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裴枝枝一口气走出十几步, 生怕怀铎再叫住她。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个逃避丈夫不愿回房的妻子。


    可怀铎这人还能在不讲道理一点吗?


    果然,像她这样太过优秀的人是会被针对的。


    裴枝枝刻意找了个大石头坐下,四十五度抬头仰望天空, 夕阳温柔地倾泻而下,落在她轮廓秀美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柔和的下颌线, 衬得她的神情更加忧郁和沉静。


    就在这时, 她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咕噜噜~”


    裴枝枝:“……”


    她依旧没动。


    不过多时,却苏出来了,路过裴枝枝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对着她微微颔首示意。


    可裴枝枝的头仰得太久, 脖颈一时间有些僵硬, 还没等她回应却苏就已经离开,只给她留下一个背影。


    裴枝枝默默收回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继续维持着自己的忧郁人设。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天边的夕阳一点点隐没在远山之后, 晚风添了几分凉意,吹得裴枝枝鬓边垂落的发丝微微飘动。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突然从裴枝枝身后冒了出来:“裴姑娘,您已经在外面坐了一炷香的时间了, 殿下喊您吃饭呢。”


    裴枝枝被吓了一跳,但维持着忧郁人设不变,没有动。


    她道:“殿下他认错了没?”


    小黑犹豫了一下:“…没有, 但殿下给姑娘开了小灶,说是姑娘这几日吃得太过清淡,便让厨子在营帐后面架了烧烤, 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裴枝枝:?


    一句话,硬控住生性多疑的她。


    裴枝枝听到“烧烤”二字,迅速转过头,顺着小黑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瞧见营帐后方隐隐冒出烟火,一缕炭火燃烧的焦香夹杂着肉香顺着风飘了过来。


    裴枝枝猛地站起身:“不早说。”


    刚刚是她不识好歹了。


    燃起的篝火在静谧的黑夜里发出竹节燃烧的噼啪声。


    裴枝枝循着火光走近。


    怀铎顶着那张引人犯罪的俊脸,即使是寻常打扮也贵气非常,坐在轮椅上一举一动也依旧风姿绰约。


    等等……他哪来的轮椅?


    山圻立在一旁,低着头不知在和怀铎说些什么。


    怀铎也瞧见了裴枝枝,随即不紧不慢的开口:“过来。”


    刚刚急着过来的是她,但现在别扭的也是她。


    大反派别以为一顿烧烤就能收买她。


    裴枝枝慢吞吞走过去,坐在怀铎旁边的椅子上,篝火的温暖气息包裹住了裴枝枝。


    两人相坐无言。


    山圻早已识趣地退到了一旁,远远地站着,不敢打扰二人。


    裴枝枝在托着腮等着蘑菇烤好,被暖洋洋的篝火弄得有些困倦。


    她忍不住转过头去看怀铎。


    在篝火的映照下,那张脸上的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描摹过,鼻梁高


    挺,薄唇色泽浅淡,下颌线条流畅锋利,眉眼间舒展着,长而直的睫毛在眼睑投射出一片阴影。


    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大反派。


    似乎感觉到裴枝枝在看他,怀铎扭过头,墨玉般的眼眸看向裴枝枝,深邃得仿佛能一下子穿透人心,火光缓和了他脸庞清俊凌厉的弧度,显得温润内敛。


    偷看被抓包,裴枝枝也不心虚,反而倒打一耙:“看我干嘛。”


    怀铎神情平淡,语气却格外认真:“嗯,枝枝好看。”


    裴枝枝老脸一红,心跳莫名乱了节拍。


    怀铎这样以德报怨的回答,反倒显得她像个魔丸。


    太心机了!


    裴枝枝不说话了,怀铎只抬手示意一旁侍立的厨子,将烤好的蘑菇递向裴枝枝。


    “枝枝尝尝味道如何?”


    裴枝枝故作矜持,轻哼一声:“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上,我就先替你尝一尝吧。”


    话虽这么说,她的手却诚实地快速伸了过去,捻起烤蘑菇的签子,轻轻咬了一小口。


    蘑菇上带着炭火的香气,外焦里嫩,入口鲜香软糯,裴枝枝眼睛一亮。


    什么矜持、什么傲娇人设,在刚才那一口下去的时候全没了。


    怀铎就坐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裴枝枝吃了两口,才察觉到他一直定定地看着自己,动作不自觉地放慢了下来:“你怎么不吃?”


    怀铎:“我重伤未愈,忌油腻辛辣,我看着枝枝吃就好。”


    裴枝枝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后向周围看了一圈。


    这里都是怀铎手下的人,他到底在演什么,比她戏瘾还大……


    裴枝枝索性不管他了。


    怀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伸向裴枝枝的嘴角。


    指腹刚一触碰到她细腻柔软的肌肤,裴枝枝的动作一顿。


    他不是不吃吗?!


    那怎么还从她的嘴里抢吃的!


    裴枝枝决定向他展示一把虎口夺食的后果。


    她微微偏头,凑上前,嗷呜一口就咬住了他伸向自己的手指,齿尖轻轻扣住,叼住便不肯松开。


    裴枝枝皱着眉头,含糊说道:“想呲寄几拿,憋抢窝的。”


    怀铎的指尖被她温热的唇瓣包裹住,指腹瞬间触到她柔软的舌头,那突如其来的触感,让他整个人先是怔了一下。


    怀铎缓缓开口:“枝枝,我只是想擦一下你脸颊粘上的料汁。”


    噶?原来是这样吗……


    裴枝枝嘴里用怀铎的手指磨牙的动作瞬间停住,尴尬地松开嘴巴。


    怀铎看着自己被她咬过的指尖,上面还残留着酥麻的触感,萦绕在指尖。


    他垂眸淡淡看了一眼,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锦帕。


    怀铎声线低沉温缓:“别动,擦干净。”


    篝火在两人之间跳跃,暖光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柔和。


    于是裴枝枝乖乖坐着一动不动。


    话音落,他便微微倾身朝着裴枝枝靠近了几分,指尖捏着锦帕一点点拭过她的嘴角,将那一点沾在唇角的料汁轻轻擦去。


    “吃吧。”


    ……


    直到实在再也塞不下一口,裴枝枝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竹签,心满意足地揉了揉圆滚滚的肚子。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这是怀铎的阴谋。


    原来把她喂饱,就是为了让自己给他推轮椅!


    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裴枝枝心里再怎么不乐意,也只能垮着小脸,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可她才刚直起腰,立刻又跌坐回去,捂着肚子轻轻蹙眉:“唔……好难受,直不起身。”


    怀铎无奈轻叹:“方才便让你不要吃这么多。”


    最终,裴枝枝如愿以偿地坐上了怀铎的轮椅,被他慢悠悠推着,一路回了营帐。


    不远处的山圻将这荒诞又诡异的一幕尽收眼底,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又抽,训斥身旁的侍卫:“再瞎看,是想领罚吗!”


    那侍卫默默把头扭到一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裴枝枝往软榻上一歪,手轻轻按在小腹上,眉头微蹙。


    虽然刚刚有一些伪装的成分在,但她是真的有些撑得难受


    怀铎上前几步,在榻边停下,垂眸看着她蜷缩的模样“还难受?”


    裴枝枝闷哼一声,轻轻点头:“嗯。”


    怀铎轻叹一声,伸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掌心温热,力道轻缓而沉稳,一下一下缓缓揉着。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舒服得让裴枝枝忍不住轻轻一颤。


    裴枝枝被揉得昏昏欲睡,眼皮都快黏在一起。


    怀铎冷不丁开口,声音轻缓:“明日枝枝同我一起出门。”


    裴枝枝一愣,瞬间清醒了几分,下意识坐直身体:“去哪儿?”


    “河堤。” 怀铎动作不停指尖轻轻按压着她的小腹,语气平静。


    裴枝枝沉思了一下,现在的剧情和原著偏差简直是面目全非,谁知道去了会不会再有危险。


    但她说不去就可以不去吗?显然不行。


    即便知道挣扎无用,她还是想象征性地演一演,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满。


    她往榻里侧翻了个身,试图挪开怀铎放在她小腹上的手。


    怀铎自然看出裴枝枝的表情有些不情愿,动作微顿,慢慢收回手。


    “枝枝听话。”


    裴枝枝蛄蛹了一下:“不想去。”


    营帐里的气氛缄默下来,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片刻后,怀铎才淡淡开口,轻飘飘扔下一句:“怀澈也会去。”


    裴枝枝咬咬牙,不说还好,添上这句话更危险了好吗!


    她刚刚本来只是猜测有危险,现在直接实锤了。


    怀铎真讨厌。


    现在要面临危险知道带上自己了,不会要把她推出去当诱饵挡刀吧……


    有好事的时候从不想着她,有本事给她抢来个皇帝当当!


    果然,大反派对她所有的好都是有目的的。


    也对,他们本来就不是当初那种纯洁的关系了。


    如今她和怀铎之间,只剩勾心斗角、互相猜忌,那点脆弱的情谊薄得一触即碎,就像真正的陌生人。


    裴枝枝往后仰了仰身子,拉开了一点和怀铎之间的距离。


    可她才刚退开一点,怀铎便伸出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后颈,不容她躲避,牢牢将她固定在原地。


    裴枝枝被迫抬头,近距离对上他的脸。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眉骨深邃锐利,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时带着几分清泠泠,明明是君子如玉的长相,周身却散发出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压迫感。


    清浅而低沉的气息笼罩下来,尽数落在裴枝枝的鼻尖。


    嗯?


    色诱?


    裴枝枝一向没有什么原则,根本扛不住这种近距离的颜值攻击。


    几乎是瞬间,她便点头:“好啦,我知道了,我和你一起去还不行嘛。”


    怀铎看着她这般爽快应下的模样,眸色骤然一暗,心底莫名沉了下去。


    果然,一提到怀澈的名字,她便立刻答应了吗……——


    作者有话说:小黑:总裁,夫人请您回去


    枝总裁:夫人认错了没?


    小黑:没有,但夫人黑化了


    枝总裁:?


    第82章


    第二日天色阴沉沉的, 天空中下起了毛毛雨,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压在头顶。


    怀铎坐在轮椅之上,一头墨色长发松松挽着, 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他长睫垂落,侧脸线条清隽雅致,只是安静坐着, 却自带一副芝兰玉树、病弱美人的清绝模样, 看得人心尖微颤。


    裴枝枝站在一旁,即使知道怀铎是装的,但此刻目光落在他脸上, 难免心痒痒。


    她今天都要被怀铎拉去当苦力了, 讨要点福利不过分吧?


    裴枝枝毛遂自荐:“你现在的样子血色太足了, 会被怀澈怀疑的,我帮你上个妆吧!”


    不等怀铎应声,她已经动手,还不忘轻声叮嘱:“化妆途中脸上软软的是粉扑哦, 你不要睁眼。”


    没想到怀铎当真听话地闭上了眼, 一动不动。


    裴枝枝心头窃喜,对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偷偷浅浅啄了好几下。


    怀铎丝毫没有反抗。


    她心满意足地又偷了几个吻之后,才开始往怀铎唇瓣上扑蜜粉。


    很快, 怀铎被裴枝枝推出营帐。


    他唇上没什么血色,眉眼间凝着淡淡的病气,一副“身残志坚”的模样。


    今日要去城郊视察河堤, 怀澈早已备好马车在外面等候怀铎,远远望见怀铎裴枝枝推出来,他立刻迎上前, 唇上带笑,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


    裴枝枝立在轮椅后方,静静望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早已翻了无数个白眼,默默腹诽。


    演,全都在演。


    怀澈的目光掠过怀铎苍白的脸,又似不经意般扫过裴枝枝,语气带着几分假意的关切:“皇兄,裴姑娘也跟着一起吗?”


