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艳红的血顺着纤长的手指往下滴, 白危雪手指一僵,被这句话问得猝不及防。他垂眸盯着江烬空荡荡的胸腔,又看了眼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 下意识反问:“我怎么会知道你的心在哪里?”


    说完, 他皱起眉, 竟然真的认真思考起来。可思考了半天,他都没有捕捉到任何有关于江烬心脏的记忆,除了整容医院那次,江烬主动让他摸自己的胸腔。


    江烬的记忆比自己多, 很有可能知道鸳鸯契怎么解除,白危雪今天之所以这么做, 本质上还是不信任江烬。万一对方知道未来迟早会有这么一茬, 提前弄了个障眼法,想打消他的戒心呢?


    没想到江烬胸腔里真的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到这里,白危雪还是半信半疑,会不会是江烬提前预判到了他的想法?


    白危雪困惑地抬起头, 眼角余光突然捕捉到了对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戏谑。


    睫毛缓缓地眨了一下,他歪头打量江烬一眼,冷不丁地问:“哪个心?”


    是唯物主义的心,还是唯心主义的心?


    血珠顺着江烬高挺的鼻梁滚落, 他闻言笑起来,手指点在唇上,朝白危雪抛了个飞吻。


    胸腔里的鲜血随着他的动作溢出来, 染红了洁白的衬衫,他上半身躺在血泊里,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这本该是一个惊悚的场景, 可那张邪气的脸配上轻佻的笑容,又硬生生让眼前这场景变成了一副阴森诡谲的画。


    白危雪作为画出这幅画的画家,心里没有半点波澜。他盯着江烬染血的脸,冷淡地问:“不骚是不是会死?”


    “你猜。”


    江烬搂住他腰,舔了舔还湿润着的嘴唇,意犹未尽地问:“要不要继续?”


    白危雪没说话,只掏出铁片,无声地比划了下他的胸膛。


    江烬一把抓住他的手,语气危险:“这玩意儿上这么多锈,就不怕我得破伤风?”


    鬼怕得破伤风——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白危雪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说:“这不正好吗?让狂犬病和破伤风以毒攻毒去吧。”


    江烬:“……”


    他缓缓松开白危雪的手腕,捂住破了个大洞的心口,轻轻吸了口凉气。


    白危雪对这种做作的表演嗤之以鼻:“别装了,赶紧滚起来清理干净。”


    江烬眉心微蹙:“真的有点疼。”


    “是吗?”白危雪打着再捅一刀的念头,装模作样地凑上去看了一眼。没等实施,就被蓄谋已久的江烬搂腰反压在身下。


    胸口的破洞以极为夸张的速度愈合,流出的血也被黑雾缓缓吸收回去,江烬非但没有任何失血过多的虚弱,还轻轻松松地压制住了白危雪,让他动弹不得。


    隔着极近的距离,江烬问他:“还敢吗?”


    白危雪被压得呼吸不畅,又不肯服软,只能偏过头不理他。


    忽然,他全身抖了一下,江烬又用那种调情的声音问:“敢不敢?”


    白危雪眼尾泛起一点红,他瞪着江烬,语气不耐烦地开口:“有完没完了?”


    江烬丝毫没有在意他的话,态度很强势:“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白危雪咬着唇,倔强地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实在受不了,却也没有求饶,而是吐出没什么威慑力的一句:“再不放开我,我就生气了。”


    “好吧,别生气。”江烬低头吻了一下他的喉结,声音里带着笑,“很快。”


    红的白的掺在一起,江烬一边擦,一边不咸不淡地说:“想捅直接捅就行了,色诱干什么。”


    白危雪反驳:“我没有色诱。”


    “真的吗?”江烬不戳穿他,只微微一笑,“我还以为你知道我对你的色诱没有任何抵抗力。”


    作者有话说:


    写多少发多少了凌晨等审核解锁熬穿了,状态不是很好,手速有点慢。最好笑的是我6:30睡觉,红锁站短6:32来,没招了,审核是我在晋江最大的敌人


    ——


    二编:没想到这章这么清水,还能被锁,我真没招了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第112章


    白危雪没有搭理这句堪称轻浮的话, 他困倦地眯起眼睛,满脑子只有睡觉两个字。


    他仰头思索着该怎么爬出棺材,刚抽出白绫, 就听见棺材外壁传来一道轰地撞击声, 整个棺材都猛震了下。


    白危雪吓了一跳, 扭头问江烬:“怎么回事?”


    江烬笑了笑,只问:“害怕吗?”


    白危雪盯着他,淡淡地反问:“我连你都不怕,你觉得我会怕这种东西?”


    “也是。”


    昏暗不清的光线中, 白危雪看见一缕缕黑雾从江烬身上逸散出来,朝棺材口涌出去。过了一会儿, 江烬开口:“没什么, 动物而已,睡觉吧。”


    “动物?”白危雪有些不信。


    “深山老林里有动物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吗?”江烬枕着手臂躺下, 闭着眼睛道,“跟我一起睡吧,如果你不想被野猪吃掉的话。”


    “谁要跟你一起……”


    没等白危雪说完, 棺材又是剧烈一震。他闭上嘴,一言不发地找到棺材里离江烬最远的角落,躺下来睡着了。


    睡得迷迷糊糊,他突然察觉到脖颈一凉, 一道冰冷的吐息喷洒在后颈,他警觉地转身,正中对方下怀, 被迫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你真是阴魂不散。”白危雪半闭着眼睛说。


    江烬摸了摸他的金发,问:“刚刚到底梦见了什么?”


    江烬声音低沉,又是贴着他耳朵说的, 很催眠,白危雪半梦半醒地开口:“温泉。”


    江烬“嗯”了一声,又问:“温泉里发生了什么?”


    白危雪闭着眼,嘴唇动了动。


    江烬盯着他红润的嘴唇,眼睫微垂,头也慢慢地低下去。


    就在嘴唇即将触碰上的一刹那,白危雪突然睁开眼,冷静地说:“问东问西的烦不烦,再打扰我睡觉就滚出去。”


    柔软的唇峰近在咫尺,只要再往前一毫米就能碰到。江烬垂眼盯着白危雪,对方依旧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他唇角微微勾起,朝后退开:“睡吧。”


    白危雪似乎没料到江烬真的会退开,微微皱了下眉。困意席卷而来,他没时间思考太多,很快就又睡着了。


    这次的梦更诡异了,他梦见撞击棺材的那头野猪飞进来了,还伸出粗糙的舌头舔他,躲也躲不开,他一整晚都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白危雪睁开眼,眉眼间全是烦躁。


    他瞥向一旁,江烬闭着眼还在睡觉。


    只看脸和身材的话,江烬的脸显得很年轻,跟白危雪一样二十岁出头。没了那道阴森森的视线,这张脸看起来顺眼许多,睡着的时候显得很无害。


    但白危雪不这么觉得,他捏着锋利的铁片,开始思索在哪里动刀。


    江烬总说他的眼睛很漂亮,想剜出来珍藏,白危雪一开始还不理解,但当他看久了江烬的脸之后,也升起了这种想法。


    如果可以,他会先割掉江烬的舌头,这样就不用听到那些轻浮的话。然后再剜出那双漆黑的眼睛,看了那么多不该看的东西,早该剜掉了。再把它们泡到福尔马林里,应该能保存很久吧。


    可惜割掉舌头的难度太高,还是先剜出眼睛吧。


    这么想着,白危雪一脸平静地拿起铁片,锋利的棱角缓缓向下,距离江烬的眼皮只有短短一寸。


    眼看着铁片即将扎入眼皮里,突然有一股力道握住了白危雪的手腕。


    他波澜不惊地垂下眼,和早已清醒的江烬对视。


    “早上好,”江烬静静地盯着他,“不开心吗亲爱的,怎么是这个表情。”


    白危雪扔掉铁片,皮笑肉不笑道:“怎么不继续睡了?我看你装睡装的挺开心。”


    “不敢了,”江烬笑了笑,“再不醒恐怕我就要被你分.尸了。”


    白危雪移开视线,不置可否。


    “宝贝,说真的,如果你是我,你不会像我对你一样,对我心软。”江烬注视着他,不紧不慢道。


    白危雪听了,只是反问:“我为什么要对你心软?”


