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危雪率先从出站口出来, 转身看向身后。
来这里旅游的游客不多,人群稀疏,他一眼就看见里面那个无论是身高还是长相都过于耀眼的男人。
那人迈着双长腿, 提着行李箱不紧不慢地走近, 吸引了不少目光, 直到他走到白危雪跟前,揽上他的肩膀,那些注视才逐渐消失。
“你以为你在T台走秀?”白危雪拍掉江烬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嫌弃道。
江烬但笑不语, 伸手摸了摸白危雪的脸,“冷不冷?”
雨后初霁, 细密的水汽浮在空气里, 又冷又湿,短短一会儿的功夫, 白危雪的脸就由温热变得冰凉,冻得嘴唇都白了。
“不冷。”他回。
江烬没有戳破,去牵白危雪的手。他体温很高, 白危雪刚碰到时还被烫了一下,下意识问:“你发烧了?”
旋即他又反应过来,江烬是鬼,鬼怎么可能发烧, 只能是故意的了。白危雪确实冷,犹豫了几下,没挣开, 任由江烬牵着。
他一边被牵着往前走,一边单手摆弄手机。他定的旅游团是包住宿的,不用操心住哪儿。
负责人很快就发来了民宿地址, 距离很近,白危雪打开导航软件跟着走,走着走着,他突然想到什么,动作一顿。
江烬也停下脚步:“怎么了?”
白危雪皱眉:“你跟着我干什么?”
江烬:“不可以吗?”
白危雪:“不可以。”
万一民宿是大床房,江烬如果跟过来,岂不是又要和他睡一张床?这太危险了,难保江烬不会趁他晚上睡着,偷偷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也行,”江烬瞥了眼手里的行李箱,似笑非笑,“如果你明天想光着出门的话。”
白危雪:“……”
他就知道,江烬帮他提箱子无异于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冷笑一声,甩开江烬的手,扭头就走。
这民宿建在湖畔,走近时,风里都带着湖水的清凉。波光粼粼的湖蓝色撞进白危雪眼底,他围着湖往前走,很快就走进了一家温馨的小院,院子里种满了色彩缤纷的鲜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十分灿烂,但白危雪花粉过敏,不能久留,快速往屋里走。
办好入住手续后,他走进房间,江烬也很自来熟地跟了进来。
“滚出去。”他指了指门口,冷漠道。
江烬在白危雪这里听到的‘滚’不下数十次,早就免疫了。不仅免疫,还得寸进尺:“整天滚来滚去的做什么,不如来滚.床单。”
白危雪对江烬脑子里的黄.色废料也免疫了,他只冷冷地扔下一句“要点脸吧”,就绕过床铺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窗帘拉开,外面的景色映入眼帘,白危雪目光一凝,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整座山脉毫无征兆地矗立在眼前,沉默巍峨,连绵不绝,像贫瘠干涸的沙漠里突然出现一片海市蜃楼那样震撼。刚下过雨,天色是水洗过的灰白,中间最高的那座山被朦胧的雾气缭绕着,如梦似幻。
乳白的雾环在山腰,将整座山分成两截,下半截是湿漉漉的青翠,一眼望去,那绿色仿佛是流动的,嫩得能掐出水。上半则隐藏在氤氲的白雾里,轮廓模糊,如同宣纸上晕染的水墨画。
山顶则被一片白雪覆盖,和飘渺的雾不同,白雪清寒高洁,给整座山都添了几分冷冽,让人分不清这座山所处的季节到底是春天还是冬天。
幽蓝的湖环绕着那座山,巨大的落地窗像相框一样,把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湖框成一幅画,美轮美奂。
明明这景色很美,可白危雪看到后,心脏却莫名传来一阵钝痛,他深吸一口气,刚想收回视线,就听到旁边有人问:
“来这里做什么。”
是很冷淡的语气,不似寻常的恶劣或者调笑,仔细一听,甚至能听出来一抹不易察觉的指责,好像生气了。
白危雪微怔,他和江烬认识这么久,还从没听过这种语气,不由得反驳:“关你什么事。”
“真不关我事吗?”江烬转过脸,盯着他的眼睛问。
白危雪有些心虚,他淡定地移开视线,说:“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来旅游不行吗?”
“最好是这样。”江烬淡淡道。
这房间很大,是个标间,有两张单人床。白危雪犹豫几秒,刚想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坐下,江烬就往上面丢了件衣服,提前占据地盘。
白危雪无语片刻,没计较,把东西放在靠墙的那张床上。
时间还早,白危雪打算出去逛逛,提前了解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这里作为小众旅游景点,游客相比其他景区不算多,建设的却很好,刚出民宿就有一条美食街,白危雪正好饿了,去里面买了一个鲜花饼。
鲜花饼外皮金黄酥脆,碰一下就掉渣,凑近能闻到一股很浓的花香,白危雪觉得这股花香很熟悉,好像在哪里闻到过。他低下头,刚想咬一口,就看见刚刚还完整浑圆的鲜花饼突然缺了一块,上面出现了一排整整齐齐的牙印。
“……”
垃圾桶就在旁边,白危雪很想就这么把鲜花饼扔了,但这饼花了他二十五块钱,有点舍不得。纠结一番后,他把鲜花饼掉了个个,咬了一口没被碰过的地方。
尝了一口,白危雪皱了皱眉。
他之前吃过云省的鲜花饼,里面是玫瑰馅的,味道甜腻。这里的鲜花饼不知道是什么花做的,竟很清甜,清甜之外,还有股淡淡的苦味,这苦味余韵很长,白危雪有点吃不惯。
他想把饼扔进垃圾桶里,刚抬手,饼就被人连着袋子抽走了。江烬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他身侧出现,假惺惺地提醒道:“不要浪费粮食。”
白危雪懒得理,继续绕着湖往前走。
不知为何,越靠近那座山,他的心脏就越难受,跟被握住了一样喘不动气。他停住脚步,远远望着那座山,忽然想起了阴嗣村后面那座山脉。只是阴嗣村的山又矮又低,黑压压一片,一看就阴森危险,全然没有让人观赏的欲望,像眼前这座山的盗版。
溜达了一下午,白危雪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只知道这座山叫‘净山’,已经有几百年历史,从前封闭不通人烟,现在正被重点开发,逐步发展旅游业。只要能被彻底地商业化,这里的游客量会暴涨,能直接带动周围经济增长,成为当地居民的聚宝盆。
值得注意的是,‘蒋’是这里的大姓,也是这里的原住民,净山开发,原住民受益最多。
天色已晚,白危雪沿着湖泊往民宿走,离净山越来越远,他心头不舒服的感觉也越来越淡。
走到房间,白危雪先洗了个澡,洗完澡出来,发现房间里光线黯淡,有人提前把窗帘拉上了。江烬正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只要江烬不霸占他的床,两人就能井水不犯河水,至少白危雪是这么想的。他躺到床上,刷了会儿手机,闭眼准备睡觉。
半小时后,白危雪睁开了眼。
江烬没有来烦他,最近三个小时内也没发生过什么不如意的事情,可白危雪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很烦闷,他控制不住地,扭头想看一眼净山的方向。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黑暗,江烬早就把窗帘拉上了。
白危雪内心烦躁更盛,他皱了皱眉,压下那股莫名其妙的情绪,刚要闭眼,就听见耳边有人问:“睡不着吗?”
白危雪一惊,这才发现江烬竟躺在他身边,两张床也不知何时拼到了一起。
他沉默下来,没有指责江烬,而是在想为什么他一看到那座山,就难受得睡不着。他很清楚地知道,这感觉不像是有外力在影响他,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难受和烦闷,以至于他无法排解,罕见地失眠了。
“如果睡不着,就做点别的事发泄.精力吧。”
江烬说完,开始解他的睡衣扣子。
白危雪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像是在走神。等皮肤感受到凉意后,他才清醒过来,抬手轻轻地扇了江烬一下。
柔软的睡衣从他身上褪下来,他躺在深色的床单上,白得晃眼,浑身上下都完美无瑕,除了小腹的那枝玫瑰。他淡淡地瞥了江烬一眼,没说什么,下床去拉窗帘。
他赤着脚,一步步走到窗边,窗帘虽然遮光,但也不是完全不透光的。微弱的光线从他的脸滑到肩头,再从肩头滑到锁骨,一部分流了下去,另一部分则被锁骨盛住了,江烬盯着那里,喉咙渐渐变得干涩。
“哗啦——”
窗帘被一下子拉开,皎洁的月光洒落进来,黑暗中的躯体忽然暴露在月光下,每一条曲线、每一根绒毛都映入江烬眼底,他注视着白危雪毫无遮掩的背脊,问:“这是在干什么?”
白危雪看着远处的高山,说:“心情不好。”
江烬盯着白危雪,自然也能看到远处的群山。他厌恶地瞥了一眼,本想移开视线,但白危雪就站在那里,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克制地问:“然后呢?”