    怀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只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半句多余的解释,仿佛裴枝枝同行本就是理所当然。


    怀澈看着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眸中染上几分阴鸷,又迅速被他压下。


    他的脸上重新挂起温和无害的笑容:“那我们便快些出发吧,看这天气,过会儿雨怕是要下大了,到时候路面泥泞难行,反倒误了时辰。”


    裴枝枝认命地握住轮椅扶手,轮椅虽然轻便,但地面被细雨打湿,泥土松软,每推一步都要费上几分力气。


    她看着怀铎闲适的模样,暗暗咬牙切齿,面上却还要做出一副小心翼翼、担忧万分的模样,实际上心里早已把怀铎骂了八百遍。


    怀铎耳尖微动,声音轻弱,带着病后的沙哑,听着格外让人心疼:“枝枝辛苦些,河堤事关重大,不能不去。”


    裴枝枝:“……”


    辛苦受累的是我,逢场作戏的是你,好处全是你拿。


    她越想越气,手上故意轻轻一转弯,轮椅碾过一颗小石子,微微颠了一下。


    怀铎似是受不住颠簸,轻咳了两声,语气无奈又纵容:“慢些就好,不急。”


    好不容易挪到马车前,裴枝枝长长舒出一口气,整个人往软垫上一瘫,半点力气都没了。


    马车内,三人相对而坐,各怀心思,气氛微妙。


    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和马蹄踩在地上的清脆声响,但这马车行驶的极为平稳,即使行驶在泥泞的路上,裴枝枝也几乎感觉不到晃动。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咳咳咳……”


    “咳咳咳……”


    车厢里,怀铎与怀澈此起彼伏的咳嗽声连绵不绝。


    裴枝枝:“……”


    她刚在心里吐槽完,马车忽然毫无预兆地剧烈颠簸了一下。


    若不是有怀铎的手抵着,此刻她的额头就撞在车壁上了。


    裴枝枝瞬间警觉。


    有刺客!


    马车外驾车的侍卫慌忙出声请罪:“属下有罪!路面湿滑,不慎碾过一处浅坑,惊扰了殿下。”


    怀铎:“无碍。”


    裴枝枝悬在半空的心这才重重落回原处,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心口,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肩线也松了下来。


    怀澈慢悠悠转回头,目光落在裴枝枝的身上。


    他的唇角浅浅勾起,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里面带着几分审视:“裴姑娘这般紧张做什么?这马车前后皆有暗卫随行,便是真有什么不长眼的,也近不得身。”


    裴枝枝正想开口,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轻浅的咳嗽。


    怀铎微微侧首,苍白的脸上泛着一层薄红,似是方才那一下颠簸扰得他不适,声音依旧弱得很,却不动声色地将话接了过去:“六弟说笑了,枝枝也是担心众人安危,并非胆小。”


    怀澈闻言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缓缓转回头,指尖在袖中悄然摩挲着,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车厢里再度恢复安静,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


    一路无话,一行人平安抵达了河堤。


    裴枝枝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甚至已经想好了若是刺客突然冲出来她应该推着怀铎往哪个方向跑。


    但视察途中一切有条不紊,官吏们恭敬地禀报着河堤的近况,侍从们小心随行,并无半分异样。


    待诸事探查完毕,细雨不再缠绵,反而隐隐有变大的趋势。


    三人不敢耽搁,立刻按原路线返程,以防雨势变大他们被困在途中。


    马车再度行至先前那处浅坑时,裴枝枝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心里早有准备,面上一派淡定,免得又被怀澈抓着把柄阴阳怪气。


    可这一次,情况却截然不同。


    车轮碾过浅坑的瞬间,马车猛地一震,剧烈颠簸得了一下,紧接着马车竟没有继续前行,而是停了下来,车轮陷入泥泞中。


    四下瞬间安静得诡异,只剩下雨声。


    裴枝枝:?


    事情开始变得不对了。


    她的右眼皮不受控制地狠狠跳了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随后,隔着薄薄的车壁,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箭矢破空声,“咻——”的一声,凌厉而急促。


    紧接着,便是一声沉闷的“咚”声,似是箭矢射中了什么东西,随后重重摔落在泥泞的地面上。


    怀铎脸上温和的笑意淡去。


    裴枝枝为外面驾车的侍卫默哀了两秒,随后默默把自己往马车里面塞了塞,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是什么现实版狼来了……


    怀澈脸色骤变,像是吓得不轻,立刻高声低喝:“保护太子!”


    裴枝枝默了两秒。


    他这话,差点没直接挑明了说“太子就在这里”了。


    紧接着,车外便立刻传来一阵刺耳的兵刃碰撞声,“叮叮当当”的脆响混着雨声,瞬间打破了周遭的死寂。


    裴枝枝好奇心压过了恐惧,悄悄掀起车帘一角,往外望去。


    只见道路两旁的树林里,不知何时窜出了数十名黑衣刺客,个个面罩遮脸,手持长刀,正与另一队同样身着黑衣的人缠斗在一起。


    双方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在雨幕中交错。


    裴枝枝看得眼花缭乱。


    她一直都有个疑问。


    他们都穿着一样的黑衣,戴着一样的面罩,甚至连身形都神似!所以他们到底是怎么分得清敌我的?


    裴枝枝正出神,一道白光突然从她眼前飞速掠过,带着凌厉的风,擦着她的鼻尖划过。


    身旁的怀铎眼疾手快,一把伸出手,稳稳将她猛地往回一捞。


    裴枝枝重心不稳,整个人顺势撞进他的怀里,脸颊贴上他紧实的胸膛,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


    裴枝枝歪在怀铎的腹肌上,趁机摸了两把,随后捂着自己的鼻子嘤嘤嘤后怕。


    差点变成伏地魔。


    怀铎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指尖微微一顿,语气依旧带着几分虚弱,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安抚:“别怕,有我在。”


    怀澈冷笑地看着这对狗男女,眼神里满是不屑和厌恶,在心里暗自唾弃。


    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思在这里儿女情长。


    怀铎话音刚落,车外的打斗声愈发激烈,惨叫声此起彼伏,显然是怀澈安排的暗卫渐渐不敌那些刺客,节节败退,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怀铎脸色微沉,迅速开口:“不能再耗下去,我们先离开这里!”


    怀澈顺着怀铎的话应道:“皇兄说得对,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但现在问题又来了。


    车内一共三人,谁出去驾车?


    怀铎重伤未愈,连起身都艰难,自然无法驾车,而裴枝枝本身就不会驾车。


    到最后竟只剩下一个人选。


    怀澈看着眼前柔弱不能自理的两人,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最终起身掀开车帘。


    他翻身上了驾车的位置,指尖攥紧缰绳,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怀澈扬鞭轻抽马匹,马车缓缓从泥泞中挣脱,朝着他早已预设好的刺客埋伏点驶去。


    雨不知道何时停下了。


    行驶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怀澈忽然勒住缰绳,马车再度停下。


    他掀开车帘,脸上带着几分凝重与急切:“皇兄,身后的刺客一直紧追不放,马车目标太大,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被他们追上,不如我们弃车逃跑,找个隐蔽的地方躲一躲,等暗卫赶来支援。”


    这话落在裴枝枝耳里,她瞬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说的倒是轻巧!弃车逃跑?


    有本事他来替自己推轮椅。


    怀铎垂着眼帘,轻轻咳嗽两声,语气带着几分艰难:“也好,就按六弟说的做,枝枝,又要辛苦


    你了。”


    裴枝枝:“……”


    她就知道!


    怀澈看着怀铎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只要进入他预设的埋伏圈,怀铎便插翅难飞,到时候他只需让怀铎落入刺客手中,便能坐收渔翁之利,还能落下个舍身护兄的美名,一举两得。


    他又将目光落在裴枝枝身上。


    这么急着一起送死,那他就成全了这对亡命鸳鸯——


    作者有话说:柔弱的六皇子: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皇兄和她的小妻子


    第83章


    林间起了很大的雾, 参天古木的枝干在雾中若隐若现,枝桠交错间只有细碎的风声与三人的脚步声。


    三人不知在山林里走了多久,雾气浓得辨不清方向。


    裴枝枝刚要开口抱怨几句, 眼角余光骤然瞥见两道黑影从林间猛冲出来。


    他们手握利刃,眼神凶戾,一左一右, 朝着怀铎与怀澈两人同时扑来。


    场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一名刺客刀光一闪, 直逼怀铎而来,又被怀澈抽剑挡下。


    裴枝枝脑子一片混沌,这个距离, 刺客跑几步就可以碰到她。


    太危险了, 脑袋太危险了。


    裴枝枝咬咬牙, 都这样了,怀铎怎么还这么坐得住?


    她手中拐了个弯,推着怀铎藏着一颗巨大的树后,关注着不远处的局势。


    怀铎始终没有开口, 苍白的脸颊在雾色中显得愈发孱弱, 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掩去眸中所有情绪,仿佛眼前的刀光剑影与他无关。


    怀铎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裴枝枝紧绷的侧脸上, 指尖轻轻摩挲着轮椅扶手。


    仅存的几个暗卫听到动静连忙赶来,立刻冲出和刺客对战。


    怀澈和其中一名刺客周旋着,片刻后, 那刺客被他死死按在地上,长剑“当啷”落地,人还在疯狂挣扎, 嘴里混乱地嘶吼着,听不清是喊冤还是怒骂。


    就在这时,另一名刺客避开暗卫,疯了一般朝着怀铎和裴枝枝的方向冲来。


    暗卫大惊,急忙抽身回护,想要挡在怀铎身前。


    怀澈解决掉手中刺客,也立刻提剑朝他们这边疾掠而来:“皇兄!小心!”


    裴枝枝:!


    裴枝枝心头一紧,脑子里只剩一句疯狂呐喊——


    你们不要过来啊!


    退、退、退!


    浓雾之中人影晃动,裴枝枝完全看不过来,心猛地一沉。


    怀澈最先赶到,他收剑入鞘,沉声道:“我来推着皇兄吧,你已经推了一路。”说着便要上前接手。


    裴枝枝下意识地挡住轮椅:“不用不用,我来就行。”


    可怀澈却不赞同,上前一步就要去扶轮椅的扶手,语气坚定:“还是我来吧。”


    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回争抢着轮椅。


    但裴枝枝刚刚推了一路轮椅,此时手臂早已没了什么力气。


    她一时间也顾不上抢轮椅了,只觉得刺客距离他们越来越近,心底的慌乱更甚,一咬牙一闭眼,胡乱地挥着手,只想把怀澈推开。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混乱之中格外突兀。


    裴枝枝挥舞的手掌,毫无预兆、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怀澈的脸上。


    力度刚刚好,懵逼不伤脑。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裴枝枝悄悄睁开眼,心脏狂跳不止。


    只见冲过来的那名刺客已经被及时赶到的暗卫制伏,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而怀澈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一道清晰的红印,格外刺目。


    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裴枝枝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怀铎旁退了退。


    怀澈纵然是不受宠的皇子,自幼也从未受过这等当众羞辱。


    他眼底翻涌着阴鸷,怒意瞬间冲上眉梢,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敢打我?”


    裴枝枝连忙摆手,脸上挤出尴尬的笑容:“误会误会,都是误会,刚刚太乱了,我没看清。”


    她也真是的,打谁不好,偏偏一巴掌呼在了幕后黑手脸上。


    这要是被记恨上,回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怀澈脸上的红印鲜明刺目,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盯着她的眼神几乎要吃人。


    一旁,怀铎轻咳两声,缓缓开口:“枝枝方才也是太过慌乱,六弟莫要介怀。” 他的视线扫过地上的刺客尸体,嗓音微哑,“当务之急,是快些离开这里。”


    他淡然的姿态落在怀澈眼里,格外刺眼。


    恰在此时,林间又有衣袂破空之声,更多黑影从雾中杀出,显然是早有埋伏。


    下一秒,怀澈当机立断,对怀铎急声道:“皇兄,让裴姑娘带着你先走!我带着两名暗卫去引开刺客,寻人过来支援!”


    怀铎答得果断:“好。”


    裴枝枝僵硬地转头,去看轮椅上的怀铎。


    男人依旧垂着眼,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长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看上去弱不禁风,仿佛下一秒就能被刺客一刀解决。


    可不知道为什么,裴枝枝盯着他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心里忽然就生出一丝莫名的笃定


    怀铎绝对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们应该会安全的……吧?


    怀澈便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两名暗卫往另一侧冲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林木之间。


    裴枝枝一刻不敢耽搁,攥紧轮椅扶手,卯足了全身力气,推着怀铎往林子深处钻。


    直到她估摸着跑了足够远的距离,直到听不到身后的缠斗声,才停下脚步,一边喘着气一边忍不住对着怀铎抱怨。


    “怀澈现在不在这里,你也别装了,快点下来和我一起跑,你再不起来我就自己先跑了。”


    “对了,你的那些暗卫呢?藏哪儿去了?怎么还不出来救场?我真要累死了。”


    半晌,怀铎都没有回话,裴枝枝奇怪地看他一眼。


    怀铎淡声道,声音听不出波澜:“我没有带暗卫来。”


    裴枝枝只当他在吓唬自己,有些不以为然:“怎么可能,别装了,你出来之前就没猜到怀澈要对你做什么吗?”


