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没等白危雪搞清楚眼前的状况, 脖颈就骤然一痛。刻下鸳鸯烙印的那块皮肤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伸、撕扯,他捂住脖子,费力地喘息着。


    视野一片猩红, 他的睫毛和眼睑全被鲜血打湿, 黏稠的血液让睫毛糊在一起, 他只能看清眼前江烬的身影在慢慢变淡,最后接近透明。


    怎么,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偷偷看他笑话吗?


    白危雪不服输, 他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手,去抓那一块快要消失的衣角, 可手刚抬到半空就无力地垂下, 深深的无力感油然而生,他仰头靠在满是血污的墙壁上, 一边感受着灵魂在渐渐消散,一边不甘地闭上了眼。


    *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白危雪鼻尖动了动,还没睁开眼, 就闻到了这股味道。眼皮沉得要命,他没有第一时间睁开眼,而是勉强转动生锈的大脑,思考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他怎么还有意识?他的灵魂不应该被那个血阵炼成黑气, 补到江烬身体里了吗,难道因为他是穿越者,鸳鸯契断开后他就回到了原世界?


    有这种可能, 毕竟他的手掌和眼睛都被严重腐蚀,刚刚闻到的血腥味也许就是医生在治疗他的身体。不过白危雪并没什么高兴的情绪,就算治好了也是植物人, 没意思。


    不对。


    白危雪转动了一下右眼,震惊地发现右眼的眼球还在。难不成他刚刚在神殿里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忽然,耳边传来一道哗啦啦的水声。


    紧接着,一道冷漠寡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既然醒了,为什么还要装睡?”


    白危雪下意识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乍一看很眼熟,细看却有些陌生的脸。那张脸鼻梁高挺,眉骨也高,嘴唇还很薄,除了那双眼睛,简直长得跟江烬一模一样。其实那双眼睛的形状也几乎一样,但给白危雪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江烬的眼睛很黑,像一滩化不开的浓墨,时刻充斥着阴冷的恶念,跟他对视时背后会窜起毛骨悚然的凉意,仿佛会被阴影里的毒蛇缠上。但面前的人恰恰相反,虽然眼瞳也很黑,但里面的情绪是空的,盯着白危雪时目光淡漠,没什么恶意,也没什么好感。


    白危雪一愣,视线从男人脸上移开,很快就找到了血腥味的源头。这股浓郁的血腥味不是从他身上传来的,而是源于他周身泡着的血池。也就是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身体,只有一缕被修补得差不多的灵魂。


    他坐起身,问男人:“为什么多此一举?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方看着他,冷淡地说:“你认错人了。”


    白危雪表情一顿,转头盯着男人看了一会儿,问:“你不认识我吗?”


    “嗯。”


    听到这个答案,白危雪觉得荒谬又好笑:“那你怎么找到我的?”


    “山上捡的。”


    “哦。”白危雪又问,“那现在是几几年?”


    对方报出了一个数字。


    白危雪不可置信地问:“你再说一遍?”


    对方又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白危雪缓缓皱起眉,突然扯过对方的手看了一眼,男人的手很冰,虎口处有一粒小小的红痣,白危雪才刚看清,没等看第二眼,对方就冷着脸抽回了手。


    连手上的痣都一模一样,这不是江烬是谁?


    白危雪一挑眉,突然觉得事情变得很有意思。


    他好像明白江烬最后说的那句‘再见’是什么意思了。


    男人没有久留,他走后,白危雪踏出血池,走到窗边,发现窗外的风景似曾相识,赫然就是净山的山顶。依照刚刚男人说的时间,他应该是来到了一百多年前,江烬还是人的时候。


    江烬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神殿天花板的血阵不是他弄的吗,他也是受害者?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江烬把时间回溯到了一百多年前,由于鸳鸯契的作用是把两人的灵魂捆绑在一起,生生世世不分离,所以白危雪也跟着他来到了这个时间点。


    但按照原本的时间线,白危雪此时还没有穿越过来,所以他的肉.体还停留在原世界,只有灵魂被鸳鸯契束缚在这里。也是因为这样,前世的时间线彻底坍塌,白危雪没有变成鬼,等到漫长的一百多年过去,白危雪的肉.体穿越进来,他的灵魂就能真正回归肉.体,重新获得作为“人”的新生。


    也许是因为血池的浸泡起了效果,抑或是原时间线的坍塌让他的灵魂恢复纯净,不再是鬼魂,白危雪的情绪变得非常稳定,心情也好了不少,他走出大殿,发现神殿周围种满了蓝色的鲜花,他没事可干,索性舀起一瓢水给花浇水。


    金色的阳光照耀在他身上,浓密的黑发闪着温暖的光泽,他一边给花浇水,一边哼着歌,哼着哼着,突然有一行人顺着台阶走上来,白危雪一愣,刚想躲起来,又突然想到他们应该看不见魂魄状态的自己,就端着水瓢继续浇花。


    没想到下一秒,那堆人就凑上来,问他:“你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白危雪呆住了,手一个没拿稳,水瓢里的水全洒出来,统统浇给了正下方那一朵可怜的小蓝花。他张开嘴,刚要说些什么,就见有人从神殿正门走出来,对他冷淡地说:“进去。”


    行吧。白危雪放下水瓢,不顾众人好奇的视线,光明正大地走进了神殿。


    透过门缝,白危雪看见男人站在殿外和那群人说话。他们好像对他很恭敬,不光上来议事,还带了许多贡品。白危雪盯着花花绿绿的盒子,久违的食欲忽然被唤醒,但他只看了一会儿,就转身走回屋里睡觉。


    睡醒,天已经黑了,白危雪入乡随俗地点起煤油灯,意外地发现桌子上摆着什么东西。


    一看,正是白天那群人送来的贡品。


    既然放在他屋里,那就是给他的了,白危雪也没客气,拆开包装袋就吃。其实他是不需要吃饭的,但他很怀念食物的味道,吃着吃着,白危雪满足地眯起了眼。


    准备吃水果时,白危雪从屋子里走出来,找男人要水果刀。


    当对方把水果刀递给他时,他一边微笑着接过,一边手腕微旋,思考把这把刀捅进男人身体里的可能性。虽然现在的江烬看着没什么威胁,但之前他对自己做过的事就能一笔揭过了吗?不可能的。


    可惜他的灵魂还没修补完全,深思熟虑后,白危雪遗憾地收回了手。


    削完苹果,他心念一转,把苹果递给男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已经想好下一秒就喊他的名字了,没想到对方没接苹果,只是掀起眼皮淡淡地看着他,说:“没有名字,你可以随便称呼我。”


    悬在舌尖的话一转,白危雪停顿一秒后说:“哦,那行,要不你就叫‘江烬’吧,很适合你。”


    第122章


    话音落下, 江烬掀起眼皮,静静地盯着他。


    幽幽的烛火映入他眼底,黑色的瞳孔又深又亮, 面对这一冒昧的要求, 他没生气, 也没问为什么,只沉默地注视着白危雪,直到把白危雪盯得发毛,他才一言不发地伸出手, 把锋利的水果刀拿回去。


    白危雪垂眼看着手里快氧化的苹果,无趣地耸了耸肩, 拿起苹果咬了一口。


    是甜的。


    江烬住的房间离他不远, 几天后,白危雪借着拿东西的名义进去看了一眼。


    房间里陈设简单, 很冷清,没什么生活气息,不像是一个活人在住的屋子。桌子上摆着本书, 白危雪手指碰了碰扉页,犹豫一秒,还是掀开了。


    他以为这是本黄书,或者是什么不正经的书——毕竟江烬总是跟他尝试各种各样奇怪的姿势, 他以为对方是从黄书里学的。没想到翻开一看,里面是一串串古怪繁琐的符咒。


    原来净山上的人都是研究符咒的,这也就能解释那些人为什么能看见他了。


    突然,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你在这里干什么?”


    “找东西。”白危雪放下书,转身回答。


    这卧室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凡江烬再追问一句,白危雪就编不出来了。好在江烬并没有追问,他的视线从那本书上掠过,落在白危雪脸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有。”


    说完的一瞬间,白危雪察觉到江烬的眉心微不可见地一皱,似乎真的在关心他的身体。


    白危雪在心里冷笑,伪善吗?倒是装得很成功。既然这样,他倒要看看江烬能装到什么时候。


    “为什么要救我?”没等江烬开口,白危雪率先发问,“不怕我其实是坏人,趁你睡着捅你一刀吗?”


    江烬听后,脸色没有一丝波动,甚至没给白危雪一个眼神。


    他独自走出房间,仿佛忘了里面还有白危雪这一号人,白危雪露出怀疑的表情,思忖半晌后,还是跟着他走了出去。


    终于找到江烬,是在之前给他疗伤的那个房间里。江烬面前是一个血池,里面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烈的血腥味从里面传出来,江烬察觉他的靠近,转过身,声线冷淡道:“过来。”


    白危雪走近几步,问:“这是谁的血?”


    江烬没有回答,白危雪眯起眼,上下审视了他一番,没看见什么伤口,也没看出虚弱的痕迹,于是心安理得地脱掉衣服,沉进血池里。


    白危雪在江烬面前脱习惯了,此刻也没察觉到不对,等他抬头跟江烬说话,才发现对方的眼神始终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脸上,没有往下移动一寸。


    哦,不仅伪善,还是个端方正直的君子呢。


    不过这也正合白危雪心意,他之所以曾经接受跟江烬做那种事,完全是受鸳鸯契影响,现在江烬是人,他是一缕灵魂,鸳鸯契对他们的影响没那么大,至少在“性”这件事上,白危雪是自由的。


    也不知道血池里盛的是谁的血,效果这么好,只是泡了几次,他被血阵腐蚀的灵魂就差不多修补完全,只是随着灵魂的愈合,另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出来。


    痒。


    虽然他没有实体,但感官和人没什么区别,他能感觉到那股痒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钻进血管,挤进全身上下每一块血肉,他想抓挠止痒,可无济于事,潜意识里,他希望有什么东西深深刺进他的肉里,反复摩擦,直到连接的地方磨出血、渗出液体,这股口焦舌燥般的痒意才能彻底止住。


    尤其是在每一个辗转反侧的深夜。


    白危雪感到茫然,他无法第一时间理解这是为什么,甚至怀疑江烬在血池里给他下了某种毒。第二天起床,他想去找江烬,刚打开门就看见江烬站在门外。他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难看起来,“砰”一声关上了门。


    他一边用冷水搓着濡湿的内.裤,一边面无表情地想着分别时恶鬼说的倒数第三句话。


    ——“别生气,虽然我也舍不得,但你只能被我*。”


    鸳鸯契没用,又怕他跟别人上床,所以就整出这么个法子恶心他?


