河堤那边跑吧?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裴枝枝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慌乱什么,怀铎要是出了事,不正好符合她最开始的期望吗?


    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等到他下线,自己就彻底自由了。


    但她为什么这么难受呢……


    她究竟是要趁着暴雨来之前找到怀铎,让他远离河堤。


    还是将错就错?就当是提前走剧情了。


    裴枝枝突然想到自己曾听云桂说过一个有意思的事情,这里有种东西叫做听镜。


    如果想不通什么事情的答案,就对着镜子提问,问完了把镜子揣怀里一声不吱的往外走,走到外面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镜子给你的答案。


    要试试吗?


    应该、也许、大概没这么邪门吧……


    窗外风声呼啸,云层压得极低,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裴枝枝咬咬牙,回屋翻出一面小巧的铜镜。


    她捧着镜子,屏息凝神,一字一顿极其严肃地问道:“我要去救他吗?”


    紧接着她自我酝酿了好久,将小镜子揣进怀里,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


    “救命!救命!”


    裴枝枝:?!


    岁岁踏着欢快地脚步跑到裴枝枝身前:“我想到啦!”


    “大灰狼受了伤,所以小兔子要叫救命!”


    清脆稚嫩的童音响起:“姐姐,我猜对了吗?”


    裴枝枝:“……”


    她的内心陷入了嫉妒的挣扎。


    …云桂当时有没有同她说,若是她不按照镜子的指示行事,会不会带来什么不好的后果来着?


    对了,就算怀铎没出事,也丝毫不会影响男女主的感情发展。


    可怀铎要是受了重伤,在他昏迷期间荔城的百姓该怎么办?


    总而言之,裴枝枝认为、怀铎现在还不能受伤!她去救怀铎,是以大局为重!


    更何况他要是出了事,谁给自己读话本!


    她穿书过来就是来当皇帝的!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就是小小改变一下剧情吗?


    若是怀铎怀疑她,她就死不承认,说自己只是做梦梦到他出事,所以不放心来看看。


    裴枝枝想通这些,摸了摸岁岁的头:“岁岁好棒,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岁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姐姐是不是可以告诉我,姐姐和那个哥哥是什么关系了?”


    “当然。”裴枝枝一脸神秘:“但岁岁要答应姐姐,不能告诉其他人。”


    岁岁猛猛点头。


    裴枝枝:“我其实是天上的玉兔仙子,负责掌管人间的姻缘,就相当于人间的红娘,但我牵线的时候不小心将自己的红线和那个哥哥的红线给缠到了一起,所以只能下凡来待在他身边,等到解开红线才能离开。”


    藏在后面的暗卫:?


    岁岁一听说裴枝枝真的是玉兔仙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崇拜:“哇~”


    裴枝枝摸摸她的头:“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哦。”


    岁岁的小脸红扑扑的:“好,拉钩!”


    裴枝枝笑了下,伸出小拇指。


    裴枝枝看着岁岁离开,轻舒了口气。


    随后她立刻转身,揪出跟在自己身后那个暗卫。


    “带我去找他。”


    暗卫摇摇头。


    裴枝枝咬咬牙,脸上挂上和善的笑容:“你叫什么名字?”


    “小黑。”


    裴枝枝震惊,炮灰的名字都这么敷衍吗?


    “小黑。”裴枝枝伸出手拍了拍小黑的肩膀:“真是个好名字。”


    小黑感受着肩膀上的力道,额头冷汗津津。


    若是让殿下看到这一幕,他这半边的肩膀怕是要被之间卸掉了。


    裴枝枝这次语气加重了些:“小黑,带我去找怀铎。”


    小黑顶住压力,再次摇头:“殿下说,让属下看好姑娘。”


    裴枝枝表情严肃:“实话告诉你吧,我从别人那里得知,你尊敬的太子殿下背着我在外面偷偷养了小情人,我现在要去质问他。”


    小黑的表情瞬间变得惊慌,连忙摆手:“殿下绝对没有做这样的事情。”


    裴枝枝的语气依旧刁钻:“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他是你的主子,你肯定帮他说话。我一定要找他当面问清楚才行!”


    “更何况,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他让你看好我,又没说不让我跑去找他,你跟紧我不就行了吗?”


    眼看着小黑动摇,她接着添油加醋:“你若是不带我去,等到怀铎回来,我定然会和他大吵一架,到时候他迁怒于你,你可就不能再怪我咯。”


    小黑:“……”


    一盏茶的时间后,裴枝枝看着驾车的小黑,催促道。


    “再快一点。”


    起初,天空中落下的还是细密的雨丝,此刻已然变成了瓢泼大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马车的车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无端让人感到心颤。


    若不是裴枝枝不会骑马,她此时已经夺过小黑手中的缰绳飞奔向河堤了。


    雨下得越来越大,马车刚一停稳,裴枝枝便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小黑连忙撑着伞追了上去,可狂风呼啸、大雨倾盆,那把油纸伞根本抵挡不住这般风雨,瞬间被吹得东倒西歪。


    裴枝枝一路上跑得气喘吁吁,裙摆被泥水溅得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脚下的路坑洼难行,她却一刻也不敢停。


    等裴枝枝终于跑到河堤附近时,远远便听见前方传来一片乌泱泱的嘈杂人声,呼喊声、惊叫声、慌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刺耳得让她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她还是来晚了一步…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救他,可还是没能拦住那场注定的意外。


    裴枝枝眼眶一热,酸涩与恐慌瞬间涌了上来,她甚至不敢上前去看那片混乱的河堤。


    忽然,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缓缓响起,带着一丝微哑,却依旧沉稳。


    “枝枝,你在找我吗?”——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上章修了一下下


    ‘枝枝红娘时’会出在番外里~


    第77章


    裴枝枝浑身一僵。


    这不对吧, 她不是才刚酝酿好悲伤的情绪吗?