    怀铎淡淡道:“猜到了,我是故意不带暗卫在身边的。”


    裴枝枝:“???”


    听着这话,裴枝枝攥着轮椅扶手的手一紧,差点没直接将轮椅连人一起掀出去。


    怀铎这幅闲适淡然的姿态更是看得裴枝枝一股无名火。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在这里装bking,简直是个疯子!


    她惆怅地望向远处阴沉沉的天空,恍惚间,隐隐约约看到她的太奶奶来接她了。


    裴枝枝想做个明白鬼,颤着声音问道,里面带着一丝绝望。


    “为什么?”


    怀铎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反而抬眼看向她,眸色深不见底:“枝枝不是一直都想从我身边离开吗?我若是出了事,枝枝就自由了,这不就是枝枝想要的吗?”


    裴枝枝愣了愣:“什么?”


    怀铎接着道:“现在你已经知道我身边没有带暗卫,为何不赶紧去找怀澈?他刚刚走,你现在追上去或许还能赶上。”


    裴枝枝觉得怀铎有些莫名其妙,心里的火气蹭蹭蹭地往上冒。


    她站到怀铎面前,试图唤醒大反派的良知:“我找他干什么?你就这么急着让我去送死?我推着你走了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更何况自己才刚扇了怀澈一巴掌。


    这大反派这是把她往绝路上逼啊!


    裴枝枝看着怀铎不配合的态度,搞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但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不对,但具体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于是裴枝枝在他身前蹲下,放软声音柔声商量:“你没带暗卫,留在这里就是等死,我们先离开这里好不好?”


    怀铎伸出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风被吹乱的发丝,动作温柔,语气却冷静得可怕:“枝枝应该很清楚,刺客马上就会赶来,我身边没有暗卫,无法保你周全。你现在去找怀澈,他或许还能护你一命。”


    听完这些话,裴枝枝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她怔怔地看着怀铎,努力消化着刚刚听到的内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怀铎垂眸看裴枝枝,面庞在雾色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坐在轮椅上,明明是处于下位的姿态,此刻却微微倾身,不动声色地将裴枝枝圈进了自己的膝间,形成一个隐秘的禁锢。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枝枝为何不说话。”怀铎的指尖缓缓下滑,掠过她的耳尖,带着一丝细微的痒意。


    “枝枝这般,我差点就要相信,枝枝是当真舍不得丢下我。”


    裴枝枝从怀铎的话中渐渐回过味来,此刻却顾不上别的,伸手狠狠拍开怀铎的手,唰地站起身。


    “我要是不想管你,早就在刚刚把你丢在原地自己跑了!我推着你跑了一路,累得手臂都快断了,你就是这么想我的?我是这么贪生怕死的人吗?”


    嘿嘿,好吧,她其实是。


    可裴枝枝心里清楚得很,若是就这样抛弃怀铎逃走,后果只会更惨。


    跟在怀铎身边,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怀铎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似乎在分辨她话中的真假,几乎要将她看穿。


    裴枝枝顶着压力,默默又补充了一句:“你这人到底讲不讲道理!”


    裴枝枝心虚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一双漂亮的大眼神忽闪忽闪地到处乱看,不敢直视怀铎的眼睛。


    怀铎沉默了一下:“枝枝总是这样,嘴上说着不会离开我,最喜欢我……小骗子。”


    “昨日怀澈刚来到荔城,枝枝便迫不及待去寻他,这也是我误会了枝枝吗?”


    裴枝枝头顶大写加粗的冤枉,她瞪圆了眼睛,立刻就想辩驳。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尖锐的箭矢破空声,一只手猛地扣住裴枝枝的腰,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她眼前一花,整个人被一股力量狠狠拽进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里。


    箭矢擦着裴枝枝的发鬓飞过,蹭过怀铎的手臂,下一秒,狠狠钉入她身后的树干。


    裴枝枝的目光落在树干上,看着还在微微颤动的箭羽,浑身一僵。


    怀铎不知何时站起了身,没有犹豫,迅速拉着她离开了原地。


    裴枝枝机械性地跟着怀铎的脚步,随后怀铎搂着她的腰藏进一旁隐蔽的石洞之中。


    裴枝枝整个人被猛地拉向侧面,后背却没有撞到冰凉的石墙上,而是被一只手掌抵住,衣摆摩挲间带起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随后,灼热的呼吸贴过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


    第84章


    裴枝枝被怀铎困在他的胸膛和石壁之间, 怎么也动弹不了,被挤得哼唧两声。


    石洞狭小逼仄,石壁冰凉, 却抵不过身前那人胸膛传来的滚烫温度。


    呼吸相缠,气息交织,裴枝枝被怀铎牢牢困在方寸之间, 嗅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松木香。


    她微微抬头, 鼻尖就能蹭到他的下巴。


    裴枝枝轻轻挣了一下,声音又软又闷:“挤死了……”


    怀铎低低地“嗯”了一声,尾音轻缓, 却半点要挪动的意思:“枝枝乖, 忍一下。”


    裴枝枝:乖你个大头鬼!被挤得又不是你!


    但凡换一个油腻男说出这种话, 裴枝枝的拳头都硬了,可偏偏面前的人是怀铎。


    就在这时,洞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杂乱而沉重, 显然是刺客追来了。


    脚步声在洞口徘徊了片刻, 伴随着刺客低低的交谈声,模糊不清。


    裴枝枝的心猛地一沉,下一秒就被怀铎更紧地扣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发旋,带起一阵痒意。


    听着外面的动静,裴枝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铎的衣襟,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发抖。


    怀铎低头静静地注视着裴枝枝, 眸中满是晦暗不明的情绪。


    因为刚刚的跑动,裴枝枝两颊和鼻尖都晕着淡淡的红,那一双杏眼又圆又亮,警惕地望着外面的动静,眼睫轻轻眨动时睫羽如蝶翼振翅,饱满的唇瓣此刻因为紧张而微抿着。


    真的很像只小兔子。


    怀铎抬起手,掐住裴枝枝的下巴,力道不重,却轻易地将裴枝枝的脑袋转了回来。


    裴枝枝猝不及防地被掐着下巴转过头,被迫抬起眼,倏地对上了那双深邃的墨眸,那里面似乎翻涌着危险的情愫,让她一时竟有些恍惚。


    周围的光线昏暗,她却仿佛从里面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倒影。


    不等裴枝枝反应过来,怀铎微微俯身,滚烫的唇便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裴枝枝:!


    她被迫仰着头,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亲吻,脖颈绷出好看的弧度。


    不同于以往的温柔缱绻,这是一个带着占有欲的、近乎粗暴的吻,辗转厮磨,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将她本就微弱的呼吸彻底吞噬。


    裴枝枝浑身一僵,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想要挣扎。


    但理智却告诉她,刺客还在外面,不能发出动静。


    裴枝枝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指节微微泛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的吻,连推拒的力气都没有。


    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裴枝枝的睫毛慌乱地颤抖着,眼眶泛起一层湿意,却不敢发出半点呜咽声,只能任由怀铎肆意掠夺她的气息。


    石洞外面的脚步声仿佛近在咫尺,每一次都像是踩在裴枝枝的心跳上,恐惧与慌乱交织着,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怀铎感受到她的颤抖,却没有半分停顿,反而舌尖探得愈发深入。


    裴枝枝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疯狂地咒骂起来。


    怀铎就是个疯子!都什么时候了,他竟然还能做出这样的事,难道就不怕他们两个人一起死在这里吗?


    裴枝枝想要咬怀铎的舌头,可嘴巴怎么也闭合不上。


    只能被他含住舌头,吻得浑身发软,原本就紧绷的神经此时彻底乱了章法,细碎的呜咽声还来不及从喉咙里溢出来,下一刻就被他尽数吞入腹中。


    裴枝枝试图用舌头推拒,却阴差阳错地迎合起了怀铎的动作,让他吻得更深。


    口涎顺着她的嘴角留下,下一秒又很快被怀铎舔舐干净。


    怀铎察觉到她喘不上气,吻的节奏稍稍放缓,没有再进一步逼迫,只是用唇瓣轻轻蹭着她泛红发烫的唇,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安抚意味。


    片刻后,脚步声渐渐远离,直到彻底消失在浓雾之中,林间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细碎簌簌声。


    察觉到裴枝枝的身体实在颤得厉害,怀铎才缓缓退开些许,温热的气息依旧拂在她的唇上,墨色的眼眸里盛着浓得化不开的暗哑。


    耳边一时间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石洞里交织在一起,格外清晰。


    裴枝枝趁着他力道微松,猛地偏过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胸口剧烈起伏。


    怀铎依旧没有松开她,依旧将她紧紧抱着,温热的呼吸依旧贴着她的耳畔,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


    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刚才那个偏执的疯批模样判若两人。


    裴枝枝好不容易平复下紊乱的呼吸,压低声音朝他低吼,嗓音又软又哑,带着未散的喘息,半点威慑力都没有:“你干什么!”


    她道:“刚刚那么危险,你发什么疯!我之前不都和你说过了,我和怀澈没有关系!我从刚才到现在,半步都没往怀澈的方向跑,你眼瞎吗?”


    怀铎低低笑了一声,胸腔微震,那笑声清浅:“不瞎。”


    这声笑落在裴枝枝耳中简直和嘲笑无异。


    裴枝枝越想越委屈,眼眶一热。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委屈:“怀铎,你是不是觉得看我狼狈的样子很好玩?”


    怀铎看着裴枝枝微红的眼眶,眼瞳颤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扣在她腰上的力道紧了紧:“没有。”


    裴枝枝被他抱得险些喘不过气,用力挣了一下,却没能挣开,顿时又气又恼:“你放开我,既然你觉得我本来就会离开,那你留着我也没用,我现在就走。”


    “不准走。”


    怀铎忽然低头,凑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枝枝已经选了我。”


    裴枝枝更委屈了,泪水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


    她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哽咽,还有几分控诉,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选你了又怎么样!我现在后悔了,不能换成别人吗?”


    怀铎伸出手,指腹轻轻覆在她的眼尾,“枝枝舍得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吗?”


    裴枝枝吸了吸鼻子:“…为什么舍不得?”


    越想越难受,裴枝枝积攒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滚烫的泪水落在怀铎的指腹上。


    怀铎缓缓抹去裴枝枝脸上的泪水,轻声道:“可是怎么办?我已经离不开枝枝了。”


    裴枝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怀铎不知道说这些意味不明的话很容易让人误会吗?


    还说什么离不开她,让她控制不住地多想。


    把她的心搅得一团乱麻,他却还在用那张好看得过分的俊脸,认认真真地望着她。


    她偏过头,不再去看怀铎的眼睛。


    裴枝枝发现自己面对这样的怀铎完全无计可施。


    即使她不想承认,但她确实喜欢上了怀铎。


    甚至这个时间可能要比她想象得还要早,只不过这种感情被她刻意忽略掉了。


    否则,自己也不会在方才那般危急时刻,她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会是推着他先走,而不是自己逃命。


    那怀铎呢?


    是不是也和她一样?


    不然怎么解释,怀铎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护着她躲开那只箭。


    又或者,他竟然会因为自己会因为怀疑自己和其他人有牵扯而感到生气……但总而言之,他毫无根据地怀疑自己就是怀铎不对。


    裴枝枝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想再继续刚刚的话题了,因为她发现,自己一对着怀铎吵架,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学生,一点也不成熟。


    而且,她怕再吵下去,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心底的喜欢,会变得更加狼狈。


    她用力推了推怀铎,想要逃离这种暧昧的距离。


    “嗯……”


    一声极轻极闷的低喘,从怀铎的喉咙深处溢出。


    裴枝枝浑身一僵,推他的动作瞬间停住,这才注意到怀铎的肩膀受了伤。


    温热的血浸透衣料,隔着薄薄的布料,黏腻而滚烫地贴在她的掌心。


    应当是方才他护着自己躲避那支冷箭时,为了挡住射向她的箭矢,自己被划伤了肩膀。


    她抬头,撞进怀铎深不见底的眼底。


    他眉峰微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刚才苍白了几分,却没有半分狼狈,只是垂眸看着她


    裴枝枝努力压下心底的慌乱与委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担忧:“你受伤了,刚刚怎么不说?”