    江烬闻言一顿,旋即笑了:“也是。”


    从棺材里出来后,白危雪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本以为昨晚棺材外边的动静是江烬故意制造出来的,想让他留下来,没想到真有一头野猪闯了进来。


    灵堂门被撞开,棺材上面一滩猪血,最惨烈的还要数野猪本身,它的四肢都被黑雾牢牢束缚着,身躯因巨大的撞击变形,肋骨弯折,正气息微弱地躺在地上,鼻头发出哼哧哼哧的喘气声。


    白危雪诧异地看了野猪一眼,很快,他目光一凛,发现了不对劲。


    “这是……”


    野猪腹腔被棺材的角划开一个口,一条人的胳膊从破口出伸出来,软软地搭在猪肚皮上。那条属于人的胳膊上,不止有缝得密密麻麻的黑线,还有一颗硕大的黑痣。


    白危雪盯着那颗黑痣,不自觉想,蒋家人身上都有黑痣,那江烬作为跟蒋家人关系密切的一方,身上会不会也有?白危雪好像没见过江烬赤着上身的样子,就算看见了,眼睛也会下意识撇开,所以他还真不知道。


    思及此处,白危雪转过身,朝江烬道:“把衣服脱了。”


    江烬挑眉:“想要?”


    “滚。”白危雪见江烬迟迟不动,耐心告罄,准备亲自上手。


    “算了,”江烬一边解衬衫扣子,一边随意地说,“想看就看吧,反正迟早也要看。”


    白危雪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开始检查他身上的痕迹。


    越检查,他越沉默,到最后,胸腔简直要被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充满了,要不是现在这具身体太弱,他也能拥有腹肌。正面检查完,他眼不见心不烦地撇开眼,冷冷道:“转过去。”


    后背也没什么可疑的痣。


    白危雪视线往上瞥,忽然发现江烬肩膀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上半身唯一突兀的存在。这疤痕是一个牙印的形状,不深,不仔细观察的话,根本注意不到。


    白危雪沉默地盯着江烬劲瘦苍白的脊背,不知道在想什么,总之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无意识地拿指甲在上面划了几道红痕。


    江烬脊背瞬间绷紧了,他克制着没转身,只沉着声音问:“你在干什么?”


    白危雪也愣了一下,他迅速放下手,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穿好衣服吧。”


    江烬转头看着他:“下面要看吗?”


    “不用。”他早就看过了。


    “好。”江烬穿上衬衫,走到白危雪跟前,抬起他的下巴,“还没回答我,刚刚在干什么?”


    白危雪撇开脸:“都说了,没什么。”


    “真的吗?”江烬缓缓说出了两个字。


    ——温泉。


    白危雪睁大眼睛:“这你也记得吗……”


    “都说了,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江烬转过身,“走吧,不是想去山顶吗,我带你去。”


    白危雪跟着江烬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问道:“那面镜子呢?”


    江烬:“我不小心打碎了。”


    “不可能。”白危雪皱起眉心,“那你告诉我,镜子碎片在哪里?”


    “扔了。”江烬云淡风轻地说。


    “骗我好玩吗。”白危雪脸色冷下来,他转身回灵堂找镜子。他找的很仔细,差点把灵堂翻个底朝天,可无论怎么找,都没找到那面浑浊的镜子。


    “何必呢。”江烬把他额前汗湿的金发拨开,盯着那双桃花眼,声线很轻地开口,“那镜子能带给你什么好处?还要为了它跟我吵架。”


    “它能让我恢复记忆。”白危雪冷着脸回答。


    “我也可以。”江烬牵起他的手,拉着他一步步往外走,“就是怕你伤心。”


    白危雪迈出灵堂,眼前熟悉的场景一变,他被带到了一个极为陌生的地方。


    一股清新的幽香钻入肺腑,袅袅白雾在眼前升起,不是冷的,是暖的。阳光裹着雾气,照到波光粼粼的水影上,这竟然是一处十分隐蔽的露天温泉。


    第113章


    温泉四周是一片皑皑白雪, 温泉是滚烫的,白雪却是冰冷的,滚烫与严寒交织, 清新的花香混合着水汽沁入肺腑, 仿佛连灵魂都能涤荡干净。


    白危雪扭头看向江烬, 隔着一层朦胧的白雾,江烬的表情看不太清。


    “这温泉……”他欲言又止。


    “有印象吗?”


    何止是有印象,这印象简直太深了,和昨晚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哪有梦会做的这么真实, 这分明是现实中曾经发生过的事。


    可白危雪又不确定起来,现实中, 他和江烬的关系会那么平和吗?一起泡温泉, 在温泉里接吻,在温泉里……


    白危雪停下思考, 微微一点头。


    他刚要说些什么,突然听到江烬问他:“脸怎么红了?”


    白危雪一愣。


    江烬走过来,用那种很暧昧的眼神盯着他, 恶劣道:“该不会又在回味吧。”


    白危雪表情一顿,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些烫,应该是被温泉的热气熏的。


    他将原因如实告知江烬, 江烬听了,淡淡道:“不信。”


    话音落下,耳边传来“砰”一声, 本来平静的温泉池里突然溅出好大一朵水花。白危雪收回手,冷漠道:“不信的话,就下去洗洗你那肮脏的脑子吧。”


    江烬被猝不及防地推进温泉池里, 倒也没生气。水珠顺着黑发滴下来,他的五官被热水浸润得格外锋利。他靠在池壁上盯着白危雪,浑身湿漉漉的,活像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


    “好狠的心。”他笑着对白危雪说。


    “活该。”


    白危雪面无表情地瞥了江烬一眼,转身就走。


    下一秒,突然有一股力道拽住了他的脚腕,他暗道不妙,想挣脱开,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听“扑通”一声,他也重重地仰面栽进水里。


    温泉水不深,他刚从池水里冒出半个脑袋,就被一只手按了回去。白危雪身体弱,肺活量不是很好,闭气几秒就有些受不了,眼看着快要窒息,前方出现了一道黑影,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印到了他的唇上,及时地给他渡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那只把他脑袋压下去的手也渐渐移到他的后腰,搂着他的腰把人带了上来。


    “咳咳……”白危雪别开脸,猛地呛咳起来,直到胸腔里呛到的水都排出去了,他才扭过脸,面色绯红地瞪着江烬。


    江烬无辜地看着他,甚至还有心情问:“生气了吗?生气的话就打我吧。”


    白危雪也不客气,抬手清脆地扇了一巴掌。


    单论这件事,谁也不占理,白危雪扇完后气就消了。在温热的泉水里,他被江烬紧紧贴着,能感受到一切异样。江烬一手搂着他,一手搭在池壁上,暗示性地点了点:“要不要?”


    白危雪转过身,一把退开他的胸膛:“不要。”


    江烬盯着白危雪被水浸透的衣衫,以及衬衣下若隐若现的颜色,喉结轻轻一动。他一边隐忍着,一边遗憾地说:“你知道吗,我比你都要了解你自己的身体。”


    白危雪充耳不闻。


    江烬似乎想起什么,微微一笑:“整容医院那一整面墙的玩具你还有印象吗?上面的每一个我们都试过。”


    白危雪:“……”


    他深吸一口气,撩起一捧水泼江烬脸上:“闭嘴。”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前世他也去过整容医院,江烬一起跟了进来。那时的他和现在一样,也被江烬‘潜规则’过,只不过这一世的潜规则是假的,上一世是真的。


    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但江烬一提起,那段时光仿佛活过来一样跃入白危雪脑海中,令他头皮发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烬看白危雪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笑了笑,拍拍白危雪的腰:“行了,不强迫你,快上去吧。”


    从温泉池爬上来,白危雪从头到脚都是湿的。金发吸饱了水,温热的水珠顺着他白皙的脸颊滚下来,中途就变成了凉的。他打了个冷颤,刚想拿白绫擦擦身子,黑雾就从四面八方包裹了他。


    黑雾的触感很奇怪,很粘很软,宛如一颗弹弹的果冻。白危雪刚想把它们扯开,手就被江烬拉住了:“别动。”


    白危雪垂眸,发现黑雾像毛巾一样,在吸干他身上的水分。


    这很奇怪,仿佛全身上下都被黑雾舔过一遍似的,令白危雪很不适应。直到身上的水分被彻底吸干,他浑身恢复清爽,才意识到问题在哪里,质问:“你是不是偷偷占我便宜了?”