    裴枝枝甚至怀疑自己是太过善良,出现了幻觉。


    她凭着本能,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只见怀铎就站在不远处, 望向裴枝枝的眼眸里是极深的墨色,像浸在雨里的寒潭。


    因为淋了雨、眉梢沾着水珠,光洁的额角黏着几缕湿发, 雨水顺着眉骨缓缓滑落, 掠过英挺的眉峰,滴在高挺的鼻梁上,晕开一小点湿痕, 衬得下颌线的棱角愈发清凌。


    衣衫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利落轮廓, 衣摆被狂风卷动, 雨水砸在他的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原本应该被压在河堤下面的怀铎为何会出现在她身后?


    雨丝还在斜斜飘落,裴枝枝的鬓发沾着雨水,显得有些凌乱, 衣角因为刚刚的跑动还溅上几滴泥点。


    那双眼眸被雨水浸透地更加透亮澄澈, 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一簇一簇的,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而颤动。


    她的唇瓣小巧饱满,平日里是淡淡的粉, 此刻却因受凉泛着几分苍白,唇角微微抿着。


    怀铎看着变成脏脏兔的裴枝枝:“枝枝是在担心我吗?”


    不知道是不是天色太暗的缘故,怀铎的眸色显得很深, 瞳孔里像是阴霾天的海浪,云层厚重的天际下翻涌的浪涛裹挟着暗沉的灰。


    “我还以为……”裴枝枝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怀铎走近, 他抬手,将身上还带着自身体温的披风轻轻拢在她单薄的肩。


    温热从肩膀处缓缓蔓延开,终于让裴枝枝混沌发懵的神智一点点回笼。


    怀铎没有出事。


    那河堤附近那一片乌泱泱的嘈杂人声是什么情况?害她闹出这么大的误会!


    她忍不住踮了踮脚,约过怀铎的肩膀探头朝河堤的方向望去。


    只见底下黑压压一大片人影,人声鼎沸。


    方才狂风骤雨之下,河堤一处竟真的轰然坍塌了一小块,泥沙滚下,岸边原本值守的河工还有路过避雨的行人一时之间乱作一团,


    有人担心河堤继续坍塌,慌着往远处跑,脚步声杂乱急促。


    还有些心善的忙着呼喊同伴、搀扶摔倒的人,杂乱的呼喊声混着狂风暴雨的声响此起彼伏,才闹出了那般大的动静。


    也对,此刻的雨势才刚刚变大,河堤这个时候应当还没有发生大面积的坍塌才对,至少还要等到一个时辰之后……


    意识到自己闹了个天大的乌龙,裴枝枝老脸一红。


    怀铎望着那方向,淡声解释道:“今日河堤处竟莫名出现了一处塌陷,但我昨日检查时还完好无损。枝枝觉得这其中是否有些奇怪呢?”


    他说的云里雾里,裴枝枝却莫名听懂了。


    原著里怀铎遭遇的那场灾祸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处心积虑要置怀铎于死地?


    哦,那又咋了。


    怀铎问她干嘛……关她什么事又不是她干的。


    她真没力气陪他闹了……


    裴枝枝:已读不回.JPG


    但怀铎似乎只是自说自话,并没有一定要从裴枝枝那里得到回答。


    “若暴雨不停,河堤定然是抵挡不住很长时间。”怀铎接着道:“现下我已安排人将百姓们转移至安全地带。”


    “这里风大雨急,我们先离开这里。”


    ……


    裴枝枝跟着怀铎坐上马车,行驶到最高处下来。


    她走上高地,和怀铎一同向下望。


    这一眼便让裴枝枝怔站在原地。


    风还在呼啸着,雨丝斜斜打在地上,可眼前这片空地,却半点不像是临时仓促安置的样子。


    一排排整齐的避雨棚子早已搭好,干草铺得厚实,角落堆着捆扎妥当的被褥、干粮和草药,甚至连老弱歇息的地方都被细心隔了出来。


    不远处,穿着统一服饰的护卫与仆役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秩序井然,半点不见仓促与慌乱。


    裴枝枝在心底默默算了算时间,从暴雨初起到现在才不过短短半个多时辰。


    就算怀铎再紧急调动人手,也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一切安排得如此周全妥帖。


    这哪里是临时避险,分明是早有准备。


    裴枝枝可不认为怀铎是因为自己之前说的那些话才做到这种程度。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身侧的怀铎。


    男人身姿挺拔如松,衣衫勾勒出他利落的线条,他目光沉静地望着下方安置百姓的人群,神情平静得仿佛这一切都再寻常不过,就好像他早就预料到了会发生这些事情。


    裴枝枝的喉咙一紧,一个之前被她刻意忽略、从未深思过的念头,此刻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怀铎早就知道会有这场暴雨,早就知道河堤会出事。


    甚至……看起来早就料到有人要在河堤害他。


    想到这里,裴枝枝又忍不住回想过往的种种。


    秋猎的时候,按照原著的剧情,怀铎本该被三皇子怀殷派来的刺客暗杀,但最终他却是安然无恙,反倒是三皇子却栽下马受了重伤,彻底失了势。


    哪能次次都这么巧?


    一次是运气,两次三次便绝非偶然。


    裴枝枝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指尖微微发凉。


    福尔摩枝曾说过,排除一切不可能,最后剩下来的就算再不可思议,也必定是唯一的真相——


    大反派该不会是重生了吧?!