    她顾不上和怀铎争执刚刚的话题,赶紧检查怀铎手臂上的伤口。


    索性划得并不深,只是伤口有些长,手边没有止血的药,裴枝枝立即从怀中掏出帕子,缠在怀铎的手臂上,这个过程中手止不住地抖。


    怀铎在这个过程中一言不发,裴枝枝心里还有气,刻意加大了手中的力道,想让他吃点苦头,可怀铎像是没有痛觉一般,一声不吭,只是定定地望着她。


    “我只是想看看枝枝会怎么选择。”怀铎的声音轻缓,指尖仍稳稳扣在她的腰上,将她牢牢护在怀中:“在我四面楚歌、孤立无援,枝枝明知道我一无所有的情况下,还会不会选择跟着我走。”


    裴枝枝一怔,心头那股冲天的火气,竟被他这几句话硬生生堵了回去,酸胀感一路蔓延到心口。


    裴枝枝抬头瞪他:“你就不怕我真的抛下你,去找怀澈?”


    “你没有。”怀铎认真地看着她。


    他说的是‘你没有’,而不是‘你不会’。


    裴枝枝有点生气,因为她觉得怀铎不信任自己。


    她抿着唇没说话,沉默着给帕子系了个结——


    作者有话说:砚砚杀人大魔头在雷区疯狂蹦迪


    第85章


    裴枝枝心里憋着气, 现在只想把帕子扔怀铎脸上,然后果断地转身离开。


    她也确实在脑海里脑补了小剧场。


    恶魔兔正左右手开弓,把讨人厌的大反派揍得落花流水、鼻青脸肿, 天使兔在一旁安静立着,罕见地没有阻拦。


    恶魔兔一脚踩在反派胸口,得意地发出一阵“桀桀桀”的怪笑……


    “枝枝在想什么?”


    一道温温淡淡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硬生生将裴枝枝的小剧场打断。


    裴枝枝抿紧嘴唇。


    每当她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时, 怀铎就会给她重重一击让她回到现实。


    裴枝根本藏不住一点事,脸上的不开心表现得很明显。


    明明就是怀铎做错了事,现在却和没事人一样。


    他就没听说过沟通才是解决误会最直接的方式吗?还非要冒着生命危险试探自己。


    但裴枝枝自认为一向大度, 她暗自盘算着:只要怀铎能放低姿态, 好好低头跟她认个错, 温声哄哄她就好了。


    怀铎垂眸,看着她气鼓鼓的小模样,声音轻缓:“枝枝不开心?”


    裴枝枝听到这话,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


    都这么明显了, 还问、还问、还问!


    从头到尾就只会问, 半点诚意都没有。


    裴枝枝硬邦邦道、吐出两个字:“没有。”


    怀铎只轻轻“嗯”了一声,之后便没再开口,安安静静看着她,半点继续哄人的意思都没有。


    裴枝枝:“……”


    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气得她拳头都硬了。


    和怀铎说话堪比对狗弹琴。


    她皱了皱鼻子,干脆赌气般撇过脸,去盯着一旁光秃秃的石壁, 仿佛上面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


    就在她暗自跟自己较劲,心里把怀铎又骂了八百遍的时候。


    怀铎低沉温柔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两人离得近, 声音一路酥酥麻麻地从耳廓传到耳膜:“是我的错,枝枝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裴枝枝扭过头,诧异地看向他。


    怀铎被人魂穿了?


    她突然问道:“我最讨厌的食物是什么?”


    怀铎有些疑惑裴枝枝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回答:“胡萝卜,枝枝总说上面有一股怪怪的味道。”


    她又追着问道:“我最喜欢看的话本叫什么名字?”


    怀铎:“……《妖界魔女和她的99个男宠》”


    裴枝枝深吸一口气,放出杀手锏:“我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是什么?不许犹豫!”


    怀铎:“把小宝箱里的每样东西都拿出来,拿在手上欣赏一遍再重新放回去。”


    裴枝枝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件事她做得那么隐蔽,怀铎怎么会知道?!


    裴枝枝不信邪,还想接着再问。


    怀铎却率先开口,打断了她的施法:“枝枝最喜欢的食物是火鸡面,最喜欢的季节是春季,最喜欢的颜色是粉色,思考问题时喜欢咬嘴唇,很怕鬼却喜欢在晚上看灵异志怪的话本,到了睡觉的时候不敢把脚伸出被子,很讨厌去沐浴的过程,但一旦进了浴室就完全不想出来……”


    说到这里,怀铎顿了顿,垂眸看向一脸震惊的裴枝枝:“枝枝还有什么要问的?”


    裴枝枝:!!!


    裴枝枝被怀铎这一连串彻底说蒙圈了,杏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脸颊渐渐染上绯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


    她这下可以确信怀铎是被人魂穿了。


    因为真正的怀铎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些!


    怀铎才没有这么了解她!


    裴枝枝学着话本里捉妖道士的模样,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呔!妖精!不管你是谁,赶紧从他身上下来!”


    怀铎:“……”


    她脑袋里究竟每天到底装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裴枝枝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念叨着‘妖魔鬼怪快离开’‘痴情的妖怪啊,请再等一世吧’。


    下一秒,怀铎却突然伸出手,将温热的掌覆盖到裴枝枝脸上,掌心的温度和裴枝枝微凉的肌肤相贴。


    随后,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唇轻轻覆了上去,堵住了裴枝枝还在喋喋不休的嘴巴。


    只是单纯的唇瓣相贴,柔软而温热,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却让裴枝枝浑身一僵,她像被点了穴一般,连呼吸都忘了,心脏在胸腔里绝望地加速跳动。


    咚咚咚的声音,清晰得仿佛能传到耳边。


    她懵懵地心想,这下是彻底栽在怀铎手里了。


    自己这种小咸鱼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她被怀铎拿捏得死死的,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片刻后,怀铎缓缓退开,看着仍处于呆愣中的裴枝枝。


    “要怎么办才好?枝枝竟然猜到了。”


    裴枝枝磕磕巴巴道:“猜、猜到什么?”


    怀铎轻笑一声,唇瓣轻轻摩挲过她的耳廓,声音低哑又缱绻:“我就是生生世世都会缠着枝枝那种妖精,枝枝永远跑不掉的。”


    裴枝枝:!


    耳廓传来一阵酥痒,她哆嗦着想要往后缩。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枝枝以为是那些刺客去而复返,连忙绷住呼吸,身子往怀铎怀里又缩了缩,指尖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怀铎抬眸看了眼洞外渐沉的天色:“时间不早了,枝枝,我们该回去了。”


    裴枝枝这才面前收回了思绪,撇撇嘴,贴着他耳朵小声道:“……你说得轻巧,万一现在出去又遇到刺客怎么办?”


    数名身形挺拔的黑衣暗卫现身,动作利落,齐刷刷地朝着石洞入口的方向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声音恭敬而整齐:“主子。”


    裴枝枝:“……”


    她怒道“你不是说身边没带暗卫吗?!”


    “是没带在身边。” 怀铎神色坦然,理直气壮。


    竟然和她玩文字游戏!


    裴枝枝被怀铎这副无赖模样气的牙痒痒,抬手就想往他胸口捶去,可刚扬起手,就被他反手握住手腕,轻轻一拉,整个人再度跌进他怀里。


    这一次怀铎抱得极紧,仿佛要将裴枝枝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他将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发出一声喟叹。


    “好喜欢枝枝。”


    裴枝枝埋在他怀里,鼻尖全是他身上清浅冷冽的气息。


    她咬了咬唇,不甘心地微微仰头,在他的颈侧重重咬了一下,力道大得甚至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怀铎没有反抗,反而低笑出声,抬手轻抚她的后脑哄着。


    裴枝枝不满意他的反应,于是咬着他的颈侧不肯松口,边咬喉咙里溢出一声闷闷的哼唧。


    石洞外的暗卫们依旧单膝跪地,垂首敛目,仿佛化作了雕塑一般。


    裴枝枝顾及着外面还有人,最终还是松了口。


    或许是因为刚刚的提心吊胆,裴枝枝坐上马车,周围一安静下来,就感到疲惫涌来。


    脑袋一歪,她竟就这样靠在怀铎肩头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躺在营帐柔软的床榻上。


    外面的天色已经变得一片漆黑,而床榻边坐着一道黑压压的人影。


    “醒了?”


    嗯?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裴枝枝迷迷糊糊蠕动了一下,脸颊蹭了蹭枕头。


    “你坐在这里干嘛呀。”由于刚睡醒,裴枝枝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哑,软绵绵的。


    怀铎清润的声音再次响起:“要喝水吗?”


    他一说,裴枝枝便感觉嗓子有些干涩,于是点点头。


    怀铎起身将灯盏点燃,昏黄的光线蔓延开,随后,他转身倒了杯水,递到裴枝枝面前。


    等裴枝枝坐直身子接过杯子,喝水的一瞬间,她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吞咽的动作猛地顿住。


    等等……


    怀铎干嘛对她这么殷勤?


    他不会在水里下毒了吧?


    顿时,裴枝枝嘴里这口温热的茶水,吐出去也不是、咽下去也不是。


    正在裴枝枝捧着水杯犹豫之际,山圻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


    “主子,六皇子醒了。”


    裴枝枝握着杯子的手一顿。


    山圻:“只是六皇子腿部中箭,伤口颇深,恐是要落下病根,且声带受损,暂时无法发声,太医说后续是否能够出声还需观察。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将人安置妥当,太医也在外候着,随时听候调遣。”


    “咕咚”一声。


    裴枝枝震惊之下之间将嘴里的水咽了下去。


    她眨巴眨巴眼睛,望着眼前温温柔柔的怀铎,仿佛看到了他背后蛰伏的恶魔形态。


    大反派,恐怖如斯。


    竟然直接把原著里的未来皇帝给玩成了瘸子和哑巴。


    不过裴枝枝可一点也不同情怀澈,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怀铎坐在床边,将裴枝枝这一连串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没看山圻,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山圻继续禀报:“属下看着,接下来一段时间,六皇子恐怕要依靠轮椅行动了。”


    怀铎没有回话,只是动作自然地伸出手,指腹轻轻拭去裴枝枝唇角溢出的一点茶水。


    裴枝枝愣愣地感受着唇角的触感和温度。


    明明是一张君子如玉、温润清雅的长相,可此刻落在裴枝枝的眼里,味道却彻底变了。


    这种假温柔真疯批的反派人设也太带感了,她当时看原著的时候,怎么就没发现呢?


    山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怀铎望着裴枝枝,目光深邃,他问道:“枝枝是不是很害怕这样的我?”


    “啊?”裴枝枝回过神来:“还行吧。”


    早就知道怀铎的大反派真实面目,她怕着怕着也就习惯了。


    似乎是因为她的回答和怀铎想象中的不一样。


    怀铎直视着她,想从她的眼睛中看出类似恐惧、排斥的情绪,却只看到了一片亮晶晶的星星。


    裴枝枝虽然不知道怀铎为什么突然和她玩对视游戏,但还是乖乖配合,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唔……


    可她看别人对视都很暧昧呀,怎么到了她和怀铎之间却一点粉红泡泡也没有?


    反倒像是官差在审问犯人。


    裴枝枝凑近到怀铎身边,双手撑在怀铎的大腿上,想主动改变一下两人之间的氛围。


    可身子刚一动,空荡荡的胃部便立刻向她发出无声的抗议。


    裴枝枝理直气壮地开口:“饿了。”


    怀铎:“……”


    第86章


    裴枝枝慢悠悠地用完饭, 指尖捏着最后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嚼着。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出现。


    是却苏。


    裴枝枝下意识地先瞥了眼身侧的怀铎, 又抬眼望向却苏,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莫名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太过于平和。


    却苏在不远处站定:“太子殿下, 六皇子一事我已按约办妥。”他顿了顿, “还请殿下,遵守诺言。”


    “咳咳咳——”


    裴枝枝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温水,瞬间呛得她直咳, 眼眶都呛得泛红。


    怎么回事?!