白危雪茫然地说:“我不知道。”
“脱光了站在我面前,就只会说‘我不知道’?”江烬眉梢微挑,走过去,抚摸白危雪的身体。
……
白危雪过了很久才从余韵中抽离出来,他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抬手捂住江烬的眼睛:“不许看。”
江烬笑了一声:“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有些晚了?”
白危雪耳朵又红了,他转身拉上窗帘,背对着江烬说:“其实你不用勉强。”
江烬问:“现在能睡着了吗?”
“……可以。”
回到床上盖上被子,两人的床还是并在一起的,白危雪这次没再踹江烬,甚至容忍了他的拥抱。
就在白危雪快睡着时,突然听到江烬说:
“其实你来这里,我很不开心。”
“不过既然是你的选择,那我尊重你,只要你能接受重蹈覆辙。”
作者有话说:
段评<
第102章
白危雪顿了顿:“重蹈覆辙是什么意思?”
“重来一次结局也许会更糟, 不是吗?”黑暗中江烬的五官很模糊,他垂眼拨弄了一下白危雪的金发,自言自语, “还是黑发好看些。”
白危雪问出了他一直以来都很好奇的问题:“我头发颜色怎么变了?”
“染的。”江烬淡淡地说。
“不可能。”白危雪皱起眉, 随手拧开床头灯, 从头上拔了几根头发下来,展示给江烬,“你家理发店会连发根一起染?”
江烬瞥了眼他手心里的头发,好心提醒:“小心拔秃了。”
白危雪:“你秃了我都不可能秃。”
江烬唇角微微勾了下, 看似在笑,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自己的身体自己不了解吗?”
白危雪抿唇沉默下来, 其实这是一个很好解释的问题, 只是他一直不相信而已。
从科学的角度讲,人在经历很悲伤的事情后, 会出现心脉受损,体内气血剧变,黑色素供应中断的情况, 电视上也经常有那种父母痛失爱子一夜白头的新闻,但人与人不同,有人会经历从黑色过渡到金色,再从金色过渡到白色的过程, 譬如白危雪。
他不常照镜子,但偶尔几次也会察觉到头发的颜色在渐渐黯淡下来,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 头发变白是迟早的事。
“没事的,有这张脸在,你不管变成什么发色都很漂亮。”江烬似乎看出了白危雪的想法, 哄道。
白危雪微垂着脸,问:“那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怪我。”江烬撑着脸,笑着说,“怪我天天找你上床,都把你榨干了。”
白危雪当然不可能信这种荒谬的理由,他板起脸,很严肃地说:“别开玩笑。”
他脸上明晃晃地写着“认真”二字,江烬不忍心再逗他玩,却也不告诉他,只模棱两可道:“要怪就怪你喜欢我吧。”
白危雪:“?”
他微微一笑,一脚踹上去:“给我滚。”
第二天,白危雪先去接回雪球,把雪球拴在了种满鲜花的院子里。雪球呜呜地叫着,瞪着一双黑豆眼控诉地看着他,白危雪视若无睹,把狗盆推到它面前,然后径直离开。
白危雪离开后,江烬出现在雪球面前。
雪球尾巴还在摇,只不过摇得很微弱,幅度只有面对白危雪时的三分之一。它似乎很怕江烬,江烬上前一步,它就后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它才犹豫着朝江烬呲牙。
“还记得我吗?”江烬问。
雪球尾巴摇晃的幅度大了两下。
“我养过这么多只狗,你是最蠢的。”江烬神情冷淡地说,“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偏偏只喜欢你。”
雪球丝毫没被‘蠢’字打击到,反而开心地摇起了尾巴。江烬刚想再出言讥讽几句,就听旁边传来一道声音:“你在这里干什么?”
已经走掉的白危雪不知何时折返回来,他看着神情萎靡一脸委屈的雪球,声音抬高:“你在欺负一只狗?”
江烬闻言一顿,面无表情地瞥了雪球一眼。刚刚还兴高采烈的黑狗现在低眉顺眼地趴在地上,眼睛泪汪汪的,像是被骂狠了,害怕得连头都不敢抬。
江烬嗤笑一声,没发表任何评价,转身就走。
原地,雪球如愿以偿地被摸了两把头,尾巴兴奋地狂甩。
很快旅游团的专车就到达民宿,这专车不仅可以带旅客参观周围景点,还能直接前往净山,很适合有爬山需求的乘客。白危雪提前跟导游协商,参观完所有项目后在净山下车。
除了净山外,景区的商业化痕迹很重,物价也贵得离谱。继二十五块钱的鲜花饼后,白危雪又看到了二十五一桶的泡面。这泡面跟超市里卖的六块五一桶的大碗面没有任何区别,换个地方身价就抬高了四倍,简直是在抢钱。
旅游团还参观了当地的文化博物馆,净山历史悠久,山清水秀,蒋氏族人在一百多年前发现了这里,并勤恳辛劳地改造成现在这幅模样,当地政府甚至给蒋氏族人颁发了荣誉奖章,肯定他们为当地经济发展做出的贡献。
博物馆里有一株植物标本,是一朵绽放的花。花朵是清新的蓝色,像天一样蓝,花瓣边缘呈现出幽深的湖蓝,波浪一样翻卷着,瞧着很漂亮。导游介绍道,这种花叫‘净花’,是当地的特产,只能在净山上生长,当地人会定期采摘,用繁琐的工序做成鲜花饼在景区里售卖,十分受游客喜爱。
白危雪盯着那朵蓝色的花,眉心一跳。这花他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一边跟着导游走一边回想,终于想到了——
他在梦里见过。
梦里他坐在男人的腿上,摘了一朵花玩。那花也是蓝色的,和眼前这朵一模一样。
紧接着,白危雪脑海中又有什么闪过,他知道为什么这股花香似曾相识了,因为他曾经闻到过。
鲜花变成鲜花饼需要数道工序,本身的气味会发生一定程度的改变,所以他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这是江烬身上的味道。从阴嗣村开始,他就闻到江烬身上有一股浓烈的、腐败的花香,那股花香太过浓郁,一开始闻着很不习惯,后来才慢慢地觉得好闻起来。
但不知何时起,江烬把那股味道收起来了,白危雪已经很久没闻到过了。想着想着,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猜测,是不是江烬恢复了相关记忆,才刻意把花香收了起来,不让他闻到?
而且,为什么是腐败的花香?该不会是有人采了花放进他棺材里,当尸体的陪葬品吧。
博物馆很快就参观完了,导游也开始诱导游客消费,买80块钱一个的文创冰箱贴。白危雪兴致缺缺地走到一边,仰头看挂在博物馆上方的一幅画。
那幅画有些年头了,画纸发黄,隐约能看出画的是一个人望着群山的背影。那人一头黑色短发,身量修长,光看背影就能看出是一个美人。他强势地占据了那幅画的最中心,整片群山都沦落成他的陪衬。
白危雪被这幅画惊艳到,他看向一旁的展品介绍,突然愣住了。
只见这幅画的名字叫《白危雪》。
第103章
“好看吗?”
白危雪闻声侧脸, 举着大喇叭的导游正站在他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白危雪没对画作进行点评,只问:“刚刚怎么没介绍这幅画?”
导游笑着回答:“这幅画说来话长, 你想听吗?”
白危雪点了点头。
“嘘, 说不得。”导游凑过来, 冲他神秘地眨眨眼。
“……”
白危雪很讨厌这种故弄玄虚的说话方式,不想说直接拒绝不就行了,多余问他一嘴干什么。不过他没表现出来,转身想离开博物馆。
他一扭头, 发现其他游客也凑了上来,他们好奇地打量着那幅画, 叽叽喳喳地问导游:
“这是谁画的?”
“画的是谁?”
“白危雪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名吗?”
导游微微一笑,神秘地摇了摇头, 把刚刚对白危雪说的那句话重新对他们说了一遍:“嘘,说不得。”
白危雪以为其他游客听到这个回答会无聊地走开,没想到他们谁也没走, 不仅没走,还都转过脸,对白危雪露出诡异的微笑,齐声道:“听到了吗?说不得。”
白危雪面色一顿, 盯着眼前的十几张人脸,后背开始发凉。
有几张脸他竟然很眼熟,卖他鲜花饼的摊贩、民宿的房东、开旅游专车的司机……这些人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怎么可能跟他一起报旅游团参观当地博物馆?
不对,不止他们。
白危雪盯着剩下几张人脸,发现其中一张面色浮肿的脸似曾相识, 仿佛在哪里见过。
“哥,你认出我了吗?”那人见白危雪盯着他,咧开嘴笑道。
这声音……是孙笋?!