    “倒也不用偷偷。”


    江烬把黑雾收回身体里,垂眸看着白危雪,突然俯下身,亲了口他的侧脸:“光明正大也可以。”


    第114章


    占完便宜, 江烬见好就收,转身朝外走。


    白危雪站在原地,氤氲白雾笼罩了他的眉眼, 眼神藏在浓密的睫毛下, 有些看不清。他似乎在思索什么, 半晌后皱起眉,拿手蹭了蹭被江烬亲过的那块皮肤。


    从温泉池出来,白危雪看清眼前的场景后,目光一顿, 迟疑地停住脚步。


    眼前的景象超乎他预料,不是皑皑的雪山, 也不是茂密的丛林, 更不是坐落在雪山之巅的房屋,而是一片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的台阶。


    台阶陡峭, 背靠万丈雪谷,面朝绵延群山,像一架能直接爬到天上的梯子。白危雪眯起眼, 盯着远方的那个小黑点,一声不吭地迈了上去。


    台阶上铺着洁白的新雪,软绵绵的,鞋子踩上去能留下一整个完整的鞋印。阳光照到白雪上, 再反射到眼睛里,刺得白危雪眼球生疼,他闭着眼睛缓了缓, 胳膊突然被一只手握住。


    他扭头,江烬就站在他身边,朝他眨了眨眼:“我可以背你上去。”


    “我又没摔胳膊断腿, 用得着你背。”白危雪拂开江烬的手,自顾自往前走。


    一边走,他一边想,江烬如果想带他上去,也就是几秒钟的事,整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做什么,真能装。


    走到一个狭窄陡峭的台阶,白危雪有点累,站在原地缓了缓。他没事干,就用脚踢了踢脚下的雪。


    没了覆盖的东西,完整的台阶终于显现出来。那是由一整块大理石做成的台阶,温润剔透,花纹漂亮,找不到一丝裂痕。但白危雪的注意力并不在台阶上面,他的眼神全部都被台阶上那薄薄的一层吸引了。


    那是血。


    一层干涸的血。


    白危雪瞳孔一缩,下意识蹲下身去看,刚弯腰一点,就被人拽着胳膊拎了回去。


    “有什么好看的。”江烬淡淡地说。


    “看看怎么了?”


    江烬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怎么,你的眼睛有鉴别DNA的本事吗?看看就能知道是谁的血?”


    白危雪一噎,表情也变得有些奇怪:“你怎么了,为什么说话这么冲。”


    江烬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垂下眼,过了一瞬,那双黑瞳里就多了抹白危雪熟悉的神采:“抱歉。”


    “但我还是要提醒你,离这些脏东西远一点。”


    “好吧。”白危雪大度地选择原谅,他往前继续走,没走几步,他垂在一侧的手就被江烬牵住了。


    “生气了吗?”


    “怎么可能。”


    江烬注视着远方的台阶,嘴唇动了动,好像低声说了句什么,白危雪没听清,只模糊地捕捉到‘关心则乱’四个字。


    他对江烬说了什么其实不是很感兴趣,一心只想爬上去。这台阶很难爬,越往上越陡,其中一边还是幽深的悬崖,稍一不注意就会掉下去粉身碎骨,因此白危雪没挣开江烬的手,不仅没挣开,还越握越紧了,最后两人手心里都湿湿的,夹着一层细热的汗。


    白危雪不经意间侧头,发现江烬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不由得问:“你笑什么?”


    他真的猜不透对方的心理活动,明明上一秒还一副要杀人的样子,冷冰冰地说着话,下一秒就如沐春风地笑起来,像中了几百万彩票一样,简直是莫名其妙。


    “没什么。”江烬敛起笑,抬头看了一眼,“快到了。”


    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爬了几千级台阶,等白危雪爬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只觉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还是江烬及时搂住他,没让他栽倒。


    白危雪精疲力尽地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建筑。


    他愕然地发现,矗立在跟前的,是一座巨大的神殿。


    神殿大门正上方的位置空了一块,白危雪推测,原先挂在那里的应该是一块牌匾。他艰难地拖着腿走向大门,下肢麻木到仿佛瘫痪了一样。


    白危雪喘着气,脸颊被冷风吹得生疼。他浑身难受,可是这点难受在靠近神殿时,被另一种更加激烈的感觉取代了——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心脏扑通扑通地在胸腔里跳,咚咚地响,震到一旁的江烬都听见了。江烬把手按在他胸膛上,无奈地说:“亲爱的,别太激动,这里没有速效救心丸,你要是没了,一切都全完了。”


    “这是哪里?”白危雪问。


    江烬闻言笑了一下,凑到白危雪耳边神秘地说了一句。


    白危雪脸色瞬间凝固了,他横了江烬一眼,板着脸说:“严肃点。”


    “信不信随你。”


    白危雪沉默下来,开始思考‘这是我们做*的地方’这句回答的真实性。他本来是不信的,但当迈入大殿的那一刻,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他身体条件反射地一紧。


    可很快,他发现了异样。


    空气中泛着淡淡的香灰味,还夹杂着另一道极为刺鼻的气息,像是木头遇火燃烧的味道。等适应了神殿内昏暗的光线,白危雪这才发现神殿内部灰扑扑的,哪里都蒙着一层厚重的灰。


    白危雪抬手捻了一下,这灰跟灵堂的灰不同,灵堂的灰是许久没清洁积攒的尘灰,但神殿的灰是烧火遗留下来的烟灰。


    最终,他得出结论,这里曾经经历过火灾,而且是大规模的蓄意纵火。


    他扭头看向江烬,欲言又止:“该不会……”


    “不会。”江烬干脆地否决他的想法。


    白危雪也觉得自己不像是放火烧人家房子的人,他仰头看向神像,这神像跟阴嗣村那座嗣神像差不多大,但区别是眼前这座神像有些眼熟,虽然看不清脸,但是……


    他转头瞥了眼江烬,江烬也在看他。


    忽然,他被江烬打横抱起,对方神情冷淡,没对神殿产生丝毫兴趣,只道:“腿酸了吗?找个地方给你揉揉。”


    第115章


    江烬抱着他来到了侧殿。


    侧殿的墙壁也被大火烧成了黑色, 江烬把白危雪放到窗边的一张塌上,随手打开了窗。


    窗外是一片朦胧的白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天上的云朵掉下来了, 白危雪朝窗外伸出手, 湿湿凉凉的, 好像那朵云小范围地在他手心里下了一场毛毛雨。


    阳光穿过白雾,照出远处连绵不绝的群山,远山巍峨但不压抑,只给人一种淡淡的压迫感。从这里能看到净山山脚, 白危雪这才发现山脚离山巅居然有这么远,靠他自己几天几夜都爬不上来。


    忽然, 所有思绪被瞬间抽回, 白危雪倒吸一口凉气,扭头看向给他揉腿的江烬。


    江烬不轻不重地捏着那根酸软的筋, 问:“我这么卖力,你都看不上,去看窗外那些无聊的风景?”


    白危雪小腿被捏着, 酸得眉头都皱起来了,他挣了挣,辩解道:“这风景我第一次看……”


    “哦。”江烬渐渐加重力道,声音却截然相反, 越来越淡,“你的意思是,看我看腻了?”


    江烬的手修长匀称, 稍一用力就显出了青筋,白危雪握住他的手指,声音有些发颤:“松开。”


    “不行。”江烬堪称无情地拨开了白危雪的手, 见白危雪忍得实在辛苦,他才淡淡解释,“你走了这么多路,如果不揉开,明天连腿都迈不动。”


    白危雪闻言一顿,他犹豫地松开手,半晌后才说:“那你轻点儿。”


    “知道了。”


    事实证明,恶鬼的话不能信。白危雪低声呼痛,江烬恍若未闻,手下丝毫不停。不仅没停,还骗他马上就结束了,让他再忍忍。白危雪也是个能忍的,他不想示弱,硬是一声没吭。直到两条腿都揉完了,他才默默地拿出纸,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怎么看着这么可怜,”江烬拨了拨他湿润的眼睫毛,好笑道,“明天就不疼了。”


    白危雪拍开他的手:“骗子。”


    “哪里骗你了?”江烬挨着他坐下来,两个人的长腿靠在一起,看着很亲密,“一共才过去半个小时,不是马上是什么?”