    思索完这些,裴枝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既然穿书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都能发生在她身上,重生又有什么稀奇的?


    裴枝枝控制不住地去打量怀铎,眼底满是震惊,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这种感觉大概就像是——


    和自己朝夕相处、认识了十年的闺蜜,突然有一天向她摊牌,云淡风轻地告诉她,自己其实是身价不菲、深藏不露的富二代。


    而怀铎的这种情况只能说是更加糟糕。


    从前裴枝枝只用安安分分扮演好自己的金丝雀角色,安稳度日,怀铎则当她是个乖巧的消遣,两人之间互不牵扯太深。


    可若是怀铎重生了,这份平衡就被彻底打破了。


    他作为这本书里的大反派,危险级别本来就已经很高了,可如果再加上重生这个buff,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不仅严重破坏了他们之间原本干净纯洁的关系!


    她的生命安全也将会遭到更加严重的威胁!


    怀铎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低头看过来。


    裴枝枝被他看得心头一慌,连忙猛地转过头,慌乱地回避他的视线。


    “我身上的衣服都湿掉了,很难受,我要先去换衣服!”


    怀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抬手指了指最高处的营帐方向,温声道:“去吧,里面已经备好了干净的衣物和热水。”


    裴枝枝如蒙大赦,连忙点了点头,举着伞转身就朝着那顶营帐跑去,脚步仓促,像是在逃离什么。


    她快步冲进营帐,反手将帘子拉好,风雨声被隔绝在外。


    裴枝枝靠在帘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砰砰狂跳不止。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稍稍平复了心绪,在账内找到自己的包裹,从里面翻出干净的衣物准备换上。


    可她心底的思绪太过纷乱,满脑子都是怀铎可能是重生的猜测。


    手因为急切和紧张变得更加笨拙,内衫的扣子怎么也解不开。


    就在这时,营帐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


    裴枝枝吓了一跳,迅速捂住胸口的位置,抬眼看向门口的方向。


    看清是怀铎,她漂亮的眸子蓦地瞪圆:“你怎么能随便就直接进女生的营帐!”


    怀铎无辜道:“百姓数量太多,没有多的营帐了,我和枝枝住一个营帐。”


    裴枝枝:“……”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这话听着好像确实没什么问题,毕竟营帐紧缺……但是!


    裴枝枝控诉:“那你刚刚怎么不告诉我!而且我现在在换衣服呢!你先出去。”


    怀铎却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反而缓缓朝她走近:“我担心枝枝换不好衣服,所以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得到枝枝的。”


    裴枝枝:???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怀铎脚步不停,缓缓俯下身,凑近裴枝枝,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枝枝怎么还不脱掉衣服?湿衣服贴在身上太久容易着凉,若是再得了风寒该如何是好?”


    说着,他俯下身,凑近裴枝枝。


    裴枝枝吓得连忙往后缩了缩,用手肘轻轻推了他一把:“不用你帮!你、你身为太子,难道没有事情要做吗?百姓们还在外面,你不去看望他们、安抚他们的情绪,来我这里做什么!”


    难不成怀铎借帮她换衣服为由,实际上是想把她这个小蛋糕开袋即食??!


    怀铎被她推得微微一顿,随即直起身。


    裴枝枝还未来得及窃喜,柔软的腰肢却突然被一双大掌箍住。


    下一秒,一阵天旋地转,裴枝枝和怀铎的方位瞬间颠倒过来。


    “唔——”


    失重的颠倒和温热到极致的触感让裴枝枝不由得瞪大漂亮的眸子,她感受着自己被抱在怀里,身体与怀铎相贴的部分开始炽热至极。


    怀铎低低地轻笑一声:“我得知河堤塌陷,立刻便赶了过去,却不料‘身受重伤’,如何能全须全尾地突然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裴枝枝:“!”


    身受重伤?


    可他现在明明好好地在她面前,除了衣衫沾了些雨水,气息平稳,力道也依旧很大,哪里像是身受重伤的人!


    怀铎语气淡然:“毕竟,有人为了置我于死地费劲了心思,我自然要好好配合一番,才能让他们满意,不是吗?”


    裴枝枝:“……”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选择了沉默。


    大反派不仅心思深沉,手段狠厉,还如此会伪装,恐怖如斯——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太忙了宝宝们


    码完就发了,还没来得及修,明天修


    第78章


    就在裴枝枝沉默之际, 一只温热的大掌突然覆了上来,严丝合缝地贴在她纤细的腰间,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


    裴枝枝几乎是一瞬间绷直了身体。


    怀铎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枝枝怎么不说话, 被吓到了?”


    裴枝枝勉强地笑了笑:“没有,真的没有。”


    怀铎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我身在皇家, 身处权谋算计之中, 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有些事情也是身不由己,枝枝不会因为这些就疏远、厌弃我吧?”


    怀铎简直是有被迫害妄想症, 每天闲得没事就和她斗智斗勇。


    裴枝枝努力让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小鸡啄米式点头:“怎么会呢, 我都理解的。”


    怀铎定定地看了她几秒,漆黑的眼眸里情绪难辨。


    他没再接着追问,帐内一时又恢复了安静。


    就在裴枝枝窃喜又逃过一劫的时候,她感觉到贴在自己腰间的那只大掌突然动了, 只是缓缓地在她纤细的腰间轻轻挪动着, 指尖的温热透过衣料,一点点摩挲着她的肌肤。


    裴枝枝:“!!!”