    她万万想不到, 怀澈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竟然还有却苏的手笔!


    在她印象里,原著里的却苏和怀铎那可是不死不休的宿敌啊,针锋相对了一辈子,怎么这会儿还能坐下来合作?


    这剧情是不是跑偏得太过分了啊喂!


    怀铎抬手, 轻轻顺着裴枝枝的后背, 裴枝枝却只觉得如芒在背。


    等裴枝枝不咳了,他才缓缓抬眼看向却苏,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两个字。


    “自然。”


    却苏像是早已料到他的答复, 脸上没有半分波澜,行过一礼后便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帐外。


    裴枝枝还没来得及装傻糊弄过去, 怀铎已先一步垂眸看她,目光沉沉,带着几分诱哄::“枝枝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裴枝枝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开玩笑,她可没那么傻!知道的太多可是会被灭口的!


    可手掌却抵挡不住声音传进耳朵。


    他低沉磁性的声音悠悠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清晰无比:“却苏似乎是因为之前上元灯节的事情,误会了什么。”


    嗯?上元灯节?


    好耳熟,那不就是赵今缇偷偷约她见面、想带她逃走的那一夜吗?


    裴枝枝的耳朵悄悄动了动,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一条缝。


    怀铎继续缓缓说道:“却苏误以为我要对赵家姑娘动手,可我知晓枝枝与她是闺中密友,怎会伤她分毫。”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但枝枝也知道,如今朝中局势复杂,太多人盯着我身上的储君之位,我腹背受敌,正需要有人助力,索性就让这个误会一直存在着。我与却苏做了个交易,却苏协助我治理这次的荔城春汛,我便不会动她分毫。”


    裴枝枝嘴角一抽,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脸皮厚得城墙都比不过。


    可无语之余,裴枝枝心底又翻涌起一阵惊涛骇浪。


    却苏是什么人?那是原著里清冷孤傲、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主,向来独来独往,更不会轻易站队。


    可如今他竟然因为误会怀铎要伤害赵今缇,就心甘情愿地出手协助怀铎,甚至变相站到了怀铎的队伍里。


    裴枝枝默默磕到了一口糖。


    怀铎看着裴枝枝的模样,摸了摸她的头。


    “枝枝先回去休息,我要先去个地方。”


    裴枝枝脱口而出:“你要去哪?”


    怀铎:“怀澈营帐。”


    裴枝枝瞬间精神一振,眼睛都亮了:“我也去!”


    落井下石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少得了她?


    怀铎没拒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任由她跟在自己身后。


    怀澈的营帐外传来侍卫的声音:“参见太子殿下。”


    他虚弱地睁着眼,浑身酸痛无力,此时哪怕只是轻轻咳嗽一下都牵扯着伤口。


    怀铎缓缓走进营帐,一身白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早已没了半分重伤的苍白,反而步履沉稳。


    怀澈躺在床上,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双目骤然圆睁,满脸都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白日里还坐着轮椅、身受重伤的怀铎,怎么会……怎么会如今变得这般精神,半点不见受伤的模样?


    怀澈就算再蠢,也很快明白过来,这从头到尾都是怀铎给他设下的局中局。


    怀铎早已知晓他的算计,索性将计就计,引他自投罗网。


    而他在怀铎的眼中,不过就是一个跳梁小丑……


    怀澈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十分想破口大骂,恨不得扑上去和怀铎同归于尽。


    可喉咙的旧伤之上又添新伤,声带损毁,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发出细碎而痛苦的气音。


    裴枝枝躲在一旁,默默看着怀澈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诡异的共鸣。


    她难得和怀澈有共同话题——


    《关于被同一个大反派反复算计的那些年》


    真想搬个小板凳和他畅聊一整个晚自习啊!


    怀铎在床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六弟怎伤得如此之重?想来治理荔城汛情一事,六弟怕是难以胜任,需得尽快返回京城养病才是。”


    怀澈气得在床上疯狂地扭动着,像只狡猾的大泥鳅。


    他双目赤红,满眼都是不甘。


    怀铎轻轻颔首:“你想说的我都懂,六弟不必担心,这里一切有我在,你明日就安心返程吧。”


    裴枝枝在后面听得险些要笑出声。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怀铎还有这种幽默细胞呢。


    怀澈似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惨白如纸。


    若不是他胸膛上还有一丝微弱的弧度,裴枝枝几乎都要以为他是被怀铎气死过去了……


    ……等等,他好像真的晕过去了。


    怀铎敛眉:“六皇子晕倒了,快传太医。”


    紧接着又是一阵兵荒马乱,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就和裴枝枝没什么关系了。


    她被怀铎带回自己的营帐,方才吃饱喝足,困意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裴枝枝洗漱过后便懒得再动,抱着枕头往床榻里一缩,一秒入睡。


    帐内烛火摇曳。


    昏暗蒙昧的灯光下,光影打在她的睫毛上,映得她侧脸柔和又美好。


    怀铎沐浴出来,便看见榻上睡得安稳的裴枝枝。


    她的衣领此刻因为动作而向外翻着,能看到下面透出白皙的肌肤和细瘦纤薄的锁骨。


    怀铎走近,待到榻边才缓缓俯身,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指腹擦过她细腻的肌肤。


    “枝枝……”


    他低声唤她,声音轻得像呢喃。


    裴枝枝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喊她,但困得睁不开眼,只含糊嘟囔了一声,随后小脑袋往枕头里埋得更深,呼吸渐匀,彻底坠入了酣眠。


    ……


    天刚蒙蒙亮,荔城的街道上便响起了马车轱辘滚动的声响。


    怀澈被两名侍卫小心翼翼地抬上马车。


    他脸上还带着不甘,却连一句抗议都发不出,只能死死瞪着怀铎营帐的方向,最终被马车载着,缓缓驶离了荔城。


    怀铎望着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经过昨日的一场闹剧,怀铎重伤痊愈的消息早已在荔城百姓间传开。


    此刻,街道两侧渐渐聚满了百姓,纷纷驻足凝望怀铎,目光里满是敬畏与感激,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欣喜。


    “你们看,太子殿下这不是好好的吗?之前还听说他重伤卧床,昨日连刺客都遇上了,今日竟这般神采奕奕,半点不见受伤的模样!”


    “定是玉兔仙子显灵了!咱们荔城遭了汛情,太子殿下一心为民,玉兔仙子不忍见他受苦,才出手救了他!”


    “对对对!定然是这样!感谢玉兔仙子庇佑,也感谢太子殿下为荔城百姓操劳!”


    议论声此起彼伏,百姓们语气虔诚,越传越有模有样。


    裴枝枝站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脸颊悄悄发烫,耳根都染上一层薄红。


    心里疯狂嘀咕: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越传越离谱了……


    正走神间,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贴到她身后。


    温热的气息忽然拂过耳廓,带着淡淡的、清冽好闻的气息,将她整个人轻轻圈在身前。


    裴枝枝浑身一僵。


    怀铎微微俯身,薄唇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带着几分戏谑的低沉嗓音,轻轻吐出几个字:“嗯?玉兔仙子?”


    那声音低沉磁性,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痒得人浑身发颤。


    裴枝枝瞬间头皮发麻,羞耻感直冲头顶。


    啊啊啊啊啊啊……!好中二好羞耻!


    怎么偏偏让怀铎给听个正着!


    裴枝枝慌乱地移开目光,语气硬邦邦的:“你别学他们,哪有什么玉兔仙子,都是封建迷信!”


    怀铎淡淡应了声:“哦。”他又慢悠悠道,“是吗?可百姓都说,是玉兔仙子显灵,才护我平安。我倒觉得他们说得颇有道理。”


    “况且……我还以为枝枝很喜欢这个称呼。”


    裴枝枝立即反驳:“没有的事!”


    裴枝枝再和他聊下去,真要原地挖个洞钻进去了。


    “你不是要


    去看房屋的修缮进度吗?别在这和我闲聊了,我在这里你根本静不下心工作,所以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她就落荒而逃。


    山圻犹豫了一下,上前低声道:“主子,需要属下将百姓间关于玉兔仙子的言论压下吗?免得愈演愈烈。”


    怀铎望着裴枝枝消失的方向,唇角轻勾:“不用。”


    山圻不说话了。


    他方才简直是多嘴,这分明是殿下和裴姑娘之间的情趣——


    作者有话说:23:50还没有更就是当天不更了,第二天更~


    第87章


    一忙碌起来, 时间就过得飞快。


    汛情的治理渐渐步入正轨,怀铎每日亲赴河堤巡查,调度粮草, 荔城的水势一点点退去,露出了原本的街巷与田埂。


    百姓们也纷纷动手收拾家园,挑水、晒粮、修补院墙, 脸上渐渐褪去了往日的愁云, 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期盼。


    日子一天天过去,受损的房屋修缮完毕,被淹没的田地重新翻整, 荔城彻底摆脱了汛情的阴霾。


    孩童提着柳条扎成的小小水龙沿街嬉笑奔跑, 百姓们舀起清水泼洒在门前, 意味着洗去灾晦,迎来吉祥。


    百姓们自发商议着要筹备一场祈福宴,同时也感谢太子殿下的庇佑,于是郑重派人前来邀请怀铎与裴枝枝前往。


    怀铎不知道忙什么去了, 裴枝枝一下午没有看到他的人影, 收拾妥当后便自行前往了祈福宴的地点。


    今日她只着一身彩绘朱雀衣衫,纤腰被束起,不盈一握,衣领边缘是一圈浅浅的橙红, 不算张扬,却衬得她眸如清波流转,肌肤如凝脂白玉, 明珠生晕。


    裴枝枝慢悠悠地走在街上。


    荔城街头巷尾的树枝枝桠上全都系上了崭新的鲜红绳结,绳结随风轻晃。


    夜幕渐临,夕阳的余晖褪去, 点点灯火次第亮起,映亮了荔城的街巷与河岸。


    河边放起了莲灯,灯火随波轻晃,暖黄的光晕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与岸边的灯火交相辉映。


    裴枝枝到场时,宴会还没有开始,她被往日一同在施粥棚忙碌的妇人们团团围住。


    她们熟络地拉着她说笑,你一言我一语,不多时,裴枝枝怀中便被塞满了各家晒好的干果、亲手绣的精巧小帕等等等等,满满当当。


    一道小小的身影忽然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欢快地跑到裴枝枝身边,小小的手紧紧拉住了她的衣袖。


    她此刻脸上沾着淡淡的红晕,眼睛亮得像星星:“姐姐,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裴枝枝便放好东西起身,任由岁岁拉着自己的手,穿过热闹的人群。


    不多时,岁岁便停下了脚步,松开了裴枝枝的手,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墙面:“玉兔姐姐,就是这里啦!”


    裴枝枝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面木质的祈愿墙立在巷尾,墙面挂满了小小的木牌,每块木牌上都刻着百姓们的祈愿,木牌底部系着细细的红线,密密麻麻,随风轻轻飘动。


    而祈愿墙下,一道挺拔的身影正静静伫立。


    裴枝枝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怀铎的周身多了几分柔和,目光被烛火映照得专注而温柔。


    她正愣神间,怀铎似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晚风轻拂,吹动了裴枝枝的发丝。


    偷看被发现,裴枝枝脸颊微微发烫,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却发现身边早已没了岁岁的踪影。


    怀铎眼底漾起浅浅的笑意,声音低沉而温柔:“枝枝,过来。”


    裴枝枝轻轻走上前,站在怀铎身边,与他一同望着面前的祈愿墙。


    墙上的木牌上,有的刻着‘阖家安康’,有的刻着‘风调雨顺’,还有的盼着‘子女平安’,木牌底部的红线相互缠绕,密密麻麻,将所有的心愿都连在了一起。


    听荔城的百姓说,这祈愿墙的规矩,便是扯动一根红线,对应的木牌便会被拉起,若是能扯到与自己心愿相合的木牌,便是上天的庇佑。


    怀铎转头看向裴枝枝:“要不要试试?”


