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白危雪专心致志地处理尸体, 幸亏考核不是给活人做手术,否则他真不一定能下得去手。做着做着,他听到角落里传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的声响, 下一秒, 一道人影出现在余光里。


    “这步错了。”对方言简意赅地说。


    白危雪本来就不会, 能坚持五分钟不露馅已经很了不起了,哪里知道这步应该干什么。他认真地思考几秒,拿起手术刀,迟疑地朝反方向划了一下。


    岂料刚动手, 对方就说:“又错了。”


    连续两次出错,应该会被直接判定考核不合格吧?白危雪攥紧了手术刀, 想再挣扎一下, 忽然带教医生绕到他身后,用冰冷的手掌覆住他的手, 带着他动作。


    锋利的手术刀刺破皮肉,薄薄的皮肤划开,黏腻鲜红的血就涌了出来, 像一颗爆汁的红番茄。手术刀锋沾满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到手术台上,有几滴因过度用力,迸溅到了一尘不染的白大褂上。


    “学会了吗?”考核医生耐心地问。


    阴冷的吐息洒在白危雪耳侧,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耳垂上的红色耳钉就随着他的动作摇晃。医生拨弄了一下,声音冷漠地说:“做手术也戴耳饰?扣分。”


    见白危雪脊背微僵, 医生得寸进尺地揽住那截窄腰,靠近他颈侧嗅闻:“喷香水,也扣分。”


    白危雪反应过来, 蹙眉挣扎起来,没过几秒忽然停下动作,不动了。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一把崭新的手术刀抵在他脖颈上,离动脉只有几毫米,他一不小心就会被刀尖刺破动脉,失血过多死亡。


    “考核失败不意味着可以直接杀掉我吧?”白危雪冷静地问。


    “有什么区别,”医生说,“反正你也走不出这家医院。”


    “是吗?”白危雪笑了笑,“我出不去,你也别想出去。”


    医生闻言眯了眯眼,他握着手术刀在白危雪脖颈上轻轻比划了两下,慢条斯理地说:“这么自信?”


    “别装了。”白危雪反手握住手术刀,冷淡地开口,“你真无聊。”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医生一本正经道,“你就是这么考核的?不通过。”


    白危雪没再理会,他将那把崭新的手术刀放在一边,继续专心地做手术。半分钟后,身后又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错了。”


    不知为何,这两字让白危雪回想起希望高中里他无聊地刷着试卷,江烬站在他身后,看他做错一道题就说一句“错了”的场景。想着想着,肩膀突然落下一抹重量,一道冷凉的声音附在他耳边,淡淡地说:“都不通过了,还在这里浪费时间干什么。”


    白危雪推开他搭在肩膀上的头,似笑非笑地问:“江医生也要潜规则吗?”


    江烬否认:“我不是江医生。”


    “那你是谁?”


    停顿一秒,白危雪点头:“我知道了,你不是医生,是畜生。”


    江烬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他盯着白危雪的侧脸,笑着说:“你一开始没认出来我,对吗?”


    白危雪:“对。”


    “为什么?”


    白危雪不解,这还需要理由吗?江烬不是磁铁,他也不是吸铁石,何况长相身高声音味道都不一样,他怎么认?要不是从他的语气和动作里感受到了一丝微妙的熟悉感,他现在都认不出来。


    “能不能不要打扰我考核?”白危雪不耐烦地说。


    江烬语气听不出情绪:“考核没通过,需要我重复第三遍吗?”


    “哦。”白危雪点点头,扔下手术刀就往门口走。


    江烬脸色沉沉地看着他,就在他马上走到门口时,拉住他的手腕:“怎么不求我帮你?”


    白危雪侧头看他,问:“你知道‘求’这个字怎么写吗?”


    江烬:“不知道。”


    白危雪赞同道:“我也不知道。”


    说完就要去拉门,没想到这门就像被水泥焊住了一样,根本拉不动。


    “你到底想干什么?”白危雪皱眉,“通过不让,不通过也不让,我哪里碍你事了?”


    江烬注视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半真半假道:“你活着就是在碍我的事。”


    白危雪一时语塞,他干脆靠在门板上,冷冷道:“那你有本事在这里杀了我,看你能不能走出这家医院。”


    “我改主意了,”江烬看着他,轻佻地说,“亲我一下,我就帮你通过考核,怎么样?”


    话音落下,白危雪目不转睛地盯着江烬,没有说话。直到盯得江烬眸色幽深,喉结无意识地滚动时,他才扬起唇角,拒绝道:“不好意思,你吻技太差了,我不想亲。”


    江烬面色不变,只是神情逐渐变得危险。他抬步朝白危雪走去,白危雪也淡定地看着他,似乎根本不怕他对自己做些什么。


    两人隔着极近的距离站着,就在江烬微微弯腰,想凑过来的时候,白危雪抵住他的胸膛:“能不能把脸换回来?”


    江烬眉梢微挑:“这张脸不好看吗?”


    他现在是考核医生的模样,考核医生的颜值已经很顶尖了,再挑剔的人也不会觉得这张脸难看。但白危雪不是其中之一,他嫌弃道:“丑。”


    听他这么回答,江烬的心情莫名好了不少,他饶有兴致地问:“那就是我好看的意思?”


    白危雪:“你也丑。”


    江烬毫不在意道:“意思是他丑我也丑,但你更喜欢我的脸?”


    “废话这么多。”


    江烬笑了笑,没再废话,卸去伪装后深吻下来。他对‘吻技差’这三个字耿耿于怀,变着花样地吻着白危雪。之前和白危雪接吻,他总是更多地关注自己的感受,一般情况下他亲爽了,白危雪也不会差到哪儿去。这次不一样,他恶劣地想观察白危雪的表情。


    江烬用力地箍着白危雪的腰,另一只手在他身上乱摸。对方挣扎,他会更用力,摸到某个敏感的地方,白危雪浑身肌肉都会紧绷起来,腿软到发抖,需要他搂着腰才不会脱力掉下去。


    无力的推拒更像是欲拒还迎,两人不知不觉亲了许久,分开时江烬还有点意犹未尽。他忽然觉得,一边观察白危雪的反应一边接吻也很有趣。擦掉对方眼尾的生理性眼泪,江烬揶揄道:“怎么还被亲哭了。”


    白危雪低垂着眼,没有说话。


    江烬又补充:“这次我可没咬你。”


    白危雪无言以对,用力地推开他。就在这时,他余光捕捉到窗帘底下有一个黑乎乎的鼓包,目光霎时一凝。他想过去查看,江烬拦住他:“他现在是傀儡。”


    白危雪立刻明白了,原本的考核医生被江烬做成了傀儡,但还是不解:“你把他藏起来干什么。”


    “不藏起来,你会当着别人的面和我接吻吗?”


    “……”


    临走前,江烬又俯下身咬了口白危雪的脸。白危雪没有防备,赶紧抬手摸了摸脸颊,确定没留下牙印后才松了口气。窗帘下的傀儡慢慢站起来,几秒后瞳孔恢复高光,语调生硬道:“恭喜通过考核。”


    白危雪点点头,拧开门把手出去了。


    刚出门就看见了一排坐在长椅上的实习生,他们神情惶然,脸色苍白,看见白危雪出来了也不敢上前,仿佛已经预见到了他的结局。


    最后还是龙果问了句:“怎么样?”


    白危雪朝他点了点头。


    其他的实习生都不敢抬头看,只有孙笋目睹了白危雪的动作,惊喜地喊道:“什么,哥,你通过了?!”


    白危雪:“对。”


    “太好了,看来还是有希望通过的!”


    “是啊,咱们努力做手术,只要做得好,一定能不被淘汰!”


    第72章


    最终考核结果出人意料, 除了前三个实习生考核不合格外,剩下的都通过了。


    这批考核通过的实习生转正成为正式医生,享受跟带教医生一样的福利和提成, 一起参与排班。新人医生资历低, 难免会被老医生排挤打压, 排的班也大都是夜班,又苦又累。


    白危雪也不例外,他留在了张医生的诊室继续工作,只不过张医生上班时间是白天八点到晚上六点, 他上班时间是晚上八点到凌晨六点,中途休息两个小时, 也就是说要上八个小时夜班。


    他身体不好, 很少熬夜,就算白天补眠, 晚上夜班时也还是眼冒金星,头重脚轻。还好夜班人少,来整容的不算多, 白危雪挂着黑眼圈坐在诊室里,百无聊赖地玩着工作电脑。


    玩着玩着,推门声响起,一名顾客走了进来。


    白危雪松开鼠标, 侧头看她:“您要做什么项目?”


    女人面容沧桑,瞧着得有六十岁,脸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皱纹, 脸皮松松垮垮地垂下来,快要耷拉到嘴角上。她看着白危雪,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新面孔?第一次见。”


    白危雪点了点头。


    “长得真俊, ”女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夸道,“小伙子,有对象没?没有让姨来给你介绍个?”


    白危雪不是没被媒婆这样撮合过,他知道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承认自己有对象。于是他点点头,尽量耐心道:“不用,我有了。”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闪了一下,只不过白危雪注意力都在女人身上,没有察觉。


    女人笑呵呵地说:“我就知道好男人是不流通的,你这样年轻英俊的小伙子,绝对有一大把女孩喜欢。女朋友多大啦?快要结婚了吧?”


    白危雪微微一笑:“二十三,快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电脑屏幕忽然疯狂闪烁起来,黑白光线交替打在白危雪脸上,他扭头一看,屏幕竟然在几百下闪烁后直接黑屏了。


    白危雪愣了一下,匆匆道:“抱歉,电脑可能出了故障,我先检查一下。”


    “没事,我不忙。”女人善解人意地笑了笑,眼尾挤出两道又深又长的褶子。


    白危雪开始按各种快捷键强制重启电脑,只不过都没用,电脑跟死机了一样没有任何反应。无奈之下,他打开手机里的软件,向ai提问:电脑闪烁黑屏了怎么办?


    现在时间太晚了,医院的检修部估计已经下班了,要想安排整容手术,只能在电脑的医院程序里提交申请,由系统分配手术室。具体的项目效果图也都储存在电脑里,电脑一坏他寸步难行。


    ai回复需要几秒等候期,白危雪轻叩着桌角,等待搜索结果。等着等着,他无意识地朝黑屏的电脑上瞥了一眼,就这一眼让他浑身血液骤冷,僵在原地。


    只见漆黑的屏幕上映出了一个人的倒影,她正专心致志地凝视着白危雪,满是细纹的嘴唇弯起来,露出一个有些恐怖谷的笑容。


    这哪里是什么女人?