    白危雪开始怀疑,江烬到底有没有之前的记忆,究竟是真不认识他,还是表面装不认识,暗地里看他丑态百出,看他怎么洗干净把自己送到他床上?


    如果是后者,那白危雪还真低估了江烬的卑劣程度。


    他盯着不远处盘子里的水果刀,决定今晚就把江烬做掉。


    *


    当晚。


    江烬的房间没锁门,白危雪悄无声息地推开门走进去。


    他走到床边,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子洒在江烬脸上,衬得他的睡颜清冷又温和。他睡相很好,双手交叠着放在身前,看上去没有丝毫攻击性。可白危雪却不会被表象迷惑,他举起手里的水果刀,重重朝江烬心脏捅去。


    他盯着深深没入胸腔的水果刀,微微笑起来,他期待着江烬从剧痛中睁眼,看着鲜血从胸膛里喷薄而出,只能露出绝望的表情,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失血而死,变成一缕刀下亡魂。


    要是江烬又变成鬼了怎么办?不重要,不管怎样,白危雪都逃脱不了跟江烬上床的宿命,不如直接杀了江烬,让他爽一把。


    紧接着,古怪的一幕发生了。


    喷涌而出的鲜血倏然在一瞬间逆流,原本捅穿心脏的伤口也迅速愈合,锋利的水果刀啪嗒一声掉出来,白危雪制造出的一切伤口都消失不见,而江烬依旧平静地躺在床上,自始至终都没睁开眼。


    白危雪脸色一变,他立刻就意识到,江烬根本不是人。


    只要白危雪给他的身体制造出致命伤口,时间就会回溯到他受伤之前,就像他带着白危雪回溯到一百年前一样。


    可就算是这样,江烬为什么不醒呢?


    白危雪放弃杀他的念头,把水果刀藏在身后,俯身摇了摇江烬的肩:“喂。”


    还是没醒。


    白危雪一头雾水,也不想再浪费时间,转身走出了江烬房间。


    回到房间,那股由杀戮产生的肾上腺素褪去,骨髓里泛出来的痒又席卷而来,白危雪咬着被子,自己弄得大汗淋漓,焦渴变成颤音从喉间溢出来,他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心想,不够,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


    第二天,白危雪神情萎靡地走出房间,发现外面很热闹,他走过去一看,几百个人排起了长队,挨个走进大殿里上香。


    大殿中央供奉着高大的神像,白危雪仰起头,惊讶地看见这座神像的眼睛是睁开的,眼睛中央嵌着一块会反光的玻璃状的东西,有点像镜子。


    来上香的信徒纷纷虔诚地在大殿前叩拜,把他们带来的贡品一一上贡后,就跪坐在神像面前的蒲团上,嘴里呢喃着他们最近犯下的罪行。由于是灵魂状态,白危雪清晰地看见他们说完后,眼睛里会飘出一缕缕或深或浅的黑雾,缓缓飘到神像的眼睛里,被它吸收。


    白危雪盯着那块镜子,脑海中想起什么,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他不再看,扭头走出殿门,殿门外白雪纷纷扬扬,温度很冷,白危雪手插在兜里,眺望着远处的山脉,脸上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忽然,旁边递过来一件衣服。


    白危雪偏头看了一眼,问:“你怎么出来了?”


    “没我的事了。”江烬说。


    白危雪点点头,姿态随意地问了一句:“他们都是你的信徒吗?”


    江烬似乎觉得这个词不太准确,没有立刻回答,但他也想不出更合适的词,只能说:“算是。”


    “你的信徒可以跟你提要求,虽然我不是,但我也想跟你提一个要求,可以吗?”


    江烬静静地听着,说:“不过分的话可以。”


    白危雪笑了,他接过衣服,微凉的手指触碰到江烬指尖,对方的手比他的更冷。


    “我想跟你上床,这个要求过分吗?”


    第123章


    白危雪盯着江烬的眼睛, 余光瞥见他的指尖微不可见地蜷了一下。


    外套搭在臂弯,很有分量,穿上绝对暖和。可白危雪没穿, 细碎的雪花落在他发间、眉梢, 打湿了他的头发, 鼻尖也被冻得通红。沾了雪花的睫毛眨着,漂亮的眼睛里映出江烬的倒影,他站在风雪里,看似耐心地等着江烬的回应, 实则早就厌烦地想杀人了。


    不知沉默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几秒, 江烬垂下眼, 平静地回答他:“过分。”


    哈,过分。


    白危雪弯起眼睛, 笑容看起来很温柔:“好的,打扰了。”


    他抱着衣服转身,脸上笑容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眼底满是冰冷。


    装货,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在那之后,两人之间的相处依旧淡淡的,和之前没什么不同。那股熟悉难捱的痒意每夜都席卷而来, 一开始白危雪还能靠手动解决撑过去,可很快他的阈值变高,自己弄不但缓解不了这股痒, 还火上浇油,让他体内的焦灼愈演愈烈。


    整晚失眠是常有的事,他也想过在白天睡觉, 但白天神殿里人来人往,还经常有敲钟的声音,他嫌吵。就这么硬生生熬了一个月,某一天,他竟然在泡血池的途中睡着了。直到被人拎着胳膊捞起来,他才骤然惊醒,抬头看向江烬。


    这是他一个月以来第一次和江烬有身体接触,过度的渴望让他的身体变得格外敏感,他清晰地感受到身体涌出了一股暖流。他敛去眼底的排斥和厌烦,仰起脸盯着江烬:“接吻可以吗?”


    江烬闻言瞥了他一眼,往他身上盖了张毯子,冷淡地说:“擦干净出来。”


    等白危雪擦完出来,人早就不见了,白危雪早就料到会是这样,转身走回了卧室。


    他一边啃苹果一边想,既然江烬晚上睡觉时是毫无知觉的,推他也没反应,那是不是代表着他可以对江烬做任何事?


    思及此处,他决定今晚不吃苹果了,吃自助餐吧。


    当晚。


    白危雪悄无声息地潜入江烬房间,他走到床边,低头盯着江烬的睡颜,心情有些复杂。


    要不还是算了吧,如果江烬真的不记得之前的事,那他现在的行为跟一开始的江烬有什么区别。想到这里,白危雪犹豫几秒,转身往门口走去。


    就在他走到门口的一瞬间,身体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感觉,像有千万只蚂蚁在他的骨头缝里爬一样,煎熬又痛苦,白危雪双腿一软,顺着木门滑到地上,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面无表情地想,都到这种时候了,他顾忌这些礼义廉耻做什么,难道会有人给他颁一块贞节牌坊吗?


    缓过去后,他重新走到江烬跟前,端详着那张令他生厌的脸。


    到底是真不记得还是装不记得?到底是真睡还是装睡?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容易得到,白危雪坐到床边,对准江烬的唇瓣,俯身印了下去。


    温热的唇瓣贴上江烬冰凉的唇,白危雪睫毛颤了颤。他经验很丰富,轻而易举地撬开了对方的齿关,湿软的舌.头滑进去,勾到对方舌.尖的一刹那,白危雪身体里仿佛窜过一缕电流,血液流动速度骤然加快,冲刷掉他身体里的痒,那股梗在喉口的焦躁终于得到了疏解。


    应该是真睡着了吧,白危雪一边亲一边想。


    江烬的舌.头一动不动,不论白危雪怎么挑拨勾缠都没有任何反应,本来应该越亲越软,可他的反而越来越僵硬,白危雪心里觉得奇怪,不过也没多想,亲了一会儿就缩回舌.尖,脱掉外衣。


    只穿着一层薄薄的睡衣,白危雪爬上床,双腿分开坐在江烬腰腹,垂眸解他的扣子。


    苍白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白危雪盯着对方的身体,有些不适应。之前他们总是很激烈,江烬的身上每天都有他新抓出来的红痕,而眼前这具身体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解完最后一颗,白危雪手伸下去准备解裤子。


    突然,那只原本垂在江烬身侧的手抬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在干什么?”


    白危雪一惊,下意识抬起了眼。


    那双闭着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正皱眉看着他。攥着他的手很冰,可江烬的眼神更冰,见白危雪不回答,他松开手,面无表情道:“下去。”


    白危雪愣了一下,反问:“你装睡?”


    “没有。”


    “那我刚刚亲你这么久,你为什么没有反应?”


    江烬表情一顿:“你亲我?”


    “嗯,”白危雪俯身盯着他,又亲上去,“像现在这样。”


    舌.头像一尾游鱼,滑进江烬嘴里,白危雪清晰地知道他所有的敏.感点,轻轻一勾就扫了个遍,他压着江烬,能察觉到对方的身体迅速变得僵硬,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与此同时,白危雪也确定江烬确实是没有记忆的,因为他太青涩生疏了,表现得跟第一次和人亲嘴似的。


    “嘶……”


    白危雪舌.尖忽然一疼,他捂着嘴退开,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江烬。


    江烬掀开他,坐起身,神情冷淡地系着扣子:“以后不要做这种事了。”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嗯。”


    白危雪冷笑一声,问:“那你装睡干什么?”