    “半个小时是马上?”白危雪觉得江烬的时间观很荒谬。


    “嗯。”江烬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朵蓝色的小花,送到白危雪手心里,“如果不这么算,那我在棺材里等你的那段时间岂不是很漫长。”


    清甜的花香涌入鼻尖,白危雪转着手里的那朵花,冷漠道:“你好像有点太自信了。”


    他嘲讽地笑了笑:“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想遇见你?”


    “嗯。”


    江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白危雪以为还有下文,但等了一会儿,对方什么都没说。白危雪觉得跟江烬说话简直是浪费时间,他扔掉手里的花,起身往外走,刚走出一步,他的衣角就被人拉住了。


    他回头看江烬,江烬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张显得有些薄情的嘴唇微微抿着,看上去似乎有些……伤心?


    那抹稍纵即逝的情绪没得很快,白危雪的衣角也很快被松开了,那片薄唇微微扬起一丝弧度,是江烬惯用的虚伪笑容,他笑着说:“万一我们的相遇是命中注定呢。”


    “我又不信命。”


    说完这句话,白危雪没有停留,面无表情地走开了。走到对方的视线范围外,白危雪脚步慢下来,他重新问了一遍自己这个问题。


    如果他真的不想遇到江烬,那前世的他就不会容许这一世存在,可是截止目前,有关江烬的记忆都是负面的,到底是什么让曾经的他改变了想法?尤其是在温泉里,他跟江烬做那种事,看着也不像是被迫的样子,还主动跟对方接吻……


    白危雪拍了下自己的脑袋,低低骂了一句。


    该死的,到底还有什么是他没想起来的?


    他没为难自己,很快就将这个问题抛之脑后。直觉告诉他,这座神殿里有他要寻找的解除鸳鸯契的方法。他从侧殿走出来,在神殿里漫无目的地瞎逛。


    逛着逛着,他发现神殿深处有一间上锁的房间,房间被贴着封条,锁孔猩红,白危雪随手撕下封条,掏出铁丝,回忆着从龙果那里学来的开锁技术,开始撬锁。


    “啪。”


    锁开了。


    白危雪摘下锁头,推门走进去。呛鼻的灰尘味涌入鼻腔,白危雪扇了扇面前的空气,抬眸往前看。


    下一秒,他眉心一拧。


    眼前空旷的一块地方竖着一座高高的檀木架,里面被分成许多个独立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供奉着一个牌位,牌位非常多,足足有数百个,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哪个大家族的宗祠。


    牌位上的信息也很简单,白危雪眯起眼睛看了眼,最上方的那块牌位上刻着的名字是“江铭恩”,男,享年105岁。


    旁边的是江铭恩的儿子和女儿,儿子叫江承泽,享年87岁,女儿叫江承玥,享年98岁。


    这是什么?□□吗?


    白危雪垂眼看向最下方,发现最后供奉牌位的时间在一百多年前,也就是说□□在一百多年前就绝了后。


    再看下去也没什么意思,白危雪想走,刚转身,突然撞上了一具冰冷的身体。


    跟牌位待在一块,难免产生什么不好的联想,他应激地掏出符纸,没等用上,就被按住肩膀:“怎么跑这儿来了,让我好找。”


    白危雪一顿,他收回符纸,侧头朝牌位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里面哪个是你爹?”


    江烬:“……”


    他淡淡地收回视线,说:“他们跟我有什么关系。”


    “哦?你被逐出族谱了吗?”


    “宝贝,你可能忘了,我的名字是你取的。”


    作者有话说:


    □□这四个字也会被屏蔽成口口吗,震惊


    第116章


    白危雪露出了怀疑的表情, 江烬以为他会质疑这件事的真实性,没想到对方只是皱皱眉,狐疑地问:“我以前的审美这么差吗?取出来的名字这么难听。”


    很快, 蹙起的眉心松开, 白危雪弯起眼睛, 幸灾乐祸地笑:“连住的地方都差点被人烧成灰,你配这个名字倒也没什么问题。”


    白危雪眼睁睁看着江烬的脸色渐渐黑下来,眼底笑意更深。他长了一双很漂亮的桃花眼,笑起来时眼睛微弯, 显得明媚又多情。即便这是个不怀好意的笑,也衬得他多了几分活人感, 比起之前冷淡的模样要生动不少。


    江烬眼底的沉郁软化了些, 他攥着白危雪的腰扣进怀里,把他拖进檀木架和墙缝的夹角, 在阴影里吻他。


    白危雪的笑僵在嘴角,他余光里全是冰冷的牌位,仿佛有数百个死人的幽魂站在他面前看他们接吻。这种感觉阴森又诡异, 他偏头躲了躲,耳垂突然被重重地掐了一下。


    白危雪耳朵很敏感,那块软肉被掐后迅速充血鼓起来,变成了和耳钉一样的颜色。鲜红的水滴耳钉晃得厉害, 不用想就知道吻得多激烈。


    “唔……”


    他狠狠地咬了一口江烬的舌尖,腥甜的血味瞬间溢满口腔,白危雪睁开眼, 猝不及防地撞入一片裹挟着浓烈情绪的深潭,有什么黏稠晦涩的东西正在里面沉浮,偶尔泄漏出一点情绪, 像是藏着沸腾开水的平静水面冒了个泡。


    咕嘟。


    砰砰。


    冒泡的声音仿佛阵阵激烈的心跳,白危雪看着江烬漆黑复杂的眼睛,从里面读到一些他很陌生的东西,恍惚间他也被拉下平静的水面,沉入沸腾的水底,烧得眼尾发红,血肉骨骼都要融化。


    轻轻的喘息声在狭窄阴暗的空间里响起,江烬抽出被咬破的舌尖,揉着白危雪唇珠上新鲜的咬痕,自言自语了一句。


    白危雪没听清,他动了动唇,江烬却把手指抵在他唇上,“嘘”了一声,问:“后悔有用吗?”


    这问题问的模棱两可,但白危雪好像听懂了,他微微启唇,用力地咬了江烬的手指一口,血液从伤口滴落,染红了那两片饱满的唇瓣。他舔掉唇上的血,平静地说:“这血能倒流吗?如果你能让它倒流,那后悔就有用。”


    江烬笑了一下,没等回答,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摇晃声,紧接着传来数道噼里啪啦的响动,白危雪视线越过江烬肩膀一看,愕然发现那个摆着几百座牌位的檀木架塌了。


    黑雾笼罩在两人身上,掉下来的牌位没有砸到他们,很快一切就恢复了平静,白危雪走过去看了眼,意外地发现每个牌位背后都刻着一串繁复的符文,都不重复,白危雪甚至还在上面看到了鸳鸯契的符咒。


    难道说鸳鸯契的发源地其实就是净山?怪不得解除鸳鸯契的符咒也在这里。那这么多符文,到底哪个才是他要找的?


    其实现在最关键的问题不是这个,最关键的是为什么檀木架会突然坍塌,不早不晚,牌位刚好在他眼前掉下来?


    这一切未免太刻意,白危雪扭头看了江烬一眼,江烬似乎能猜到他心中所想,无辜地说:“不是我干的。”


    白危雪不信。


    “那我发誓好不好?”江烬无奈地说,“骗你我就魂飞魄散,不得好死。”


    听到‘魂飞魄散’四个字,白危雪表情微变,曾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仿佛又体会到了当时的窒息和痛苦。


    他摸了摸肿痛的嘴唇,心不在焉地想,后悔有什么用?除非能让时间倒流,弥补他经历的一切,并付出百倍代价,否则后悔这种情绪一文不值,跟似是而非的真心一样贱。


    白危雪记性再好,也记不住几百条晦涩难懂的符咒,他摸出还有几格电的手机,‘咔擦’几声拍下照片存档。


    走回揉腿的那张塌上,他盘腿坐在上面研究符咒。


    他虽然只有三脚猫功夫,但也知道符咒同源,本质是阴阳镜像。结符像一把锁,走势向内,禁锢想要禁锢的东西,解符像一把钥匙,走势向外,把禁锢的力量释放出来,两者在镜面里是一样的。


    思及此处,白危雪又想到了灵堂里的那面镜子。


    那面储藏着他记忆的镜子绝对不是凭空出现的,如果找到镜子,是不是就能找到真正的解除鸳鸯契的符咒?