    她刚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又一次瞬间绷直,比之前还要僵硬几分。


    完了完了,大反派在压力她了。


    怀铎是重生的嫌疑还没有消除。


    事到如今, 她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裴枝枝一咬牙,伸出双臂搂上怀铎的脖子,带着几分豁出去的意味。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飞快地闭上眼,眼睫因为紧张而轻轻颤抖着。


    紧接着,她微微撅起柔软的唇瓣, 脸颊烧得滚烫,一点点向怀铎的唇靠近。


    嘿嘿嘿嘿嘿……大反派的心肠虽然硬邦邦的,但嘴唇却是软的。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反正横竖都是讨好,不如主动点,还能占点便宜。


    不亏不亏。


    少说什么以色事人能得几时好,能得几时好就得几时。


    现在不用色什么时间用色,色字头上一把刀,她练的就是刀!


    但预想中的柔软触感却没有到来。


    唇瓣处只有一片微凉的触感,硬邦邦的,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裴枝枝:?


    她睁开一只眼查看情况。


    发现嘴唇被怀铎的两根修长手指轻轻抵住。


    怀铎垂着眸,漆黑的眼眸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疑惑:“枝枝做什么?”


    裴枝枝瞬间炸了毛,又羞又恼,猛地松开搂在他脖子上的手:“这话该我问你吧!”


    难道她在主动诱惑他、讨好他这种事,还能直接说出口吗?!她也是要面子的好不好!


    一次的主动换来了终身的内向。


    而且怀铎这家伙根本就是故意的!他明明知道她在想什么,却故意装作不懂,纯粹就是想看她出丑!太过分了!


    怀铎用手稳住裴枝枝摇晃的身形。


    随后,他伸出另一只手,落在裴枝枝的内衫扣子上,一粒、一粒地解开。


    整个过程中,他的指尖始终没有真正触碰到裴枝枝的肌肤,只在衣料上方轻轻掠过。


    可裴枝枝却莫名觉得,那微凉的触感仿佛穿透了薄薄的衣料,顺着肌肤蔓延至全身,像是被细细抚摸过一遍,每一寸肌肤都泛起细密的战栗,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她迅速抬起手,想把怀铎的手拽下去:“你别这样,光天化日的,影响不好。”


    怀铎的动作顿了一下:“我只是看枝枝穿这身湿衣服太久,想帮枝枝快些换下来,枝枝在想什么?”


    虽然是这样说着,怀铎眼底的笑意却深了几分。


    裴枝枝感觉自己的现在就像个被煮熟的大虾,从头红到了脚。


    最后还是以裴枝枝的落荒而逃才算结束了这场令人窒息的对话。


    怀铎看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轻轻摩挲了下指尖。


    ……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外面的暴雨愈发愈烈。


    河水在暴雨的冲刷下,水位疯狂暴涨,湍急的水流裹挟着泥沙和碎石狠狠冲击着河堤,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终于,在一声巨响之后,早已不堪重负的河堤彻底支撑不住,轰然垮塌,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泥沙奔腾而下,势不可挡,两岸的低洼地带瞬间被洪水淹没。


    百姓们早已被怀铎提前安排的人手及时转移到了高处的安全地带,才得以逃过一劫,没有出现人员伤亡。


    看着下方被洪水淹没的房屋,百姓们满脸惶恐,却也暗自庆幸。


    怀铎演戏演全套。


    不过片刻功夫,几位背着药箱的太医便匆匆赶来,神色慌张地低着头快步走进营帐。


    太医们进了营帐后,侍卫便立刻关上了帘幕的一角,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这一去便是许久没有出来。


    营帐周围围满了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个个神色凝重,将整顶营帐守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们面色紧绷,周身的气息凛冽,不知情的人见了,只会以为帐内的太子殿下真的身受重伤,命悬一线。


    有人悄悄探头张望,却被侍卫们严厉的目光制止。


    不过多时,营帐的帘幕被轻轻掀开,侍卫们端着一盆深红色的血水走了出来,看得周围的人纷纷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紧接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接连端出营帐。


    议论声顿时此起彼伏——


    “听说太子殿下让人安顿好我们,又返回河堤救援,被压在了河堤之下!”


    “我的天,这么多血,太子殿下这是伤得多重啊?”


    “太子殿下仁厚,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怎么办啊?”


    这场雨足足下了一天一夜才渐渐停歇。


    帐外的风雨渐渐平息,厚重的云层慢慢散去,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帘幕的缝隙洒了进来。


    直到第二日天光大亮,那些进入营帐的太医们才容色憔悴、满脸疲惫地从营帐内走了出来。


    他们眼底布满血丝,一言不发,连脚步都显得有些沉重,一副心力交瘁束手无策的模样。


    远处观望的百姓们自然也看到了太医们出来的这一幕,心里满是惶恐,议论声再次响起。


    连太医的脸色都这么差,太子殿下的伤情莫不是情况很严重?


    所有人的心底早已认定,太子殿下必定是身负重伤,随时都有可能有生命危险。


    裴枝枝看着坐在椅上悠哉悠哉喝着茶的怀铎,听着暗卫带回的百姓的讨论,嘴角不由一抽。


    她打了个哈欠,默默吐槽。


    太医们熬了一整夜没睡,还要陪着这家伙演戏,换谁谁不憔悴?