    裴枝枝点头,心里默念十遍‘招财进宝、招财进宝……’


    随后精挑细选了一根粗细均匀、色泽鲜艳的红线。


    与此同时,怀铎也抬手,随意扯住了身旁一根深红色的红线。


    两人动作同步,轻轻用力。


    两根红线被缓缓拉起,对应的木牌也随之抬起,借着灯火的光亮,两人同时看清了木牌上的字迹——


    “百年好合”


    四个娟秀的小字,刻得工整。


    裴枝枝瞬间脸颊爆红,烫到一般赶紧松开手。


    怀铎没有她这么大的反应,反而很淡定,对着裴枝枝道:“听闻荔城有个说法,若是两个人同时抽到刻着‘百年好合’的红线,在这祈愿墙下互相亲吻,心愿便能够真的实现。”


    裴枝枝脸上的热度一直下不来,根本听不进去他说了什么:“假、假的吧……”


    怀铎轻笑一声:“枝枝不试试,怎么知道是假的?”


    说罢,他便突然俯身,吻了下去。


    怀铎的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起初只是极轻、极软的触碰,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花瓣上。


    他开始慢慢地深入,一点点攻城略池。


    怀铎的唇带着微凉的温度,却又很快被裴枝枝唇上的温热熨帖,细腻的触感一点点蔓延开来,酥酥麻麻的,顺着唇瓣传到心底。


    暖黄的灯火将两人的身影叠在一起,光影朦胧,此刻满墙飘动的红线都成了虚幻的背景。


    裴枝枝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只剩唇上那清晰的触感一点点发烫、蔓延。


    她耳边听不到周遭的喧嚣,感受不到灯火的晃动,只听得见两人交织的的呼吸声,还有自己快要撞出胸膛的心跳声。


    一吻结束,怀铎缓缓直起身,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发烫的脸颊。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欢笑声,隐约有人朝这边走来。


    裴枝枝猛地回过神,脸颊爆红得快要滴血,慌乱地轻轻推了他一下,低着头,几乎是逃一般转身,快步跑回人群之中。


    裴枝枝的嘴唇被怀铎吻得微微发烫,有些酥软肿胀,她不自在地反复抿着唇,坐立难安。


    方才那一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纠结了许久,裴枝枝终究还是没忍住,拉了拉身旁一位相熟的妇人的衣袖。


    “张婶,我想问一下,若是在祈愿墙那边,两个人同时抽到了刻着‘百年好合’的红线,在墙下互相亲吻,是不是就能实现心愿啊?”


    妇人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姑娘说笑啦,我们荔城可从来没有这样的说法。这祈愿墙只要抽到合心意的木牌,诚心祈愿,便会得偿所愿,哪用得着亲吻呀。”


    裴枝枝:!


    怀铎竟然骗她!


    不过多时,宴席便开始。


    知府带着一众官员率先起身,端着酒杯围到怀铎桌前,语气恭敬又恳切:“太子殿下,此次荔城遭逢汛情,若非殿下亲赴督办,调度有方,百姓们怕是难以这般快重归安稳,臣代表荔城全体官员与百姓敬殿下一杯。”


    怀铎微微颔首,接过身旁侍从递来的酒杯,语气温和:“知府言重了,荔城能快速脱险,全赖全城百姓同心协力,诸位官员恪尽职守,孤不过是尽了分内之责。这杯酒,孤敬荔城百姓敬诸位。”


    说罢,他抬手微倾酒杯,喉结轻滚,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裴枝枝此刻坐在怀铎身旁,就像是过年走亲戚的小孩。


    她有些局促,不好意思放开了吃,目光不自觉地飘远,脑海里竟又浮现出方才和怀铎在祈愿墙下的画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脸颊的热度完全褪不下去,喉咙有些发干,裴枝枝下意识地伸出手,端起手边的杯子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嗯?怎么怪怪的?


    怪好喝的。


    裴枝枝细细回味着,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清甜,又夹杂着几分醇厚的酒香。


    裴枝枝没忍住,又轻轻抿了一小口。


    一旁的知府正滔滔不绝地说着荔城后续的治理规划,怀铎却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落在了裴枝枝身上。


    只见她垂着脑袋,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只露出泛红的耳廓和线条柔和的下颌。


    怀铎轻皱了下眉,伸手去探裴枝枝的额头,温热的触感传来  ,温度正常。


    随后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裴枝枝面前那只已经见底的酒杯上,瞬间了然。


    她刚刚是错拿了自己的酒杯。


    他伸手取过侍女手中的披风,披在裴枝枝身上。


    知府本就心思活络,从方才怀铎目光落在裴枝枝身上时,便很有眼色地停住了话语,垂手立于一旁,大气不敢出,生怕打扰了二人。


    一旁的知府夫人则是眼神隐晦地在怀铎和裴枝枝身上来回扫动,眼底藏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知府夫人不动声色地肘击了知府一下,知府瞬间领会了自家夫人的意思,“咳咳”两声,随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殿下,臣瞧着您与裴姑娘情投意合,这般相互关切,不知裴姑娘是殿下的……”


    怀铎抬眼看向知府,神色从容:“孤与她不日便会成婚。”


    知府连忙拱手道贺:“恭喜殿下!臣在此恭祝殿下与裴姑娘佳偶天成,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怀铎敛眉,重新将目光放在裴枝枝的身上。


    ……


    裴枝枝睡眼惺忪地掀开眼睫,发现自己此时竟被怀铎稳稳地横抱在怀里,周围很安静。


    她想问怀铎宴会已经结束了吗,他们要去哪。


    但裴枝枝的小脑袋瓜转了转,觉得如果让怀铎知道她醒了,肯定就不抱着她走了。


    她不想下来自己走路,便又合上了眼睛继续装睡。


    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醒了?”


    裴枝枝:!


    可恶,被发现了,但还好她很擅长耍赖。


    裴枝枝伸手搂住怀铎的脖子,口齿不清地哼哼:“唔,头好痛呀……”


    她试图转移怀铎的注意力:“我刚刚好像听到有人说谁要成婚?我们要去喝喜酒吗?我还没见过古代的婚礼。”


    怀铎抱着裴枝枝,步履不停:“嗯,枝枝要来喝我的喜酒吗?”


    裴枝枝愣了一下,过了好大会才理解怀铎话里的意思。


    她突然感觉心里酸酸的,还有些闷。


    许久,她才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要成婚了?和谁,我认识吗?”


    裴枝枝感觉自己有点伤心。


    她忽然不想怀铎抱了,她想下来自己走。


    第88章


    怀铎垂眸看着怀中人。


    对于裴枝枝的追问, 他并未直接作答:“枝枝觉得我会和谁成婚?”


    裴枝枝有点生气,自己怎么可能会猜到,他不想说就算了。


    她撇过头, 语气硬邦邦的:“不知道,反正不是我。”


    话一出口,鼻尖却莫名有些发酸,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那话语里藏着的一丝委屈。


    怀铎沉默着沉吟片刻, 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叹:“看来枝枝不能来喝我的喜酒了。”


    裴枝枝顿时更委屈了,她挣扎着想要推开他:“……我本来就没想去!你放我下来,我要自己走!”


    怀铎非但没有松开, 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掌心贴着她温热的后背:“枝枝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还能因为什么?


    裴枝枝迷迷糊糊地想着, 酒意上涌,脑子有些发沉。


    怀铎肯定是害怕他的新娘子得知,他竟在外面养着她这么一只小金丝雀,败坏了他精心营造的谦谦如玉温润君子的名声吧。


    但裴枝枝本就因为醉酒不清醒, 此时嘴里竟不自觉地顺着怀铎的话问出了口。


    “为什么?”


    怀铎:“因为她方才对我说, 她不想同我成婚。”


    裴枝枝大脑宕机了一瞬间,脸上满是迷茫,一时间有些理解不了怀铎话里的意思。


    她脑海里浮现出两人刚刚的对话——


    ‘枝枝觉得我会和谁成婚?’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


    是她想的这个意思吗?


    所以怀铎是要和她成婚。


    ……等等, 这事她怎么不知道!


    两人说话间,怀铎已经抱着她稳步走进了营帐。


    帐外的侍卫们早已练就了眼观鼻鼻观心的本事,个个垂着头, 仿佛都没有看到这一幕。


    直到怀铎将她轻轻放在椅子上,柔软的锦垫贴着她的屁股,裴枝枝才彻底回过神来, 慌乱开口:“我、我什么时候同意要嫁给你了!再说…嫁给你有什么好处吗?”


    怀铎神色淡定,缓缓倾身,双手撑在椅子两侧,不动声色地将裴枝枝整个人圈在自己的怀抱里。


    “枝枝不喜欢我吗?我方才吻下去的时候,枝枝不也没有推开我吗?我以为枝枝会愿意给我一个名分、对我负责。”


    顿了顿,他的声音变得愈发认真:“枝枝,你想要的,我都能给。”


    一张帅脸猝不及防在眼前放大,冲击力不容小觑。


    裴枝枝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竟鬼使神差地晃了神。


    忽略怀铎的大反派身份,好像……和怀铎成婚也不是不行。


    错了错了!


    裴枝枝猛地甩了甩头,似乎是要把喝进去的酒精都甩出来。


    冷静,冷静,美色误人,男色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婚姻可是爱情的坟墓啊!她刚刚怎么就这么轻易被怀铎蛊惑了。


    酒精驱使下,裴枝枝仰着小脸,皱着眉义正言辞道:“谁说亲了就要负责!你活三万多天,让我玩两天怎么了!”


    话音落下,营帐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裴枝枝说完,也有些后悔了,悄悄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偷瞄怀铎的反应,心里七上八下的,怕他一生气把自己赶出去。


    只见怀铎收回撑在她椅边的手,转身走到床边,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摆弄什么东西。


    裴枝枝犹豫了好一会,才小声开口:“你在干什么呀?”


    怀铎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收拾被子,既然枝枝不想对我负责,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规矩,我今晚搬去别的营帐。”


    裴枝枝抿了抿唇,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失落,小声应道:“这、这样啊。”


    她垂着眸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空落落的。


    裴枝枝望着怀铎的动作,踌躇半刻,终究又忍不住开口:“……那你以后还能在睡觉前给我读话本吗?”


    怀铎没回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让裴枝枝陌生的疏离:“枝枝,你知晓的,这样不合规矩。”


    他明明还是同之前那样,亲密地唤着她的昵称,裴枝枝却感觉有些难受。


    裴枝枝闷闷地“哦”了一声,低下头没说话了。


    过了一会,怀铎收拾好被子放在一旁,随后缓缓走到裴枝枝的百宝箱前蹲下,伸手就要去打开箱子。


    “你干嘛!”


    裴枝枝瞬间急得站了起来,“蹬蹬蹬”跑过去,伸手就要按住他的手,脸上满是慌张。


    怀铎手中的动作顿了下,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无奈。


    “里面的东西都是我给枝枝买的,耳珰、玉镯还有发簪之类物件,若是男女之间相送,便被视作定情信物。枝枝既然不愿同我成婚,这些东西理应收回,以防日后旁人议论枝枝,污了你的名声。”


    裴枝枝连忙用力摇头:“我不怕别人议论的。”


    怀铎依旧温声道:“不可以,枝枝。我不能让旁人因这些物件,对你说三道四。”


    说着,他便轻轻拨开她的手,缓缓打开了百宝箱。


    箱子里琳琅满目,珠光宝气,每一个物件都精致无比,映得人眼晕。


    裴枝枝泪眼汪汪地看着怀铎将她的小宝贝一个一个掏出来。


    银丝缠翠玉镯、镶琥珀珠银丝双蝶钗……每一件都是她平日里最爱的物件,天天放在手里把玩也看不腻。


    看着自己的宝贝被一件件拿出来,裴枝枝再也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她抽泣着:“就不能留给我一点点吗?十个…不,五个…呜呜呜呜呜三个也行…


    …”


    怀铎却始终神色平静,不为之动容,手下动作也没停。


    眼看着怀铎将自己最最最爱的羊脂白玉珍珠耳铛掏出来,她再也忍不住。


    “我嫁!呜呜呜呜呜……我嫁给你还不行吗……呜呜呜还给我……别把它们拿走……”


    裴枝枝伸手将怀铎掏出来的所有东西夺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带着哭腔喊着。


    宝宝们别怕,妈妈来了。


    裴枝枝把怀里的宝贝抱得更紧了些,生怕怀铎再给她抢走。


    怀铎没有阻拦她:“枝枝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裴枝枝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说,我会嫁给你的,你不要把这些东西拿回去,行吗?”