    江烬目光落在他身上,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我没有装睡。”


    “你当我是傻子吗?”白危雪懒得多说,他抹了把嘴巴就翻身下床,砰一声关上了门。


    很快,白危雪就后悔了。和江烬接过吻后,他的身体食髓知味,那股痒也变本加厉,遍布全身,即便他把胳膊挠得鲜血淋漓,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缓解,几乎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白危雪苦中作乐地想,他恐怕是全天下第一个被情.欲折磨死的人。


    他把自己锁进房间里,连江烬喊他泡血池都不闻不问,直到推脱不下去,他才套上厚重的衣服走出房间。


    平时他泡血池的时候江烬都不在身边,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直到白危雪准备脱衣服了他还站在血池边,根本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要是之前,白危雪不会介意江烬看他脱衣服,但现在他身上遍布着抠挖出来的痕迹,他不想让江烬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只能说:“怎么还不走,是想跟我一起泡吗?”


    江烬不说话,仍静静地看着他。


    白危雪拿江烬没有办法,但这血池也不能不泡。作为一缕灵魂,没有那么强的恶念作为支撑,也没有肉/体附着,很容易在世间消散,泡血池能帮助他固本培元,防止他被恶意浸染。


    他脱下捂得严严实实的衣服,没等浸入血池,手臂就被人抓住了:“怎么弄的?”


    白危雪侧过脸,不咸不淡地说:“我自己抓的。”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心情不好啊。”


    说完,他甩开江烬的手,自顾自沉入血池里。


    泡完后,白危雪穿好衣服出来,路过大殿,看见一个人低眉顺眼地站在江烬旁边,神色很尊敬,嘴里正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他凑近听了几句,大概是他们非常崇拜仰慕净神,如果可以,想请净神赐予他们一个姓氏。


    接下来白危雪就没再听了,不过就这寥寥几句话,他得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信息——这里信仰净神,大殿中央的神像就是净神像。但据白危雪所见,净神像本身没什么特别的,真正特殊的是祂那两颗镜子一样的眼珠。


    净……镜。


    哦,他好像知道江烬是什么东西了,也明白江烬为什么会说这群人“算是”他的信徒了。因为这群人信奉净神,但不知道江烬的真实身份,只以为他是神使,所以江烬能住在大殿里,还能接受别人的上贡。


    白危雪刚泡完血池,身体舒畅的同时心情烦闷,索性出去浇花。


    浇着浇着,一个看着很腼腆的年轻人走过来跟他搭话:“我怎么没见过你,是新来的吗?”


    “嗯。”白危雪剪掉多余的花枝,随口问道:“怎么出来了,我看别人都在里面。”


    "他们在商量很重要的事情,我资历年轻,不好插话。"说完,年轻人压低声音,神秘又兴奋地对白危雪说,“不过,我提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净神真的愿意给我们赐姓!”


    “是吗,什么姓?”


    “好像是姓江,怎么样,好听吧?”


    白危雪眉梢微挑,露出些意外的表情。他本以为江烬不会接受他给“取”的名字,没想到不仅接受了,还把这个姓氏赐给了他的族人。


    “好听。”他敷衍道。


    年轻人仿佛遇到了知音,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白危雪偶尔回应一句。喷壶里的水空了,年轻人自告奋勇地拿着空喷壶去接水,白危雪瞥了眼他的背影,无所事事地转过身。


    刚回头,就对上了一道从远处投来的淡漠视线。


    第124章


    短暂地对视了一秒, 白危雪就收回视线,望向远处的群山。


    山脚人烟稀少,寂静荒凉, 一点都看不出来旅游景区的影子, 要是能走出净山, 看看外面的风景就好了。


    年轻人很快就拎着盛满水的喷壶回来了,喷壶很重,他主动道:“还是我来浇花吧。”


    闻言,白危雪侧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长得很清秀, 身高跟他相仿,虽然看着腼腆, 但实际上挺热情健谈, 白危雪没辜负他的好意,说:“好。”


    才浇到一半, 神殿里的老人就出来了,喊他回去。


    年轻人愣了下,嘀咕了声“今天怎么这么快”, 他一脸歉疚地看着白危雪,说:“抱歉,剩下的可能要你自己来了。”


    “没事。”白危雪接过喷壶,微笑着说。


    “那……再见。”


    白危雪点点头, 顺手折下一朵花,漫不经心地捏在手里把玩。花瓣在他指尖揉出蓝色的汁水,芬芳馥郁扑鼻, 被一缕清风裹挟着,吹到他身后那人的鼻尖。


    “你现在看起来心情很好。”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白危雪有些意外, 他捏着那朵花转身,赞同道:“刚刚确实还可以。”


    意思就是现在心情又不好了。


    江烬听懂了他的话,原本就冷淡的神色更淡了,他盯着白危雪看了一会儿,最终只说:“外面风大,进去吧。”


    白危雪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没再跟他多说一句话,转身走进神殿。


    进入卧室后,白危雪率先看向桌子。果然,本该放在贡桌上的贡品全摆在他桌子上,花样琳瑯满目,他兴致缺缺地扫了一眼,一口没吃,盖上被子就睡着了。


    也许是过于旺盛的情/欲被他压抑得太狠,大脑启动了保护机制,当晚,白危雪就发烧了。他的发烧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持续的高热,他除了高热以外,身体还痒。极度缺水让他口干舌燥,他睁着一双视线模糊的眼睛,艰难地去够水杯,结果手一颤,杯子从桌子上掉下来,碎了。


    白危雪已经没有力气了,他缩回被窝里,无意识地抓挠着手臂。一开始很轻,渐渐地力道越来越重,就在他胳膊快要被生生抓出血时,突然有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太冰了,对高热中的白危雪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他没有丝毫犹豫地抱住了那只胳膊。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江烬的脸,无意识呢喃道:“滚,别碰我。”


    江烬一愣,慢慢地垂下眼,说:“好,不碰你。”


    冰凉的手贴在脸上,白危雪舒服了些,短暂地眯了一会儿。再有意识时,是他察觉到有谁正往他胳膊上涂着冰冰凉凉的东西。他睁开眼,发现是江烬在给他涂药,停顿几秒,白危雪开口:“有什么好涂的。”


    江烬没说话,手下动作也没停。


    白危雪打量着他衣冠整齐,一脸冷淡的模样,再对比衣衫不整,满身冷汗的自己,突然觉得很不公平。明明现在他的痛苦都是拜江烬所赐,凭什么他现在来装好人?既然要装好人,就装到底,解决他的问题啊。


    想到这里,白危雪微抬上身,勾住江烬的脖子亲了上去。


    他身体高热,舌.尖也是热的,和江烬冰冷的舌.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对方口腔里带着凉意的唾.液很快被他搅热了,白危雪心里有气,报复性地狠狠咬了他一口。


    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白危雪故意去吮他的伤口,直到太过分了,江烬才微微皱眉,把他推开。


    白危雪咽下混着甜腥的唾.液,似笑非笑地问:“怎么现在才推开我。”


    江烬盯着他,抬手抹掉他嘴角莹亮的银.丝,说:“不是不让我碰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白危雪立刻否认。


    江烬没再反驳,也没再开口,气氛陷入了微妙的僵持。


    江烬的视线算不上温和,但也不至于是冷淡,不知为何,白危雪不想和江烬对视,总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仿佛心里所有的想法都暴露在江烬眼前,被一览无余地窥视着。


    最终,还是江烬打破沉默:“为什么要弄出这么多伤口?”


    “都说了,心情不好。”


    江烬没回应,显然是不信。


    “我刚刚亲你,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躲开?”这次,轮到白危雪发问。


    “没反应过来。”江烬只说。


    白危雪笑了,果然人的内核是不会变的,这嘴硬的本事和之前一模一样。他嘲讽道:“我们刚刚亲了三分钟,你第三分钟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反应速度这么慢,是得了老年痴呆吗?”


    江烬唇线微微抿紧,他皱着眉,还是没说话。


    见状,白危雪又仰头亲了他一口,这次他依然没躲。


    装货,白危雪冷冷地想。


    下一秒,他听到江烬问:“接吻会让你心情变好吗?”


    “还有做*。”白危雪补充。


    突然,他的脖子被人握住,微微施力地按在枕头上。气管受到压迫,白危雪呼吸不畅,只能勉强张开嘴呼吸。下一瞬,一条冰冷有力的舌.头伸进来,蛮横地搅,由于没多少经验的缘故,显得生疏又青涩,很没有章法,白危雪被亲的难受,高仰着头汲取氧气。


    脆弱的喉结暴露在空气里,冰冷的指腹按上去,像按下了一个开关,白危雪嘴角立刻溢出了一缕银.丝,他被迫汲取着江烬嘴里的氧气,直到被亲到浑身发抖、眼神涣散,江烬才松开了他。


    白危雪胸膛剧烈起伏着,黑发凌乱地贴在枕头上,像一只被亲坏的布娃娃。


    他微喘着开口:“你怎么……”


    怎么亲起来比之前都凶。


    江烬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不要在和我接吻的时候想别的东西。”


    白危雪一愣,这么敏锐吗。他只是拿现在的江烬和以前的江烬做了一下对比而已,都是他自己,没必要这么小气吧。


    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冰冷的唇又压下来,激烈的吻让白危雪沉溺进去,再无心想多余的东西。


    不过,虽然江烬愿意和他接吻,却始终不肯和他上床。白危雪不知道为什么,问他也只是说: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


    白危雪不理解,也不想理解,原本接吻能缓解他的情/欲,可近来随着接吻的频次变高,不仅不能缓解,反而成了催化剂,让他无时无刻不被汹涌的情/热淹没。


    为了转移注意力,白危雪从神殿里走出来,径直下了山。


    山腰处是族人聚居的地方,白危雪刚走进去,就遇到了一位热情淳朴的老婆婆,邀请他去家里坐坐。他想了想,同意了。


    和白危雪想的一样,这群人确实是研究符咒的,每家每户门口都贴了辟邪驱鬼的黄符,白危雪不是鬼,所以没被符咒拦住,顺利地走进老婆婆家里。


    热腾腾的饭菜摆上桌,老婆婆拿干净的布擦了擦凳子,一边喊“江晨,快过来吃饭”,一边笑容满面地让白危雪落座。


    江晨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饭桌上多了个人,诧异又惊喜:“是你?”