孙笋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白危雪目光一凝,发现其他几张脸也有点印象,好像在希望高中和整容医院里见过。
“哥,你当初怎么没救我?”孙笋委屈地看着白危雪,幽怨控诉,“我妈还在等我回家,她一个人可怎么活?你怎么可以抛下我,怎么忍心看我被剥皮,我那么信任你,你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孙笋哭了,血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啪嗒啪嗒掉到博物馆的地板上。地板光可鉴人,映出了他不甘怨毒的脸。
这时,另一个游客往前迈了一步,跟白危雪打招呼:“嗨,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隔壁班的。”
白危雪没说话,淡漠地盯着他。
“没事的,不记得我也没关系,”游客歪了歪头,冲白危雪嘿嘿一笑,“我可是记得你哦,你是隔壁班的白危雪!”
沉默地站在一边的导游突然出声:“你就是白危雪?”
没等白危雪回答,他就兀自怪笑起来,阴侧侧道:“真是让我们好等,快上车吧,我们可一直在找你呢。”
白危雪环视了周围一圈,只有一个出口,那就是博物馆的大门。眼看着一群鬼就要凑上来,他没犹豫,转身往出口的方向走。
专车就停在博物馆门口,白危雪一路都在思考要不要上车,如果上车会发生什么,可是当他看见门口的车时,还是怔住了。
眼前的这辆车不是刚刚那辆类似于大巴车一样的旅客专车,而是一抬白色的灵车。这灵车的模样和当初在阴嗣村的喜轿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是这灵车上挂的布都是白的,看着很晦气。
导游站在灵车旁,冲白危雪笑道:“需要我扶您上去吗?”
白危雪扫了眼围在他身后的鬼,没说话,抬脚上了灵车。
灵车很狭窄,只坐得下一个人,其他鬼跟在灵车周围,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坐在灵车上,白危雪想,为什么游客都变成了跟他有过交集的鬼?这些鬼又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很快,他知道了答案。
他们抬着灵车来了净山。
净山是所有游客都能来的,不收门票,可以免费攀爬,但来之前导游跟他千叮咛万嘱咐,所有游客都只能爬到规定距离,不能越过界限擅自攀爬,否则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白危雪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越过安全距离,只知道十分钟后,灵车停下了。
“下来吧。”为首的导游掀开挂在灵车上的白布,阴嗖嗖道。
白危雪迈开腿,脚尖点地的瞬间,觉得泥土十分松软,他半只脚几乎要陷下去。终于落地,他抬头一看,灵车消失了,身后的一群鬼也消失了。
他茫然地往前走了一步,脚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一低头,发现是一根黑色的树枝。
他拿脚踢了一下,没踢动,一股怪异的感觉涌上来,他蹲下身,端详着那根黑色树枝,突然神情一顿——
这哪里是什么黑色树枝,分明是裹着泥土的婴儿骨头。
他拿起那根骨头拨弄了一下泥土,挖出了一具完整的婴儿遗骸,在婴儿遗骸下,还躺着一具成年人的骨骸。不止这两具骨头,白危雪抬脚走了一会儿,发现方圆一公里的土壤里,都深深浅浅地埋着人骨。
这是一个乱葬岗吗?
白危雪对周围的环境感到陌生,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时间是下午四点。还有两个小时天就黑了,夜晚说不定会碰到什么鬼,白危雪只能加快步伐走出这片乱葬岗。
身处净山,他没想象中的那么不适,走了那么久,他虽然很累,却也没咳血。路上,他又看到了那种蓝色的花,漫山遍野随处可见,十分漂亮。最令白危雪惊喜的是这种花居然没花粉,他不用担心花粉过敏,于是他弯腰采了一朵,边走边玩。
沿着山路慢慢地走,走着走着,他视线范围里出现了一栋建筑。
应该是守林员的住所吧?白危雪想。他加快速度走近,直到进去,才发现这是一间阴森的灵堂。
第104章
“嘎吱——”
灵堂大门在白危雪身后自动合上。
不是被风刮的, 就是被藏在暗中的鬼关上的,白危雪没有丝毫犹豫地选择后者。他把那朵蓝色小花揣进兜里,掌心里一起握着的还有一沓黄符, 他捏着符, 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灵堂内部远比想象中宽阔, 天花板也很高,四周墙壁挂满了白色的帷幔,帷幔垂下来拖到地面上,蒙了一层厚重的香灰, 凑近一看,白色的帷幔上绣满了繁复的像经文一样的东西, 白危雪仔细辨认了会儿, 才发现这是晦涩难懂的符咒。
空气里飘着沉香,闻着很厚重, 白危雪视线从帷幔上移开,缓缓落到灵堂最中央那具棺材上。
他盯着这具棺材,皱了皱眉。
眼前这棺材和当初江烬待过的那具差不多, 只不过更大、更高、做工也更精致,表面没贴血符。这次白危雪明智地离棺材远了些,他可不想招惹第二个江烬。
棺材后面摆着一个供台,供台上有一个被白布盖起来的遗像, 遗像两边各摆了一个纸扎的男童。白危雪并不好奇这间灵堂的主人是谁,但事已至此,他不得不好奇了。
遗像跟前摆了一只空盘子, 白危雪先是把兜里的小蓝花放到盘子里,然后才抬起手掀开了遗像上的白布。
遗像映入眼帘,看清的一瞬间, 白危雪瞳孔一缩,愣在原地。
这……是他自己的脸?
白危雪僵硬地眨了下眼,发现遗像里的他也在眨眼。他很快反应过来,眼前的东西不是遗像,而是一面镜子。
他不是傻子,第一眼之所以没认出来,除了灵堂内光线昏暗以外,还因为这镜子太浑浊了。
这是一面很诡异的镜子,边框落满灰尘,镜子也十分浑浊,看着像老式照片里泛黄模糊的背景,白危雪本以为是镜面蒙尘,可仔细一看,事实却恰恰相反,这镜面一尘不染,仿佛水洗过一般,干净极了,真正浑浊的不是镜面,而是镜子的内里。
白危雪有些困惑,谁会把一面镜子摆在供桌上充当遗像?还是一面很脏的镜子。
他看到镜子的第一眼就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不适,一些被忽视的记忆涌了上来,他想起某一次跟江烬在床上,对方拿出镜子羞辱他,让他看清自己在那种时候的表情,过了一会儿,镜子里突然钻出一股黑雾袭向他,他立刻吐出了一大口血,当时江烬的表情也不太好看,主动帮他解决了黑雾。
不止如此,整容医院里也有一面溢出黑雾的镜子,这黑雾和江烬的黑雾不同,碰到一点就全身溃烂,死无全尸,十分歹毒,白危雪想起当时的场景,还是会感到头皮发麻。
白危雪盯着镜子,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浮现出江烬的脸。黑雾是世间恶意的凝结,人只要活着就会产生恶念,恶念久久不散就会成为执念,人死后积攒的执念太多就会变成恶鬼,如果不多,那执念就会变成一缕黑雾飘荡在人世间,成为恶鬼的养料。
当初在火车上,白危雪透过血红的眼睛,看到了江烬身上的恶念。那恶念充斥着他每一寸皮囊,满得快要溢出来,甚至有丝丝缕缕已经蔓延出来,握住了白危雪的脖颈,好像下一秒就要把他掐死。可下一瞬,江烬就克制地把黑雾收起来,甚至还帮白危雪治眼睛。
他一直以为江烬说自己“不是人”,指的是他一直是世间恶意的集合,从前是,现在也是,可目前看来,好像并不是这么回事。
白危雪把视线从镜子上移开,抬脚走向灵堂大门。就在他手碰到门框时,一门之隔的外面忽然有人出声:
“危雪,你的狗找到没?这是我托寻宠团队找到的线索,你开门,我给你看看。”是温玉的声音。
白危雪手指一僵,下意识地缩了回来。这里是净山,他都要靠灵车抬着才能上来,温玉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门外?
见白危雪不回应,门外又响起另一道声音:“哈哈哈,这就是你老家啊?我正巧路过,来看看你,怎么,不想开门招待我啊?”
是龙果的声音。
“我最近研发出一种新的蛊虫,特别好用,你快开门,我现在就把蛊虫给你。”李重重大力地拍了下门,“你快开门啊,你不开门我怎么给你?快点开门!!”
砰砰砰——
三道敲门声同时响起,节奏诡异地整齐,三人一齐喊:“快开门啊!”
“快开门啊——”
“快开门啊——!!!”
重重的敲门声落在白危雪鼓膜上,敲击得心脏一阵钝痛,眼看着门摇摇欲坠,快要被他们敲开,白危雪从兜里摸出几张符纸,胡乱地贴在门缝上。
激烈的敲门声没有因为这几张符纸停下,白危雪倚在门框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思绪有些混乱,他潜意识觉得自己正被某种力量影响着,很细微,他察觉不到,和希望高中里的催眠术很像。
渐渐地,门外的敲门声终于弱下去。
白危雪没有放松警惕,他耳朵靠在门上,辨认着外面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
白危雪松了一口气,忽然,又一道声音在门外响起,那口气又狠狠地提了起来——
“亲爱的,他们都被我解决掉了,别害怕。”低沉温柔的熟悉嗓音在门外响起,他非但没有让白危雪开门,反而很体贴地说,“害怕的话就不要出来了,天黑了,外面不安全。”
白危雪没有因为这番话升起安全感,恰恰相反,他后背升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意。
江烬什么时候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不用想,外面这个江烬也是假的。
可这种情况反而让白危雪更加迷茫,假的温玉三人让他出去,假的江烬又让他不要出去,他到底该不该出去?