    或者说,这哪里是人?


    她身上那具苍老羸弱的皮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没有皮的血淋淋的肉。肉拼凑出一个人的样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歪头微笑着看他,表情是与刚才如出一辙的慈爱。


    两只没有眼珠的血洞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扭头看向电脑屏幕,白危雪马上不经意地移开视线,去看ai给出的答案。


    ai给出的答案没有任何参考性,都是白危雪已经尝试过的方法。即便如此,白危雪还是硬着头皮挨个试了一遍。


    就在他刚点完第一个键,即将点第二个键时,电脑屏幕又一闪,居然就这么奇迹般地好了。他抬了下眼,开始怀疑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对女人说:“已经弄好了,您想做什么项目?”


    女人依旧是那副白发苍苍、一脸慈祥的模样。她摸着脸上的皱纹,叹气道:“我老了,想换身年轻的衣服,你是小伙子懂时尚,看看姨穿什么衣服好看?”


    白危雪知道,此‘衣服’非彼‘衣服’。联想到地下一层房间里的塑料模特身体,不难得出一个结论——人身上扒下来的皮就是女人嘴里的“衣服”。停顿几秒,他点开电脑里的项目表,仔细浏览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个项目叫“换皮术”。


    点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串实验数据和成功案例,看见手术图片的一瞬间,白危雪大脑里的某根弦拨动了一下。


    手术图片上,一个容貌丑陋、贼眉鼠眼的男人被剥去皮,缝进一张英俊高大的人皮里。缝合后,彼此间没产生任何排异反应,男人成功凭借这张脸和身材进入上流圈,成为圈里炙手可热的名鸭。


    白危雪想,这不就是团圆屠宰厂的缝皮术?区别是把穷人缝进牲畜的身体里供富人取乐,把有需求的人缝进好看的皮囊里,还是供富人取乐。整容医院里消失的实习生都是优质的皮源,不仅鬼能用,人也能用,或许白危雪这张皮也早就被人盯上了,一旦榨干他的利用价值,就会被医院杀害。


    收回思绪,白危雪问女人:“是指这个项目吗?”


    女人点头:“我要年轻一点的,最好是那种花季少女。”


    白危雪点开数据库,发现里面琳瑯满目地陈列了一千多张各式各样的皮,光挑都能挑花眼。女人问他觉得她穿什么衣服好看,就是让他选的意思,白危雪扫了眼,指了指其中一个:“这个满意吗?”


    女人眯眼看了会,眼角的褶子更深了。看清后,她满意地点头:“眼光果然不错,就这个吧。”


    白危雪选中图片,发现电脑上弹出了一张人体模特的立体图,上面有预约时间和客户三围。他知道为什么地下一层会有塑料人体模特了,原来是专门用来看上身效果的。


    由于人皮需要裁剪,手术不能立刻进行,预约完手术后,女人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白危雪关掉页面,发现有个文件夹里储存着做过这类项目的客户信息,他点开一看,在最上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居然是那个少数民族女生。


    少数民族女生的真实性别为男,今年42岁,汉族人,真名蒋繁。二十年前蒋繁第一次来到整容医院做手术,换皮成了一个面容平平无奇的男性。五年后,蒋繁再次整容,换皮成一个长相和蔼的大叔。此后,蒋繁每隔四五年就要整容一次,直到最近换皮成了一个少数民族女生,但是男性特征没变,仍喜欢潜规则女生,毕竟整容医院的实习生嘴是最严的,永远不怕他们把秘密说出去。


    白危雪用手机拍下蒋繁各个整容时段的照片,关掉页面。自从转正后,他们的手机就只能连接医院网络,白危雪本想把图片发给温玉查一下这人有没有灵异犯罪记录,又怕医院会实时监控聊天记录,只能作罢。


    第二天晚上,白危雪主动约了龙果和卢山吃饭。


    饭桌上,他把手机相册打开,调出蒋繁的脸问二人:“你们进事务所的时间肯定比我久,对这个人的脸有印象吗?”


    龙果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摇头:“没有。”


    卢山放下筷子,嚼了几下,摇头:“我也没有。”


    白危雪又把图片往旁边划了几下,一连划了三四张,两人都直摇头。


    就在白危雪不抱希望,想要放下手机时,卢山突然睁大眼睛,指着倒数第二张图说:“等一下。”


    他凑近手机,盯着图片上那张男人脸看了好几眼,终于点点头,确定道:“没错,就是他。”


    “不过不是在灵异事务所的案子里看见的,是我在电视上看见的。四年前我还没工作,天天宅在家里吃炸鸡喝可乐,没事就打点游戏看会儿电视,我特别爱看法制节目,我记得他上过电视,是一个大型拐卖儿童犯罪组织的团伙头目,被官方悬赏几十万通缉,当时我看到的时候还没落网,难道现在还在逍遥法外?”


    白危雪点头:“我们当时在药店门口看到的少数民族就是他。”


    卢山目瞪口呆,他赶紧咽下嘴里最后一口炸鸡,压低声音问:“那悬赏活动还在吗?在的话我们主动报案,是不是咱们三个也能一人分个十几万?”


    龙果啼笑皆非:“你掉钱眼儿里了?现在的工资还不够你买炸鸡?减减肥吧,再吃下去我的车座真要容不下你了。”


    卢山不敢吭声,又低头窝囊地啃炸鸡了。


    龙果问白危雪:“下一步怎么办?这医院给我的感觉很危险。”


    “凉拌,”白危雪夹了一筷凉拌凉皮送到嘴里,点头:“还挺好吃的。”


    第73章


    转正成为正式医生后, 不仅要每天排班,还要定期考核和开交流会。和实习生考核不同,正式医生如果考核通过, 只能维持现有的职位, 无法晋升, 考核失败则直接清退,所以医生想要在整容医院留下来,必须得有真技术,项目的成交量和客诉率也是影响考核的重要指标之一。


    开交流会就是医生间互相交流技术, 白危雪参加过一场,令人极为不适。本来整容医院的部分项目就很诡异, 他们琢磨出的新技术更猎奇, 看一眼就能产生精神污染的程度。最关键的是,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仿佛他们做的手术跟寻常的医美项目没有任何区别。


    交流会结束后,各诊室的医生一起去食堂吃饭。饭桌上,资历老的医生都在吹嘘自己技术有多厉害, 多得顾客欢心,资历浅的医生就默默地听着,偶尔附和一声。吃着吃着,一个年轻的医生夹起一筷子菜, 对众人说:“你们都尝尝这个,这道菜做得特别好,有家的味道。”


    “是吗, 那我尝尝。”


    “还真是,做的真好吃,特别像我妈的手艺。唉, 突然有点想家了。”另一个年轻医生说。


    不知为何,这句话说完后饭桌上氛围凝滞了一瞬。龙果心思活络,瞥了眼坐在中间的老资历医生,状似不经意地说,“是啊,咱们医院员工宿舍住得真舒服,压根都想不起来要回家。”


    “家有什么好回的?”一个医生拿筷子敲了敲碗沿,用说教的语气开口,“既然来了医院,医院就是咱家。医院给了咱们这么优渥的工作和生活,哪里不知足,回家干什么?你们还年轻,要知道感恩,看我们这些老东西,已经在医院工作十几年了,从来没回过家!”


    “可是……家里有爸妈,还是得回去看看的。”角落里,孙笋诺诺道。


    “医院就是你的衣食父母,给你吃给你穿,给你数不完的钱,你爸妈能给你什么?小伙子,你得有点志向,咱们做的都是几百上千万的大项目,服务的都是上层阶级,这些都是你平时压根接触不到的,你父母不能托举你,但医院可以,你不把医院当成父母,反而还要回你那小家,真是糊涂啊!”


    孙笋脸色变得一阵青一阵白,他沉默几秒,没再争辩,垂头继续安静地吃饭。


    又吃了一会儿,张医生吃饱了,放下筷子,语重心长地开口:“家,你要是想回,当然可以回,但是回去就进不来喽。”


    孙笋脊背一僵,脸色更差了。


    饭后,白危雪没有回员工宿舍午休,而是凭借记忆寻找整容医院的入口,看看究竟能不能从医院里出去。他的记忆向来不错,很快就顺利找到了,可没想到这个入口居然只能进,不能出。


    白危雪不解,那其他顾客是怎么出去的?


    晚上,白危雪照旧排夜班,给一个顾客预约好手术后,借着上厕所的名义,暗中看他去往哪里,很快就发现对方录入指纹乘坐了医院电梯,电梯的运行方向是向下的,也就是说顾客去往了地下一层。


    虽然他已经成为了正式医生,可以不用审批就去地下一层,但他没有房间钥匙,去了也没用。而且乘坐电梯需要录入指纹,他什么时候去的随时都能被查到,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白危雪返回诊室,半个小时后,诊室门被敲响,他收到了一条通知——整容医院院长将会在明天亲自探查各个诊室,要求各个诊室的人都要在白天到齐,展现出最好的精神面貌,迎接院长的检查。


    “夜班的人也要在白天到齐?”


    “是的。”


    得到确切答复后,白危雪眼前一黑。上夜班只能白天睡觉,可今天白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参加交流会,交流会后还浪费了半个小时找出口,导致一天只睡了四个小时,本来就睡眠不足,还要连轴转地通宵工作,他的身体真的吃不消。


    果然,第二天早上八点到诊室时,他已经脚步发飘,快要灵魂出窍了。


    虽然白天是张医生的工作时间,他只用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当摆件,随时应付院长的检查,但他的头还是一点一点往下垂,眼见着真快睡着了,一道推门的嘎吱声又让他骤然惊醒,睁开眼睛看向门口,发现只是预约的顾客后,又松了口气,继续眯眼假寐。


    张医生训斥他:“让客户进来看见医生在工作时间睡觉,像什么样子?还会信任我们医院吗?”