    脸色不差才奇怪。


    暗卫说完没有立即离开,反而给自己加了戏:“殿下,戏演完了,接下来就该等着鱼儿上钩了。”


    不知是不是之前有了怀铎的授意,他说话时丝毫不避着裴枝枝。


    “六皇子费尽心机弄塌河堤,就是想借天灾之由陷害您,顺带扣上一顶监管不力、祸及百姓的帽子,趁机夺取太子之位。如今您‘重伤垂危’的消息放出去,正是他最急着跳出来的时候。”


    怀铎端起桌上的温茶,轻抿了一口。


    裴枝枝在一旁默默地咬着蜜饯。


    她一边听着暗卫的话,一边在心里飞速思索着,嘴里的蜜饯都变得没那么甜了。


    暗卫跪在地上,见殿下和裴枝枝都没有理自己,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尴尬。他只得讪讪地闭上嘴,尴尬地摸了摸鼻尖,随后躬身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营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此刻,裴枝枝的大脑在疯狂地烧烤中。


    原著中,因为怀铎重伤,等到汛势稍缓时候,是皇帝钦点却苏和六皇子怀澈前来荔城协助,稳住局面,还救下了被困的百姓。


    却苏通过这次事件被皇帝赏识,自此步步高升,为之后的首辅之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而赵今缇被却苏举荐,随行治疫,在这过程中,两人的感情得到质的飞跃。


    可现在呢?全乱了!!


    百姓不仅没受困。


    而怀铎虽然伪装成了受伤,但脑子里指不定在生成什么坏点子。


    一切都偏离了原著的轨迹,朝着未知的方向发展着。


    裴枝枝深深地叹了口气,一张嘴,原本的叹息变成了哈欠,眼角溢出几滴生理性的泪珠。


    怀铎恰时开口:“要不要再睡一会?”


    裴枝枝眼底的倦意被警惕取代,她狐疑地抬眼看向怀铎。


    怀铎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肯定有阴谋。


    她强撑着阵阵涌上来的困意:“不用了。”


    怀铎望着她:“方才暗卫说的话,枝枝都听到了。”


    裴枝枝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一头雾水地点了点头。


    怀铎现在才想起来让她听到了不该听的,会不会太晚了点?


    怀铎看着裴枝枝的模样,指尖摩挲茶盏的力道悄然加重。


    裴枝枝逃跑时,半路却被怀澈所绑架,紧接着怀澈以裴枝枝为饵,让他亲自现身。


    一切都太过巧合,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起初,怀铎猜测裴枝枝是怀澈安插在他身边的一枚棋子,可这份猜测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消散。


    直到这次春汛,裴枝枝似乎早就知晓河堤可能会垮塌。


    怀铎怎会看不出,她见到自己安然无恙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震惊。


    她的演技实在太过拙劣。


    可方才她听到侍卫提起怀澈之名时,脸上却一丝波澜都没有……


    裴枝枝此时还不知道,怀铎竟然怀疑她是邪恶黄嘴筒子猫身边的人,若是知道,她肯定是火冒三丈。


    她当初可是差点死在怀澈的手中!


    还棋子?棋子你雷霆!


    裴枝枝摆出自认为最萌的表情仰头看着怀铎,试图唤醒大反派心中最后一点良知,好让他别再没完没了地试探自己了。


    第79章


    然而怀铎却半分没有松口的意思, 语气里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枝枝好像什么都不担心的样子。”


    他长睫半覆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绪。


    裴枝枝愣了一下。


    合着大反派是觉得自己什么也不做,碍他的眼了?


    明明是他当初非要把自己带在身边,现在又来挑她的不是, 这是什么道理!


    她叹了口气,决定不和怀铎一般计较。


    裴枝枝语重心长道:“我每天活着都很累了,哪有时间去担心别的事情?做人没出息没关系, 有气息就已经很棒了。”


    怀铎:“……”


    他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倘若我今天真的重伤躺在了这里, 枝枝也不担心吗?”


    裴枝枝被这话噎了一下:“哪来的这种假设。”


    怎么还有自己诅咒自己的,他不知道避谶嘛……


    怀铎却像是没听见她的反驳:“那如果重伤的是怀澈、陆昭,亦或是却苏, 枝枝也会这么淡定吗?”


    听着前面的名字时, 裴枝枝一脸迷惑, 这都哪跟哪。


    这两个人,一个之前要杀她,她不上去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至于另一个, 她也不怎么熟。


    可听到后面的‘却苏’二字, 她下意识激动道:


    “那怎么行!”


    却苏可不能有事,她磕的cp必须he!


    怀铎看着她同刚刚判若两人的反应,方才还一脸事不关己,此刻眼底却满是急切。


    他一双乌瞳就这样淡淡地盯着裴枝枝, 没有说话。


    裴枝枝和他沉默地对视着:“……”


    一秒、两秒,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怀铎下套了!


    坏菜了, 惹金主daddy不高兴了。


    怀铎:“所以我在枝枝眼里,竟连他们都比不上?”


    根本就没有可比性…这不一样好吗……


    裴枝枝能说什么,难不成告诉他:泥在窝生命里拌盐的角色太蘑菇惹?


    裴枝枝总觉得怀铎今天说话格外阴阳怪气, 像是故意找她的茬,偏偏她还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心底便有些恼火,因此方才隐藏的叛逆基因开始觉醒了。


    “整天就知道比比比,社会焦虑都是你们这些人制造的!”