第105章
“在想什么?”像是听到了白危雪的心声, 门外那道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在想我是真的还是假的吗?”
白危雪脸色微变,这假货怎么比江烬还烦人?
他拒绝对话, 厌烦地转身, 刚往前迈了一步, 就察觉到脚底触感不对,停住了步伐。
鞋底黏腻,踩上去时,能听到啪唧啪唧的水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外面下雨了,灵堂漏水。白危雪缓缓低下头, 瞳孔深处映出了一片刺目的红。
他循着蜿蜒的血迹寻找源头, 发现这血是新鲜的,刚从大门门缝里流进来。他盯着那扇贴了黄符的大门, 问:“哪来的血?”
门外的假货听到白危雪主动搭讪,声音都愉悦了不少:“终于肯跟我说话了吗,宝贝。”
白危雪被这句‘宝贝’恶心的想吐, 没再搭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确实很晚了,现在下山很危险, 而且他是被灵车抬上来的,很可能都找不到下山的路。
难道要在这阴森诡异的灵堂里将就一晚?白危雪满脸都写着拒绝。
他收回手机,余光瞥见地上的血不见了。
难道幻觉消失了?他多疑地看了眼周围, 目光一顿,落到供桌中央的那面镜子上。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镜子好像变了, 倒不是镜子本身的改变,而是它比刚才更脏了,就好像里面的污浊会流动一样。
白危雪往镜子的方向走了一步,门外突然又出声提醒:“别靠近。”
他本不想理,但顾及到什么,他还是问:“为什么?”
“怕你晚上做噩梦尿床。”外面的冒牌货语气轻佻,吊儿郎当地说。
白危雪无语一瞬,还是选择朝镜子的方向走,走到跟前,他忽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被邀请去参加一对新人的婚礼。他对新婚夫妻并不了解,只从参与婚礼的其他人嘴里得知,这男人看着憨厚老实,做人本分,实际上黄赌毒都沾,连媳妇都是靠某种龌龊手段娶到的。
听到这里白危雪就想走了,但这是梦,由不得他本人支配。
婚礼还没开始,他只能坐在嘉宾席默默地嗑瓜子。嗑着嗑着,一个冰雪聪明的小男孩跑了过来,问他:“哥哥,哪种口味的瓜子好吃?”
这孩子长得很可爱,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又大又圆,很招人喜欢,白危雪摸了摸他的头,指了指盘子里的五香瓜子:“这个好吃。”
“那你能帮我剥几个吗?”孩子乖巧又忐忑地问。
“可以。”白危雪反正也闲的无聊,没有拒绝,拿起一把瓜子就剥。剥着剥着,他问小孩,“怎么自己一个人乱跑,你爸爸妈妈在哪里?”
小男孩仰起瓷白的小脸,睁着大眼睛,软软糯糯地回答:“他们在吵架,我害怕,就跑出来了。”
白危雪不好评价别人的家务事,只能安慰道:“那就躲远一点好了。”
说完,他把剥好的瓜子放在小男孩掌心里:“再见。”
“再见,大哥哥。”男孩弯着深棕色的眼睛,握着白危雪给他剥的瓜子,一步三回头地跑远了。
很快,婚礼仪式正式开始,白危雪身边也陆续坐满了受邀宾客。
这一桌上有几个是相熟的人,他们纷纷压低声音八卦,白危雪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个梦,于是也竖起耳朵听着。
“也不知道蒋家小子哪来的福气,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人贤惠听话,还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那小子可招人喜欢了,眼睛大的嘞,像两颗葡萄!”
“我倒是听说,他花重金找大师求了个邪门的招儿,能让人家姑娘对他死心塌地,一辈子都离不开他!”
“真假?啥招儿啊,等俺也给俺儿求个,他都快四十了,还天天搁家里打光棍呢。”
“好像是……什么什么鸳鸯?诶呀我也听不懂,就知道有这俩字!”
“那俺明天就抓个鸳鸯炖了给俺儿补补,等着将来让俺抱大胖小子!”
欢快的音乐打断了他们的聊天,白危雪的目光也落到缓缓走近的新娘身上。新娘长得很漂亮,简陋的婚纱都遮不住她的美貌,但是她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片麻木的空洞,仿佛在这里行走的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肉.体。
白危雪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新娘经过,掀起了一阵风,那风里香水味很浓,有股微弱的味道被风盖过去,他没留意,视线盯着新娘的脖颈——
那里印着一个鸳鸯烙印。
白危雪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若有所思地想,难道这对新人也结了鸳鸯契?鸳鸯契对幸福恩爱的情侣来说是情趣,可对于怨侣来说是种折磨,尤其是被迫缔结的一方,相当于被人天天强/奸,不能反抗,又摆脱不掉。
这是一件非常不公、也非常残忍的事,意味着漫长的痛苦和折磨,白危雪从新娘身上收回视线,突然看到她的婚纱下面有一点反光。
这反光转瞬即逝,快到白危雪看不清,他收回视线,继续嗑瓜子。
婚礼仪式顺利地举行着,这对新人互相交换婚戒,拥吻彼此,看着很幸福。双方父母哭成一团,宾客也都欢呼祝福,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白危雪淡淡地看着,内心只觉得虚伪。
仪式结束,按理说到了新娘新郎给宾客敬酒的环节,新娘却在此时突然出声,要给在场的来宾再上一道下酒菜。多一道菜不多,少一道菜不少,新郎欣然应允,让人把菜盛了上来。
这菜更像是一道炖汤,或者一盅甜品,被黄澄澄的盖盅盖着,端上了桌。
服务员将它摆放在离白危雪较近的位置,在其他人的允许下,白危雪伸手掀开了盖盅。
一股气味先飘了出来,闻着一言难尽,白危雪一边想这是什么黑暗料理,一边屏住呼吸,彻底掀开盖子。
“砰——”
白危雪面色苍白,没拿稳盖子,一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其他宾客没在意他的反应,兴高采烈地去看这道菜究竟是什么,当他们看清的那一刻,全场寂静无声。
他们呆滞地张大嘴巴,声带因极度的惊惧发不出任何声音。
盘子里,躺着一对眼球。
那双眼球充满血丝,暗淡无光,一左一右地朝两边注视着,难以想象这从前是一双清澈的、深棕色的大眼睛。
过了短短的几秒,又仿佛一个世纪,终于有人尖锐地叫出了声,紧接着,又有人哀嚎起来,不止白危雪这桌,整个场地都被一股极致的恐惧淹没了,有人撑着桌子呕吐,有人一边喊着‘疯子’,一边疯狂地往出口跑,还有人吐着白沫晕倒在地上……婚礼现场一片狼藉。
白危雪大脑一片空白,盘子里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随着桌面的震动滚了滚,露出底下藏着的一颗染血的瓜子仁。他往旁边桌子上一瞥,发现其他盖盅里都装着分散的胳膊、指头、小腿……
无人注意的婚礼台,新娘抽出藏在婚纱下的尖刀,狠狠地刺入新郎胸口,然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怎样……才能解脱呢?”
第106章
怎样才能解脱呢?
血色婚礼倒映在白危雪眼中, 他盯着满脸是血、恨意滔天的新娘,默默地想,解脱不掉的。
鸳鸯契在蒋家人手里不是浓情蜜意的誓约, 而是他们用来控制伴侣的工具, 为了诞下基因优良的后代, 他们会挑选最合适的女人来成为他们的伴侣,如果对方不愿意,就缔结鸳鸯契,强行将他们捆绑在一起, 长此以往,女人就不会再反抗, 乖乖地为他们绵延子嗣。
但也有女人不屈服于命运, 用生命来反抗,譬如被拐进阴嗣村的女人们, 譬如这场婚礼的新娘。可惜她不知道在不解除鸳鸯契的情况下,只有其中一方魂飞魄散才能彻底结束这孽缘。
她不知道该怎样解除鸳鸯契,但白危雪知道。
难道这梦是在提醒他吗?