    白危雪抬眼一看,居然是上次在神殿门口碰见的年轻人。


    三个人围在饭桌边,白危雪跟他们说了自己的名字,老婆婆听后很诧异:“祂给我们赐予了姓氏,姓江,你怎么没用啊?”


    江晨替他解释:“最近山里来了几个外族人,听说受了重伤,净神心善,允许他们留在这里养伤,恐怕白先生也是其中一员吧。”


    白危雪往嘴里塞了一筷子青菜,没有说话。


    “不过住在神殿可是很高的待遇呢,我们普通族人是没机会进去住的,只有死后牌位会被放进去。”江晨眼底流露出羡慕之色,忽然,他想起什么,话锋一转,“不过我要提醒你,千万不要对净神和那位大人撒谎,如果你敢撒谎,绝对会第一时间被发现的,到时候下场会很惨。”


    白危雪被勾起了一丝兴趣,问:“为什么?”


    “干我们这行的,很容易走上歪路,心思一旦不纯,脑子里恶念变多,就容易被恶意反噬,变成恶鬼。净神可以帮我们吸收恶意,净化灵魂,毕竟净神的‘净’是净化的净嘛。”


    “听上去都是净神的功劳,那你们为什么会对江烬这么尊敬?”


    话音落下,白危雪看见老婆婆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意识到自己说的话触碰到了她的忌讳,立刻闭上了嘴。


    “没事的奶奶,他是外族人,不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很正常,不要在意。”江晨安抚完老婆婆后,又转头对白危雪说,“嘘,我们很尊敬他,不可以直呼他的名讳。至于你问的这个问题,简单来说就是恶意的消化需要载体,那位就是这个载体,所以他每个月都会固定休息两天,那两天他谁也不见,我们有再重要的事情都不能打扰。”


    白危雪好像明白那天晚上为什么他拿水果刀捅他都毫无反应了,原来是他的身体在消化恶念。


    “原来如此,那净神庇佑了你们多久?”


    “不知道,可能是几十年,也可能是一百年,听说祖上和净神达成了什么约定,要帮助祂找到祂要找的东西,也不知道找到没有。哎,净神是我们这一脉的恩人,不管怎样,我们都会一直供奉祂。”


    虽然老婆婆脸色不太好,但在白危雪吃完饭想洗碗时,还是率先抢过了碗,说:“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


    江晨送他出来,临别时朝他挥了挥手,说:“再见。”


    “再见。”


    白危雪慢悠悠地走回神殿,一千多级台阶,他不紧不慢地走了好久,等到渺小的神殿终于变得宏大时,天都黑了。


    他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刚要往里走,突然怔住了——神殿大门前站着一个人。


    他长身玉立地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看到白危雪后,投来淡漠的一瞥:


    “出门怎么不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写到一半键盘没电了,迟到十分钟


    第125章


    “我不能出门吗?”白危雪停在距离他一米远的位置, 没有继续往前。


    “可以,”江烬淡淡道,“但我需要知道你去了哪里。”


    “行, ”白危雪移开视线, 随口道:“去别人家里做客了, 顺便吃了个晚饭。”


    “谁?”


    “这你都要管吗?”白危雪耐心告罄,抬脚往里走,跟江烬擦肩而过时,他听到对方问:“前几天认识的那个朋友?”


    白危雪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江晨, 他点点头,没在意江烬的反应, 自顾自走进了房间。


    一进房间, 他伪装出来的淡然顷刻间土崩瓦解,他蹲在地上, 胸口剧烈起伏着,太阳穴青.筋直跳。仿佛有一股火顺着血管窜进身体各处,将他烧得体无完肤, 呼出的气都是炙热滚烫的。他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硬生生咬出了个牙印,牙印边缘又紫又肿,血沿着破口溢出来, 濡湿他的嘴唇,湿.红糜软的嘴唇微张着,无声地袒露着欲.望。


    “笃、笃——”


    敲门声骤然响起, 白危雪睫毛狠狠一颤。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扬声问:“干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听出了白危雪的声音在发抖,门外沉默一瞬才道:“来拿我的衣服。”


    衣服……


    白危雪视线模糊地看向衣柜, 半敞的衣柜里果然有件深黑色外套,是上次江烬怕他淋雪主动递给他的,一直忘了还回去。


    白危雪捋了把汗湿的头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把那件外套拽下来,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是大殿外蓝色花朵的味道。他把脸埋进外套里吸了一口气,属于江烬的气味也扑面而来,白危雪攥紧了手里的外套,说:“早丢了。”


    尾音已经变了调,但白危雪浑然不觉,还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直到江烬推门而入,他才惊惶地睁大眼睛,把外套藏在身后。


    江烬看见他的样子,眉心立刻蹙紧,他大步走到白危雪跟前,把冰凉的手背贴到白危雪额头上:“又发烧了?”


    白危雪太阳穴青.筋狠跳了下,他扭头避开:“不是……”


    江烬显然不信,困惑地皱起眉:“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摸了摸白危雪的头发,黑发发根早湿.了,全是被情.欲逼出的热汗。有几根发丝挡住了白危雪的眼睛,他轻轻拨开,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双炽热湿红的眼睛。


    浅淡的琥珀色被情.欲染得又深又浓,眼底是化不开的浓郁渴望,被这么一双勾人的眼睛盯着,即便是江烬都移不开视线。


    他轻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嗯,后面不舒服,想找c,行了吗?


    白危雪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直白地袒露了一切。江烬表情一顿,他松开抚着白危雪脸庞的手,声音淡下来:“如果你需要清心咒的话,我可以帮忙。”


    白危雪听到‘清心咒’三个字,大脑轰地一声,血液齐齐往上涌,他怒极反笑,沙哑着声音问:“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廉价,倒贴你也不愿意睡吗?”


    江烬一愣:“你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了?”白危雪声音尖锐起来,显得有些咄咄逼人,“是误会我在你心里廉价,还是误会你其实想睡我,但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睡不了?怎么,你不行啊?”


    “你冷静一下。”江烬盯着白危雪那张湿润的脸,问,“是不是有人给你下药了?”


    白危雪冷笑了声,说:“是又怎么样?是的话,你就可以正大光明的施舍我一次?”


    被这么羞辱,愤怒、委屈、不甘……满满当当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夹杂着对江烬的恨意喷涌而出,像是装着破败心事的垃圾袋终于破开一道口子,脏东西哗啦啦地流出来,止都止不住。


    突然,江烬单手抱住他,另一只手擦掉他脸上的水痕,低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别哭了。”


    白危雪一愣,谁哭了,他怎么可能哭?


    他不可置信地抬手抹了把脸,在脸上摸到一片湿润的东西。


    “你别误会,我没有在跟你装可怜,更没有在博取你的同情。”白危雪伸手推开江烬,眼尾通红,眸光却冰冷,“我知道你不愿意,也不可能强迫你,你不用装出一副善人的样子给我看,你就算对我再好,我也不会感激你。好了,你可以拿着衣服滚了。”


    白危雪把外套扔在江烬身上,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为什么会这样?”江烬问。


    “还不都是因为你?”听到始作俑者一脸无辜地问出这句话,白危雪彻底爆发,拿起桌子上的玻璃杯重重摔到地上,“如果不是你,我怎么可能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玻璃杯碎片迸溅到江烬脚下,他沉默须臾,问:“如果不解决,你会一直这样吗?”


    白危雪轻嗤一声:“这件事跟你有关系吗?我当然有解决的办法。”


    话音落下,江烬面色一沉:“怎么解决,你要找谁?”


    “关你什么事。”


    空气里江烬的气息越来越浓,白危雪身上越来越痒,他迫切地想远离江烬,打算走出去透口气。就在他的手握上门把手,即将推门而出时,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力道,把他强硬地拖了回去。


    他愕然地转过脸,看见江烬慢条斯理地展开了那件宽大的外套,往他身后一披。


    原来是怕他出门冷么,装的这么面面俱到,白危雪都有些理解那些信徒为什么这么尊敬他了。


    紧接着,白危雪意识到不对劲,外套的重量迟迟没有落下,他的腰也被江烬攥住,重重往后一推。有外套垫着,桌面没那么冰冷,白危雪仰面躺着,没等反应过来,就有一具高大的身体覆了下来。


    下巴被掐着抬起来,简单的肢体触碰让白危雪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他视线迷蒙地盯着江烬,红唇微张,像是在勾引人把舌.头捅进去,狠狠地搅。


    “是要找你那位朋友解决吗?”江烬面容依旧平静,任谁都想不到他握着白危雪腰侧的那只手掌鼓起了一根根可怖的青.筋,苍白的皮肉里隐隐冒出黑气,是忍耐到极点的征兆。


    白危雪没有意识到危险,他半眯起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开口:“随便吧,反正不是你。”


    江烬淡淡地点头,问:“所以,现在是不需要我了?”


    “嗯,你滚……啊!”


    白危雪眼睛里那层浅浅的雾瞬间变成了汹涌的水,顺着眼尾流下来。江烬舔去他的眼泪,淡淡道:“想都别想。”


    煎熬许久的痒终于疏解,但另一种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情.潮更难驾驭,快要把白危雪溺毙。眼前的江烬虽然披上了一层人皮,但内里依旧是他熟悉的那个恶鬼,最开始还在温柔地试探,见白危雪能很好地适应后,立刻不装了,从道貌岸然的人变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禽.兽。


    不知过了多久,白危雪大脑砰然升起一束极为绚烂的烟花,他瞳孔失焦,无意识地喊了一声江烬的名字。


    听见情人在巅峰时刻喊自己的名字,一般人心里都会升起巨大的成就感和满足感——除非对方喊错了。而江烬现在的表情就跟听到白危雪喊错名字一样,冰冷又阴沉,他掐着白危雪的脖颈,冷冷地问:“你在喊谁?”