    “你今天好烦,不想和你说话了。”


    裴枝枝说完,也不管怀铎是什么反应,猛地站起身,气冲冲地踏出了营帐,特意把脚步跺得‘咚咚’响。


    怀铎没有出声叫住她,也没有阻拦,似乎丝毫不担心裴枝枝将他根本没受伤的事情不小心说出去。


    其实裴枝枝虽然很生气,但主要是嫌帐子里太闷,想出去散散心。


    这下子终于有理由了。


    裴枝枝也不敢贸然走远,万一被当成可疑人员抓起来那就麻烦了。


    她漫无目的地绕到营帐后方,这里相较于正面侍卫稀疏一些,却也依旧有人巡逻。


    正走着,裴枝枝忽然感觉到衣角被轻轻扯了一下,力道很小,若不仔细察觉定然会忽略过去。


    她心头一动,连忙停下脚步,顺着拉扯的力道低头望去,看清来人时不由得愣了愣。


    竟是岁岁。


    岁岁手里还攥着一个半干的野蘑菇,仰着小脸,正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她。


    裴枝枝眼底掠过一丝惊讶,营帐周围有侍卫守卫,百姓们无法靠近太子营帐。


    她下意识扫了眼四周的侍卫,见没有人注意到这边,便蹲下身子,轻声问道:“岁岁是怎么进来的?”


    岁岁立刻扬起甜甜的笑容:“后山有一条小径,是我之前出来挖蘑菇时发现的,别人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裴枝枝轻轻点了点她的小脑袋,语气温柔却带着几分叮嘱:“这里不安全,到处都是巡逻的侍卫,岁岁要乖乖待在营帐附近,可不许乱跑,不然会迷路的,姐姐送你回去好不好?”


    岁岁小手攥着衣角,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忧,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道:“玉兔姐姐,那个冷冰冰的哥哥出事了对不对?他会不会死呀?”


    裴枝枝闻言连忙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耐心安抚道:“不会哦,岁岁别担心,那个哥哥只是受了点小伤,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能痊愈了。”


    岁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眼底的担忧依旧未散,又犹豫了片刻,小声追问道:“那玉兔姐姐,你要离开了吗?”


    裴枝枝的心又软了几分:“岁岁怎么会这么问呀?姐姐没有要离开哦,会一直在这里等到荔城恢复原来的模样才会离开,也陪着那个哥哥等他好起来。”


    岁岁抿了抿小小的嘴唇,一双大眼睛里满是认真,小声说道:“那就好!岁岁还以为那个哥哥受伤是因为你和那个哥哥的红线解开了,所以玉兔姐姐要离开这里,不回来了。”


    红线解没解开不知道,裴枝枝觉得自己和怀铎的信任线已经岌岌可危。


    裴枝枝牵起岁岁的小手:“岁岁,姐姐送你下去好不好?


    岁岁眼睛一亮,立刻用力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住裴枝枝的手指:“好!”


    她说着,便牵着裴枝枝的手朝着营帐后方的山林方向走去,小小的身影走在前面,还时不时回头叮嘱裴枝枝小心脚下。


    “就是这里啦。”岁岁停下脚步,指着灌木丛后的小径小声说道,“顺着这条道一直走就可以了。”


    裴枝枝弯腰拨开灌木丛,仔细看了看小径内部,确认路面虽窄却不算难走,才转头看向岁岁,又揉了揉她的发顶,反复叮嘱:“岁岁回去以后就不要再偷偷跑过来了,好不好?”


    岁岁用力抿了抿小嘴,认真地点了点头,却还是舍不得松开裴枝枝的手,小声说道:“好,岁岁听话,不偷偷跑过来。那玉兔姐姐也要说话算话,不要突然消失。”


    裴枝枝笑着点头:“快走吧,路上小心点,别摔着了。”


    岁岁依依不舍地松开裴枝枝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小径。


    直到看着岁岁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径的拐角处再也看不见,裴枝枝才拿着手里的野蘑菇,转身缓缓往营帐的方向走回去-


    事情果然如怀铎计划的一般。


    帐外便传来侍卫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暗卫躬身走了进来,双手捧着一封密信,神色恭敬地低声道:“太子殿下,京城急信。”


    丞相借着河堤坍塌之事,弹劾怀铎监管不力、玩忽职守才酿成今日之祸,不顾百姓安危致使民不聊生。


    他们以为怀铎被困在荔城,身受重伤,无法及时回京辩解,也无法拿出证据反驳他们的弹劾,再加上他们刻意散布谣言、混淆视听,朝堂之上有不少趋炎附势之徒跟着他们一唱一和弹劾怀铎。


    朝堂之上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六皇子怀澈,一派则是太子党坚信怀铎清白,双方争论不休,吵得不可开交。


    接下来的一日,谣言果然愈演愈烈。


    百姓们也渐渐听到了“太子监管不力,致使河堤坍塌”“太子重伤不治,百姓流离失所”的谣言。


    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渐渐生出了不满的情绪,偶尔会有零星的抱怨声。


    帐外的侍卫们几次想要进来请示怀铎,却都被暗卫拦了回去。


    怀铎早已吩咐过,在没有他的命令之前,任何人都不得擅自打扰,只需密切关注谣言动向和京城的传信即可。


    而京城那边,弹劾的浪潮也越来越高,丞相借着谣言的势头再次上奏,请求六皇子和却苏前往荔城协助治理汛情。


    裴枝枝听说后有些懵。


    事情坏端端地突然好起来了。


    怎么就这样顺利朝着剧情的方向发展了?