对白危雪来说, 让江烬魂飞魄散是很困难的一件事,江烬是恶鬼,是无数恶意的凝结,只有他让别人魂飞魄散的份, 没人能动得了他。如果不想生生世世受恶鬼制约,就只有解除鸳鸯契这一种方法。
他垂下眼,血色的梦境一点点变淡, 他回到了那间灵堂。
他僵滞地站在供桌前,一点、一点地弯下腰。
污浊模糊的镜子照出他毫无血色的脸,只有那双眼睛是鲜艳的。
鲜艳的红。
“嗒。”
一滴血从白危雪眼睛里流出来, 滴到镜子上,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与此同时,镜子里的污秽像活过来一样,疯狂涌动着,汇聚成一根尖锐的针,刺入白危雪的眼眸。
被一根针扎进眼睛,白危雪却没什么感觉,不疼不痒,只觉得有一股清清凉凉的东西注入到他脑子里,搅拌他的记忆,把他脑袋里的东西全晃匀。
剧烈的眩晕过后,他眼前出现大团的黑。
黑色、黑色、还是黑色。
哪里都是黑色的,哪里都是灰暗的,像一条逼仄狭窄的、永远无法走到尽头的长廊。
他从光明的一端走进黑色长廊里,走着走着,碰到了以前的自己。
白危雪恍然大悟,原来这团黑色是他曾经的记忆。
也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穿越进这个世界的时候。
彼时的他刚从植物人状态苏醒,发现自己获得了新生,内心难掩雀跃,为了养活自己,他第一时间就去找工作,可惜大环境不好,他又是个无名无姓的黑户,很难找到工作——直到他在大半夜看见了鬼。
这对唯物主义者白危雪来说是个巨大的冲击,他连夜注册社交账号发帖询问,可下面的评论不是说他脑子烧傻了,就是骂他精神分裂、神经病,让他关紧门别跑出来祸害人。
最后,连他的社交账号都被平台封了。
白危雪很无辜,被骂得一晚上都没睡着,想挂个医院心理科都因为黑户的原因挂不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第二天,某灵异事务所就递来了橄榄枝,白危雪也终于知道他不是精神分裂,世界上是真的有鬼,于是他正式入职事务所,成为其中的一员。
他有一群非常好的同事,热情地教他怎么画符、怎么杀鬼、怎么在完成工作的同时保护自己,白危雪头一次在陌生的世界里感受到温暖,他开开心心地在事务所工作了半个月,直到他接到了一个任务。
就是这个任务,彻底浇灭了他新生的希望,狠狠地把他推进了深渊。
这个任务的地点在阴嗣村,他和同事刚进村就被人套上麻袋打晕,再醒来,同事不知所踪,而他穿着嫁衣坐在喜轿上,成为被献给恶鬼的新娘。
和这一世一样,白危雪提出了画符帮它离开,只要放过自己的请求。
恶鬼欣然同意。
可就在他脸色苍白地画好符纸,谨慎地交给恶鬼时,突然听到自己的身体里传来“嘎嘣”一声,紧接着,剧痛从脖颈处蔓延开来,他瞬间就咽了气。
灵魂抽离肉.体,他只能以旁观者的角度,眼睁睁看着恶鬼怎样残忍地划破他的动脉,趴在他颈侧吮吸淋漓的鲜血。
喷薄而出的鲜血涂到恶鬼脸上,模糊不清的五官逐渐变得清晰,他嘴角染血,挑衅般地朝白危雪露出一个笑容。
那是一副血腥又恐怖、荒诞又糜艳的画面,那时的白危雪太单纯,根本不知道他遇到的是一个多么阴险狡诈的厉鬼,更不知道他亲手画下的符纸会在以后产生怎样深刻的羁绊。
明明只是被鸳鸯契困住,无法回到原世界的一缕灵魂,没有感官,也没有痛觉,白危雪却觉得好像有一盆冰水浇到了他头上,他遍体生寒,连骨头缝都在打颤。
他死了。
变成了鬼。
……鬼?
这个字太陌生了,陌生到白危雪大脑空白,只能凭本能意识躺到尸体上,希望自己的灵魂回到身体里,希望自己活过来。
这一异想天开的举动招来了恶鬼的嘲笑,嘶哑的笑声很难听,白危雪想让他闭嘴。也许是因为变成鬼就不怕死了,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他居然扑过去想杀了他。
不仅没杀成,还被恶鬼按在棺材上,语气阴冷地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白危雪愕然地睁大眼睛,剧烈地挣扎起来,但无论是灵魂还是肉.体,都被恶鬼的黑雾牢牢锁住,他的挣扎无济于事,反倒让恶鬼越来越兴奋。
很痛。
痛到他灵魂战栗,止不住地发抖。知道灵魂撕裂是什么感觉吗?比肉.体撕裂的感觉痛苦一万倍,他觉得全世界的针都扎在了他身上,他像案板上被揉搓的一团面,锅里被刮掉鳞片的一尾鱼,没有一处是不痛的,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纯白的灵魂被污浊的黑雾吞噬、咀嚼,明明灵魂没有声带,可白危雪却觉得他的声带被撕裂成碎片,发不出一丝声音,每个细胞都在呐喊尖叫,叫到声嘶力竭,再也喊不出来,只能在剧烈厚重的水声里窒息。
比灵魂撕裂更痛苦的,是对方也撕裂了白危雪的尊严。
眼泪从白危雪眼睛里流出来,只有零星几滴,又咸又涩,被粗糙的舌面舔去。他从来没谈过恋爱,经验也为零,根本想象不到自己的第一次会是这么痛苦,会被这么肆意地凌辱,被毫无尊严地践踏。
对方还是一个男性。
漫长的一晚过后,白危雪魂不守舍地抱着自己的尸体从棺材里飘出来,躲在村子的角落里。变成鬼后他才知道,阴嗣村的村民也是鬼,披着人皮就能变得与普通人无异。白危雪盯着自己的尸体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忍心做成皮。
从阴嗣村出来后,他到处寻找能让灵魂回到肉.体里的方法,没想到还真让他找到了。
他像正常人一样回到事务所,继续上班,继续社交,一切与以前没什么不同。
但,真的没有不同吗?
和同事聚餐,同事吃肉吃得很香,还给他推荐哪道菜好吃,让他快尝尝。他微笑着夹过菜送进嘴里,一边肯定同事的口味,一边漠然地咽下嘴里塑料一样的肉块。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味蕾已经死了,再也尝不出任何味道。
变成鬼后,他的正面情绪几乎都消失了,他不会高兴,不会快乐,不会兴奋,不会激动,内心只有无穷无尽的焦躁和暴戾,有时候甚至都难以维持平静。
每当早晨醒来发现身上深深浅浅的痕迹,这种暴戾的情绪会达到巅峰,呈现出一种浓烈的恨意。他恨恶鬼对他做的一切,巴不得他早点魂飞魄散。
有一天,他主动开口问恶鬼的名字。
恶鬼以为自己听错了,表情有些惊讶,确定没听错后,眼底竟闪过些兴奋,愉悦地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
白危雪冷漠地点点头,第二天就飞去东南亚,寻找降头、下蛊之类的邪术,试图以毒攻毒。
可惜地域不通,水土不服,败。
白危雪飞去东南亚的事很快就被江烬知道了,代价是被束缚绳捆在床上折磨了三天三夜。
曾经白危雪很抗拒跟江烬做这种事,明明身体靠得那么近,耳鬓厮磨得那么亲密,白危雪却总在结束后趴到床边干呕。江烬看到他这幅模样,冷笑着问:装什么,你不也很爽吗?
白危雪内心的反感更为强烈,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眼,没有回答。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白危雪竟也开始享受起来,或许是因为他发现上床是唯一能给他带来快乐的事,抑或是江烬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开始学着怎样服务他。
当鬼当久了,真的会忘记做人是什么样子,也会抛弃底线,抛弃尊严,沉沦在欲.望里,变得连自己都陌生。
白危雪一只脚踩在江烬肩膀上,一边想着,一边垂眼盯着江烬的脸。
他移开视线,用力地抓着江烬的发根。过了一会儿,他脱力地望着天花板,眼尾颤抖地流下一滴眼泪。
他瞳孔没有聚焦,眼神却很清醒,那是一个痛苦又挣扎的眼神。
江烬站起来,盯着他的眼睛,戏谑地问他:“爽哭了?”
白危雪冷淡地垂下眼,拒绝回答。
除了床上,白危雪不会跟江烬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但不知道为什么,江烬总是阴魂不散地缠着他。
他行为恣意,阴晴不定,白危雪很多时候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譬如为什么非要缠着自己不放,又譬如为什么在他想自.杀时表情冷硬地阻止他。
是的,他想过自.杀。
说是“自.杀”也不准确,确切的说,是怎样让自己魂飞魄散。
他过腻了天天跟恶鬼上床的日子,也厌倦了伪装成正常人的生活,不管他做什么,都得不到任何心理上的正向反馈,他的大脑被汹涌的恶意充斥着,有时候都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不能去死。
他甚至开始嫉妒江烬,凭什么江烬能悠闲随性地活着,想杀人就杀,想上人就上,凭什么他不行?