    “你啊,江烬……”


    下一秒,白危雪的嘴被冰凉的唇舌用力堵住,他想叫却叫不出来,在激烈的亲吻和动作中溃不成军,眼前炫白地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已经被抱到了床上,白危雪半闭着眼,喃喃道:“我要洗澡。”


    “不,”江烬淡淡地吐出四个字,“还没结束。”


    ……


    太阳高照,白危雪垂着眼,小口小口地喝江烬喂给他的水。


    绯红色的唇肉从杯子边缘移开,很快就被江烬咬进嘴里,直到嘬.肿了才给松开。


    “你有病。”


    “嗯。”


    和之前一样,无论白危雪骂他什么,江烬都不反驳。白危雪脸埋进臂弯里,虽然很累,但精神却是久违的轻松,他歪了歪头,问江烬:“你明明也……为什么之前总是拒绝我?”


    “江烬到底是谁?”


    白危雪被这个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一细想,这确实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他慢慢坐直身体,盯着江烬的眼睛,发现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面剔透的镜子。


    忽然,白危雪想到江晨的那句“不要对他撒谎”,心头一跳。


    曾经,他的卧室里也有一面镜子,那面镜子光滑又干净,每当照镜子时,镜面都会映出他的脸,连脸上的绒毛都纤毫毕现。除了脸之外,镜子还能照出他的表情——开心的,伤心的,失望的,愤怒的……镜子是死物,不会出卖他,所以他无需伪装,可以对它袒露出自己最真实的表情。


    镜子是这样的,那江烬呢?


    他不是一面普通的镜子,照出来的不是人的外表,而是内心。白危雪演技这么拙劣,江烬会看不出他心里除了自己以外,还有第二个‘江烬’吗?


    江烬察觉到他的视线,淡淡地掀起眼皮回视。


    对视的一瞬间,白危雪立刻意识到,他看出来了。


    那双眼睛总是很黑,里面填着太多白危雪看不懂的东西,但如今他能稍微看懂一点关于自己的部分。


    譬如一些疑问:那些接吻上.床的经验都是跟谁学的?那些毫无缘由的恨意来源于谁?为什么白危雪总能精准地挑动他的情绪,让他一潭死水的内心掀起波澜?


    最重要的是,昨晚在床上,他到底叫的谁的名字?


    “你啊,”


    白危雪余光瞥见江烬眉心松动了些,又慢吞吞地把后半句补上:“真小气。”


    第126章


    旧的问题解决, 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白危雪知道,江烬可以窥探到人心里的恶念或者善意,自己的情绪在他面前无所遁形。这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江烬知道他生气, 会耐心地安抚他, 不论怎么发泄都照单全收。坏处是什么都让江烬知道了,白危雪会很没安全感,终于有一天,白危雪因为这个问题跟江烬生气。


    江烬听后垂下眼, 淡淡地问:“那是不要见面了吗?”


    只要不见面,就不会被窥探到心事, 这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白危雪正在气头上, 听他这么说更生气了,面无表情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都听你的。”


    说完就甩上门回到房间,接下来整整一个小时,门外都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白危雪快睡着了, 房门才被敲响,他故意拖了三分钟才走过去开门:“干什么?”


    门外,江烬递给他一只热气腾腾的袋子,问:“今晚不过来睡吗?”


    白危雪拿过袋子一看, 里面是只香气扑鼻的鲜花饼。鲜花饼皮薄馅鼓,瞧着不太美观,不像是经常下厨的人做的。白危雪沉默一会儿, 问:“不是不想见我吗?”


    “我没说过这种话。”


    “又不承认了,”白危雪把鲜花饼留下,将人拒之门外, “那我不想见你,行了吧。”


    夜晚,白危雪缩在被窝里睡得正香,突然被人挖出来抱进怀里,按着腰坐下去。白危雪脊背瞬间麻了,他又痛又爽,睁开迷蒙的眼睛问:“你干嘛?”


    “你。”


    白危雪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顿时气笑了。


    【……】


    白危雪像是被按下了关机键,不动也不吭声了。江烬撩起他耳后的头发才发现,他耳根是红色的。即便做过这么多次,白危雪在床上依旧不经逗,江烬捏了下他的耳垂,问:“为什么讨厌我。”


    “因为你做了很多令人讨厌的事,”白危雪直视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要是能杀掉你,我早就把你杀了。”


    “嗯,我知道。”


    白危雪闻言一滞,突然想起第一次潜入江烬卧室的那个晚上,江烬虽然没有任何反应,但不意味着他不知道这件事。


    “既然你知道我想杀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这不需要理由,”江烬擦掉他眼尾溢出的生理性泪水,问,“那你可以不讨厌我吗?”


    “不可以……唔。”白危雪吞下喉间溢出的声音,轻轻地在江烬脸颊上扇了一下,嗔怪道,“轻点。”


    江烬没再说话,汗水顺着他高耸的眉骨流下来,眼看着要流到眼睛里,白危雪伸出水红的舌.尖,舔去了他眼皮上的那滴热汗。恰在此时,江烬抬眼看他,两道视线汇在一起,在极致的快乐与眩晕中,白危雪看清了他的眼神。


    那是一道极深极沉的眼神,掺杂着灼热的情愫和偏执的占有欲,这种眼神出现在那张冷淡漠然的脸上,显得格外违和。白危雪恍惚了一下,突然觉得似曾相识——这种眼神他曾经也在恶鬼眼里看见过,也是因此,他多嘴问了对方一句,是不是喜欢他。


    恶鬼的回答是:“是什么给了你这种错觉?”


    这个回答在白危雪看来并不意外,恶鬼很会伪装,故意在床上装出深情的模样,等着他沦陷进去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惜白危雪没有斯.德哥尔摩症,他不会喜欢上一个掐死自己的疯子。不过,为什么这种眼神也会在江烬脸上出现?


    白危雪的思绪被脑海里纯白的烟花炸空,表情空白了几秒,江烬以为他没缓过来,停下动作,吻了吻他汗湿的脖颈。白危雪下意识环住江烬的脖子,低头盯着他,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一模一样的问题,不一样的江烬,会给出一样的答案吗?


    他紧盯着江烬的脸,察觉到江烬静了静,许久没有说话。直到他自己都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失去兴趣,他才听到对方轻声问:“这也会让你讨厌吗?”


    “……”


    白危雪移开视线,冷淡地开口:“曾经我也问过一个人这个问题。”


    江烬点点头:“那他是怎么回答的?”


    白危雪把答案告诉了他。


    “他撒谎了。”江烬吻了吻他微张的唇,说,“你不要信。”


    白危雪摇摇头,说:“我不在意他喜不喜欢我,我只是不理解,如果他真的喜欢我,又为什么会做出那么多伤害我的事,明明他知道我会为之痛苦。这种扭曲畸形的喜欢谁爱要谁要,我可消受不起。”


    江烬沉默地听着,半晌后,他问:“所以你才这么讨厌我吗?”


    “嗯。”


    “抱歉。”江烬摸了摸白危雪的头,握住他的后脑勺轻轻压到肩膀上,说,“很生气的话就咬我一口吧,这伤口不会愈合,我每天都会感觉到疼痛。”


    白危雪也没客气,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快要把那块肉咬下来,终于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牙印,与此同时,白危雪感觉身体里一凉,他表情一僵,红着耳廓骂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


    喜欢是什么?


    七年后,白危雪蹲在池塘边,拿柳枝搅动着池水,漫无目的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也许时间能冲淡恨意,漫长又短暂的两千五百多天过去,他竟然回想不起当初恨恶鬼时的感觉了。这七年江烬不止在床上表现的好,在床下也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差点把他养成了一个废物。


    除此之外,江烬也给足了他尊重和自由,他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不会被干预社交,不会被打扰想做的一切,只要在江烬底线之上的事,他都可以做。


    久而久之,连白危雪这种性格淡泊的人也有了很多朋友,净神的信徒们很尊敬他,他能随时随地去任何一户人家串门。


    知道白危雪的身体需要修养,那些信徒甚至合力修建了一个温泉,专供白危雪使用。温泉四壁都刻着凝聚魂魄的符咒,白危雪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去泡,有时候和江烬一起,但是如果和江烬一起去,那符咒的作用就白瞎了,因为江烬总是能撞得他魂飞魄散。


    本来一切都在掌控范围内,直到昨天晚上,江烬突然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还讨厌我吗?”


    白危雪思索几秒,回答:“应该不了。”


    江烬搂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些,又问:“那你可以试着喜欢我吗?”


    白危雪久久没说话,江烬也没再提这茬。他后背贴着江烬的胸膛,能听见对方由快到慢的心跳。当晚,白危雪有些失眠,他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说‘不能’,为什么要给对方希望。


    池塘里的鱼砰砰乱跳,白危雪身体前倾,伸手去抓鱼。还没抓到,就被人提溜着领子往后扯。


    “万一掉进去了怎么办。”江烬眉心微皱,把他拉起来。


    “你把我捞出来不就是了。”


    “好。”江烬话是这么说,手却没松开。他从旁边的树上摘下一朵蓝色的花,顺手别进白危雪头发里,“最近外面不安全,你不要乱跑,乖乖待在净山。”


    外面一片硝烟,战火连天,大量百姓流离失所,前往偏僻的内陆地区避祸。也是因此,不少流民闯入了净山,净山本地居民热情好客,善良地收留了他们。


    白危雪歪了歪脑袋,那朵小花顺着他乌黑发亮的头发滑下去:“知道了。”


    “去泡温泉吗?”