    江烬说把镜子丢了,白危雪压根不信,但从哪里能重新找回来呢。


    除此之外,江烬的骨头和心头血又在哪里?


    第117章


    焚烧的味道顺着门缝钻进来, 白危雪推开偏殿的门,来到了主殿。


    高大的神像沉默地矗立在主殿中央,神像双眼紧闭, 除了眼睛, 面部其余的地方皆是一片空白。白危雪仰头盯着那张诡异的脸, 越来越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明明这神像无论是外表还是身形,都跟江烬截然不同,白危雪却莫名觉得它跟江烬有点像。


    他皱起眉,又想起了阴嗣村的嗣神像。


    他还记得嗣神像旁边有一面石头做的浮雕, 浮雕上绘制的全是各形各色的男婴,有一条脐带似的管子从男婴身体里伸出来, 连接到嗣神像的腹部, 而嗣神像腹部吊着因献祭牺牲的女人。


    不少证据都在证明,阴嗣村跟净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净山与一片绵延的山脉相连, 阴嗣村也坐落于低矮压抑的群山脚下。阴嗣村的后山藏着嗣神像,净山的山巅也有一座不知名神像;阴嗣村原名蒋家村,净山里曾居住着江家人……最关键的是, 净山是江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而阴嗣村是江烬被困的地方。


    既然如此,净山会不会跟阴嗣村一样,也有生育崇拜?


    白危雪盯着神像的肚子, 露出探究的表情。


    可惜不能隔着层石头看清神像肚子里有什么,思索几秒,白危雪从神殿角落里扒拉出个锤子, 在神像肚子上咚咚咚地敲。


    敲着敲着,白危雪余光瞥见他旁边多了道人影,他停下动作, 问:“吵到你了?”


    “还好。”江烬朝他微微一笑。


    “吵也得忍着。”白危雪收回视线,继续拎起锤子敲敲打打。终于,神像腹部被他敲开一道缝隙,他沿着缝隙往里凿,很快就凿下来一大块石头。


    石头的内壁上沾着土,那土是深红色的,白危雪捻起一抹土,只觉得指腹湿湿黏黏的,他凑近一看,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他脸色一变,立刻掏出湿巾擦掉手上的土。


    这不是寻常的臭味,而是尸臭。白危雪在整容医院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对尸臭的味道极为敏感,那些湿湿黏黏的东西也不是别的,而是陈腐的鲜血。


    白危雪擦干净手,一脸嫌弃地盯着神像的腹部,不知道要不要继续。


    犹豫几秒,他扭头看向旁边的江烬,说:“帮个忙。”


    江烬的视线从白危雪脸上移动到神像肚子上,半晌后,他拧起眉,冷淡地拒绝:“抱歉,我有洁癖。”


    “……”


    白危雪沉默下来,他一言不发地捡起锤子,继续开凿。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石裂声,神像腹部的石块骤然坍塌,露出污浊泥泞的内里。


    泥土吸饱血,结成赭红色的土块,腥臭黏稠地裹在一起。几根白骨从泥土里戳出来,关节缝里白森森的,空气里的臭味腥得发苦,白危雪闻到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直想吐。


    突然,泥土里钻出一团黑色的气,直冲白危雪双眼而来,白危雪反应迅速地偏头一躲,那团黑气却像安了导航一样,在半空中转了个弯,目的性明确地袭向他的眼球。就在那黑气距离白危雪的眼睛只有几毫秒时,另一缕黑雾骤然出现,从旁边截住它,两股黑雾拧到一块,竟分不出胜负,到最后一齐消散在空气里。


    白危雪愣了一下,侧脸去看江烬。


    江烬表情依旧很淡,不知道是不是白危雪的错觉,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些,周身气场更冷了。


    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漆黑的双瞳盯着他,问:“看我干什么?”


    白危雪想了想,问:“你之所以不帮忙,是不是因为这土里掺着蒋家人的血,你不能碰?”


    江烬不置可否,只说:“我建议你也别碰。”


    顿了顿,他又补充:“脏。”


    白危雪又问:“江家人和蒋家人是什么关系?”


    他不确定江烬会不会回答他,就算回答,也应该是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吧。没想到下一秒,他听到江烬开口:


    “你想当坏人还是好人?”


    白危雪没有丝毫犹豫地说:“当然是好人。”


    “可是好人也会做坏事。”


    白危雪听出他话里有话:“什么意思?”


    “坏事做多了,好人也就变成了坏人。”江烬淡淡地说。


    白危雪皱眉,难道他的意思是不管是蒋家人还是江家人,一开始其实都是好人吗?


    他忽然想起了阴嗣村的诅咒。原先的阴嗣村叫蒋家村,村民信奉嗣神,那时村子里人丁兴旺,幸福美满,直到外来者闯入这里,蛊惑村民摒弃原来的信仰,改为信奉外神。结果外神给蒋家村带来了灭顶之灾,村子里的女人女孩在一夜之间全部上吊自尽,从此,对生育极为狂热的蒋家村被诅咒笼罩,成为再也生不出孩子的无女村。


    难不成净山有着跟蒋家村一样的遭遇?白危雪盯着眼前的泥团发起了呆。他注视着从泥团里戳出来的阴森白骨,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屠宰厂的骨针和希望高中的骨头都被江烬拿走了,他会藏在哪里,会随身携带吗?


    如果随身携带的话……


    “今晚一起睡吗?”江烬打断他的思路,说,“我清理出了一个很干净的屋子。”


    这简直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白危雪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拿出几张黄符贴到神像腹部,防止骨泥出现异动,贴好后,他转身朝偏殿走,一边走一边说:“我要热水洗澡。”


    神殿矗立在山巅,没有电也没有燃气,想要热水洗澡无异于天方夜谭。温泉距离这里也有几千级台阶,来回热水都能结成冰碴子。白危雪本以为他在给江烬找茬,可当他看到满满一木桶的热水时,还是愣了一下:“哪来的热水?”


    “雪水。”


    “怎么变热的?”


    “这你不用管。”江烬笑着说。


    白危雪眼睛一转,立刻就猜到江烬也许是用他的体温捂热的,他退后半步,嫌弃道:“我才不要用你的洗澡水洗澡。”


    “你想多了。”江烬笑容消失,表情恢复冷淡,“弄这么一桶水不容易,你要是浪费了我会很生气。”


    白危雪抿唇,决定见好就收:“那你出去,我要洗澡了。”


    “砰——”


    门被关上,白危雪脱掉衣服,沉进木桶里。


    走了那么多路,爬了那么多台阶,他早就出了一身汗,此刻浸泡在温暖的热水中,舒服到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要张开。他随意地拨弄着水面,水波荡到锁骨,又退到胸膛,连成串的水珠顺着白皙的肩头淌下来,“啪嗒”一声,落回木桶里。


    泡着泡着,白危雪突然想起什么,偏头扫了一眼。


    应该不至于偷窥他洗澡吧,他想。都看过那么多次了,也该看腻了。思及此处,他收回视线,靠在木桶边沿,懒散地闭上眼睛。


    他仰起脖颈,丝毫没注意到不远处的阴影里有一抹幽深的视线。


    柔软的颈部暴露在空气里,有一缕黑雾靠近,缓缓圈在他的脖子上,只差一厘就要收紧。鲜活的动脉跳动着,温热柔软的皮肤散发出令人沉醉的香气,黑雾散开,变成一面密不透风的透明网,紧紧地贴在富有弹性的皮肤上,贪婪地嗅闻吮吸。


    白危雪仿佛察觉到了一丝不适,慢慢地睁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阴影里男人的喉咙也不自觉滚了滚。


    水泼在身上的声音清脆温润,他站在阴影里凝视着他,一切都一览无余,连被水泡皱的指腹都看得一清二楚,漆黑的瞳孔泛上一缕暗红,他眯起眼,手指关节越圈越紧。


    终于,水凉了,白危雪从木桶里站起身,拿毛巾擦了擦身体。


    男人也在此刻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在白危雪看不见的位置俯下身,高挺的鼻梁靠近线条流畅的颈侧,深深地吸了口气。


    白危雪似有所感,猛地转过身,可眼前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下一秒,他后腰靠下的位置倏然一凉,好像被人泼了捧冷水。


    白危雪一怔,刚要反手去摸,突然偏殿的大门被人敲响:“宝贝,怎么洗这么久,别掉进桶里淹死了。”


    晦气,白危雪面无表情地想。他怕江烬闯进来,赶紧冲了冲身体,拿过衣服套在身上。等他穿戴整齐去开门时,门外的江烬一把抱住他,脸埋在他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用的什么牌子的沐浴露,怎么这么香?”