    白危雪半闭着眼睛,没什么力气地说:“我已经两天一夜没睡了。”


    张医生嘴张开又闭上,最后恨铁不成钢地丢下一句:“那你趁没人的时候睡,客户来了不许睡。”


    没办法,白危雪强打起精神,耷拉着睫毛看向门口的方向。


    又过了半个小时,门开了。


    白危雪以为又是预约的顾客,抬头兴致缺缺地瞥了一眼,当他看清来人的长相后,瞬间意识到不对,眼神也变得清醒不少,从椅子上站起来。与此同时,张医生的表现也验证了他的猜测。


    “院长您来啦?快请坐,”张医生朝白危雪使了个眼色,然后弯腰拉开一把椅子,卑躬屈膝道,“累了吧?快喝口茶歇歇。”


    张医生是很有心眼的,他刻意把椅子摆放成正对墙壁的方向,只要坐下,一眼就能看见满墙的锦旗,什么“医者仁心”,什么“妙手回春”,什么“华佗再世,扁鹊重生”,夸张的锦旗摆了一整满墙,张医生还觉得不够,喋喋不休道:“院长您放心,这个季度我们诊室的成交额是第一,客户好评率也是第一。我们定当不忘初心,继续在岗位上散发光和热,把医院做大做强!”


    院长环视周围一圈,点了点头。他目光落在张医生身后,问:“这是?”


    张医生不偏不倚地站在白危雪左前方,挡住了白危雪大半个身体。闻言,他内心极不情愿地侧开半步,满脸堆笑地介绍道:“这是我们诊室新转正的医生,叫白危雪,刚转正没几天,还在跟着我努力地学习技术。只不过这小子笨,悟性不够,还得再教几天。”


    院长看了白危雪一眼,白危雪也在无声地打量着他。


    听说院长的年龄在六十左右,白危雪本以为他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头,没想到他现实中看起来顶多四十岁,精神矍铄,瞳孔有神,看着正值壮年。


    “诊室的工作量怎么样?你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院长移开视线,问张医生。


    张医生眼睛迅速地转了一圈,思索院长这话的意思。万一他说自己忙不过来,院长把重要的项目给白危雪怎么办?如果他承认工作量大,也就侧面说明自己能力不够,能在院长面前表现一回不容易,他得抓住机会。


    这么想着,张医生露出笑容,谄笑着道:“工作量挺合适的,不多也不少,每天都过得特别充实。以我的能力,肯定忙得过来,怎么能辜负院长您的信任呢。”


    张医生笑着说完,内心期盼着院长能提拔他一下,或者给他个职称。可下一秒,他听到什么,顿时五雷轰顶。


    “好,我最近手上正好有个项目缺人,我看他是个做手术的好苗子,就让他来当我助理吧。”


    张医生呆若木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白危雪也诧异地看着院长,但这话并不是问他的,他没有回答的权利。


    “怎么,不愿意放人?”院长和蔼地问。


    “不不不,当然愿意!”张医生在心里狠狠地骂了白危雪一顿,又不得不挤出笑容道,“院长您需要人手尽管招呼,只要您需要,我也随时等您安排。”


    作者有话说:


    走几章剧情(≧ω≦)


    第74章


    院长办公室在医院二楼, 直到跟着院长进屋,白危雪都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整容医院不简单,作为医院院长, 想选一个好用且趁手的助理再简单不过, 不可能在视察各个诊室时恰好选择了他,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巧合比中大奖的几率都低,白危雪不觉得这是意外,更像是知道了他的身份,故意留在身边观察。


    这么想着, 白危雪抬起眼,打量了一圈办公室。


    虽然医院很有钱, 但院长办公室却很朴素, 房间里只有一个书架,几把椅子, 一张宽敞的木质办公桌。一棵盆栽摆在办公桌上,书架上除了书以外还有几个摆件,白危雪扫了一眼, 没什么特别的。


    “坐。”院长说。


    白危雪点点头,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椅子是皮面的,很有弹性,白危雪坐上去, 双臂放松地搭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摸了摸扶手。


    指腹的触感滑腻冰凉,他联想到什么, 动作一顿,又仔细摸了摸。


    这是人皮。


    白危雪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看向端坐在办公桌后的院长。院长慈祥地看着他, 朝他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我最近比较关心的项目,资金也充裕,你有兴趣负责其中的一部分吗?”


    白危雪微微倾身,拿过文件。


    他本来就离办公桌上那盆盆栽不远,去拿文件时凑得更近了,鼻尖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余光瞥向盆栽,发现里面的土是红褐色的。


    拿血浇花?口味挺重。


    翻开合同,白危雪浏览了几页文件,发现这份文件的研究对象不是成年人,而是儿童。一丝古怪在心底升起,院长为什么要研究儿童整形?


    一般面容天生畸形,或者因意外毁容的儿童才会来做整容手术,而且给儿童做手术风险高,收益低,回报率远远低于成人整形。院长是整个医院最精明的商人,就算想要拓展儿童领域的业务,也大可以找个医生专门负责,而不是亲自花时间研究,除非这个项目跟白危雪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当然。”白危雪合上文件说。


    院长满意地微笑道:“好,准备一下,明天上岗。”


    虽然不知道院长打得什么主意,但好消息是白危雪终于不用昼夜颠倒地熬夜了。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后,他连饭都没吃,直接回员工宿舍睡觉。睡了整整十一个小时后,早上六点,白危雪醒了。


    刚睁眼,他的眼神还有些茫然。半分钟后,他清醒过来,忽然想起了昨晚做的梦。虽然梦境已经不太清晰了,但那种感觉没有消失,他掀开被子朝下面看了眼,有些头疼地捂住脑袋。


    虽然这具身体羸弱,但到底还是个正常男人,有正常男人该有的生/理反应。犹豫几秒,他还是伸出了手。


    结束后,他抽出几张纸,看见一旁的手机屏闪了闪,有人在给他发消息。


    这么早的时间,应该是龙果或者卢山刚下夜班,他点开聊天框,发现消息是“(^^)”发来的。


    (^ ^):早上好。


    白危雪:?


    (^ ^):醒这么早,在干什么?


    白危雪意识到什么,立刻抬头看向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攥紧掌心里的纸团,打字:跟你有关系?


    (^ ^):怎么又这么凶。


    (^ ^):还是刚刚的你比较可爱^ ^


    白危雪沉默几秒,面无表情地问:偷窥别人的私生活很有意思?


    (^ ^):亲爱的,你的私生活不就是我?


    白危雪:滚。


    (^^):我帮你爽还是自己弄爽?


    就这样,昵称为“(^^)”的联系人又喜提拉黑删除大礼包一份。


    白危雪扔掉手里的纸团,收拾好后迅速去食堂吃了个早餐,然后前往院长办公室。


    院长给他了一把钥匙,让他先去地下一层等着,他稍后就到。


    白危雪垂眸看着手里的钥匙,点头应好,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地下一层,用钥匙打开对应房间。


    一进门,视野里一片漆黑,房间没开灯,只有一道古怪的气味涌入鼻腔,这味道似曾相识,白危雪似乎在哪里闻到过,是一股油腻腻的淡腥味。


    摸索着按下灯光开关,整个房间瞬间亮如白昼,差点闪到白危雪的眼睛。白危雪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待视力恢复后,他立马就被四面墙壁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只见四面墙壁上都挂着密密麻麻的人皮,像商场里卖服装那样,每张皮都被叉起来挂在墙上。它们像寻常衣服一样普通,数量密集的甚至让人觉得这是集市上九块九一件都没人要的地摊货。


    白危雪的目光从一件件人皮上扫过,看到有三张人皮非常眼熟,跟考核没通过的三名实习生一模一样。他收回视线,从上往下看,在最底下看到了一叠摞起来的小小的皮。


    他走上前拎起一张皮看了眼,这是张儿童的皮,根据身型判断年龄应该在六七岁上下,难道说这才是院长想要做的儿童项目?


    拿起这张皮,熟悉的气味又涌入鼻腔。几个月前的记忆被唤醒,白危雪终于意识到这股味道熟悉在哪里。


    当初在村长家里,他闻到的也是这样一股气味,或者说,这就是人皮本身散发出来的味道。


    儿童的皮……白危雪忽然想起了阴嗣村的鬼婴。


    鬼婴没有实体,只是一缕成形的黑雾,想让它们跟人类一样拥有身体不被发现,套上一层皮是最好也最保险的选择。阴嗣村曾经叫蒋家村,诞下的子嗣世世代代都姓蒋,直到村子被外神蛊惑,背叛嗣神,导致嗣神降下惩罚,村子只能生育鬼婴。百婴扣生门,也是指如果诞满一百个婴儿,惩罚就会消失。


    但事实证明,嗣神根本不存在,是村长勾结外人、欺骗村民的工具。对方需要鬼婴,除了阴嗣村的鬼婴外,村长很有可能已经送出去了一部分,这部分鬼婴会流落到哪里?


    白危雪想到了希望高中,在进希望高中前白危雪查过它的资料,它是一所具有社会福利性质的私立高中,不仅有高中部,还有小学部、初中部,都由私人捐助,面向全社会招募学生,不仅学费便宜,还不要求成绩,管理也不算严格,是一所极具包容性的学校。


    最关键的不是高中本身,而是抽血时那几十管蒋姓学生的血液。只抽了那几个班级的血,姓蒋的学生就这么多,要是放在整个希望高中,得有多少?“蒋”虽然是个不小众的姓氏,但也绝对不大众,白危雪高中三年只遇到过三五个姓蒋的人,绝对不像希望高中比例这么高。


    如果说,希望高中是借着培养学生的名义培育鬼婴,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将阴嗣村的鬼婴一步步培养长大,那就说得通了。


    而且蒋姓学生的血液对江烬有压制作用,他初见江烬时,正是在阴嗣村贴满血符的棺材里,那血符上面涂得还能是谁的血?


    只能是蒋家人的血。


    所以蒋家人很有可能就是江烬的对立方,他们勾心斗角,殃及白危雪。


    白危雪气笑了,遇到江烬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要是可以,还不如穿回去当植物人呢。


    第75章


    白危雪刚要放下那张人皮, 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怎么样?”


    他淡定地把人皮放回去,扭头看向院长:“什么怎么样?”


    院长背着手,仰头去看墙上琳琅满目的人皮:“这个项目, 能做吗?”