    说着,她打了个哭嗝。


    从喉间溢出一阵低低的轻笑:“好。”


    他伸手将裴枝枝拥在怀里,大掌轻轻安抚着她的背脊,温柔地吻去她脸颊上的泪水:“不哭了好不好?”


    裴枝枝用力点了点头,渐渐止住了哭声,只偶尔还会抽噎一下,小手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宝贝。


    ……


    ……


    一觉睡醒,裴枝枝发现自己腰酸背痛,胳膊下面还枕着什么东西。


    裴枝枝缓缓垂眼望去,视线落在自己胳膊底下,眼底的茫然更甚。


    嗯?


    她的百宝箱怎么在这?


    裴枝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海中依稀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枝枝方才说什么?”


    “呜呜呜呜,我嫁给你行吗……”


    “好。不哭了好不好?无论枝枝想要什么,我都会带到枝枝面前。”


    “枝枝,把箱子放下吧,要睡觉了。”


    “不要!我不能和我的宝宝们分开!我要抱着他们睡觉!”


    零碎的画面一点点拼凑起来,越回想,裴枝枝脸上的表情就越扭曲。


    从最初的茫然,渐渐变成了震惊、窘迫,最后只剩下满脸的难以置信,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和脖颈都烧了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她昨晚竟然哭着喊着要嫁给怀铎!怎么可能?!!!


    裴枝枝敢发誓,她平日里从未动过这样的心思。


    那可是大反派啊!


    可是梦里的她声泪俱下,不似作假……她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好的演技。


    裴枝枝用力皱着眉,努力回想更多昨晚发生的事情,可无论她怎么努力,大脑都像是被清空了一般,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些零碎的片段,其余的一概记不起来。


    喝酒误事啊!


    裴枝枝懊恼地捶了捶枕头,枕头都被捶得凹陷下去一个小坑。


    怀铎应该不会把一个醉鬼说的话当真吧?


    他肯定是昨晚被自己缠得没办法,又怕她继续哭闹不休,才顺着她的话松口答应,不过是想让她赶紧消停,好好睡觉罢了。


    她试图说服自己。


    对,一定是这样。


    裴枝枝轻轻点了点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虽然这般自我安慰着,裴枝枝悬着的心也稍稍落了地,但一想到昨晚自己哭着喊着要嫁给怀铎的荒唐模样,她就浑身不自在。


    她暗自打定主意,这几日见了怀铎一定要尽量避开。


    正想着,营帐外便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低低的通报声。


    裴枝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可装睡已经来不及,她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一时间竟不知该往哪里看才好。


    怀铎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些许清晨的微凉气息,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他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缓缓走到床边。


    他将醒酒汤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垂眸看向床上神色慌乱的裴枝枝,语气温柔依旧,没有半分异样:“醒了?头还疼吗?我让人炖了醒酒汤。”


    她不敢与他对视,伸出手接过醒酒汤,动作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不疼了。”


    裴枝枝偷偷抬眼瞄了怀铎一眼,见他神色平静,半点没有要提起昨晚之事的意思,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放松了些,低头小口啜了一下醒酒汤。


    然而就在她以为一切安全之际,怀铎却突然开口:“枝枝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裴枝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结巴,硬着头皮道:“不记得了。”


    怀铎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


    裴枝枝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来。


    良久,怀铎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是么。”


    裴枝枝心里一慌,连忙用力点了点头,脑袋点得飞快,一副笃定的模样:“嗯!真的不记得了,我昨晚误饮了酒,脑子昏沉沉的,醒来就什么都忘了。”


    她索性主动发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和无辜:“怎么了?我昨天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给你添麻烦了?”


    就在她惴惴不安之时,怀铎终于开口:“没有,枝枝昨日只是喝多了些,闹着不肯睡觉而已。”


    裴枝枝听到这话,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了地,连忙低下头假装认真喝汤,不敢再说话,心里却在暗自窃喜,幸好怀铎没有拆穿她。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低下头那一瞬间,怀铎变得晦暗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属于砚砚杀人大魔头一个人的强取豪夺


    第89章


    红线事件过后, 裴枝枝莫名感觉到自己和怀铎之间的相处氛围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两人一坐在一起,裴枝枝就能看到空气中充满了粉红泡泡,更别说有意无意的肢体接触都能让她的心率加快。


    裴枝枝顿悟。


    莫非这就是伟大的暧昧期?


    可顺序是不是反过来了?哪有做恨之后才开始的暧昧期……


    “枝枝, 起来收拾东西了。”


    “抱你起来好不好?”


    裴枝枝听到了怀铎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 下一秒便觉得眼前天旋地转, 整个人被怀铎像抱小孩子一样轻松熊抱起,随即落入一个宽厚温热的怀抱。


    裴枝枝瞬间清醒过来。


    不管了!申请卸载防沉迷系统!


    裴枝枝环住怀铎的脖颈,问他:“你闻闻我身上是什么味道?”


    怀铎依言俯身,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细腻的颈侧:“枝枝涂了兰香膏。”


    裴枝枝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错了, 是恋爱的酸臭味。”


    怀铎语气认真:“不臭, 枝枝身上是香的。”


    裴枝枝:“……”


    什么暧昧期!都是假的!


    ……


    一切尘埃落定,他们要启程返回京城。


    裴枝枝对着岁岁挥了挥手,答应她自己以后还会再来,岁岁才没有继续掉小珍珠。


    队伍便在百姓们自发的相送下准时启程。


    街巷两侧站满了送行的百姓, 手中捧着瓜果点心, 目光里满是感激与不舍,一声声珍重与祝福随风飘来,绵延许久,才渐渐被抛在身后。


    一路平稳。


    两日后, 马车缓缓驶入京城城门。


    正是暮春时节,护城河边的垂柳抽出嫩黄的新绿,细长的枝条垂落在水面上, 随风轻轻摇曳,搅碎一河清波,泛起细碎的涟漪。


    暖风裹挟着岸边海棠花的清甜香气, 漫过巍峨的朱红城墙,飘进马车之中,沁人心脾。


    裴枝枝轻轻掀开马车的帘幕,目光望向窗外熟悉又陌生的京城街巷,忽然想起自己刚穿书来时的模样。


    那些她还不是毒妇的日子……


    人对时间毫无还手之力。


    马车缓缓驶至怀铎的别院门前,稳稳停下。


    踏下车的那一瞬,裴枝枝心头竟莫名一软,生出一种回家的感觉。


    到了别院,怀铎没有多做停留,便马不停蹄地回了皇宫复命。


    至于裴枝枝……


    不想做咸鱼的金丝雀不是好金丝雀。


    一路车马劳顿,她早已精疲力竭,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


    裴枝枝再次醒来时,帐内光线微暗,外面是即将天黑的模样。


    就在此时,裴枝枝惊恐地发现,云桂正安安静静趴在床榻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不知已经守了多久。


    云桂幽幽开口:“姑娘,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一个?”


    裴枝枝:“好消息。”


    犹豫一秒都是对好消息的不尊重。


    云桂激动道:“殿下此次治理荔城汛情,立下大功,回朝复命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打算向陛下请旨,要立姑娘您为太子妃!”


    裴枝枝:!!!


    她刚睡醒,脑子本来就昏昏沉沉,听云桂说完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睡过去。


    这算哪门子的好消息???


    死去的记忆开始疯狂攻击裴枝枝。


    她又想起之前在荔城喝醉了酒,抱着怀铎又哭又闹、声泪俱下地说要嫁给他。


    虽然裴枝枝敢对天发誓那绝对不是她的本意,但记忆告诉她,她的确那么做了。


    但怀铎不会把一个醉鬼说的话当真才对啊。


    他不是因为被自己缠得没办法,又怕她继续哭闹不休,才顺着她的话松口答应,不过是想让她赶紧消停,好好睡觉……吗?


    怀铎来真的?


    裴枝枝心脏提起来了一瞬,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对了,云桂不是说还有坏消息嘛,那应该就是没成功。


    这么离谱的请求,皇帝只要不傻就不会答应。


    他怎么可能会让怀铎随随便便就娶一个太子妃,皇室婚配,何等看重门第尊卑、家世根基,讲究门当户对。


    她作为一个侯府的外姓表姑娘,皇帝能答应才怪了。


    想通这一层,裴枝枝瞬间觉得稳了:“那坏消息呢?”


    云桂脸上的激动淡去:“坏消息是,陛下近日龙体欠安,今日又被三皇子冲撞,一气之下怒急攻心,竟是当场晕了过去……殿下甚至还未来得及提要娶您为太子妃这件事。”


    裴枝枝长舒一口气。


    过程错误但结果正确,那也行。


    云桂疑惑:“姑娘,您好像不是很伤心的样子?”


    裴枝枝表情严肃:“怎么可能,极致的伤心是平静,所以我现在脸上做不出多余的表情。”


    云桂点点头,完全不怀疑裴枝枝说的话,反而搞得裴枝枝有些心虚。


    云桂突然凑近裴枝枝,悄声道:“陛下至今迟迟未醒来,殿下要侍奉在其身边,这几日宿在东宫,方才让山圻过来告知了此事。”


    裴枝枝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她忽然想起原著剧情中,皇帝身体日渐衰败,并非寻常病痛,而是中了慢性毒药。


    至于这毒究竟是谁所下,原著并未明写。


    只记得等皇帝察觉中毒时早已为时已晚,毒素深入骨髓,无力回天。


    但他分明是拖了许久才崩逝,彼时太子已经下线,皇后所生的三皇子又不堪重用,所以最后皇帝嗝屁后,是六皇子怀澈继承了皇位。


    可皇帝这次却偏偏在怀铎立大功回京的节骨眼上,突然被三皇子气晕……未免太巧了。


    裴枝枝突然沉默了一下。


    如今的六皇子又哑又瘸,皇帝还放心把皇位交给他吗?


    这样一来,这场风波里最终的受益者便只有怀铎。


    裴枝枝只觉背后缓缓上一股寒意,顿时毛骨悚然,一时间有些欲哭无泪。


    她到底招惹到了一个什么煞神。


    都说路边的陌生人不要捡,可她是被捡的那个啊!-


    怀铎日夜宿在东宫侍疾,裴枝枝已经许久没见过他。


    皇帝仍是昏迷不醒,几位皇子蠢蠢欲动,朝中人心浮动,暗流汹涌。


    又过了几日,皇帝终于醒了过来。


    药香与龙涎香弥漫在室内,皇帝倚在软榻上,面色虽仍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几分锐利。


    怀铎垂首立于他身前。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荔城汛情一事,你做得极好,朝野上下皆服于你。如今朕身子不济,国本动荡,你作为太子,需尽快安定人心。”


    怀铎低声应道:“儿臣遵旨,自当为父皇分忧。”


    皇帝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朕已为你定下一门婚事。”


    他顿了顿,见怀铎抬眸看来,继续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公孙氏家世清正,嫡女知书达理,性情端方,是太子妃的上佳人选,就择吉日完婚吧。”


    殿内有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怀铎缓缓抬眼,墨眸中没有半分波澜,声音清晰沉稳:“恕儿臣不能奉诏。”


    皇帝眉峰骤然一拧,气息微促:“你说什么?”


    怀铎:“儿臣已有心爱之人,此生心意已决,绝不另娶他人。”


    这话一出,御前内监吓得腿肚子发软,顾不上擦顺着额头滑落的冷汗,连忙上前打圆场:“陛下息怒,太子殿下正值盛年却还未曾婚娶过,如今有了心仪之人,重情重义,这是好事啊!”


    皇帝强压下怒意,尽量心平气和:“哦?那你且说说,是何人?”


    他心中暗想,只要门第家世尚可,能够稳定朝局,也并非不能通融。


    怀铎薄唇轻启,一字一顿坦荡从容:“是永昌侯府的表姑娘。”


    “放肆!”


    皇帝猛地一拍榻沿,怒声斥道,“你可知太子妃是何身份?你要娶的,是能助你稳固朝局、匹配身份的名门贵女——咳咳咳咳咳!”


    激动之下,皇帝气火攻心,喉间瞬间涌上腥甜,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御前内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替皇帝顺气,一边急得团团转,一边疯狂给怀铎使眼色。


    太子殿下何等聪明,怎会在这关乎储君之位的大事上犯糊涂!赶紧低头认错,顺着陛下的意思才是正道啊!