    白危雪瞥了江烬一眼,叮嘱道:“那你轻一些,我后面还肿着。”


    “好。”


    岁月如梭,光阴似箭,一眨眼就来到了他们一起生活的第八年。


    最近,白危雪因为一件事很苦恼,江烬净化恶意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从前一个月只有两天,这两天不做对白危雪来说没什么影响,甚至给了他休息的时间。从去年开始,变成了一个月四天。连续四天不见面,确实有些煎熬,但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今年不知道为什么,江烬休眠的时间从四天成倍增长到了八天,单休变双休,如果白危雪是社畜应该会很高兴,可现在上班的是他的屁.股,连续空虚八天,光是想想就觉得煎熬。


    八天后,江烬一睁眼就看到白危雪支着头盯着他,一脸幽怨。


    “上来。”


    白危雪不动:“这么能睡干脆别醒了,睡一辈子算了。”


    江烬伸手把人扯上来,吻了吻他的发顶:“不想睡觉,只想睡你。”


    酣畅淋漓的一场性.事结束,白危雪推开嘴里江烬的舌.头,别开脸说:“明天我要去泡温泉。”


    江烬咬了下他的舌.尖:“我和你一起。”


    “不行,你的信徒还在等你呢。八天不工作,肯定攒了一堆事。”


    “那你明天回来了要第一时间找我。”


    “嗯,当然。”


    岂料第二天,白危雪差点没回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应该是最后一章回忆,会有点点难写,大概还是凌晨四五点更新,宝宝们不用等啦。


    写完这个,就离完结不远了,向完结冲锋!


    第127章


    温热的泉水里泡着蓝色的小花, 水流裹着花瓣在白危雪周身流动,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白危雪舒服地闭上了眼。


    下一秒, 他眉心微皱, 重新把眼睛睁开。


    他盯着花瓣的流向, 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潜进水里。指尖摸索着内壁,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串刻在岩壁上的隐秘符咒。他细细地顺着纹路往里摸, 摸着摸着,手指突然顿住。


    ——这串符咒被人篡改了。


    原本这串符咒有凝魂聚魄之效, 能稳固白危雪在这个世界上的魂魄, 受符咒影响,温泉池水的流向也会发生改变, 但如今这串符咒被人添了一笔,只是一笔,就调转了整个符咒的效果, 不仅不能凝魂聚魄,反而会加速白危雪魂魄的消散。


    这是谁干的?


    白危雪浮出水面,表情变得凝重,联想到今年来江烬异常漫长的休眠, 他后背倏然一凉。


    异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战乱,大量流民涌入净山,净山当地居民热情善良, 心思单纯,加之有江烬定期吸收消化他们的恶意,即便面对着一群像乞丐般狼狈的外来者也没有丝毫嫌弃, 反而好心地收留了他们,给他们提供食物和住处。这群外来者也很懂感恩,不仅帮忙干家务、做饭,还提供了很足的情绪价值,经常给净山居民分享山外的事。


    很多族人一辈子都没出过净山,在他们眼里,净山就是他们的世界,因此当那些外族人提起这些新鲜事时,他们都非常好奇,甚至想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样的,尤其是年轻人。


    江烬没有阻止他们,也从不干涉他们的想法,只警告他们一点,那就是不能把符咒传出去。


    后来战乱平息,有个外族人借着报恩的名义,把几个年轻人带出了山。回来的时候,他们每人都提溜着一大兜子新鲜玩意儿,逢人就红光满面地讲述他们的见闻。渐渐地,出去的人越来越多,带回来的恶意也越来越多。


    这是白危雪预料之中的事,外面的世界龙鱼混杂,诱惑也多,跟心怀鬼胎的人打交道,很容易升起点歪心思,不过江烬有足够的能力净化这些,他不担心。


    可是如今,这歪心思居然打到了他身上。


    白危雪脸色越来越冷,他摘掉肩头的花瓣,抓起搭在温泉边上的衣服穿上。


    就在这时,他耳尖一动,突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他顺手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掂了掂,朝声音源头走去。


    那是一簇茂密高大的灌木丛,灌木丛最前面的树枝被人拨开,露出了一双倒吊的三角眼。


    白危雪微抬下巴,轻嗤一声,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石头插进对方眼球里。


    “啊——!”


    灌木丛内传来一声尖锐凄厉的惨叫,一个瘦削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转身往山下跑。白危雪认出这是一个族人带进山里的朋友,他皱起眉,不远不近地跟在对方身后。


    温泉修建的地方离山腰不远,年轻人一路狂奔,径直闯进一个人家里。


    白危雪一愣,这是江晨的家。


    七年前婆婆死了,江晨家里就剩下他和弟弟相依为命,江晨的弟弟叫江夕,三年前娶了媳妇,媳妇也是净山人,听说今年怀了孕,正在家里养胎。


    白危雪站在原地,看见江夕搀着年轻人走了出来,年轻人捂着流血的眼睛,骂骂咧咧道:“赶紧给老子送到医院去,要是老子眼睛瞎了,你们整个净山都得完蛋!”


    江夕唯唯诺诺地搀着对方,连连应声。


    年轻人又骂:“今天真他妈的倒了大霉,你说那姓白的性子怎么那么烈,偷看他泡温泉而已,就他妈的捅瞎老子一只眼!等我治好眼睛,绝对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臭表子,看我怎么治你。”


    江夕神色瞬间变得惊恐:“你偷看他干什么?!”


    “呵呵,长那么纯,不就天生让人看的?”他猥琐一笑,意淫道,“那腰,那腿……真想扛啊,在床上一定很辣吧。”


    “别,别说了……”


    “你他妈的有脸跟我说不?”他挥手给了江夕一拳,“你还欠老子五十万,别忘了!要不是看你老婆快要生了,我肯定也要……”


    “也要什么?”白危雪从阴影里走出来,面无表情地问。


    看见白危雪,男人眼球骤然一痛。他捂着眼睛,连连倒退几步,声音颤抖地问:“你、你要干什么?我可告诉你,江夕赌/博欠了我五十万,你要是敢动我,你们整个江家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白危雪微微侧脸盯着江夕:“真的?”


    江夕扑通一声跪下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输这么多,您放心,我不会拖累大人,更不会玷污净神,我很快就会把赌债还干净,相信我!”


    白危雪脸上划过一丝厌烦,他不会相信赌鬼嘴里的任何一个字。但江夕的事和他无关,他得解决眼前的事。


    “有剪刀吗?”他问江夕。


    “有,有!”


    “拿过来。”


    拿到剪刀,白危雪“喀嚓”两下试了试,确定足够锋利后,他瞥了年轻人一眼。


    “你,你别……唔呃……”


    年轻人瞪大双眼,目眦欲裂。他低头看着掉在地上的舌头,大脑一片空白。剧痛后知后觉地席卷而来,他眼白一翻,活生生痛晕过去。


    “处理好,别让人死了。”丢下这一句,白危雪迅速转身离开。


    直到拐到别人看不见的角落,白危雪才蹲下来,轻轻喘着气。他手上溅了几滴对方的血,不知道为什么,那血滴到身上时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跟当初神殿天花板血阵里落下的血一样,仿佛能腐蚀他的灵魂。


    天色已晚,白危雪捂着心口,一步步走回神殿。


    这个时间神殿的大门应该关了,白危雪摇摇晃晃地走上去,刚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就模糊地看见大殿门口好像站着一个人。没等看清,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他发现自己正泡在血池里。


    苍白的皮肤浸在鲜红的血里,被染上一层艳丽的颜色,白危雪眨了眨眼,看见江烬正站在血池边,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醒了。”见白危雪睁开眼,江烬俯下身,碰了碰白危雪的脸,“怎么突然晕倒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有一点。”白危雪晃了晃他的手,说,“你陪我下来泡吧。”


    “好。”


    白危雪靠在他身上,声音散漫地说了今天发生的事,说到最后,他表情有点后悔:“我今天是不是太冲动了?好像不该跟他动手。现在他变成残废了,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啊?”


    “不会。”江烬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发,说,“是我的错。”


    “嗯?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我没照顾好你。”


    “没有的事。”白危雪托着下巴,苦恼道,“你不是每个月都给他们净化吗,为什么还会有人染上赌/博这种恶习啊?之前也没发现江夕是这种人,感觉他人还挺本分的。”


    “那我呢?”江烬突然问。


    白危雪一懵:“啊?”


    “我是什么样的人?”


    白危雪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你是我的人。”


    说完他才意识到什么,尴尬地挠了挠脸,他哎呀一声,转移话题:“你说,江夕这种该怎么办?我怀疑不止他一个这样,如果大家都有样学样,那净山就完了。”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江烬唇角轻轻上扬,紧接着,白危雪的脸就被人亲了一口:“我来想办法。”


    第二天,篡改温泉符咒的人就被江烬找到了——居然是一年前就逃来净山的外乡人。


    顺着他往上查,白危雪惊讶地发现,这人并不是什么无家可归的战争受害者,而是一个极有钱的富二代,这富二代的爹曾经也来过净山,算算时间,正好是白危雪刚过来的时候。


    怎么会这么巧,白危雪皱起眉。


    他往嘴里塞了颗奶糖,拿起剪刀对着镜子修剪自己的刘海。他剪头发的技术向来很糟糕,没等实施,剪子就被江烬拿过去:“我来。”


    白危雪睁眼看着镜子,突然想到什么,睫毛重重一抖。


    “头发掉眼睛里了?”江烬捏着他的下巴抬起来,轻轻吹了吹。白危雪仰头盯着江烬,忽然拽着他的领子把人拉下来,将嘴里半融的奶糖渡过去。


    “腻到了,”他抿了抿唇,说,“让你也腻一下。”


    “好甜。”


    “嗯?糖当然甜。”


    “我说的是你。”


    白危雪“啧”了一声,又将人拽下来,接了一个奶糖味的吻。


    接完吻,他盯着镜子里嘴唇红肿的自己,没什么表情地垂下了眼。


    对,镜子。


    时间回溯的前一刻,恶鬼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东西,如果没猜错,那东西就是神像的眼睛,也就是一面镜子。白危雪还记得那片镜子是什么样的——脏污、模糊,如同一只蒙着阴翳的眼睛,现在想想,那些污秽的东西也许就是恶意的具像化。


    他带着镜子回溯到一百多年前,但醒来时镜子不在了,眼前多出来一个江烬。


    这个江烬和恶鬼不同,不仅没经过恶意浸染,还保留着人性中最珍贵的善意和感情,会对他袒露真心,会以最包容最耐心的态度对他,即便有占有欲,也不会让他看出来,会最大限度地尊重他的决定,不会强迫他做任何事。


    也就是说,他是一面干净的、没被污染过的镜子。


    那镜子上那些污秽汹涌的恶意都去了哪里?