    “哪有沐浴露让我用。”白危雪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腥味,皱眉推开他,冷冷道。


    “真的没用沐浴露吗?”江烬问。


    “没有。”


    江烬不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嗯嗯,凉的


    第118章


    夜里, 白危雪躺在床上,静静地盯着神殿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雕刻着错综复杂的花纹,即便有灼烧的痕迹, 也能看出原本的颜色十分鲜艳, 其中黄色、白色、蓝色格外突出。能雕刻在神殿的房顶上, 一定有不一般的寓意,白危雪端详着蜿蜒曲折的纹路,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他从枕头边上摸出手机,点开相册里的某张图片看了眼, 发现牌位背后的符文和雕刻在天花板上的鲜艳花纹一模一样。


    这些符咒都有什么用处?可惜净山上没信号,他不能让前同事们帮忙查一下。


    就在白危雪放大图片想仔细对比时, 屏幕忽然一黑, 映出白危雪白皙的脸。


    他不死心地按了两下开机键,手机没有任何反应, 俨然变成了一块板砖。


    “没电了。”一只手从旁边抽走他的手机,躺下来抱住他,“别玩手机了, 快睡觉吧。”


    江烬一身冰冷的水汽,白危雪被冰得打了个颤,他拧起眉问:“你用雪水洗的澡?”


    “不。”


    “那用的什么水?”


    江烬闭着眼,装没听见。


    白危雪似乎意识到了某种可能, 他浑身膈应,无法接受,立刻就要把江烬踹下去:“恶不恶心啊你。”


    江烬睫毛动了动, 他睁开眼,平淡地扔出一句:“你哪里的水我没喝过,用你用过的水洗澡有什么不行。”


    白危雪哑口无言, 半晌后终于憋出一句:“你不是有洁癖吗?”


    “冲突吗?”江烬把脸埋进白危雪脖子里,轻声说,“你里里外外都很干净。”


    白危雪睁着眼,冰冷的呼吸喷洒在他锁骨上,又痒又麻,他把江烬的头推开,不仅推不动,对方还得寸进尺地用牙咬住那一粒,不轻不重地磨。


    白危雪忍无可忍,他坐起身,只听“啵”的一声,他胸口一疼。


    “你属狗的?”他拉开睡衣领口看了一眼,表情很愤怒。


    江烬舔舔嘴唇,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白危雪冷笑一声,他垂眸扫了一眼,不咸不淡地说:“要是你是我的狗,我第一时间就把你送去绝育。”


    “那怎么能行,”江烬皮笑肉不笑道,“还没用过,怎么也得用一次吧。”


    “做梦。”


    白危雪把被子抱到他和江烬中间,形成一道楚河汉界,然后搂着枕头背靠着江烬躺下。窗外是一片雾蒙蒙的黑,白危雪闭上眼,本该快速入睡,脑海中却突兀地浮现出刻在牌位上的符咒。


    眼花缭乱的符咒飘在他脑海里,搅得他心烦意乱,他迟迟无法平静下来,更别提入睡了。


    白危雪抱着枕头,没忍住翻了个身。


    没想到这一翻,刚好对上一双漆黑似墨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后背看。


    白危雪一愣,下一秒,那道直勾勾的视线就收敛了些,江烬盯着白危雪的脸,微笑道:“睡不着吗?”


    “有点。”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吧。”


    “你问。”


    白危雪本以为他会问关于净山或者是符咒相关的,没想到对方问了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问题:“猪的手叫什么?”


    “……猪蹄?”白危雪揉揉肚子,有点饿。


    “嗯。”江烬又问,“那猫的手叫什么?”


    “猫爪。”


    “嗯。”江烬抛出最后一个问题,“那神的手呢?”


    白危雪觉得莫名其妙:“应该就叫神手吧,还有别的称呼吗?”


    “有。”江烬微微一笑,“仙人掌。”


    “……”


    白危雪沉默须臾,开口:“那你的手岂不是叫刽子手?”


    “我哪有杀过人。”江烬凑过来亲了口白危雪的嘴唇,恶趣味地说,“不过,如果你指的是你的孩子,那我确实杀了很多。”


    白危雪实在受不了,拿过枕头砸在江烬脸上:“你真的是……”


    他头一回无语到笑出声来,笑着笑着,他突然呛咳起来,嘴角溢出一抹鲜血。


    鲜血顺着嘴角滴落到雪白的枕头上,白危雪瞥见江烬瞬间变了的脸色,后知后觉地垂下头,盯着布料上漾开的血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朵血花将他的视野映得猩红,那股胸闷气短的感觉又回来了,白危雪只觉得喘不动气,仿佛高耸的天花板在逐渐下压,离他越来越近,直到将他压成一滩肉泥。


    白危雪费力地仰起头盯着天花板,那一瞬间,他瞳孔一缩,深深怀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了什么幻觉。天花板上原本鲜艳的黄色、白色、蓝色统统被红色和黑色取代,浑浊发黑的稠血流淌在纹路之间,缓缓流动着,好像活了过来,充斥着危险不详的气息。这不像是简单绘制在天花板上的花纹,更像是一个由千百道符咒集成的阵。


    "啪嗒。"


    有滴血从血阵里掉下来,落到江烬身上,那处的黑雾顷刻间稀薄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更汹涌纯粹的恶意,可江烬脸色没有丝毫改变,仍紧紧地盯着他,嘴唇一张一合。


    不用看口型就知道,这又是一句不知真假的关心。


    大脑仿佛被一道光劈开,白危雪意识到,来净山的这一趟恐怕不是解除鸳鸯契这么简单,背后还有一股力量在操纵着。鸳鸯契很可能是一道幌子,对方的目的不仅是他,还有跟着他来这里的江烬。


    解除鸳鸯契需要的东西是江烬的白骨、心头血,还有兑着喝下去的符水,但谁知道他找到的符咒是不是真的?蒋家人和江家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万一勾结在一起也说不定,江烬的骨头和心头血要是落在他们手里,被他们利用怎么办?


    上一世的记忆也是断在白危雪去寻找解除鸳鸯契的办法之后,但前世的他被仇恨蒙蔽双眼,可能意识不到这里面的蹊跷,只想撇清与江烬的关系后报仇雪恨,但这一世不同,他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去发现问题。


    思及此处,白危雪抬起眼,说:“江烬,我要知道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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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


    江烬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俯下身,轻轻擦掉白危雪唇角的血渍,盯着卫生纸上的鲜血说:“其实你没有必要知道, 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恼。”


    “又替我考虑上了, ”白危雪面无表情道, “你有没有想过,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最大的烦恼?”


    “哪怕知道了你会心软?”江烬笑了笑,“亲爱的,不是想撇清和我的关系吗?都到最后一步了, 难道要因为一时的心软前功尽弃吗?”


    白危雪觉得这话很可笑:“你怎么知道我会心软,这么自信?”


    江烬摇了摇头:“不, 我不是自信, 我只是相信你。”


    白危雪沉默下来,他又想起江烬刚刚说的‘最后一步’, 反驳道:“哪里到最后一步了,明明还差得远。”


    解除鸳鸯契的方法是从事务所内网上得知的,按理说不会有问题, 但事务所里全部都是好人吗?不见得,蒋英南就是最好的例子,万一有人刻意把消息放到内网,引导他前往净山也说不定。


    螳螂捕蝉, 黄雀在后,白危雪不知道他身后有没有黄雀。


    不过,他一定就是那只螳螂, 而不是食物链最底端的蝉吗?