    他没去看白危雪, 白危雪却觉得如芒在背, 仿佛有根淬了毒的针抵在他的动脉上,只要说出一个“不”字,就会被抽筋扒皮,跟眼前这些皮一样挂在墙上。


    “能。”他说。


    “一般人可接受不了这个, ”院长转过脸,眼角带着细纹的双眼审视着白危雪, 意味深长道, “我果然没看错你,你是个好苗子。”


    白危雪浅浅勾了下唇角, 没说话。


    得到白危雪的承诺后,院长似乎心情颇好,甚至跟他闲聊起来:“挂在这里的皮品相都不错, 如果你喜欢,可以拿去用。”


    说完,他看了白危雪一眼,又笑道:“不过你应该用不上。”


    白危雪点点头, 也说:“我看自己挺顺眼的。”


    院长豪爽地笑起来,他指了指角落里的木箱,说:“那里放着我用过的第一张皮。”


    白危雪心想, 怪不得院长六十多岁的年纪,长着一张三十来岁的脸,果然是换过皮。他对院长第一张皮长什么样没兴趣, 瞥了一眼就移开视线,问:“那您需要我做什么?”


    “年轻人不能太心急,”院长拍了拍白危雪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要少说话,多做事。”


    从进这个房间的第一刻起,白危雪就在思考如果院长让他做一些犯法的事怎么办,没想到院长什么都没让他做,带他参观完房间后就让他去休息了,还叮嘱他下午早点来,要一起去验收货源。


    这茬没影响到白危雪的睡眠,他的头沾到枕头就秒睡了,只不过睡得并不安稳。他梦到一些破碎的场景,梦到和人激烈地吵架,对方一语不发,沉默地听了一会儿后,忽然俯下身来,堵住了他的嘴。


    梦醒,白危雪觉得很荒谬。


    他从来没跟人吵过架,倒不是不会吵,而是懒得吵。吵架不仅不能解决问题,还会显得自己很情绪化,他不喜欢情绪失控的自己。就算是江烬,白危雪也只骂过,没吵过——当然,以他对江烬的了解,对方也懒得跟他吵。


    白危雪露出迷茫的神色,虽然梦境已经记不清了,但胸口发酵的情绪还清晰地刻在脑海里,有生气,有愤怒,还有一抹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像泛着泡沫的啤酒,轻轻抿一口就又苦又涩,一路蔓延到舌根,经久不散。


    这真的是原主的记忆吗?白危雪怀疑起来。


    他共情能力很差,就算借用原主的身体,把原主经历的事情都回忆一遍,那些原主心里觉得痛苦的事情,他不一定会觉得痛苦。就像看同一部电视剧,有人看到悲情桥段会流泪,有人不会,白危雪属于99.99%不会流泪的人,但此刻,他的灵魂能和原主的梦境共鸣,这本身就很不对劲。


    想不明白的问题白危雪索性不想了,他看了眼时间,得上班了。临走前,他对着浴室的镜子,抓了抓睡乱的头发。


    金发凌乱地支棱着,有几根翘起来,显得很呆。白危雪抬起手,用掌心压了压,没压下去。刚想放弃,忽然看到了什么,目光一顿。


    只见浴室的镜面扭曲起来,渐渐浮出两行惊悚的血字。


    第一行:【亲爱的,知道你很漂亮。】


    第二行:【所以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好不好?】


    白危雪:“……”


    他无动于衷地从镜子上移开视线,抬脚走向门口。


    他走得很快,也很坚决,所以没注意到有一股黑雾盘旋在他头顶,渐渐捏成一只手掌的形状,在他翘起的几根头发上轻轻压了压。压下去后,又摸了摸头,才依依不舍地钻回镜子里。


    钻进去后,血字消失,扭曲的镜面也恢复平静。


    *


    白危雪跟随院长来到地下一层,同行的还有一个身强体壮的医生。


    这医生身躯彪悍,虎背熊腰,身高快两米,都快赶上卢山的体型了。比起医生,他更像院长的保镖,白危雪只打量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跟随院长“取货”。


    地下一层有很多个房间,院长掏出一把钥匙,在某扇门前打开。本以为里面就是货源,没想到门敞开后,白危雪看到了一个电梯。


    院长和医生走进去,白危雪紧跟其后。大约过了三分钟,电梯才不疾不徐地停下,电梯门打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十分陌生的空间。


    这空间很空旷,也很冷,目测至少有一百平米,白危雪本想问问这里是什么,联想到院长说的‘少说话多做事’,又默默地闭上了嘴。


    院长似乎察觉到了,主动解答道:“这里是殡仪馆。”


    白危雪想过整容医院有可能跟殡仪馆合作,此时得知这个消息也不算太意外。他跟着院长走出电梯,一路走了十几分钟,最终在【临时冷藏间】前停下。


    一般流程是家属为死者办理死亡证明后联系殡仪馆,将遗体送入殡仪馆短期存放,或者直接火化。家属可以在殡仪馆里选购丧葬用品,比如骨灰盒。部分殡仪馆会提供守灵服务,举行告别仪式。临时冷藏间是短期内保存遗体的地方,三人走了进去。


    里面空间极大,陈列着整整几十具棺材,每具棺材上都贴着一张血符,白危雪眉心一蹙,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什么。


    下一秒,院长掀开一具棺材的棺盖。


    腐烂的气息从棺材里传来,眼前黑影一闪,一个大头的畸形鬼婴从棺材里扑出来,直冲白危雪而来。


    白危雪下意识想使出白绫,随即意识到什么,硬生生克制住冲动。就在鬼婴距离他的脸只有短短几厘米,马上要啃过来时,医生眼疾手快地出手,轻而易举地抓住了鬼婴的后颈。


    与两只全黑的瞳孔对视,白危雪匆忙地退后几步,脸色苍白地问院长:“这是什么?”


    院长和蔼地笑了笑:“不用害怕,它不会伤害你。”


    鬼婴正死死地盯着它,裂到耳根的嘴角流出腥臭的涎水,似乎在觊觎什么美味。白危雪偏头看了眼棺材内部,棺材里分散地躺着好几截断肢,断肢边缘被啃噬得坑洼不平,腐烂的肢体散发出浓烈的臭味,令人作呕。


    “这是我们的同伴,”院长说,“本来可以有更多同伴,可惜有人破坏了我们的计划。”


    院长流露出怨恨不甘的神色,又想到什么,陶醉地说:“只要将它们培养成人,它们就可以在各个领域替我们散发光热,它们聪慧、听话、长寿,等它们渗透进各行各业,到时候所有的钱就都是我们的,数不尽的财富,无上的权力,你不想要吗?”


    白危雪抿了抿唇,问:“它会听话吗?”


    院长听到这个问题后,突兀地笑了下,以一种胸有成竹的语气说:“不必担心这个问题,你只要配合我们,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白危雪:“我要做什么?”


    院长没回答,他朝旁边的医生使了个眼色,医生就把鬼婴放回棺材里,合上棺盖,贴好血符,确保鬼婴不会跑出去。做完这些后,院长走出临时冷藏间,进入隔壁房间。


    刚到门口,白危雪就听到房间里隐约传来几道呜咽的哭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进入房间后,眼前的场景明晃晃地告诉他,他没听错,里面就是藏着一群孩子。


    孩子的嘴被堵上了胶布,声音闷在里面,听不真切。他们平均年龄在六七岁上下,被关在房间里,吃喝拉撒都在里面,每个孩子都瘦瘦小小的,稚嫩的面容非常狼狈。


    “他们就是你的任务。”院长说。


    白危雪顿了顿,仿佛没听清:“什么?”


    “杀掉,然后剥皮。”院长盯着白危雪,慈祥地问,“应该不难吧?”


    第76章


    蜷缩在墙角的孩子们听到后瞬间抽泣起来, 黑白分明的瞳孔睁得大大的,里面的惊惧满得快要溢出来。他们想哭又不敢哭,畏畏缩缩地望着白危雪, 眼底充斥着脆弱和无助。


    膀大腰圆的医生堵在门口, 院长站在不远处, 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试探,身前是一群瘦骨伶仃的孩子,白危雪心底罕见地生出无措的情绪。


    怎么办?将无辜的孩子活生生杀死剥皮的事情他干不出来,可如果不干, 院长不是善茬,门口那个医生也绝对不简单, 他大概率打不过, 连活着从这里出去都做不到,又怎么保护这群孩子?


    白危雪思绪很乱, 他象征性地朝孩子的方向走了一步,借着身型优势,掌心悄悄地按上腰间白绫——既然走不出去, 干脆同归于尽算了。


    他这么想着,刚要抽出白绫,余光忽然瞥到什么,动作一顿。角落里, 有个孩子看到他的动作,悄无声息地咧开嘴,诡异地笑了下。


    脑海中警铃大作, 白危雪立刻摒弃脑海里纷杂的念头,开始观察这群孩子。


    之前只是匆匆一瞥,如今仔细地审视一遍, 白危雪才发现这群孩子不对劲。首先,他们的头太大了。六七岁小孩虽然发育不成熟,但头身比还是协调的,但眼前这群孩子却一窝蜂坐在墙角,没有一个人站起来,不是不想站,而是头重脚轻,站不稳。


    其次,他们瘦瘦小小的,都是皮包骨。白危雪对生物知识不太了解,但进入整容医院以来,为了给客户做整容手术,了解了不少生物方面的知识,知道人体的内部构造。皮囊包裹的胸膛应该凸显几根肋骨、关节能弯曲的极限,白危雪都一清二楚。刚刚距离远没发现,现在距离近了,白危雪清晰地看见有个孩子的手臂关节弯曲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这绝对不是正常儿童能做到的。


    他瞬间明白了,这也是院长的试探之一。


    如果他不对这些孩子动手,院长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他,就像杀掉那些实习生一样。


    白危雪没再犹豫,对孩子他下不去手,但对鬼婴他毫无心理负担。从角落里揪出那个笑容诡异的孩子,刚拿出手术刀,鬼婴就开始装哭卖惨,求白危雪放过自己,不要杀他。


    白危雪恍若未闻,干脆利落地准备捅进去,就在这时,院长开口:“等一下。”


    他扭头看向院长,手里的手术刀还紧紧抵在孩子的脖颈上,没有丝毫要放下的意思。


    院长摆了摆手:“算了,这些孩子营养不良,得先养一养,要不然剥出来的皮不合格。”


    白危雪听了,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把抵在鬼婴脖子上的手术刀拿下来。


    “这段时间你先照顾一下这些孩子,等养肥了就可以宰了。”院长温和地问,“你有照顾孩子的经验吗?”


    “没有,但不影响。”白危雪说。


    话落,逃回角落的鬼婴突然指着白危雪,声音尖锐嘶哑道:“不对,你不对劲,你不对劲 !”