还是那句话,天无绝人之路,白危雪幸运地找到了让自己魂飞魄散的方法,但在实施的中途,江烬出现了。
他满身冷气,一脸森寒,强硬地撞开门闯了进来。在看到地上尸体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冻住了。
白危雪从没见他露出过这种表情,好像是恨,又好像是别的什么,反正他看不懂。本来符水才喝到一半,但见江烬的表情这么有意思,他停下动作多看了两眼。
他看见江烬抱起了他的尸体。
又要奸.尸吗,他百无聊赖地想。
紧接着,他发现有滴液体掉到了尸体脸上,是红色的。白危雪没忍住好奇心,凑近看了眼。
他发誓,他只靠近了一丁点距离,尺子都量不出来,结果下一秒,就被江烬敏锐地发现了。
江烬倏然从尸体上抬眼,目光阴戾地盯着他,瞳孔里满是浓烈的杀意。
可当他看清是谁后,那股杀意又迅速软化下来,变成燃烧的怒火。他劈手夺过白危雪手里的符水,声音寒凉地质问他,为什么,凭什么?
白危雪的目光凝在江烬脸上那道显眼的痕迹上。
鲜艳的红,从眼睛里淌出来,一路滑到下颌。
居然有点像眼泪。
鳄鱼的眼泪吗?白危雪好笑地想。
他也确实笑了,那笑容很淡一抹,看得江烬眼神都直了。
“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白危雪笑着问,他盯着那双黑如深渊的眼睛,少见地吐出一句真心,“我在你面前跟一条发.情的狗有什么区别,你还没睡腻吗?”
江烬闻言,眼底划过一丝怔愣,他似乎没想到白危雪会这么想,坦诚地回答道:“没有。”
白危雪厌烦地瞥开眼:“但我睡腻了。”
江烬危险地眯起了眼,问:“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白危雪垂下眼睫,朝江烬伸出手,“把符水给我,放过我,也放过你。”
江烬听后,突然笑了起来。
他嘴角噙着诡谲的笑意,目光冰冷又陌生。那双毒蛇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白危雪,吐出的字眼阴冷又粘稠。
“想都别想。”他一字一句道。
第107章
白危雪终究还是没喝成剩下那半杯符水。
虽然只喝了一半, 但不意味着没有效果,白危雪发现他的魂魄渐渐变得透明,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 脆弱到无法再回到原本的身体里。
他感到迷茫和痛苦, 灵魂的破碎让大脑混沌到极致, 他宛如一片游离在喧嚣人群外的浮萍,没有支点,内心空茫一片。
就在他准备制作第二杯符水时,江烬不请自来。
白危雪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来找自己上床的, 受鸳鸯契的影响,他对那种事也食髓知味, 难以拒绝, 不过这次,他强硬地拒绝了。
他不想以灵魂状态跟江烬做, 那种痉.挛震颤的感觉太激烈了,他不喜欢。
江烬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边微笑着说他不会强人所难, 一边撕了他费尽心思找到的符纸。
白危雪一愣,当即要发火,不料眼前突然一黑,他失去了所有意识。
再醒来, 整个世界一片黑暗,他浑身滑.腻,好像被包裹在一团固态的水里。那团水随着他的苏醒退开, 白危雪抬起手,试探地触碰周围,突然碰到了一具冰凉的躯体。
微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在找什么?”
“这是哪里。”白危雪问。
江烬没有回答, 只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一推。
白危雪以为自己会栽倒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想到身下是柔软的大床。他立刻翻身坐起,警惕地问:“你要干什么?不是说不会强人所难吗?”
江烬笑了一下,淡淡地反问:“你是人吗?”
最痛苦的伤疤被重新揭开提起,白危雪震了一下,露出愤恨不甘的神情。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仿佛燃着火焰,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半晌都没有发出声音。
空气中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黑暗里,他冷冷地盯着江烬脱衣服的方向,脸上满是厌恶。
下一秒,江烬压了过来。
白危雪挣扎起来,忽然四肢一滞——他的手腕和脚腕都被一缕黑雾捆住了。那黑雾像铁链一样牢牢地束缚着他,看上去完全不像调情。白危雪神情一僵,喉口发涩地质问:“……你绑我干什么?”
江烬摸着他的脸,声音虚伪又温柔:“我在帮你修补灵魂。”
白危雪顿觉荒谬:“在床上补?”
“是的。”江烬笑着说。
白危雪脸色彻底变了,他手脚都被黑雾死死束缚着,逃脱不掉,只能被动承受着。
从仰视的角度,白危雪好像看到了那双沉浸在欲.望里的黑色眼睛,那双眼睛盯着他,露出赤.裸裸的直白目光,好像要把他血肉嚼碎、敲骨吸髓一样。
啪嗒。
一滴汗顺着对方锋利的下颌滚落,滴到他眼皮上。
咸湿的汗水滑到眼睛里,他眼珠刺痛,可这点刺痛远远不及另一种刺激来得强烈绵长。
黑暗中,江烬眸色深沉地盯着白危雪,眼底是浓稠如岩浆般的热意,可说出来的话却冰冷刺骨,讥讽意味十足:
“遇到不顺心的事第一时间不是想着怎么解决,而是想着一死了之吗?真有意思。”他捻着指尖粘稠,慢条斯理道,“我还以为你多有本事,原来也不过如此。”
白危雪冷笑了声,声带因过度使用变得嘶哑:“那你告诉我怎么解决,你能去死吗?”
“如果是我,那杯符水我会给你喝。”江烬松开手,那些污秽的东西黏连成丝坠落。
“你以为我没试过?”白危雪愤怒地盯着他,“这个对你根本没用!”
“哈。”江烬没想到是这个回答,忍不住笑了。他凑近白危雪,一边黏黏糊糊地亲着他,一边说,“真想把你艹成傻子,这样就不会说些让人伤心的话了。”
白危雪抬手想扇,可手腕被黑雾捆着抬不起来。
下一瞬,江烬操纵黑雾抬高他的手,主动把脸贴过去,语气暧昧,半真半假道:“别灰心,会有方法让我去‘死’的。”
*
那段被囚的日子是黑暗的,物理意义上的黑。
白危雪不知道江烬的床上治疗术是不是真的有用,反正他的灵魂确实有在慢慢恢复。江烬不在他身体里的时候,那团滑腻的水会取而代之,渗透进他灵魂的每个毛孔里,他神经末梢都在发抖。
不仅如此,他胸膛里那股积攒的怨气也消失了。白危雪对变成鬼这件事一直是怨忿不甘的,如今身处这片无垠的黑色里,他奇迹般地平静下来,甚至能冷静地思考怎么弄死江烬。
和白危雪不同,江烬的脾气变得越来越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尤其表现在那种事上,明明前一秒还笑眯眯地跟他开玩笑,后一秒突然脸色阴沉下来,把他扔到床上狠撞。白危雪被他折腾个半死,连扇巴掌的力气都没了。
某次弄狠了,手腕磨出了血,他一声不吭,愣是江烬亲上去的时候才发现。江烬怔了怔,硬生生停下动作,寒着脸松开了对白危雪的束缚,把他从那片纯黑空间里放了出来。
世界恢复光明,白危雪诧异地发现,江烬的眼睛好像更黑了,周身戾气也更重。但他才不在乎,只专心寻找能弄死江烬的方法。
事务所的工作没丢,白危雪利用消息灵通的内网查到了解除鸳鸯契的办法,但是……
到这里,记忆戛然而止。
夜晚的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白危雪站在灵堂的供桌前打了个冷颤。他揉了揉眼睛,又重新看向镜子,发现镜面的水银渐渐扭曲,里面污浊模糊的东西游走在一起,汇聚成一个纤瘦高挑的背影。
那道背影回过头,冲他粲然一笑。
*
“先生,先生?”
白危雪骤然回神,脊背浮起一层冷汗,他眼珠慢慢地转向声音传来的位置,问:“怎么了?”
“参观时间已经结束,咱们马上就要发车啦,您再不上车就来不及了。”导游拎着大喇叭,热情地跟他解释。
白危雪盯着周围全然陌生的游客的脸,慢半拍地点点头。
临走前,他又看了眼那幅画。
画作旁边压根没有任何介绍,更没有他的名字,但画上黑发男人的背影和镜子里的人影如出一辙,
镜子里人影回头的那刹那,白危雪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他自己的脸。
白危雪靠在旅游专车的椅背上,侧脸盯着窗外冥想。沿路美丽的景色落到他眼里,他没心情欣赏,眼底只有明显的烦躁和迷茫。
这记忆绝对是真实的,他完全能共情记忆里的自己。他无法对记忆里白危雪自暴自弃、想喝符水让自己魂飞魄散的行为做出评价,因为他这一世是人,他没有经历灵魂被无休止折磨的痛苦,没承受过源源不断的恶意,更没被恶鬼毫无尊严地逼迫。
他漫无目的地想着,过了一会儿,他透过反光的车窗,看见有个高大的身影在他旁边落座。
一只泛着香气的鲜花饼从旁边递过来,闻到这股花香,白危雪应激地皱起眉,身子往车窗的方向靠了靠。
“怎么了?看到我这么害怕。”
白危雪身形一顿,他缓缓转过脸,目光落在来人脸上。
“啪——!”