    头顶,神殿天花板的纹路怪异诡谲,猩红的血液在缓缓流淌。身前, 江烬周围黑气缭绕,黑雾丝丝缕缕地从他身体里溢散出来,像锋利的爪牙,连五官都被黑雾笼罩着,一双薄情的眼睛隐藏在黑雾里,看不清神情。


    下一秒,那张极富冲击力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像是在惩罚他的多疑,江烬重重地咬了口他的耳垂,学他说话:“哪里差得远,明明你想要的我都给了。”


    白危雪一愣,要想解除鸳鸯契,他要拿到符咒、江烬的白骨和心头血。如果说符咒就是牌位后面的那一串,那江烬的白骨和心头血在哪里?


    白危雪不想浪费时间,直截了当地问:“你的骨头呢?”


    江烬不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白危雪低头。


    白危雪低头看了眼,什么都没有,视线范围内只有他身上穿的一件纯棉睡衣。


    这件天蓝色纯棉睡衣是他花了九十九块钱买的,质量特别好,舒适柔软又透气,他穿了好久都不起球,是白危雪最常穿的睡衣之一。除此之外,这件睡衣本身平平无奇。


    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睡衣中间那排扣子很独特。


    扣子触感温润滑腻,呈现出独特的钙质光泽,不似劣质的塑料,更像是某种珍贵的玉石。不管白危雪是平躺睡还是趴着睡,第二颗扣子永远贴在他的心脏上,能听到他一整晚的心跳。


    白危雪摩挲着睡衣上的扣子,不敢确定,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睡衣上的扣子,会是江烬的白骨吗……这件衣服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睡衣,一周也就穿三四个晚上,他确实从未注意过上面的扣子。


    假如他睡衣的扣子是江烬的白骨,那心头血呢?


    说到血,他身体里确实流动着江烬的血,之前在那片森林里迷路,被毒蛇咬伤,没想到蛇反而被他毒死了,当时没想明白,现在想想,应该就是他身体里有对方血的原因。


    不过,这好像也不是心头血。


    白危雪出神地想着,丝毫没注意到江烬凑了过来,舔他的耳垂。他敏感地朝后躲了躲,红色水滴形耳钉随之摇晃,在他耳边发出清脆细微的声音。


    那道声音钻入白危雪耳朵里,仿佛有一只手替他拨开了眼前的迷雾,转瞬间,他的大脑一片清明——


    水滴耳钉里的红色液体,就是江烬的心头血。


    白危雪到现在还记得江烬当时意味深长的表情,以及那句“这礼物可不便宜”。


    可是如果白危雪没记错,他打耳洞的时候刚从团圆屠宰厂出来,两人之间关系还很恶劣,江烬天天想弄死他,怎么会送他自己的心头血?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他的问题很直白,本来没指望江烬会认真回答,没想到江烬一边拨弄着他湿润泛红的耳垂,一边不咸不淡地说:“重要的东西交给重要的人保管,有什么问题?”


    说这话时,他语气平静,脸上也没挂着虚伪恶劣的笑容,仿佛这就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实话,没有丝毫掩饰的必要。


    白危雪抿起唇,冷着脸拍开他的手:“谁跟你是重要的人,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你啊。”江烬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幽幽叹了口气,“宝贝,你忘记了吗?你是我的新娘,还跟我拜过天地的。”


    “……”


    不提还好,一提白危雪又想起了棺材里的惨状,他忍着没发火,嘲讽道:“一见面就想杀掉的新娘?”


    “这不该怪你吗?”


    在白危雪彻底发火之前,江烬靠过来,轻轻亲了下他的眼睛,“你长得太漂亮了,看你第一眼就想杀掉你,这样就能永远跟你在一起了。”


    说话时,那双漆黑的眼睛始终没有眨眼,汹涌的墨色在里面翻滚,好像喷发的火山即将与坚硬的冰川相撞,迸溅出浓烈丰富的情绪。其中有一抹情绪白危雪很熟悉,名为恶意,但旋即有一股更激烈澎湃的感情压过了它,冰与火的交锋中,白危雪竟从角落里捡到一缕淡淡的温柔。


    江烬眼底的杀意不是假的,但另一种更浓烈炽热的情绪也不是假的。


    鬼使神差地,白危雪问了一句:“江烬,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闻言,江烬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也不是那种恶劣的笑,而是一种明晃晃摆在台面上的东西终于被人看穿,无奈又愉悦的笑,他扬起唇角,盯着白危雪的眼睛,故意逗弄道:“是啊,亲爱的,你居然才发现吗?”


    江烬这幅态度反而让白危雪开始怀疑自己,他想,他一定是想多了,江烬这种恶鬼怎么可能有喜欢这种情绪,怎么可能真的喜欢上人?


    绝对是演的。


    “很惊讶吗?谁不喜欢你才奇怪吧。”江烬仿佛看穿了白危雪在想什么,不疾不徐道,“如果不喜欢你,怎么会在你身上浪费时间,又怎么会允许你跟我结下那么恶心的契约?”


    黑雾随着江烬的心情翻涌起来,看着又凶又暴躁,偏偏江烬面上不显,声音依旧平静:“我天天都在担心,我的新娘这么漂亮优秀,万一哪天跟别人跑了怎么办,所以我想杀掉他们,也杀掉你,让你只能跟着我,眼睛只能看着我,明白吗?”


    黏腻的黑雾钻进白危雪睡衣里,湿哒哒的触手抚摸着那苍白瘦削的胸膛,底下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触手不受控制地掐了下那点,江烬皱眉,转瞬间,鲜活的触手就变成一团爆开的血雾。


    “抱歉,没忍住。”江烬脸上丝毫没有愧疚之意,他垂下眼,慢条斯理地说:“你不喜欢我可以,但如果你哪天喜欢上别人,或者跟别人上床,我依旧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你。”


    “宝贝,面对这样的我,你还想知道我们共同的过去吗?”


    第120章


    “你的德行, 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睡衣的领口被滑腻的触手弄得一塌糊涂,白危雪索性松了松领口,露出一截伶仃的锁骨。锁骨上有一道湿黏的水痕, 是触手经过时蹭到的, 江烬见状抬手帮他擦了擦,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指腹重重地蹭过那块皮肤,留下一点鲜艳的红印子,像掉到雪地里的一朵梅花。


    白危雪察觉到他越来越幽暗的眼神, 推掉他的手,催促道:“快点吧, 别浪费时间了。”


    江烬眼底划过一丝遗憾的神色, 他牵起白危雪的手,白危雪以为这是恢复记忆的步骤之一, 没挣开。岂料下一秒,他的食指突然被人含住。


    指尖陷入冰冷柔软的口腔里,白危雪刚要抽开, 指腹骤然被尖锐的齿尖刺破了。鲜血一股脑涌出来,有几滴被江烬卷进嘴里,剩下的都滴进了一个反光的东西里。


    白危雪睁大双眼,想看清楚那反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可下一秒他就眼前一黑,身体瘫软下来,被人抱进怀里。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 他听到那人叹息一声,摸着他的头发说:“真不听话。”


    *


    (前世)


    白危雪浑身是血地靠在墙角,脸上脏兮兮的, 黑一块红一块,全是凝固了的浊血。他的面前是一座尸山,褐色的血蜿蜒到他身下,弄脏了他新买的浅粉色休闲裤。


    十几个小时前,他还心情愉悦地站在全身镜前穿衣服,他特意买了一整套崭新的衣服,就是为了能干干净净地斩断与江烬的一切瓜葛——没错,他已经找齐了解除鸳鸯契所需要的一切东西,只需要最后一步,他就能彻底摆脱江烬,摆脱鸳鸯契带给他的一切负面影响。


    心情久违地轻松起来,他甚至一边穿衣服,一边哼起了歌。


    白危雪音色不错,但音准不行,总是找不着调。乱七八糟地哼着,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忽然从镜子里伸出来,褪掉了他的外套。


    “宝贝,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恶鬼从背后箍住他,低头亲了亲他光裸的肩。


    衣服被江烬全脱下来,白穿了,这要放在以前,白危雪肯定会生气,但今天他脾气格外好,还分出一丝精力嘱咐江烬不要弄进去,更不要弄脏他的衣服。


    面对着格外耐心的白危雪,江烬有些诧异,旋即更兴奋地将人搂紧,埋头苦干。


    结束时,镜子黄白一片,简直不能看。


    江烬帮他穿好衣服,白危雪踩着他的膝盖,盯着他给自己穿袜子。穿到最后一只,他突然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江烬闻言,脊背明显地僵硬了下。他没立刻回答,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指腹摩挲着那块凸起的踝骨。过了几秒,他才眉梢微挑,云淡风轻地问:“是什么给了你这种错觉?”