    白危雪平静地问:“哪里不对劲?”


    “你的气息不对劲,你想杀了我!”


    刚说完,鬼婴眼前白光一闪,冷冽的杀意擦着脸颊,落到一旁的墙壁上。鬼婴瞪大双眼,扭头一看,赫然发现墙壁上插着一把手术刀,刀尖深深刺进墙壁里,拔都拔不出来。要是这尖锐的东西落在他头上,能立马扎穿他的脑壳。


    “我确实想杀了你,”白危雪盯着鬼婴,微笑道,“但在杀你之前,我得好好地照顾你。”


    鬼婴不敢再试探,怕在白危雪眼里露出马脚。它默默回到角落里坐下,不说话了。


    “看来白医生对付孩子也有一套,”院长哈哈大笑道,“把他们交给你,我就放心了。”


    白危雪点头。


    院长和医生走后,只留白危雪一个人在房间里。盯着眼前一群小孩,白危雪垂下眼,靠着另一角墙壁慢慢坐下。


    刚刚把手术刀刺进墙里那一下,用尽了他全部力气,现在手心都还震得发麻。演员不好做,他在演戏方面天赋为0,想着想着,他忽然警惕地坐直身体,望向一旁。


    旁边没人,可白危雪分明感受到有人碰了下他的手,下一秒,他的手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抓住了。


    那股力道很强硬,一根根地掰开他的手指,又捏了捏每根手指的关节。


    白危雪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白里透着淡红色。他很瘦,但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却不明显,隐隐约约地藏在白皙的皮肤下,那股无形的力道就顺着手背血管的走向,蜿蜒滑到白危雪的指缝里。


    掌心被不轻不重地捏着,力道刚刚好,像按摩一样。白危雪已经知道对方是谁了,没阻止,也没搭理。


    按摩了一会儿,那股力道撤开,转而轻轻地划着他的手掌。很快白危雪就意识到,他在写字。


    笔画一笔笔重复着,白危雪辨认出,那是五个大字:


    把、我、放、出、来。


    白危雪思索几秒,也拉过他的手,在对方手心里写:


    你谁?


    这次,对方很久没理他。白危雪也不在意,他收回手,准备‘照顾’一下这群小孩。


    岂料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间,手又被拉过去,有狗在他掌心里舔了一下。


    虽然眼前的这群孩子不是真正的小孩子,但白危雪还是有种莫名的羞耻感。他表情不自然地收回手,心想要把这狗在黑名单里关一辈子。


    孩子们见白危雪走过来,表情都很乖。他们吃喝拉撒都在这里,活的很糙,没什么需要白危雪照顾的。相安无事地相处了一整个下午,临近下班,工作人员送来了孩子们的晚饭。吃饭时,有个女孩子突然呛住了,白危雪一看就知道她在演,但还是敷衍地上前问了一句。


    女孩子很快就不咳了,白危雪转身要走,却被她拉住。她示意白危雪俯下身,小声说:“哥哥,我想逃出去,你可以帮我吗?我知道哪里可以出去。”


    白危雪无动于衷,他按住女孩的脑袋,用毫无起伏的声线道:“乖乖待在这里,哪儿都不许去。”


    扮成女孩的鬼婴瘪瘪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冲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下班。


    这个工作不仅作息规律,还能把信息录入电梯系统,他无需审批就可自由出入地下一层。院长在临走时,还给了他两把钥匙,一把是关小孩房间的钥匙,另一把是他看过的人皮储藏室。


    路过人皮储藏室时,白危雪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他用钥匙打开房间,开灯后找到那个储藏着院长初代人皮的箱子,打开看了眼。


    一股人油味儿扑面而来,熏得白危雪眼睛疼,他拎起人皮看了眼,发现人皮的手肘上有颗黑痣。白危雪盯着这张皮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来。


    他放下皮走出房间,乘坐电梯进入地上一层,发现龙果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回复了个“好”,白危雪转头去食堂。


    吃饭的时候,他跟龙果和卢山简略讲了下发生的事,俩人都十分震惊。一顿饭吃得食不下咽,龙果拿筷子戳着米饭,盯着白危雪的餐盘,没话找话地问:“你怎么不吃肉啊,是不喜欢吃吗?”


    白危雪:“不是,只是怕吃到人……”


    忽然,脑海里有一段记忆闪过,他想起来院长的人皮长得像谁了。


    像团圆屠宰厂里那个已经死去的、据说是“自杀”的富二代厂长。


    作者有话说:


    怎么不知不觉就到十二点了(呆)明明前一眼还是十一点半的时间都去哪儿了~


    第77章


    白危雪打开手机, 找到聊天记录看了眼,果然那张皮长得跟团圆屠宰厂的第二任厂长一模一样。为什么他会选择“自杀”,放弃富二代身份, 隐姓埋名来整容医院当厂长?


    阴嗣村、团圆屠宰厂、希望高中、整容医院, 这四个点仿佛被一条线串联起来, 究竟是谁在暗中操纵这一切,不惜为此提前布局近百年?


    白危雪按灭手机,抬头看见坐在对面的龙果也在发呆。一头耀眼的红发耷拉下来,有几缕挡住了眉眼, 黑色发根生长出来,隐藏在红发里, 看不太清。白危雪盯着他这头红发, 莫名想起了一个人——蒋英南。


    直觉告诉他,蒋英南不是什么好人, 或许也跟江烬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联系。如果是这样,蒋英南或许知道了什么,在有预谋的接近龙果, 然后通过龙果来接近他。


    “蒋英南还在烦你吗?”白危雪突然问。


    龙果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晦气的表情:“你提他干嘛?”


    白危雪:“突然想起来的,他什么时候开始追你的?”


    龙果脸色不太好看,显然压根不想提蒋英南, 但白危雪这么问了,他还是认真地回忆道:“说实话,这人脑子有毛病。我根本没见过他, 也没跟他打过交道,是他突然有一天来我工位给我递情书,我当时还以为是工作文件, 就接过来了,看了一眼,差点没给我吓死。”


    “我当时寒毛直竖,魂飞魄散,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活了二十来年,没被什么东西吓到过,这是第一次。我马上就要把情书还给人家,结果他跑可快了,我再扭头,人就没了。算算时间,大概是你来事务所工作的前几天吧。”


    “第二次跟他打交道就是他突然送花到我工位,我人当时不在,回来就看见一束玫瑰花和一张卡片,那张卡片内容你也知道,我第一反应就是他送的,但是没证据。我想扔了,李重重那个傻逼不让,他拿去插花就算了,还害得你过敏……”


    龙果抓了抓头发,烦躁道:“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懂我的心情,我作为一个直男,突然被一个自己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丑男追求,真的很恶心,很想吐啊。我真想直接给他揍一顿,但是他在事务所有背景,我揍了他铁饭碗就没了,只能跟他去酒吧把话聊开,没想到让你被……”


    卢山在场,龙果没多说什么,他低落地垂着眼睛,整个人蔫蔫地,无精打采道:“酒吧之后,他还是断断续续地骚扰我,给我发消息,我前几天实在受不了,就把他拉黑了。感觉结束整容医院这个活儿,我就要失业了。”


    卢山闻言,笨拙地安慰道:“不会,你没饭吃可以来我家,我请你吃炸鸡。”


    “天天炸鸡炸鸡,炸你个头啊。”龙果笑骂。


    白危雪想了想,也说:“不会。”


    龙果竖起耳朵:“为什么?”


    白危雪用筷子戳了戳米饭中间刨出的坑,淡淡道:“能不能从整容医院里出去都不一定。”


    龙果:“……6。”


    *


    殡仪馆的工作简单清闲,白危雪过得如鱼得水。


    每天中午和晚上都有送餐员推着推车来给孩子们送饭,白危雪很快就发现,所谓的正常盒饭实则是用黑雾加了一层障眼法,真实喂给鬼婴的饭是一坨坨鲜红糜烂的人肉。


    这种状况持续了几天,后来白危雪发觉,推车上的盒饭变多了,喂给鬼婴的分量没变,剩下的盒饭被送餐员推走了,白危雪用黄符试探出,剩下的这一半盒饭才是真正的能供人吃的盒饭。


    他悄悄地跟踪着送餐员,看见对方进入隔壁的隔壁,餐车推进去又出来,里面的盒饭不见了。


    他脑海里迅速浮现出一个猜测:这个房间里关着的才是真正被拐卖的孩子。和鬼婴不同,他们刚到这里,被关得不久。


    白危雪意识到,这些孩子被关在这里,是院长想对他们动手了。这个项目对院长很重要,如果不尽快出手救出这些孩子,院长会让他剥掉他们的皮,到时候什么就都晚了。趁现在还没陷入被动,提前准备着,或许一切都来得及。


    思及此处,白危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空白的黄符,咬破手指挤出鲜血,根据记忆画出一张追踪符。


    原主是半吊子功夫,虽然囤了很多现成的符纸,但能用的没几张,真正能发挥作用的是血符。偏偏原主也懒,脑子里没什么符咒储备,连这简单的追踪符白危雪都想了半天才想起来。


    在隐蔽的角落画完符后,白危雪头晕了一瞬,脸色也变得苍白了不少,他撑着墙壁,借着隐身符的优势,把追踪符神不知鬼不觉地贴到了送餐员身上,贴好后,他无声无息地走回房间。


    二十四小时后,追踪符自动回到他手里,根据送餐员的行动轨迹生成了一张线路图。白危雪将线路图熟记于心,没过多久,他收到了一条院长的消息:明天开始剥皮。


    明天?这么快。


    纵然有心理准备,白危雪还是心头一跳。只靠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完成这些,白危雪把事情告诉了卢山和龙果,三人一合计,准备冒险一把。


    卢山和龙果作为医生,也可以进入地下一层。路过人皮室,白危雪停顿一秒,转而用钥匙打开房门,从里面拿出两套人皮,递给龙果和卢山一人一套。


    龙果惊愕地问:“这是什么?”