    怀铎垂眸,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让:“儿臣心知肚明,亦明白皇室婚配重在家世权衡。可儿臣这颗心早已系于一人身上,除她之外旁人皆不可。”


    “若朕偏要你娶公孙氏呢?”


    怀铎只是静静站在那里,长身玉立,目光毫不退让:“儿臣不愿。”


    皇帝望着怀铎,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重重喘了口气,指着他,手都在颤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满殿死寂。


    御前内监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大气都不敢喘,彻底放弃了劝和,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


    好消息:皇帝醒了


    坏消息:又睡过去了。


    上次是因为三皇子,这次是因为太子。


    倒不是因为太子忤逆抗旨,真的惹得他那般气急攻心。


    而是皇帝不知为何突然亲自对太子施以鞭刑。


    鞭子落下,皮肉开裂,一声又一声,听得殿内宫人瑟瑟发抖。


    而太子自始至终一声不吭,肩背绷得笔直,连脊背都未曾弯一下,甚至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除了苍白的脸色,仿佛挨打的不是他一般。


    帝王本就初醒,气血虚浮,神志不稳,一番震怒动气之下,再加上亲自行刑的剧烈情绪起伏,体力早已透支。


    他看着怀铎‘


    宁死不屈‘的模样,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竟再度当场晕厥过去。


    偌大的养心殿瞬间乱作一团。


    宫人内侍慌慌张张地搀扶起帝王和太子,皇宫上下再度陷入一片兵荒马乱。


    太医们一拨赶往皇帝寝宫,另一拨则匆匆前往东宫。


    此时的裴枝枝正悠哉悠哉地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对宫内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待到夜幕笼罩别院,怀铎竟踏着夜色推门而入。


    裴枝枝一见到他的身影进门,就从贵妃榻上坐起了身,‘噔噔噔’跑到怀铎身前。


    “你回来啦。”


    她嘴上别扭,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几日不见,她是真的有点想他。


    怀铎看着裴枝枝仰头望着自己的模样,眉眼一点点柔和下来。


    怀铎轻轻按住她的后颈,把她按在自己怀里,声音低哑:“嗯,我回来了。”


    裴枝枝鼻尖轻轻一耸,原本放松的心忽然一紧。


    是血腥味。


    极淡,却清晰无比,混在怀铎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里。


    裴枝枝心头猛地一坠,立刻从他怀里稍稍退开,仰头盯着他:“你受伤了?”——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啦!面完了!


    第90章


    细细打量下, 裴枝枝才注意到怀铎的脸色有些苍白。


    听到裴枝枝的问话,怀铎沉默一瞬,喉间轻滚, 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在哪?”裴枝枝不由分说拉着他在床榻边坐下,一双眼满是焦灼:“让我看看。”


    怀铎声音清浅如碎玉,明明是他受了伤, 此刻却在温声安慰着裴枝枝:“在后背上, 不碍事,回来之前已经简单上过药了。”


    可裴枝枝此时哪里还听得进去他说话,她指尖微微发颤, 伸手便想去解他的衣袍。


    怀铎没有躲, 只是安静地坐着, 任由她动作。


    衣带轻轻松开,外袍顺着他宽阔的肩头缓缓滑落,松松垮垮地堆在臂弯。


    裴枝枝的呼吸在看见他后背的那一刻,骤然滞住。


    松垮的里衣下, 是包扎得整齐的绷带, 但雪白的绷带上已经隐隐从里面渗出血迹。


    裴枝枝伸出手指,却在即将触摸到绷带的刹那停住。


    她颤着声音道:“这么重的伤,还叫不碍事?”


    怀铎垂着眸不吭声,捞起里衣重新穿在身上, 似是不想让裴枝枝看。


    昏黄的烛火在室内轻轻摇曳,暖黄的光线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颊上,长而平直的眼睫被火光映衬着投在下眼睑, 清月辉辉,又带着几分脆弱。


    裴枝枝看得心一颤,此时的怀铎在她的眼中赫然是一朵坚强的小白花。


    裴枝枝瞬间更心疼了, 急声追问:“到底是谁做的?是谁敢伤你?”话音未落,她猛地顿住,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怀铎刚从皇宫回来,除了九五之尊的皇帝,还有谁敢对当朝太子下这样的狠手?


    可是为什么呢?


    裴枝枝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沉默了片刻,强行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情绪,轻声道:“……你的伤口肯定裂开了,血都渗出来了,我去唤太医来给你重新包扎一下吧?”


    说罢,她站起身。


    但还未走出两步,手腕便被一个力道轻轻牵住。


    怀铎抬眸看她,平日里深邃沉静的眼眸此刻覆着一层脆弱,声音低沉低哑。


    他说:“别走。”


    虽然这个比喻放在她和怀铎身上很不恰当,但裴枝枝此刻总算知道‘孩子拴住妈’这句话的含义了。


    长睫掩去怀铎眸中的情绪,此时他苍白的唇瓣微微抿着,平日里那般矜贵自持的模样,此刻落在裴枝枝眼里竟添了几分惹人疼惜。


    她瞬间心软,再也迈不开脚步,在怀铎身旁坐下。


    裴枝枝一双杏眼本就生得澄澈灵动,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此刻眼尾微微泛红,连鼻尖都沁出细密的薄汗。


    怀铎望着裴枝枝近在咫尺的眉眼,她的唇瓣本是浅粉的色泽,此刻因着急微微抿着。


    “枝枝在担心我吗?”


    裴枝枝的小鼻子不自觉地皱起来:“当然在担心你了……”


    她从未见过怀铎受过这么重的伤、见过他这副模样。


    怀铎的肩膀微颤,胸腔也随之起伏。


    裴枝枝着急道:“怎么了?是伤口疼了吗?”


    下一刻,怀铎的喉间却溢出一阵低低的闷笑,笑声清浅,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愉悦。


    他微微倾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上,笑得有些停不下来。


    意识到真相后,裴枝枝有些生气:“都这样了你还笑得出来!”


    ……不过。


    她好像从未见过怀铎笑得这般开心过。


    像是冰冷的白玉像忽然有了灵魂,黑白水墨画被点上了最鲜活的色彩。


    就像是怀铎把真实的一面展现给了自己。


    别人都没见过,甚至连笔下创造出怀铎的原著作者都没有见过。


    只有她见过。


    下一瞬,怀铎突然抱住了裴枝枝,双臂收紧,用力地似乎要将裴枝枝揉进怀里。


    温香软玉在怀,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裴枝枝被他抱得一怔,却不敢抬手回抱,生怕自己的动作会碰到他后背的伤口。


    她有些害羞,将脸埋在他温热的脖颈间,安静了好一会,才闷闷地开口:“不找太医,我给你重新上一下药好不好?万一伤口感染就不好了。”


    怀铎这次应得很快,声音温柔:“好。”


    得到应允,裴枝枝‘噔噔噔’跑去拿医药箱,又让婢女准备了一些热水。


    室内灯光昏暗,影影绰绰,裴枝枝伸手将桌案和窗边的灯盏一一点亮。


    灯火次第燃起,一室通明。


    怀铎看着她忙碌的小身影,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很快,裴枝枝抱着热水和医药箱重新回到怀铎面前,随后褪下他的里衣,小心翼翼地解开缠在他身上的纱布。


    随着纱布一层层剥落,怀铎的脊背彻底暴露在灯光下,裴枝枝只一眼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道又一道狰狞的鞭痕横亘在怀铎宽阔的脊背之上,深浅交错,有些地方还泛着深紫的淤肿,外缘隐隐渗着淡红,触目惊心。


    裴枝枝先拿起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拭干净伤口边缘的血渍。


    做完这些,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努力平复颤抖的双手,挖出清凉的药膏,用指腹一点点匀开,轻轻敷在怀铎的伤口上。


    裴枝枝刻意放轻了手中的动作,还时不时在伤口上吹两下。


    虽然没什么用,但勉强给了她一丝心理安慰。


    上药的过程中,怀铎自始至终一声不吭,只是脊背微不可查地绷紧。


    裴枝枝指尖一顿,忍不住轻声问:“疼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么重的鞭伤怎么可能不疼……


    怀铎侧过头:“不疼。”


    裴枝枝抿了抿唇。


    骗人……


    她低着头一边包扎,脑子里一边乱糟糟的,过了许久,一滴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裴枝枝的衣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视线变得模糊,根本看不清绷带的结有没有打好,裴枝枝停下了动作,决定先缓缓情绪再接着弄。


    她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声音,殊不知自己哭鼻子的事情已经被怀铎发现。


    怀铎将她圈进怀里,随后有只手轻轻覆上她的后背,带着熟悉的温度,顺着她颤抖的脊背慢慢安抚。


    温热的手掌贴着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擦去未干的泪痕。


    室内陷入沉默,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伴着烛火噼啪作响。


    裴枝枝微微仰头,睫毛上还挂着泪滴。


    她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你……父皇,他为什么要对你下这么重的手?”


    怀铎缓声开口:“父皇忌惮世家坐大,对我赐婚,让我同公孙氏嫡女择日完婚。”


    裴枝枝愣住,杏眼睁得圆圆的,连呼吸都忘了瞬间被错愕与茫然取代,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的人。


    赐、赐婚?原著里没有这段啊。


    看着裴枝枝呆滞的表情,怀铎轻声补了句:“但我拒绝了,因为我应允过,要娶枝枝为妻。”


    裴枝枝宕机的小脑瓜努力转了转,反复咀嚼着他的话。


    怀铎拒绝了皇帝的赐婚,不惜触怒龙颜、身受重伤,全都是因为她。


    ……这么纯爱的吗?


    还有,怀铎刚刚的话,和告白又有什么区别?!


    裴枝枝仰着茫然的小脸,睫毛上的泪珠悬在上面,迟迟未落,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怀铎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笑声低沉悦耳。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睫羽上将落的泪珠,随后俯身,将额头抵在她的额间,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氛围瞬间变得暧昧。


    他低喃道:“只有枝枝…”


    怀铎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意味,贴着她的耳畔低语:“为什么不说话,怎么,枝枝反悔了?”


    “枝枝,别想逃。”


    裴枝枝感觉自己要被怀铎紧实的胸肌挤成沙丁鱼罐头了,丝毫没有反抗,而是在心中疯狂尖叫。


    墙纸爱什么的,太带感了!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用力推开了怀铎。


    怀铎顺着裴枝枝的动作松开她,目光晦暗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仿佛裴枝枝敢说出一句拒绝的话,他就会立刻将裴枝枝绑起来,永远囚在自己身边。


    裴枝枝抿着唇,表情慌张道:“可是抗旨是杀头的大罪啊!后果很严重的!那个……等你父皇醒过来,会不会一怒之下废掉你的太子之位啊?”


    “……”


    怀铎难得地哑口无言。


    所以刚刚小兔子沉默的那段时间里,都在思考这些?


    裴枝枝见怀铎不说话,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真的被她猜对了!怀铎刚刚只是在自己面前伪装坚强,实际上马上就要被废黜储君的身份了!


    别说东宫了,就连这太子别院,恐怕很快也要保不住了!


    裴枝枝立刻站起身,在屋内焦急地来回踱步,脑子里飞速思索着对策,盘算着要怎么把别院里值钱的东西、常用的物件赶紧打包装起来,尽快转移出去,免得日后怀铎被贬被流放的时候一无所有。


    大不了她开甜水铺挣钱养怀铎!


    怀铎倒是坐得四平八稳,淡声道:“枝枝,别担心。”


    裴枝枝停下脚步,一脸语重心长地看着他,苦口婆心地劝道:“你从小锦衣玉食,没经历过苦日子,根本不知道由奢入俭难。等你以后被贬为庶人,流放边疆的时候,就知道后悔了!”


    怀铎:“……”


    怀铎早在之前就已经派人收集了荔城汛情时公孙氏暗中克扣赈灾粮饷,勾结朝堂官员、私通六皇子谋逆的铁证,这场皇帝赐下的婚事本就不可能成。


    但他看着裴枝枝忙碌的身影,终究没有立刻戳破她的胡思乱想。


    小兔子最擅长打洞了,现在告知她真相,万一又想着逃跑便不好了。


    更何况……


    这顿鞭刑本就是自己故意为之,如果不是这样,如何让小兔子心疼他。


    若是小兔子猜到了真相,还不知道会有多难哄——


    作者有话说:以后更新时间在零点左右,有事会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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