    “那就好。”白危雪收回脚,没什么表情道,“你的感情和你本人一样令我感到恶心。”


    他没去看江烬的表情,也压根不在意。收拾好之后,他打车前往净山。


    之前他在内网上看到过解除鸳鸯契的方法,但通过他坚持不懈的求证,发现那方法有一半是假的,他已经找到了真的方法。


    净山山巅有座神殿,神殿里有间祠堂,里面有块牌位是空白的,背后刻着解除鸳鸯契的符文。只要在牌位上刻上白危雪的名字,再把江烬的骨灰和心头血混合成血泥,涂抹在牌位后面的符咒上,符咒就能生效,他和江烬的鸳鸯契就能解除。


    白危雪利落地完成每一步,始终没出现任何异常。


    他提着一口气,用血泥涂完符咒的最后一笔。


    好像……他的身体没什么变化。


    白危雪心里忐忑不安,难道失败了?


    就在他检查哪里有纰漏的时候,大殿中央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塌了。他犹豫着要不要过去,祠堂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不、不能算是人。


    它们身上所有的皮肤都被剥落了,露出底下油腻淡黄的脂肪和抽搐颤抖的肌肉组织,鲜红的肌肉纹理清晰可见,跳动的血管像扭曲的树根布满全身,双眼也没有眼皮覆盖,两颗惨白的眼球死死地盯着白危雪,朝他绽放一个诡异的微笑。


    因为没有嘴唇,两排牙齿直接暴露在外,牙龈鲜红如血,蛆虫在腐烂的口腔里蠕动着,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臭气。


    白危雪盯着眼前这具蠕动的无皮人,皱了皱眉。


    “嗒、嗒、嗒——”


    接二连三的无皮人走进来,如潮水般包围了白危雪,他冷静地垂下眼,眼底没什么惧意。此刻的他虽然穿着一身人皮,但到底还是鬼,处理一群无皮人很轻松。可当无皮人处理完后,白危雪走进大殿,发现大殿里站满了蒋家人。


    白危雪杀人不眨眼,活生生的人很快就变成了脚下堆叠的尸体。


    而当他抬脚跨过眼前的尸体,想推开殿门时,大门提前一步被人推开,白危雪以为又是蒋家人,或者是江烬,没想到推开门的是他曾经的同事。


    “白危雪,你居然堕落成鬼了?我对你很失望。”


    “跟一个鬼搞在一起,你不恶心吗?亏我之前还那么信任你,呸!”


    “他都变成鬼了,能是什么好东西?赶紧清理完跟上级交差吧。”


    面对着一群无皮人,白危雪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把它们做掉,但事务所的同事不同,都是有真本事的,他应对起来很困难。


    很快,他就有些力不从心,灵魂困在皮囊里很影响发挥,但在这群同事面前,白危雪还是固执地维持着人的模样,不一会儿神殿里一片狼藉,哪里都涂满了鲜血。


    白危雪没有手软,自从变成鬼后,他就没有多少人的感情了,昔日的同事情谊变得十分寡淡,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在艰难的打斗后,白危雪亲手拧断了同事们的脖子,把他们的尸体丢在尸山上,跟那些无皮人叠在一起。


    他很累,眼睛都杀红了,根本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属于人的皮囊又酸又痛,他不得不靠着墙角坐下,疏解四肢的酸痛。地上是鲜红的脚印,白危雪平静地抬起手,擦了把脸上的血迹,他盯着不远处的尸山,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尸体堆叠的形态各异,有些被白危雪卸了四肢,大剌剌地丢在地上,有些幸运地留了全尸,像菜市场没人要的烂白菜一样流着臭水。最上方是白危雪的几个同事,死不瞑目,到现在都目眦欲裂地瞪着他,白危雪看着他们的眼睛,思考要不要剜下来装进瓶子里,毕竟之前朋友一场,总得留点什么纪念曾经作为人时拥有过的友谊。


    下一秒,白危雪思绪一顿。他属于人的感情好像越来越淡薄了,只差一点,就能彻底被鬼同化。


    他想到不久前同事说的话,内心深处被刺痛了一下。


    “啪嗒。”


    突然,一滴血落到白危雪手背上。


    白危雪的手背瞬间被腐蚀出一个血肉模糊的洞,深得能看清白花花的掌骨。尖锐的疼痛刺入神经,他不明所以,仰头看向天花板。


    血腥诡谲的花纹映入眼帘,漆黑的血在里面缓缓流动,白危雪瞳孔骤然放大,他立刻认出,这是一个血阵。


    “啪嗒。”


    又是一滴血掉下来,直直掉进白危雪眼睛里,白危雪反应迅速地闭上眼,可是已经晚了,他惨叫一声,双手捂住右眼,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好痛,比灵魂撕裂都要痛,像是有人硬生生地把他的眼珠抠出来,只留着一根神经连着大脑,然后用铁锤把他的眼珠敲烂。白危雪痛得浑身抽搐,肌肉痉挛着拧成一团,一瞬间的功夫,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渐渐地,痛感减弱,他按了按眼皮,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皮底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的右眼已经被那滴血腐蚀掉了。


    强烈的怨恨席卷而来,白危雪忍痛睁开那只完好的眼,惊讶地发现头顶悬着一片漆黑的黑雾,帮他挡掉了天花板上淅沥沥掉下来的血雨。


    再一转头,那座尸山也被血雨腐蚀殆尽,尸体的怨气凝成一缕缕充满恶意的黑气,黑气有生命一般,缓缓往上飘,白危雪的视线循着黑雾往上抬,愕然发现原本闭着眼的神像睁开了眼。


    它的眼珠是漆黑的,没有一丝光泽,也透不进一丝光线。黑气源源不断地涌进去,那抹黑越来越深,越来越诡异,白危雪垂下头,盯着被腐蚀地冒黑气的手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神像似曾相识,尤其是那双眼睛,和江烬一模一样。


    他被仇恨蒙蔽双眼,只想解除跟江烬的鸳鸯契,却没想过,这有可能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螳螂捕蝉,他到底是螳螂还是蝉?他以为自己在暗算江烬,可万一江烬知道他的心结,利用这一点,在给他下套呢?把他引来这里,让他杀完所有人,最后连他自己都变成供养他的养料,这样恶鬼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也铲除了鸳鸯契这个隐患。


    白危雪这么想着,胸口不断起伏,神色也越来越愤怒。他沉浸在对江烬的恨里,没注意到有一缕黑雾从他头顶闪过,在黑气彻底入侵神像眼球的前一秒,动作迅速地把那两颗漆黑的眼球抠了出来。


    一块冰凉的东西被突兀地塞到掌心里,白危雪动作一顿,下一秒,他的下巴被人捏着抬起来。


    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后,白危雪眼底闪过一抹不加掩饰的厌恶,他睁着那只鲜血淋漓的眼睛,冷嘲热讽道:“你可真有耐心,陪我演这么久的戏。现在应该很开心吧,看我变成这副样子。”


    “不开心。”江烬弯下腰,亲了亲他空荡荡的眼眶,故意道,“求我,求我我就不杀你了。”


    “你假惺惺的样子令人作呕。”白危雪别过脸,他现在一看到江烬的脸就想吐。


    江烬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如果白危雪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江烬周身的黑气比之前浓烈数倍,苍白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下一瞬,江烬咬破手指,用血在白危雪眉心点了点:“别生气,虽然我也舍不得,但你只能被我艹。”


    “你要干什么?”


    “重开。”江烬瞥了眼白危雪头顶那片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黑雾,伸出手帮他挡了下血雨,红褐色的血滴到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上,原本汹涌的黑雾瞬间被另一种更黑暗更狠戾的黑气取代。那只手没有收回来,顺势向下压在白危雪头发上,轻轻地摸了摸。


    “宝贝,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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