    白危雪没时间解释,直接道:“穿上。”


    “这、这、这能穿?”卢山都紧张得开始结巴了。


    “别废话。”白危雪顿了顿,觉得语气太重,还是勉为其难地解释了几句,“殡仪馆里的工作人员都不一般,我怀疑他们不是人,是鬼,通过穿上人皮掩盖鬼气。既然这样,你们也穿上人皮,除了能遮住本来的相貌外,还能掩盖你们身上的活人气。”


    龙果秒懂,果断地展开人皮往身上套。他身手敏捷,思维活络,很快就穿好了。人皮贴在身上滑腻腻的,淡淡的油腥味扑面而来,细腻的肌肤纹理触碰到真实的皮肤,产生一种十分诡异的惊悚感,仿佛自己成了一坨肉馅儿,被一张饺子皮紧紧裹起来,密不透风,细思极恐。


    龙果站在原地感受了一会儿,不适应地迈开腿往前走了两步。习惯后,他转头看向卢山,想说可以出发了,结果看到眼前的一幕,顿时一噎,差点气吐血。


    卢山这个蠢货,竟然连一条腿都没套进去!


    白危雪站在一边,无奈地抬头望墙,重新挑选适合卢山体格的人皮。可是卢山实在太高太壮了,他眼都看花了,都没选到适合卢山的。


    卢山也急得满头大汗,这人皮太紧了,如果是鬼还好,但是作为一个活人,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挤进去的。实在没办法,他讷讷道:“要不然我不穿了……”


    白危雪皱眉,忽然想到什么,几步走到箱子前,从破旧的箱子里拿出一张泛黄的宽松的皮:“穿这个,这是院长的初代人皮,必要时刻,你们可以灵活编造自己的身份,保护好自己。”


    卢山是个笨的,所以说这话时,白危雪看的是龙果。


    “明白。”龙果说。


    第78章


    卢山长得高, 即便勉强套上已经被院长穿松了的人皮,身高也十分瞩目。白危雪在他身上贴了张黄符,能用障眼法让卢山从视觉上变矮。准备就绪, 一行人按下电梯, 前往殡仪馆。


    路上, 白危雪给他们看了送餐员的路线图,路线图清晰地标注了殡仪馆出口,跟着路线走就大概率没问题。


    他们已经发现了整容医院的猫腻,只要救出那群孩子, 把他们安全地送出去,即便任务暂时失败了也没关系, 事务所会派更厉害的人处理, 但如果孩子没了,毁灭的是数个家庭, 白危雪不希望再发生高明团和高明圆那样的悲剧。


    很快殡仪馆到了,白危雪在临时冷藏间前停下,对两人道:“里面有鬼婴, 要不要先杀了?”


    龙果和卢山都没见过鬼婴,但看过鬼婴相关的案子。鬼婴虽然能力不及普通的鬼,但天性恶毒狡猾,喜欢搞破坏, 放在人堆里是很大的祸害。没有犹豫,龙果直接道:“杀了呗,顺手的事。”


    白危雪却掏出钥匙, 先进了隔壁。龙果一头雾水地盯着满地的小孩,问:“不杀了吗?”


    沉默一秒,白危雪说:“突然想起来, 我没有临时冷藏间的钥匙。”


    龙果:“……”


    没等龙果说什么,不远处忽然有个小孩冲过来,大张着嘴,嘴裂到耳根,表情狰狞得跟丧尸一样,好像要过来啃他。龙果吓了一跳,直觉不对,刚要出手,又想到这是被拐卖的小孩,可能受了某种精神方面的刺激,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一道雪白的白绫从身旁刺出,敏捷准确地捆住小孩,扔回人堆里,快到龙果甚至都没看清哪儿来的。


    “你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鬼婴见伪装败露,开始疯狂地大吼大叫,“你背叛我们,我要杀了你!”


    白危雪没理他们,侧头对龙果道:“把他们处理掉。”


    龙果已经看出了不对劲,他没废话,干脆利落地处理掉了鬼婴。黑雾泯灭的一刹那,干瘦枯黄的人体像泄气的气球一样迅速干瘪下来,摇摇晃晃地飘到地上,宛如一张薄薄、粗糙的牛皮纸。


    龙果弯腰从地上拎起一张皮,惊愕道:“还能这样?”


    白危雪点点头,走到墙边:“隔壁还有更多。”


    龙果跟上去,看着厚厚一堵墙,苦恼道:“没有钥匙咋办啊,总不能直接砸墙吧,咱们也没有趁手的工具啊。”


    “能、能的。”一直老老实实跟在两人身后的卢山突然开口,他拍了拍胸脯,别扭道,“我肌肉很硬,可以把墙撞开。”


    虽然龙果和卢山在同一个组里,但他们还没一起合作过。龙果怀疑道:“你天天吃炸鸡,难道肉里不全是脂肪吗,还有肌肉?”


    卢山闹了个大红脸,脸红脖子粗的回答:“有、有的,不信你捏捏。”


    龙果对男人的肌肉没有兴趣,他侧身推开,兴致缺缺地说:“来吧,请展示。”


    怕墙砸到自己,白危雪和龙果都站在房间的另一端。他们盯着卢山,卢山却迟迟没有动作,只是在原地一脸僵硬地站着。


    龙果挑了挑眉:“兄弟,到底能不能行了?不行跟哥说,哥不会嘲笑你。”


    卢山脸色涨红,嗫嚅了半天,鼓起勇气道:“你、你们别看我,你们看我我会紧张……”


    龙果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刚要说些什么,就被白危雪拉住胳膊,俩人齐齐背过身去。


    “轰隆——”


    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俩人刚转身站定,还没站稳,那堵墙就被卢山硬生生撞开了一个破口。又是力道十足的几下,破口轻轻松松地拓宽成了能容一人通过的空间。


    “哥们牛逼。”龙果目瞪口呆,抬手就朝卢山的胳膊锤了一下。没想到卢山的肌肉跟石头一样硬,他硬邦邦的拳头被震得生疼,反观卢山,一点事没有,“这肉怎么长得啊,吃炸鸡这么管用?我回去也要吃。”


    卢山甩掉身上的墙渣,挠头嘿嘿笑道:“好呀。”


    入目是几十具密密麻麻的红棕色棺材,卢山和龙果都看呆了。龙果敲敲棺材盖,问白危雪:“鬼婴在里面?”


    话音落下,藏在棺材里的鬼婴好像感受到什么,棺材盖猛地一震,但被贴在棺材上的血符压制,没掀起任何波澜。


    “对。”


    白危雪想到什么,把贴在棺材盖上的血符一张张揭下来,几十张符纸摞成一沓,被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


    没了血符压制,棺材盖剧烈震动起来,很快,棺材内部冲出一股气浪,直接把棺盖掀翻了,鬼婴摇晃着脑袋从棺材里爬出来,一只、两只、三只……


    短短半分钟,所有的鬼婴都从棺材里逃了出来,浓烈的腥臭在空气中蔓延,鬼婴在白危雪身上闻到了血符的味道,不敢靠近他,对剩下两人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卢山能一拳锤死一个鬼婴,但是鬼婴数量太多了,稍微不注意就扑到他的后背和胳膊上,啃他的肉。龙果本来在用他的刀,一刀砍一个,但后面实在砍不过来,没办法只能拔下一撮头发。头发沾到血的一瞬间,立刻变成一簇火苗,这火苗跟寻常的火不同,触碰到火苗的鬼婴凄厉地哀嚎起来,眨眼间就灰飞烟灭。


    龙果一边心痛地拔头发,一边用刀斩杀鬼婴,忽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属猴的?”


    龙果一愣:“什么意思?”


    白危雪:“像孙悟空。”


    “……”龙果崩溃道,“别笑话我了,孙悟空拔毛能七十二变,我能干嘛?而且,我的头发是不可再生的!”


    白危雪露出同情的目光,他瞥了眼四周,说:“点燃你面前这个棺材。”


    龙果不懂,但照做。


    火苗接触到木质棺材的一瞬间,燃起熊熊大火,鬼婴极为迅速地逃窜到离棺材很远的位置,避免被火焰波及到。有些聪明的甚至攀附在天花板上,漆黑黑的,像倒挂的蝙蝠,这么高的距离,就算是三人里最高的卢山,伸长手臂也碰不到,更别提攻击了。


    就在这时,三人眼前白光一闪,一道白绫凭空袭出,无限延长,直冲鬼婴而去。挂在天花板上的鬼婴轻易地被白绫拽下来,它张开腥臭的大嘴,狠狠撕咬着白绫,可无论怎么咬,都被白绫死死地束缚着,跟丢垃圾一样丢进燃着大火的棺材里,被火焰毫不留情地吞噬。


    其余挂在天花板上的鬼婴尖叫一声,惊慌失措地在屋里四处逃窜,可白绫就像长了眼睛一样,不管它们以多快的速度逃到哪里,都能被精准地捕捉到,再干脆利落地扔进火里。


    房间里的鬼婴迅速减少,鬼婴欺软怕硬,不敢再肆无忌惮地攻击三人,只顾着抱头鼠窜。龙果和卢山闲下来,眼前几乎看不到别的,只能看见白绫急速闪过的残影。


    充斥着整个房间的尖锐嚎叫渐渐平息,视野里最后一只鬼婴也被白绫扯下来,塞进棺材里。烧焦的糊味散发出来,龙果探头一看,兴奋道:“都死了。”


    白危雪点点头,忽然被龙果拉住了胳膊。一扭头,龙果热泪盈眶地看着他,把剩下几根头发塞他手里:“多亏你帮我保住了为数不多的头发,这些送你了。”


    白危雪打量着手心里躺着的几根红发,好笑道:“你发量不是挺多的。”


    龙果惆怅地叹了口气:“我体质特殊,跟你们不一样,你们拔了还能长,我的拔了就不长了,所以每一根头发对我来说都很珍贵,之前不懂事,浪费了好多,现在发量已经明显不如以前了。”


    白危雪:“明白了,所以你烫发染发是为了让头发看着蓬松?”


    龙果:“……可以不戳穿我吗?”


    房间里的鬼婴被消灭干净,三人准备去救出真正的孩子。迈出房间的前一刻,白危雪忽然停住脚步,转身走进房间,检查起每个角落。棺材里他们都认真检查过一遍,没有遗漏,可是直觉告诉白危雪,还有哪里不对劲。


    龙果和卢山一头雾水地看着白危雪动作,半分钟后,房间里传出声音:“找到了。”


    二人急匆匆地赶进去,眼前的场景让他们大吃一惊。只见厚厚的墙壁里,赫然被掏出了一个大洞,鬼婴正鬼鬼祟祟躲在里面,用手机给人发消息。


    白危雪脸色微变,迅速认出这是谁的手机,扭头看向卢山。


    卢山的脸色也变了,他抖着手摸向口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里面是空的。


    他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这个鬼婴偷了。


    第79章


    鬼婴抱着手机, 一双漆黑渗人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们,嘴里咯咯地笑着。毛骨悚然的笑声回荡在偌大的房间里,白危雪夺过手机一看, 果然, 鬼婴在跟人报信, 信息已经发出去了。


    他把手机塞给卢山,鬼婴被白绫五花大绑,捆成了一个粽子。


    龙果诧异地问:“怎么不直接杀了?”