    不过两日。


    营地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有力的马蹄声与脚步声,声势浩大,六皇子怀澈与却苏如期抵达。


    暗卫小黑正


    一脸焦急地看着营地的方向。


    方才裴姑娘对自己说,想去看看她的朋友有没有跟着一起来,一刻钟就回来,别告诉殿下。


    小黑知道裴姑娘和殿下这两日在冷战,纠结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殿下没有下令限制裴枝枝的行动,所以小黑也没有向他报备。


    可现在已经过去不止一刻钟了,裴姑娘怎么还是没有回来……


    他在原地踱步,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告诉殿下。


    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殿下喊你过去。”


    小黑浑身一僵,瞬间定在了原地,只觉得大脑一阵眩晕。


    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殿下肯定知道他放裴姑娘出去还没报备的事情了,这下他死定了。


    他硬着头皮,跟着那人走进了营帐,低着头不敢看怀铎的眼睛,心里七上八下,做好了被责罚的准备。


    可和他预想的不同,殿下让他进去只是询问他别的事情,并没有问道裴姑娘。


    小黑暗自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连忙一一禀报,说完之后便迫不及待地想要退出营帐,生怕多待一秒殿下就会突然问起裴姑娘的事情。


    可就在他即将踏出营帐的时候,怀铎的声音突然响起:“她在做什么?”


    小黑猛地转过身,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哆哆嗦嗦了半天,硬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殿、殿下,那…那个……裴姑娘她……”


    怀铎眸色一暗:“她去了哪?”


    小黑再也撑不住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十分不够义气地将裴枝枝供了出来,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裴姑娘说,她要去找一个朋友,还让属下不要告诉殿下……”


    怀铎沉默着,没有说话,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冰凉的杯沿。


    他垂着眼,长睫半覆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眸色深沉,眼底翻涌着不明的情绪。


    怀澈刚到,她便急着出去吗……——


    作者有话说:公考马上面试了,最近更新有点不稳定,抱歉宝宝们!我真的在努力码字了!


    第80章


    裴枝枝顺着之前岁岁的秘密小道走下去, 周围僻静无声。


    她一边走一边思索着。


    原著里,赵今缇是被却苏以治疫之名举荐随行的,可现在一切都偏离了轨道, 荔城百姓撤离得及时,疫情还未开始就已经被掐灭。


    但裴枝枝还是抱有一丝期待。


    万一剧情的力量太强大,赵今缇还是来了呢?


    出了山林, 视野豁然开朗, 从高处甚至能看到荔城的外城门。


    营帐门口早先乌泱泱围着的人群已经散去,只余下零星的兵卒在维持秩序,还有些百姓正背着行囊, 三三两两地往安置营的方向走。


    她踮着脚, 在人群里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 却始终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赵今缇似乎没有来。


    裴枝枝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有些失落。


    她最近都要郁闷死了,忍不住想向赵今缇吐槽怀铎的所作所为。


    裴枝枝犹豫着要不要先回去,毕竟若是怀铎发现她不打一声招呼就出来, 怀铎那人本就多疑又记仇, 指不定等她回去之后又要对她摆出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


    况且小黑是怀铎的人,根本就靠不住。


    早知道当时说什么也拉着云桂一起来了。


    “还是先回去吧。” 她小声嘀咕着,转身就要往回走。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阴恻恻的:“裴姑娘。”


    裴枝枝心头一跳,这道声音让想起上次被死亡支配的恐惧。


    她缓缓转过身。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打下来,落在来人的身上。


    怀澈立在不远处, 一身黄色锦袍,夕阳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脸庞近乎透明,只是那张俊秀脸庞上, 此刻眉宇间凝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鸷与病气。


    与裴枝枝上次见到他,唯一不同的是,怀澈那一头乌黑的长发竟被削去了一缕。


    只见他左侧耳前垂着一束及颌的短发,与其余长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像是半个公主切。


    裴枝枝的目光刚落上去,唇角就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她连忙抑制住,勉强没笑出声。


    裴枝枝故作惊讶,语气一本正经:“六殿下,这是京城最新流行的发型吗?倒是别致得很。”


    裴枝枝大概能猜到,能让怀澈吃这么大的亏还只能硬生生忍着,除了怀铎估计再没有第二个人。


    她故意提起本就是想膈应膈应他。


    果不其然,怀澈的脸色瞬间僵了僵。


    他素来注重仪表,此刻被裴枝枝这般盯着看,只觉得那目光烫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刚要开口,喉咙却骤然传来一阵痒意,随即猛地低咳起来:“咳咳咳……!”


    怀澈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拂过脖颈,又迅速收了回来。


    无人知晓,那处衣领下藏着一道疤痕。


    那里是他之前躲避怀铎暗卫时,剑锋擦着他的脖颈而过留下的。


    怀澈垂下眼眸掩去眸底翻涌的戾气,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淡然温和,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阴冷。


    “裴姑娘喜欢?不若我也找人来给裴姑娘试试?”


    裴枝枝谦让道:“六殿下天人之姿,这种别致的发型可不是我可以驾驭的。”


    “况且……”她顿了顿,又添一句,“恕我直言,我与六殿下若是做同款发型,未免太过暧昧。这是一个lonely的问题,兄弟妻不可欺啊!”


    话音落下,她瞧着怀澈的脸色,不动声色悄悄后退两步,默默拉远了与怀澈的距离。


    指不定这老六又想怎么阴她呢。


    怀澈听不懂裴枝枝在胡言乱语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


    怀澈将探究的目光落在裴枝枝身上,又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本王刚到这荔城,还未来得及探望皇兄,现下正准备过去,听说皇兄伤得很重,可看裴姑娘这般悠闲闲逛,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他的伤情?”


    说罢,用目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裴枝枝的表情,不肯放过她脸上半分细微的变化。


    他始终不确定,怀铎是真的重伤,还是这又是演给他看的一场戏。


    自己已经在怀铎手上吃过太多次亏。


    裴枝枝瞬间戏精上身,顺势垂眸,面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神伤:“六殿下这话可就冤枉我了。”


    “您没听说过吗?物极必反,我这种表面快乐的人其实底色是最悲凉的。”


    怀澈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


    “既然是担心,为何不待在皇兄身边伺候着?”