一道又重又响的声音在车里响起,声音大到整个车厢都静了一瞬,本来在聊天的游客停住话茬,纷纷侧目,但他们看不到江烬,只以为是什么东西摔了,又陆续转回了头。
“你真该死。”白危雪冷冷地说。
江烬盯着他的眼睛,这次没有笑,也没有转移话题,只点头承认道:“没错。”
“但你何必亲自打我,让我看看,手打疼了没?”
作者有话说:
那段时间真的是纯恨小情侣来着
第108章
手当然很疼, 但这点疼和白危雪记忆里的疼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他甩开江烬的手,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 茂密的树影在他瞳孔里一晃而过, 他眼底的阴影比树影更浓。
“真不吃吗?”江烬垂眼看着手里的鲜花饼, “你以前挺喜欢吃的。”
闻言,白危雪脑海中的某根弦动了动。他确实是穿越进来的,穿越过来的时候江烬也已经变成了恶鬼,那他的记忆里为什么还会有江烬生前的影像?难道是之后又经历了什么, 让他穿越回了几百年前江烬还活着的时候?
联想到戛然而止的记忆,白危雪觉得这应该跟鸳鸯契有关。
思及此处, 他终于侧过脸, 冷漠地瞥了江烬一眼:“让我怎么吃?现在看见你就倒胃口。”
江烬漆黑狭长的眼眸眯了起来,似乎有点不满白危雪对他的态度。但最终, 他什么都没说,只低头咬了一口鲜花饼。
一缕窗外的微光洒进他的眼缝,那一瞬, 白危雪看见他瞳孔里的黑色在缓缓流动,好像里面盛载的是活生生的恶意。
比起记忆里的江烬,眼前的江烬脾气堪称温柔,但白危雪有一点不明白, 既然这一世鸳鸯契对他们的欲望影响没那么大,那为什么江烬还一直想着睡他?
总不能是看上他了吧,白危雪脑袋里冒出个荒谬的想法。
这想法太可笑, 白危雪根本不可能信。他自己变成鬼的时候,脑海里充斥的全是恶毒的想法,有时面对曾经帮助过他的同事都会升起杀心, 何况是‘喜欢’这种对正常人来讲都极为珍贵的情绪。
他才刚变成鬼就尚且如此,更遑论江烬这种被困在棺材里近百年的恶鬼。
记忆里的他是血淋淋的教训,白危雪既然现在还活着,就不可能重蹈覆辙。本来他对是否要解除鸳鸯契还有一丝犹豫,毕竟江烬似乎没真正伤害过他,但现在看来,就算不想解也得解了。
解除鸳鸯契需要什么?
如果对方是活人,那很简单,只要亲手杀死对方,再取对方的骨头和心头血,兑符水一起喝下就好。符水虽罕见,但也不难找,白危雪前世就找到了。
如果对方是鬼,能找到尸体的话,也很简单,步骤同上。
但如果对方是找不到尸体的鬼,那就很难办了。如果白危雪没猜错,希望高中那根骨头就是江烬的尸骨,要不然不可能压制住他。骨头是找到了,心头血又在哪里?
白危雪清楚地记得,江烬这具皮囊里没有心,他还亲手伸进去探查过。
他皱起眉,随意地捋了把头发,微风透过窗缝涌进来,吹得他耳垂上的耳钉直晃。
清新的自然风带走了些许烦闷,远处的净山越来越近,白危雪平静地抬起眼。
和缔结鸳鸯契一样,解除鸳鸯契也需要在纸上画一笔血符。但这串符是什么,白危雪不知道,只知道在净山里,需要他自己寻找。
“叮咚——专车即将到达净山站,需要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带好随身携带的贵重物品有序下车,感谢您的配合,祝您旅途愉快。”
白危雪刚要站起身,余光里突然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白危雪对这只手太熟悉了,连惯用的力度都一清二楚,他撇开眼,独自走下车。
在净山站下车的旅客只有白危雪一人,刚下车,胸口那股钝痛感就又席卷而来,他捂着胸口,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需要帮忙吗?”
白危雪扭过头,见江烬在他身后站着,背后是一棵茂盛的树。
哗啦啦,一阵风吹来,有片叶子掉到了江烬头发上。
白危雪忍着痛站直身体,嘲讽地对江烬说了一句“你头上绿了”,就移开视线,自顾自往前走。
江烬对这句话好像很敏感,闻言脸色变了一变,他迅速地摘下头上的绿叶,一声不吭地跟上白危雪。
爬了十分钟,白危雪有些体力不支,他扶着旁边的树干,默默喘着气。
“需要帮忙吗?”江烬闲适地走到他身边,又问了一句。
白危雪跟没听见一样,歇了一会儿后,就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走着走着,他视线范围里突然出现一片雪花,腿也一软,差点晕过去。
“逞强的滋味好受吗?”江烬揽住他的腰,没让他栽倒。
白危雪站稳后,第一时间就推开了他,冷冷道:“低血糖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他刚要继续走,下一秒,眼前就多出了一块巧克力。
不要白不要,白危雪夺过巧克力,撕开包装纸送进嘴里。
突然,他表情一变,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怎么了?”江烬问。
苦到发酸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白危雪深吸一口气,一言不发地把嘴里的99%无糖纯黑巧克力吐出来,然后把剩下的巧克力一股脑塞进江烬嘴里。
江烬尝着嘴里蜜一般的甜味,不明所以。
第109章
半小时后, 白危雪在前方看到一个刻着【前方区域未开发,游客请止步】的路牌,旁边还有一个小木屋, 里面住着守林员。
他打量着前方, 随手拧开矿泉水瓶盖灌了一口。
嘴里不止有纯黑巧克力的苦味, 还有喉咙涌上来的铁锈味,矿泉水的甘甜冲淡了嘴巴里的味道,白危雪垂下眼,往身上贴了张隐身符, 然后光明正大地路过警示牌,往深山走去。
路牌没骗人, 里面开发程度极低, 山路时隐时现,白危雪差点没找到。净山深处荒无人烟, 重峦叠嶂,乳白色的寒雾缭绕在林子里,只走了一会儿, 白危雪的额头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走着走着,白危雪停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锋利的石头,在周围最高的树上做了个标记。这里跟迷宫一样, 太容易迷路了。做标记时,白危雪不经意地回头瞥了眼,目光微微一顿。
江烬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江烬走路很轻, 像鬼飘过来似的没什么动静,所以白危雪无法通过脚步声辨认他在不在。不过对方走了也是件好事,白危雪现在看见他就烦。
越往高处走, 白危雪的心跳得越快。心脏在胸膛里横冲直撞,往外输送血液的血管好像被堵住了,全身的血都集中在胸腔里,翻涌得愈发激烈,愈发亢奋——直到胸腔也兜不住,鲜血从喉咙里猛地喷出来。
“咳咳……”
白危雪撑着一旁的树干,吐出了一大口血。
血液淅淅沥沥地洒在翠绿的叶子上,黑红黑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吐出这口血的人得了什么绝症。
白危雪却很淡定,他从口袋里摸出手帕纸,没什么表情地擦了擦嘴。
擦完后,他把撑着树干的手缩回来,缩到一半,他突然看见什么,视线一凝。
手心按住的粗糙树干上,有一个字母【B】的标记,是他不久前刚刻上的。
他回到了原地。为什么,鬼打墙?
白危雪不确定是不是江烬搞的鬼,他思索几秒,解下腰间的白绫,把其中一段系到树干上。
白绫可以无限延长,只要白危雪掌控得好,就能从这鬼打墙的困境里走出来。
“嘶嘶,嘶嘶——”
就在白危雪找到正确的路,即将踏出这片密林的那一瞬,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异响,大脑警钟直撞,他迅速回头,还没看清声音的来源,就觉得小腿处传来一阵剧痛。
完了。
白危雪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难道他要达成‘被毒蛇咬死’这种可笑的结局吗?上辈子他被江烬掐死,这辈子他被毒蛇咬死,难不成他真的该死?
白危雪内心仍存有一丝希望,万一这条蛇没毒呢。他垂下眼,迅速地去抓蛇的七寸,突然看到了什么,瞳孔微微放大。
那条蛇咬了他以后,仿佛被沸水烫到一般,猛地弓起身子。漆黑细长的身躯开始剧烈地抽搐痉挛,属于蛇的竖瞳也充血暴凸,短短几秒,有什么东西顺着它的毒牙逆向灼烧到内脏,毒蛇就像一根腐烂的绳子,软绵绵地从白危雪的裤脚上掉了下来。
白危雪:“……”
他匪夷所思地拎起裤脚看了眼小腿,那里确实有个被毒蛇咬出的牙印,正往外渗血,有点疼,但没什么别的反应,看上去也没中毒迹象。
理智告诉白危雪应该顺着白绫走回去,去医院接受正规检查,但不知道为什么,白危雪心里却涌起一股异样。
他在这片密林里走了这么久,一路上别说蛇,连只虫子都没看到。眼看着马上出来了,突然有条蛇冲出来咬了他一口,这合理吗?深山老林里能生存的蛇一般都有剧毒,这条蛇不仅没毒,反而被他毒死了,荒谬到白危雪都觉得这条蛇是受人驱使的,目的是想阻止他继续往前走。
白危雪硬着头皮,一瘸一拐地走着。
终于摆脱密林后,他走上山路。山路尽头是一间房屋,白危雪凑近一看,脸色顿时一白——
那是幻像里出现过的灵堂。
白危雪掉头就走,刚迈出第一步,身后就传来“嘎吱”一声,有人把灵堂的大门打开了。
阴风从灵堂里灌出来,吹得白危雪后颈一凉。他打了个冷颤,还没等迈出第二步,就被人从背后打横抱起,那人一边抱着他往灵堂里走,一边无奈地问:“亲爱的,才分开多久,怎么就变成瘸子了?”