    “留着有用,”简短地回答完, 白危雪走到另一堵墙跟前,示意卢山:“砸。”


    卢山本来就是个木讷内向的性子, 突然犯了这种低级错误, 人更内疚了,一声不吭地低头砸墙。墙很快被砸通了, 一群被堵住嘴的孩子齐齐扭头望过来,眼里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这群孩子个个泪眼朦胧,要是撕掉他们嘴上的胶布, 绝对会哇哇地哭出来。白危雪对小孩没什么耐心,他淡淡地瞥了眼这群孩子,扭头往龙果手里塞了几张隐身符,对二人道:“你俩带他们出去。”


    龙果一愣:“那你呢?”


    白危雪语速很快道:“院长收到消息, 肯定会第一时间赶过来,我得拖延时间。你们快走,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龙果向来干脆果断, 他没再耽搁,拍了拍白危雪的肩膀道:“那你小心。”


    两人简单地安抚了一下孩子,孩子们虽然小, 但都很懂事,知道他们是被坏人拐来的,面前的叔叔是来救他们的。眼泪憋回去后,龙果和卢山就领着一群小孩出了门。


    刚出门,两人就和送餐员来了个六目相对。


    送餐员尖叫一声,刚准备跑,就被龙果利落地抹了脖子。一张人皮轻飘飘地落到地上,目送他们离去后,白危雪捡起人皮,思索几秒,给自己穿上。


    实话说,一张滑腻腻的人皮套在身上,感觉着实不怎么样。触感像摊开晒干的猪皮,粗糙中带着柔软的纹理,油腻的气息扑面而来,压过了他身上清爽的味道,仿佛穿进了一只大肥猪身体里。


    白危雪不适应地抬腿走了两步,习惯后,他侧头看向一脸狼狈的鬼婴,问:“你想活吗?”


    鬼婴一双眼睛里布满仇恨,恨不得直接冲上来撕烂他的皮,脸上却谄媚地咧起嘴角,含糊地说“想”。


    白危雪点点头,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黄符,贴在鬼婴身上:“等会儿陪我演戏,如果演得不好,让我被发现了,那你就会立刻死亡,而且比你的同伴死得更惨,明白了吗?”


    鬼婴眼睛里的恨意更浓烈了,它气得浑身发抖,脸皮抽搐,却不得不屈辱地点头,用嘶哑难听的童音说:“明白。”


    白危雪闻言,终于松开白绫。


    鬼婴没了束缚,在原地蹦跳两下,扭头看向白危雪。硕大浑圆的脑袋摇晃着,摆出一个极具攻击性的姿势,却又在下一秒陷入了犹豫。


    鬼婴生性邪恶,自私自利,虽然清楚地知道谁才是利益伙伴,但在生死面前,它还是果断地选择了先保住自己的命,以后再反水也不迟。


    想通后,它从善如流地收起戾气,谄媚道:“需要我做什么?”白危雪简洁地说了几句,鬼婴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几分钟后,推着餐车来送餐的“工作人员”和院长、医生撞了个照面。


    送餐员看着一片狼藉的房间,愣了下,问:“发生了什么?”


    鬼婴站在房间中央嚎啕大哭,它指着一个方向,对院长控诉:“有人把它们都杀了,然后带着一群杂种跑了!”


    院长环视房间一圈,脸色不太好看:“几个人?”


    “几个人……”鬼婴眼睛一转,接收到白危雪的信号后,它才大声道,“一个人!”


    “朝哪个方向跑了?”


    这个问题提前对过答案,因此鬼婴想都没想,直接伸手一指相反方向,肯定道:“这个方向!”


    院长眯起眼,吩咐站在身边的医生:“追上。”


    “是。”人高马大的医生略一低头,迅速朝鬼婴手指的地方去了。


    “你们跟我过来。”院长道。


    白危雪和鬼婴一路跟着院长,去乘坐地下一层的电梯。路过人皮室时,白危雪发觉院长脚步停顿了一瞬,似乎要推门进去看一眼。院长对里面的人皮数量很熟悉,只需扫一眼就知道人皮的数量减少了,他们的伪装也会暴露。


    思及此处,白危雪朝鬼婴使了个眼色。


    鬼婴很聪明,在院长转身之前,立刻扬声对白危雪道:“你是腿断了吗?怎么走这么慢!快点!再不抓紧时间,就让那群小杂种跑了!”


    白危雪:“……”


    他沉默地加快速度,院长也停滞一秒,收住脚步,朝电梯间走去。两人乘坐电梯到达地上二层,院长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鬼婴隐匿了身形,连白危雪都看不见鬼婴的身影。


    在去往院长办公室的路上,他们正巧与孙笋擦肩而过。孙笋瞥了“送餐员”一眼,转而扯出笑容,谦卑热情地对院长道:“院长好。”


    院长理都没理他,冷漠地和他擦肩而过,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布局和上次来时没有任何区别,桌上的植物也茂盛地开着。院长阴沉着脸,走上前搬动了一下书架上的摆件,只听“嘎吱”一声,书架像一页书一样,从中间向外打开,里面露出了一个漆黑的洞口。


    这个漆黑的洞口和药店里药架后面的门很像,白危雪跟着院长走进去,里面是一条长长的、幽深晦暗的通道。


    白危雪摸索着通道内壁,缓慢向前行走。通道内壁触感坚硬,手指摸着很滑,像一片巨大的抛光玻璃,又像一面硕大的镜子。他小心翼翼地走着,一直沉默不语的院长突然道:“你这次失职,给医院带来了很大损失。”


    白危雪抿唇,压低声音道:“都是我的错。”


    “罢了,你是我的学生,出现这种问题,也有我的责任,是我识人不清。”院长叹息一声,接着道,“他们已经发现了这里,医院不安全了,我们需要尽快把物资转移。”


    没等白危雪说什么,眼前就出现了一道亮光。通道走到尽头,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如蜂巢一般的工作间。走廊将密密麻麻的工作间串联着,每个工作间里面都有一团模糊的黑影。


    黑影覆在一个刚死去的尸体身上,转眼间那具饱满充盈的人体就变成了一具干尸。黑影饮饱了血,变成一团散发着腥气的血雾,它执起手术刀,迅速在干尸身上一划,一具完整的人皮就被顺利地剥了下来。


    见院长来了,那团黑雾恭敬地呈上一具干瘪的人皮。院长满意地拎起来,对白危雪道:“这张品质不错,你觉得呢?”


    白危雪瞥了一眼,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低声道:“确实不错。”


    “我们本来有一具更为完美的皮,他年轻漂亮,骨肉匀称,皮相难得一遇,简直是万里挑一,我干院长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完美的皮。”院长滔滔不绝地夸着,神色忽然变得阴鸷,“可惜他跑了,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院长脸上乌云密布,眉头挤压在一起,像只肥硕的毛毛虫。他斜眼吩咐工作间里的鬼都提高效率,将人皮尽快剥好,半小时内就转移。


    眼前的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院长带着白危雪去看了好几个工作间。其中一个工作间有些特殊,里面嵌着一面大大的镜子。


    那个镜子给白危雪的感觉十分诡异,仿佛有无形的黑雾充斥在镜子里,光是看一眼就头晕想吐,胸腔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虽然他穿着人皮,但脸上依旧透露出苍白。院长见状,关切地问:“被影响到了?”


    白危雪不知道这‘影响’是什么意思,说多错多,他干脆抿唇不语。


    院长没有介意,他抚摸着镜子,缓缓道:“被影响是正常的,别害怕。”


    白危雪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主动开口:“还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吗?没有的话我想休息一下,确实不太舒服。”


    “好,去休息吧。”院长转过头,语气温和地解释,“你是我的得意门生,一直帮我做事,还没来过这里,趁这次有机会,就想带你来看看。”


    白危雪垂着眼,又说了一句客套话。说完后他转身要走,刚迈开步子,院长就叫住了他。


    “还有事吗?”


    院长微笑着冲他摆摆手,和蔼地提醒道:“对了。”


    “忘记告诉你,你的头发露出来了。”


    *


    另一边。


    十几个孩子,手里只有七张隐身符,龙果将隐身符拍在孩子们身上,小心翼翼地领着孩子们,迅速按照路线图前往出口。


    没想到出口处是个食堂,浓烈的血腥味从里面传来,几个穿着厨师服的大厨从里面走出来,声音粗嘎地问:“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龙果拎着手里的几个孩子,语气不耐道:“出去退货。”


    “退货?”厨师怀疑地看了他们一眼,“还是头一次见到退货的,你们等着,我找院长核对一下,没问题再放你们出去。”


    龙果闻言,冷笑一声,抬腿就把一个案板踹翻了。搅好的肉馅倒在地上,刺鼻的腥味弥漫在空气里,令人作呕。厨师瞬间懵了,撸起袖子就要干仗,却被龙果以极高分贝的声音震在原地:“要找院长核对?真是给你们脸了,瞪大你们的狗眼看看,我旁边站着的是谁?”


    厨师眯起眼,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卢山一眼,脑海里没检索到任何跟这张脸相关的线索。还是另一个老厨师拉开他,在他耳边低语:“蠢货,这是院长。”


    老厨师露出笑脸,奉承道:“原来是院长大人,是小的怠慢了,您快请。”


    卢山脸皮薄,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敢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只僵硬着脸,装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龙果冷哼一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这才领着孩子,大摇大摆地往出口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粗粝的声音:“等等。”


    龙果扭头看去,发现来人是个身材魁梧,体型不输卢山的白大褂医生,心底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他就听对方喝道:“快抓住他们,他们是冒牌货!”