    裴枝枝垂着眼帘,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无奈,轻声细语地解释:“太子殿下如今重伤在身,身边围着那么多太医照料,里里外外都安排得妥当。我哪里是不担心,实则是担心也没用,我不懂医术,留在帐中只会手足无措,平白给殿下添乱。”


    她轻轻叹了一声,眼底浮起一层浅淡的愁绪:“我心里实在太过牵挂殿下,整日郁结于心,便想着出来透透气,舒缓一下心情,谁知刚出营帐没多久便遇上了六殿下您。”


    她之前一直都幻想着去短剧剧组当一次群演,谁不想这么酣畅淋漓、急头白脸地演上一遭?


    如今到了这里,终于可以在这个没有网络的地方肆无忌惮地发疯。


    怀铎一时竟辨不清她这话是真是假。


    可若是怀铎没受伤,怎么可能放心让这个女人随意出来走动,就不怕泄露了消息吗?


    裴枝枝看着怀澈脸上的神情似乎信了一二,顺势收尾:“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太子殿下身边继续守着了。”


    她说着,便朝怀澈微微颔首,转身就要走。


    “裴姑娘留步。” 怀澈却再次喊住了她。


    裴枝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她刚要开口,就


    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到裴枝枝时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裴枝枝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自己跑出来的事情被怀铎知道了。


    小黑一转头,又瞥见裴枝枝身旁的六皇子,眼神极其不经意地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


    裴姑娘之前不是说殿下在外面找了小情人吗?怎么裴姑娘自己也……


    贵圈真乱。


    不过他是一个合格的侍卫,没有忘记殿下安排的正事。


    “裴姑娘!” 小黑在裴枝枝的目光注视下难免心虚,说话都有些结巴,“殿、殿下醒了!”


    裴枝枝:?


    他什么时候睡的?


    ……


    怀澈与裴枝枝一同来到怀铎的营帐时,太医恰好离开。


    一掀帘,一股浓郁厚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裴枝枝下意识将目光落在床榻上之人的脸上。


    怀铎的唇色惨白,面色透着一层不健康的苍白,可即便如此,依旧难掩那副清隽的容貌。


    等等——


    裴枝枝瞳孔微缩。


    怀铎脸上那层自然的细腻光泽,面色虽然看起来很苍白,但细看之下却清透无暇……


    他是不是偷偷抹了她的蜜粉?!


    那可是京城限量款!


    裴枝枝一个飞扑直接冲到床榻前,整个人顺势趴在怀铎胸口,声音哽咽,哭得情真意切:“殿下!您终于醒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呀!”


    她没提前准备台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用哭声代替,便装作伤心欲绝的样子:“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


    一时间,偌大的营帐内只剩下她此起彼伏的哭泣声。


    裴枝枝一边哭,一边装作不经意地揪住怀铎的袖子拧他的胳膊肉,借机报复他偷用自己的蜜粉。


    但她平日里分明没瞧见过怀铎锻炼,可他胳膊处的肌肉很硬,根本拧不动,做了半天无用功。


    于是裴枝枝改用胳膊肘压他的胸口。


    怀铎气息微弱,虚弱地开口:“枝枝……”


    裴枝枝立刻打断他,哭得更凶:“你别说了,我都懂!呜呜呜呜……”


    怀铎沉默一瞬,牵住裴枝枝的手:“…枝枝,你压到我的伤口了。”


    裴枝枝心里冷笑一声。


    呵呵,演,你接着演。


    她用力将手从怀铎手中抽出来,慢吞吞直起身,以衣袖掩着脸颊的泪水,一副惊魂未定、失态愧疚的模样。


    “呜呜呜抱歉殿下……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激动了。”


    一旁的怀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生病这种事情,怀澈最是有经验,毕竟他从小就是个病秧子,真病假病他一眼便能辨出几分。


    怀澈看着怀铎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模样,实在不似作假,嘴角不着痕迹地轻轻扬起一抹弧度,转瞬又被他压下。


    他脸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上前一步:“皇兄,见到你醒了我便放心了,一路上我都在担忧。”


    裴枝枝听着,内心忍不住吐槽。


    担忧什么?担忧怀铎没死成吗?


    怀澈见怀铎那副虚弱难支的模样,又瞧着裴枝枝脸上的伤心神情,心底那点疑虑彻底消散。


    他叮嘱了几句“皇兄安心休养,荔城事宜有我打理”后,便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了营帐。


    裴枝枝等他离开,立刻远离了怀铎的床榻。


    毕竟他们两个现在还在冷战呢。


    只见原本还气息微弱、连说话都费劲的怀铎,竟缓缓抬了抬手,指尖轻轻揉了揉被她压过的胸口,眼底的虚弱褪去。


    紧接着,他淡淡的询问道:“方才去了哪里,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裴枝枝心头一跳,暗道不好,自己演戏演上/瘾了,竟然忘了这茬。


    “就是出去转了转。”


    怀铎:“下次再想出去,跟我说一声。”


    这话落在裴枝枝耳中,就成了命令的语气。


    她叛逆劲儿一下上来,撇了撇嘴,干脆扭过头理都不理他。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暗卫的低声禀报:“殿下,却公子求见。”


    怀铎轻轻颔首:“让他进来。”


    帘幕轻响,却苏身着一袭月白长衫,身姿挺拔颀长,气质清冷如松,缓步走了进来。


    他先是向怀铎行了礼:“殿下,关于荔城的汛情后续,还有些事宜想与殿下商议。”


    裴枝枝便道了句:“我先出去了。”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留,转身便径直走出了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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