    白危雪想到与他一同时间来到净山的外乡人。净山的当地居民信奉净神,会定期净化心里的恶意,所以那些污秽的恶念附身不到他们身上,但那些外乡人不同,他们无需供奉净神,又身在净山,是承载恶意最好的容器。


    而八年前的净山固若磐石,不会轻易的被恶意入侵,所以恶意跟随外乡人回到故乡养精蓄锐,直到八年后战火纷飞,他们靠着净山居民的善良和热心又潜伏进来,渗透进净山的每一个角落。


    想到这里,白危雪微微叹了口气。


    还是晚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下章结束回忆!


    其实江烬性格没变,只是恶鬼形态的他更不要脸,不会像人形那样矜持,恶意放大了他的阴暗面,他对雪宝的占有欲也偷偷藏不住,他会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想做的事都做个遍,当然,不管什么样的他,都非常非常的爱雪宝


    第128章


    要不别为那些信徒净化恶意了吧, 白危雪想对江烬说。


    可很快白危雪就意识到,如果江烬不吸收族人们的恶意,到时候变成鬼的就是那群族人。他们极容易被符咒反噬, 再加上受恶意怂恿, 保不准对江烬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到最后江烬又会变成恶鬼,这简直就是一个死局。


    而且以江烬现在的性格,不会对处于困境的信徒置之不理,白危雪跟他们相处这么久, 也或多或少产生了些感情,即便不多, 也足够让他犹豫和心软了。


    白危雪心情烦闷, 突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从门外窜进来, 像一道闪电,直直钻进了他怀里。


    “雪球,别闹。”他捧起狗头, 刮了刮狗鼻子,“你又跑哪里玩了,身上弄这么脏,别以为你一身黑毛我就看不出来。”


    雪球是他们两年前养的狗, 从一个小小的狗崽养到现在这么大,倾注了白危雪很多精力,加上雪球特别聪明, 听得懂人话,他们不像主人与宠物,更像是关系特别好的朋友。


    雪球睁着一双无辜的黑豆眼, 伸出舌头去舔白危雪的脸。白危雪一边躲一边笑,还没闹够,就察觉到怀里一空——雪球被人提溜着后颈从怀里拽出来,远远地扔到了一边。


    他皱眉看江烬,江烬面不改色地擦了擦手,冷淡道:“脏。”


    “啧,真小气。”


    *


    受到蛊惑的族人远比白危雪想象的多,其中最恶劣的就是赌瘾。一些人瘾较轻,只在赌桌上摸了两把就下来了,没输什么钱,尚在可控范围内。


    另一些赌瘾重的,比如江夕,欠了富二代整整五十万。热心肠的族人原谅了他,全族上下凑出来五十万给他还债。当时江晨押着江夕给每个族人都磕了一个响头,江夕头破血流地跪在地上,向净神发誓以后绝不碰赌,否则他甘愿被踢出族谱,逐出净山。


    事情看似告一段落,可白危雪没放松警惕,时不时就下山去赌场转一圈,看看有没有熟悉的面孔。


    一个月后,还真让他逮到了。


    他站在赌场角落里,盯着中央赌桌上那个双眼通红,神色疯狂的男人,面色微冷。


    男人坐在赌桌前,布满血丝的眼球随着骰子的移动咕噜噜地转,他焦虑地啃着自己的指甲,指甲盖边缘被啃的坑洼不平,嘴上都沾了血。


    突然,周围人群涌过来,朝对面欢呼,男人输了。


    他的脸颊开始神经质地发抖,原本算得上清秀的五官在赌场昏黄暧昧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扭曲,他狠狠揪着自己的头发,嘶吼道:“不行,最后一把,最后一把!”


    他疯了般把面前的筹码往前推,那些筹码都是借来的,上了杠杆,要是输了得十倍偿还。


    白危雪静静地看着,没有阻止。


    他倒要看看,江夕能疯到什么地步。


    十分钟后,江夕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面容呆滞地瘫在椅子上。他嘴唇无意识地蠕动着,看嘴型像是在说:不对,不对,再来一把!


    可赌场的人精得很,知道江夕还不起,没再给他第二次机会。听着耳边报出来的天文数字,江夕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白危雪冷脸打量着昏迷的他,见他被人架着胳膊带走了,于是隐匿气息,跟了上去。


    再睁眼,江夕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金碧辉煌的办公室。办公室的地板上贴着黄金瓷砖,旁边的凳子上镶着玉,但他没资格坐在凳子上,只能像狗一样跪趴在地上,仰头看着前方坐在椅子上高高在上的人。


    男人看着四五十的模样,保养的很年轻,他敲了敲烟灰,问江夕:“欠我的五百万,什么时候还?”


    江夕脑子是木的,他“扑通”一声跪下去,朝男人磕头:“我还不起,我没有钱……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我真的没钱,我家里还有老婆,我老婆马上就生了,求您放我一马,我给您做牛做马都行,求您了……”


    “倒也不是不能商量,”男人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笑容,说,“只要你给我找些我感兴趣的玩意儿。”


    江夕如蒙大赦,眼睛里迸发出光芒:“那您对什么感兴趣?只要我能找到,一定上刀山下火海也给您找出来!”


    男人笑了笑,朝旁边吹了声口哨:“豆豆,过来。”


    没一会儿,一条小白狗跑了过来。


    “来,去跟客人玩玩。”


    豆豆听话地跑到江夕面前,摇起了尾巴。江夕的精神紧绷着,对待债主的这条狗也小心翼翼。他聚精会神地跟豆豆玩着,突然发现豆豆的白毛里渗出了一丝血迹。


    江夕神色瞬间变得慌乱,急忙解释:“这……这不是我弄的,我也不知道它怎么突然受伤了……”


    “没事,别紧张。”男人抿了一口茶,慢悠悠道,“你再看看。”


    江夕勉强镇定下来,扒开豆豆的白色绒毛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他面色大变。


    白色绒毛下,是一张血淋淋的皮。皮上遍布疤痕,依稀能看见手术线缝合的痕迹,而最末端的手术线已经崩开了,露出一截属于人的骨茬。


    江夕满脸惊惧地盯着这截骨头,一个可怖的猜想渐渐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他好像明白债主说的“感兴趣的玩意儿”是什么意思了。


    “怎么,能找到吗?”男人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问。


    江夕脸色灰败地摇头:“不……不行……”


    男人了然,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只精美华贵的盒子,缓缓打开。江夕看了一眼,愕然发现盒子里装着的是各形各色的手术刀。


    “我只养了豆豆这一只宠物,它最近很孤独,我想找个伴给它,你觉得怎么样?”男人转了转手里的手术刀,意味深长地问。


    “不……不!”江夕心脏狂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他大脑疯狂旋转,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法子,“等等,我知道了,我知道该怎样让您满意,求您给我点时间!”


    男人听后,放下手里的手术刀,施舍般地朝他点了点头。


    江夕如一缕幽魂般飘回净山,当他抬脚往山里走时,突然有人拦住了他。他一抬头,是熟悉的面孔,于是堆起笑容喊了声:“晨哥。”


    “你还有脸叫我哥!”江晨重重地甩了他一巴掌,“你已经被净山驱逐了,从此以后你跟净山、跟净神、跟我们江家没有半点关系,赶紧跟我滚!”


    话音落下,江夕脸上血色尽褪,他一把抱住江晨的胳膊,求情道:“不……哥你听我解释……我是被逼的,我不是自愿的……”


    “给我滚!”


    江晨没有心软,面容冷硬地转过身。


    江夕了解他哥的脾气,他哥虽然温柔热心,但是个硬心肠,遇到原则性错误不可能原谅。意识到这点,江夕五雷轰顶,他踉跄着朝江晨的方向走了几步,卑微地祈求道:“那求你让我见小红一面,就一面,我是孩子他爹,我得看看孩子!”


    江晨恍若未闻,依旧坚定地往前走。


    就在这时,远处出现一抹红色的身影。


    “小红!”


    “别靠近他!”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江红犹豫着,还是往前走了几步,把手里的包裹递给江夕:“你犯了原则性错误,背叛了净神,我不会原谅你,孩子也不会原谅你,你带着这些东西去外面好好生活吧,孩子我会好好养着,你无需担心。”


    “小红,你居然也对我这么狠心?”江夕不可思议道。


    “你在说什么?”江红红着眼睛质问他,“到底是谁狠心?!你去赌博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我们的孩子,有没有想起过我们的家?上次是大家掏空家底凑了五十万给你,你说过要改的,你说过你以后不赌的,可是现在呢?才过一个月,你又偷偷去赌博!你到底有没有心!”


    江夕语塞几秒,苍白地辩解道:“那也是为了让我们的孩子有个好的生活,如果我运气好,能把一百块变成一万块,这样的话就能给咱家娃娃买奶粉了。你不知道,外面的奶粉可好了,吃了肯定对娃娃好……”


    “够了,不要说了!”江红把包裹扔在他身上,痛恨道,“你真的无药可救!”


    听到江红这么说,江夕眼底划过一丝阴鸷。转瞬间,这抹阴鸷又变成了含情脉脉的温柔:“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和孩子,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这个给你,这是我用身上仅剩的钱买给你的,是个香囊,能安神养胎,你睡觉的时候就放在肚子上,对娃娃好。”


    听到江夕这么说,江红的脸色有一瞬间的缓和,她接过香囊,道:“各自安好吧。”


    说完,她就和江晨一起回到了山上。


    原地,江夕盯着两人的背影,浑浊的眼球里爆出血丝。他愤怒地把手里的包裹摔在地上,声嘶力竭地怒吼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想让我死,这是你们逼我的,这是你们逼我的!!!”