    龙果反应极快地蹲下身,拉开厨房储物室的柜子,把小孩一个接一个地塞了进去。医生已经冲过来,和卢山扭打在一起,剩下的厨师都看傻眼了,过了足足十几秒,才大喊一声,拿起菜刀朝龙果冲过去。


    龙果眯起眼,判断了一下这厨师到底是人是鬼。确定是鬼后,他身手敏捷地夺过对方手里的菜刀,刀柄的方向骤然调换,就跟切菜似的,他轻而易举地把几个厨师的头切了下来。人皮摞在一起,他忍痛拔下一根头发,蘸血扔过去。


    人皮被点燃,很快就烧干净了,只剩下一小簇燃着火星的边角料。龙果忍着火烤手指的痛,拿起边角料往医生身上扔。白大褂被点燃,医生很快就发出了凄厉刺耳的嚎叫,卢山趁机扳倒对方,接过龙果扔给他的菜刀,一下又一下地往医生身上砍。


    “咚、咚、咚……”


    菜刀剁肉的声音清晰地在厨房里回荡着,直到被压在身下的医生彻底没了动静,卢山才扔掉菜刀,紧张无措地站起身:“……他,怎么来得这么快?”


    龙果拧紧眉,神色凝重道:“不出意外的话,白危雪那边可能出事了。”


    “那……我们要回去救他吗?”


    “救你个头啊,白长这么大一颗脑袋了,就不能动动脑子想想我们是来干什么的?”龙果不耐烦地从储物柜里把孩子拽出来,往出口的方向走。


    进去是一条幽深晦暗、狭窄到仅容一人通过的甬道。龙果和卢山拉扯着一群孩子往里走,走着走着,眼前露出一丝光亮。


    “快出来了!”


    他们迈出脚步,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住,转而露出一丝茫然的表情。


    这是哪里?


    眼前一阵头晕目眩,好不容易恢复了意识,他们只感觉自己浑身僵硬,身躯像浸在冰水里,一动也不能动。龙果的眼珠费力地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们……好像是被挂在墙上。


    确切地说,是一面巨大的浮雕。浮雕上刻满了各形各色、没剪脐带的男婴。男婴面容可怖,瞳孔泛白,惨白的躯体扭曲缠绕在一起,白色的脐带细细长长,蜿蜒着汇聚到一旁的神像上。


    那是一尊巨大的、腹部有个破洞的神像。


    第80章


    听到院长的话, 白危雪脊背上瞬间窜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镜子,镜子隐隐约约地照出了他的眉眼,和送餐员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只有一点不同, 那就是现在送餐员浓密的黑发里, 掺了一根极为亮眼的金发。


    白危雪瞳孔一缩,转身就跑。院长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没有追,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微笑。他身旁的那面镜子里, 有丝丝缕缕的黑雾溢出,模糊的黑雾在空气里游动着, 缓缓飘向白危雪的方向。


    蜂巢般的工作间宛如一个迷宫, 白危雪第一次来这里,不知道有没有别的出口, 只知道那条通向院长办公室的通道。那条通道很可能有人守着,但没办法,耗在这里兜兜转转, 迟早会耗光体力,被困死在这里。


    身后,黑雾涌了进来。空气变得稀薄,白危雪鼻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味, 像泡在海底的千年棺材散发出来的腐朽味道。黑雾蔓延过来,接触到白危雪的皮肤,只是一刹那, 白危雪身上覆着的人皮瞬间烂掉了。


    腐败斑驳的人皮从白危雪身上脱落,边缘焦黑,像被灼烧的煤渣, 碎屑掉了一地。白危雪真实的皮肤暴露出来,白皙似雪,眼看着黑雾即将腐蚀他的皮肤,白危雪当机立断使出白绫,白绫眨眼间变宽变大,像张无形的网一样笼罩着他,仅露出一双淡漠的眼睛。


    刚刚白危雪就发现,黑雾明明知道他穿着人皮,全身上下只有眼睛是自己的,却没有攻击他的眼睛。他在赌黑雾不会对那双眼睛造成威胁,果然赌赢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黑雾缭绕着,浓烈的腥气熏得他眼睛疼。黏腻的黑雾似乎想钻进他的眼睛里,把眼球挖出来,可惜做不到,就只能疯狂地攻击着白危雪身上的白绫。


    白绫死死地护着白危雪,没让一丝黑雾伤害到他。黑雾似乎很愤怒,在空中变幻着不同形状,就在白危雪无视黑雾,朝入口赶时,忽然被一群‘人’拦住了。


    那些人十分眼熟,不是各个诊室的坐班医生,就是披着人皮的鬼。好几个人如幽灵般突然出现,齐齐拦住白危雪,露出仇恨的目光:“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白危雪抬眸扫了眼医生,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虽然这群医生是货真价实的活人,但早已被整容医院同化,眼里只有血腥猎奇的手术和数不完的钱,根本意识不到整容医院的不对劲。


    一半是人,一半是鬼,白危雪反应极快地拿出龙果的头发,蘸上自己的鲜血,扔向鬼的方向。龙果的头发能点燃死物,对活物无效,一群医生拿着利器朝白危雪冲过来。


    白危雪身体弱,正面打没什么优势,只能借助身处的迷宫,像条滑鱼一样游走在蜂巢里,将那些人绕得团团转。他身形敏捷,即便那波医生分开抓他,他也能准确预估医生的位置,找准时机,在躲过他们攻击的同时,把黄符贴到医生背后。


    白危雪不杀活人,这符能暂时地麻痹他们,让活人失去行动能力。很快大半医生背后都被他贴上了黄符,他趁此机会,快步走向入口处的通道。


    令他诧异的是,入口没人。


    黝黑的洞口诡异又神秘,一眼望去深不见底,仿佛只要进去,就能掉入黑不见底的深渊。这里和来时没什么区别,白危雪却罕见地犹豫了。


    身后,一个医生追了上来。锋利的砍刀被高高举起,眼看着就要落下来砍到他的头上,这时,忽然有一双手从黑洞般的通道里伸出来,一把将白危雪拽了进去。


    黑暗的环境,白危雪一时间有些看不清,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孙笋?”


    “你愣在那里干什么?没看见那砍刀就要砍你头上了?”孙笋恨铁不成钢地开口,举起手里的麻醉剂就给门口探头进来的医生打了一针,“咱们快走。”


    “你怎么会在这里。”白危雪警惕地问。


    “我看见了啊,你和院长急匆匆地走进办公室,那表情就很有问题。联想到最近的不对劲,我就想到你们可能是要动手了,于是我就偷偷跟了进来,本来以为能跟着你出去,没想到进来就看见你被人追着砍,命都差点没了。”孙笋叹了口气,无奈道。


    白危雪没信:“你怎么知道那是我?”


    “哥,这还用问吗?”孙笋一边拉着他往里走,一边苦笑,“我在整容医院干的时间比你长,通过我严谨的观察,发现一个人的外表、声音、眼睛的颜色、甚至走路的步伐都能改变,但短时间内改变不了的,是一个人的眼神。”


    “你的眼神太容易辨认了,”孙笋摊了摊手,“你的眼神里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东西,仿佛什么都入不了你的眼。院长的眼神也很好辨认,里面充斥着权力和金钱,快要被欲望给熏透了。”


    白危雪不置可否,他跟着孙笋走了几步,发现周围越来越冷。


    “哥,你有没有觉得好冷啊?”孙笋抱着胳膊,搓了搓手臂道。


    确实很冷。白危雪伸手摸了摸墙壁,忽然发现墙壁变得越来越窄。冰冷如镜面一样的墙壁正以不易察觉的缓慢速度朝中央挤压过来,为数不多的氧气渐渐变得稀薄,白危雪快喘不过气。


    仿佛刚刚在身后被甩掉的黑雾又跟了上来,钻进了墙壁的镜子里,从四面八方靠拢过来,要吞噬他。


    腥气灌入鼻腔,白危雪的太阳穴越来越肿胀,他的眼前时而模糊,时而清楚,瞳仁紧紧缩着,全靠毅力强撑着没闭上眼。


    “啪。”


    一滴水从他眼睛里滴了下来,白危雪以为是眼睛干涩刺激出的生理性眼泪,没管。可很快他就发现,眼前的世界变得猩红一片。


    在前面行走的孙笋是红的,周围的镜面墙壁也是红的,环顾四周,什么都是红的。


    白危雪这才意识到,他的眼睛流血了。


    视线越来越模糊朦胧,血珠一串串从眼睛里滚落,剧痛侵蚀着白危雪的神经,他快要站不稳了。


    会失明吗?白危雪想。


    他体验过和死神擦肩而过的感觉,体验过在病床上无知无觉地躺了三年的感觉,体验过差点被掐死的感觉,唯独没有体验过失明的感觉。


    挺糟糕的。


    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冰冷的墙壁,突然有“咚咚咚”几声传递到他的掌心,有点像心脏跳动的声音,又有点像血液流通的声音。直觉告诉他这个很危险,白危雪想缩回手,发现墙壁已经挤压过来,原本还算宽阔的通道居然缩水了一半,现在只能容一人勉强通过。


    “哥,你怎么走这么慢,是不是有哪里不太舒服?”孙笋关心地靠过来,朝他伸出手,“这通道很诡异,越来越窄了,我们得尽快走出去,要是被压成肉泥就完蛋了。”


    眼球刺痛,白危雪张了张嘴,喉口却只涌上一股急促的腥甜。他闭上嘴,大部分血都被咽了回去,只有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来,滴答到地面上。


    他勉强伸出手,握住了孙笋伸过来的胳膊。


    孙笋小心翼翼地掺住他,一步又一步缓慢地往外走。他走得很专心,很快眼前就出现了一丝光亮。


    看见那道亮光,孙笋惊喜地回过头,对白危雪道:“我们快要出去了!”


    “嗯。”


    孙笋刚要扭头继续往前走,忽然停住脚步,一顿、一顿地扭过头。他的头以扭曲诡异的姿势旋转了一百八十度,顺着低头的动作,正好能看到自己的后背。


    那里不知何时,被人贴了一张黄符。


    “哥……是我,我是孙笋啊!”他一格一格地抬起头,脖颈转动时发出机械齿轮摩擦的嘎吱声,“为什么要贴我身上,我是孙笋,我想出去啊!”


    “孙笋已经死了,”白危雪咽下嘴里的甜腥,淡漠道,“穿他的皮,好玩吗?”


    “咯咯、咯咯咯……”


    鬼婴褪掉孙笋的皮,畅快地大笑着。它转动着滴溜溜的眼睛,猛地朝白危雪扑去:


    “既然被认出来了,那你就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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