灵堂的摆设和记忆里没什么区别,但上面的灰尘都不见了,整个灵堂焕然一新,空气里飘散的都是蓝色花朵的清香,江烬挥手扫开供桌上的东西,把白危雪小心翼翼地抱到供桌上。
供桌上的东西全都被一股脑扫到边上,纸扎的金元宝和小人落了一地。白危雪下意识去找那面镜子,江烬察觉到了,漫不经心地问:“在找什么?”
“一面镜子。”
“收起来了。”江烬俯身挽起白危雪的裤腿,露出那截苍白渗血的小腿,淡淡地说。
“好吧。”
直觉告诉白危雪那不是什么好东西,见江烬不肯说,他也没勉强。
江烬盯着白危雪的小腿,神色渐渐变得幽深,他用手碰了碰被蛇咬出的伤口,一本正经地问:“被蛇咬了,是不是会中毒?需要我帮你把毒血吸出来吗。”
白危雪伤口被他碰得又痒又疼,他皱眉缩回腿,刚说了个“不”字,就见江烬俯下身来,微凉的唇印到了他的伤口上。
开始还真像那么个样,白危雪也怕毒液残留,就由着他去了。
可渐渐地,白危雪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明明毒血都吸完了,江烬的唇舌还在他伤口附近磨蹭着,冰冷柔软的唇舌压在肿胀的皮肤上,舌头不可避免地擦过伤口,产生一股微弱如电流般的麻痒。
气息扑洒在白危雪小腿上,江烬垂着头,还在吮吸他的伤口。
白危雪闷哼一声,抓住他的头发,提高声音道:“别……可以了。”
江烬终于抬起头,他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血迹,朝白危雪微微一笑:“我帮你清理完了蛇毒,是不是该给点报酬?”
作者有话说:
既要又要
ps:随橙想呢,江烬提前去灵堂是为了打扫卫生
第110章
白危雪不懂,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脸皮这么厚的鬼?
像是为了验证江烬脸皮到底有多厚,对视须臾,白危雪突然抬起手, 捏了捏江烬的脸。
江烬眉梢挑了挑, 掀起眼皮盯着白危雪, 没挣开。
白危雪的一条腿还踩在江烬膝盖上,似乎是想报复回来,江烬不轻不重地掐了下他的腿肉。
柔软的腿肉陷下去,又很快弹回来, 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鲜红的指痕。白危雪手指动了动,刚要在对方脸上也留下指痕, 突然被压着腿按在供桌上, 江烬凑上来要亲他。
没有亲密接触还好,白危雪还能勉强压住心中的戾气, 但江烬一凑过来,他立刻就想起了记忆里的种种,大脑率先竖起防御机制, 他头一偏,躲过了江烬的吻。
柔软冰凉的吻落在唇角,江烬“啧”了一声,声音幽怨:“连亲一口都不给了吗?”
白危雪抬脚把他踹下去:“滚。”
江烬看着白危雪, 不知道在想什么。最终,他还是没有勉强,伸手把白危雪从供桌上拉起来。
“今晚在这里凑合过一夜吧。”江烬心情不好, 语气也很冷淡,“睡哪里,自己找。”
白危雪知道这里大概位于山腰附近, 那串符咒那么难找,大概率在山顶。如果继续往上走,上面不知道还有没有落脚的地方,天黑露宿野外会很危险,在这里凑合一晚是最佳选择。
起码,物理意义上是这样的。但从灵异角度讲,这间灵堂就安全吗?
白危雪虽然看江烬不顺眼,但也知道对方如果想杀他会亲自动手,不会把他扔在这荒郊野岭喂孤魂野鬼。思及此处,他开始挑选睡觉的位置。
供桌不行,太窄了。
地板也不行,又冰又硬,睡一晚要得关节炎。
白危雪打量了周围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具宽大的棺材上。
他走过去,敲了敲棺材盖,里面没什么动静。思索几秒,他转身寻找工具,想把棺盖撬开。
灵堂的角落里有些废铁,看起来像建造灵堂时遗留下来的铁器。白危雪拎起来看了眼,只有一张类似于匕首的薄铁片能用,他擦了擦上面的锈,把铁片揣进怀里。
溜达一圈,再回来时,两手空空的白危雪发现那具棺材已经被人打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心来,用符纸合上棺盖,心想今晚就在这里睡了。
直到他辛苦地爬上棺材,躺在冰冷的棺盖上时,才意识到这一幕似曾相识——当初在阴嗣村的第一晚,他就是这样睡在棺材上,醒来时脖颈生痛,身上一片青紫。现在想想,那些痕迹跟江烬脱不了关系。
白危雪阖上眼,沉入梦乡。
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他在泡温泉。
他似乎泡得很舒服,趴在温泉池壁上眯着眼,神情安静。
奇怪的是,他周身温泉的水一直在晃,晃得还很激烈。白危雪莫名其妙地盯着梦里的他,还没想清楚这是为什么,梦境的主角就偏了偏头。视角后移,白危雪终于发现‘他’背后还贴着个人。
水声激烈,接.吻声激烈,撞击声也很激烈。
白危雪大脑轰地一声,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与此同时,梦外也传来一声巨响,白危雪感受到一股急速下坠的失重感,几毫秒后,失重感就消失了,他撞到一具坚硬的身体上。
“摔疼了吗?”对方抱着他问。
白危雪一怔,茫然地睁开眼。下方就是江烬那张阴鸷俊美的脸,两具身体紧紧贴着,任何细微的反应都很明显。江烬本来抱着他,感受到什么后,他缓缓松开手,意味深长地问:“梦到什么了?”
白危雪没回答,只抬头扫了一眼。
他本来是睡在棺材盖上的,现在棺盖被江烬撤了,他掉进了棺材里。
“你把我弄进棺材里做什么?”他皱眉问,“你还嫌在棺材里住的时间不够长?住上瘾了?”
“不重要。”
黑夜里,江烬漆黑的眼睛折射不出任何光线,连目光都变得格外浓稠。他盯着白危雪的嘴唇,突然微微仰头,亲了一口。
白危雪被猝不及防地偷袭,愣了一下,但没生气,也没什么别的反应。
江烬见状,浓稠的视线渐渐变得暧昧起来,他翻身要把白危雪按在身下亲,却被白危雪制止了,白危雪垂着眼,没什么表情地说:“就这样吧。”
下一秒,白危雪清晰地感受到了江烬的动情。
湿软的舌头滑进他嘴里,搅出咕滋咕滋的声音,把他原本干燥的口腔舔得湿漉漉的,唾液都充盈到兜不住,顺着嘴角流下来。
江烬的吻越来越深入,吻得白危雪透不过气。他退开一点距离,轻轻地呼吸着。迎着江烬粘稠的目光,他没等对方追过来,就主动俯下身,续上了这个吻。
江烬顿了顿,幽深的瞳孔里闪过一缕微光。他们接.吻过这么多次,白危雪几乎从来没有主动过,这次的主动格外反常,也格外让江烬兴奋。
吻着吻着,江烬闻到了一股铁锈味,下一瞬,白危雪咬破了他的舌.尖,丝丝缕缕的甜腥瞬间蔓延到口腔里的每个角落,轻微的刺痛不仅没有浇灭江烬的兴致,反而像浇到火上的一滴油,他更投入地吻着。
眼看着两人吻的越来越激烈,事情要往控制不住的方向发展时,江烬突然感受到胸口一凉。
嘴里的舌.尖被无情地抽出,他缓缓垂下头,看见胸口溢出了大股鲜.血,鲜红滚烫,如埋在火山里的岩浆。
尖锐生锈的铁片狠狠刺入他的胸膛,紧接着,白危雪的手也伸进来,毫不留情在他胸膛里翻搅。
“原来你没骗我啊,”白危雪扔掉铁片,用满是鲜.血的手拍了拍江烬的脸,面无表情地问,“那你的心在哪里呢?”
他脸上表情很平静,没有半点情.欲的影子,江烬盯着那几滴溅到脸上的鲜.血,突然笑了。
“亲爱的,我的心在哪里,你还不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审核员,请问晋江是不允许接吻吗就那么一段话,翻来覆去的锁,有意思没?我哪里写了脖子以下?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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