    *


    明明恶念最浓重的几个人都被驱逐出了净山,江烬吸纳的恶意却没有任何减少的趋势,反而越来越多,休眠时间也越来越长。


    不知道是不是受篡改符咒影响,白危雪的灵魂也渐渐不稳,从原先每个月泡一次血池,到现在半个月就要泡一次。可是江烬目前休眠的时间都堪堪逼近半个月,泡血池的时间和他的休眠时间发生了冲突。


    本来白危雪不以为意,他一直以为他泡的是某种动物的血。动物的血大补,蘸一点画血符,弄出这么一大池子水很容易,直到某天他偶然发现,江烬的手腕上有道深长的伤口。


    除了肩膀上那个牙印,江烬身上从来不会留任何伤口,因为他的身体可以自愈。也是因此,白危雪从未发现他泡的其实是江烬的血。


    “这是什么?”他生气地问。


    江烬拽下袖口,面色毫无波澜:“和人产生冲突,被划伤了,不是什么大事,马上就好。”


    “你当我是傻子吗,谁会跟你产生冲突?!”白危雪气笑了,他质问道,“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


    “没必要。”江烬静静地盯着他的眼睛,问,“告诉你,你会心疼我吗?”


    白危雪愣了一下,抿起嘴,久久没有说话。


    江烬看见他眼底的神色,浅笑了下:“我后悔了,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笑什么笑,平时没见你笑,现在笑上了,有什么好笑的?”白危雪满脸烦躁,他盯着那道刺目的伤痕,说:“我不要了。”


    “嗯?”


    “我不要泡血池了,”白危雪眉心紧皱,开口,“你又要消化恶意,又要给我放血,身体怎么吃的消?这么久了,手腕上的伤口都没有愈合,一定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所以,我不要了,差这几次无所谓的,听懂了吗。”


    “不行。”江烬注视着他,说,“我说过了要照顾好你,这些算什么。”


    “那你呢?”白危雪反问,“你自己身体都吃不消,来照顾我,图什么?牺牲自己照顾我,会让你觉得很有成就感吗?你对我付出这么多,是在指望什么,指望我会多感恩你,还是指望我能喜欢上你?是什么给你了错觉,让你觉得我会喜欢上一个快要死了的人?”


    说到这里,白危雪倏地闭上了嘴。


    他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当初恶鬼对他说“是什么给了你这种错觉”,他不在意恶鬼的回答,所以没有被伤害到。现在他把这句话还给江烬,江烬和他不一样,江烬会在意,也会伤心。


    果然,下一秒,江烬轻声道:“不要总说些让人伤心的话。”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你喜不喜欢我不重要,我喜欢你就够了。”江烬熟稔地用两根手指往下探,白危雪轻哼一声,腰立刻软了下去。江烬面对面抱着他,动作是与他声音截然不同的凶狠,“还是你叫的声音比较好听。”


    *


    除了温泉内壁,净山各处竟也发现了被篡改的符咒。这符咒极阴,会悄无声息地放大人的恶意,因为藏的隐蔽,等众人发现时,已经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每个人的心神。


    显然,那些被蛊惑的族人没有将江烬的警告听进去,他们亲手把族人呕心沥血研究的符咒拱手送人,然后那些人利用他们的符咒来攻击他们自己。


    最直接的表现为暴躁易怒,敏感多疑,曾经相处和谐的邻里为了一点芝麻蒜皮的小事反目成仇,为了报复回来,他们疯狂研究符咒。研究符咒本身就是个极为危险的行为,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因此他们身上的恶念越来越重,怨气浓得快要化为实质。


    江烬多次借由净神的名义出面阻止,可被怨恨蒙蔽了双眼的族人没有听他的话,事态愈演愈烈,渐渐到了一种不可控的地步。


    他们怨气越重,江烬要消化的恶念就越多,而且族人并不配合,他的净化在不断滋生的恶意面前也只是杯水车薪。白危雪见不得江烬这种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行为,果断以净神被忤逆、降下神罚为由,宣称江烬身体不好,正在休眠,强制终止了每月的净化。


    “我可以亲自跟他们说,不需要你出面。”江烬对白危雪说。


    “知不知道什么叫升米恩,斗米仇?他们觉得净化是你的职责,你就该为他们付出,如果不是我出面说你身体不好,那他们就会对你产生怨言,到时候恶意更多,你要怎么办?”


    “我知道。”江烬目光渐渐变得柔和,“我只是怕他们迁怒你。”


    “无所谓。”白危雪垂下眼,眼底看不出情绪。


    他早就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些恶意无处容身,只有江烬强大到能容纳他们、操控他们。偏偏江烬没有这么做,他一直在消化恶意,所以恶意就蛰伏在暗处,一点点膨胀,直到江烬消化不了,它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钻出来,钻进江烬身体里,成为江烬的一部分,再彻底同化江烬。


    上一世的恶鬼尚且有点良知,也许是不想吞噬白危雪,亦或是不想让白危雪死,拼尽全力让时间回溯到从前,之所以选择回溯到一百多年前,大概率也是因为恶鬼知道那是他最善良、最温和的时候,希望那个时间的自己能好好对他。只是没想到恶意也一同随着镜子带了进来,又酿成不可挽回的祸患。


    那些恶意的化身为什么是蒋家人?


    因为恶意本身就是江家人制造出来的,江家人背叛净神后,也抛弃了‘江’这个姓氏,改姓为‘蒋’,以蒋家人的身份游走在江烬和白危雪身边,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同化江烬,吞噬白危雪。


    所以,看似江家人是受害者,其实他们才是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


    无论回溯到什么时候,无论回溯多少次,都会是这样的结局,都会重蹈覆辙。


    白危雪伸开手臂抱住江烬,闷闷地说:“我不想让你变成鬼。”


    “变成鬼也不会离开你。”


    白危雪点了点他脖颈上的鸳鸯烙印,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净山很多夫妻都在用这个。”江烬微微侧头,冰冷的嘴唇擦过白危雪的发丝,“从你过来的第一天我就看见了,当时我很开心,想着终于找到你了。”


    “现在不开心吗?”


    “开心,开心的已经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哪里学的,这么油嘴滑舌。”


    “不喜欢吗?”


    “我才不告诉你呢。”


    *


    即便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可当它真的到来时,白危雪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数以千计的族人排队爬上台阶,一步一叩拜。冰冷的雪花落在他们身上,温热的皮肤触碰到台阶上的坚冰,皮肉黏在一起,撕扯时流出鲜红的血。


    额头、手掌、膝盖……鲜血一股股流出来,染红了一千多级台阶。蜿蜒的血流淌而下,很快凝固成了暗红的褐色,族人们踏着上一个人的血,缓慢又坚定地爬上了神殿。


    血色长阶被漫天大雪掩埋,很快,一丝鲜血都看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们虔诚地跪在紧闭的大殿前,祈求净神的宽恕和原谅,一跪就是一整天。不久前还相看两厌的邻里如今变得异常团结,好像这样,就能让净神消气,好收回神罚。


    可是直到黑夜,神殿大门也没打开。


    族人们不死心,他们充血的眼珠咕噜噜转着,开始思考到底怎样才会让净神重新眷顾他们。突然,他们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江红,你在最前面跪着。”


    “不行……我快要生了,不能跪。”


    江红艰难地扶着肚子,那肚子异常的大,还时不时突出来一个拳头大小的鼓包,也许是族人都被恶意蛊惑,他们居然没发现哪里有问题,也根本不在意江红肚子里的孩子,声色俱厉道:“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现在要是不过来,就是背叛族人,背叛我们江家!”


    江红嘴唇一哆嗦,费力地移动过去。膝盖接触到坚硬的地面,传来刺骨的疼,她肚子里的孩子猛地一拳捶向她的腹部,江红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顶着漫天的雪粒子,她被迫大张着嘴,放声大喊,替族人向净神求情:“求您原谅我们,我们绝对不会再忤逆您,求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求您了……”


    大殿内。


    白危雪躺在冰冷的供桌上,被迫灌下大口大口的鲜血。腥甜的血从他嘴角溢出来,又被江烬温柔地抹去,直到血全部灌下去,他才抱着白危雪坐起身,帮他顺了顺背:“呛到了吗?”


    白危雪眼尾通红地瞪着他,扬手想给他一巴掌,可是手掌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来。最终,他卸了力道,无力地垂下手,问他:“你到底想怎样?”


    “迟早都会来的。”江烬亲了亲他红润的唇瓣,慢慢道,“今天还下雪,挺好的。”


    “可是你知不知道,她肚子的是个鬼婴?都不是真的孩子,你在心软些什么?他们爱跪就让他们跪啊,一切都是他们自作自受,跟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他们,我们或许就不会相遇。”江烬擦掉他额头的热汗,说,“一切事都有因果,能遇见你,我觉得就是最好的因果。”


    白危雪忍无可忍:“你真是油盐不进!”


    “不想进别的,只想进你。”


    “唔……”


    白危雪承受不住,狠狠咬了口江烬的肩膀。旧的牙印上添了新的牙印,白危雪齿尖磨了磨,问:“疼了八年,你是不是都习惯了?”


    “嗯。”


    “死了比这个要痛得多。”


    “是吗,可是我不会死。”


    “但是你也不再是人了。”


    “变成鬼纠缠你,不好吗?”


    “不好,你会强迫我。”


    “那我争取这次不强迫你,好不好?”


    “别骗人了,赶紧出去吧。”


    “好。”


    江烬背对着他穿上衣服,白危雪盯着他肩膀上紫红的齿痕,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不会伤心的。”


    江烬笑了,他转过身,揉了揉白危雪的头:“那就好,我可舍不得你哭。”


    出门前,江烬单独走到雪球跟前,头一次伸手摸它的头:“要找到他,明白吗。”


    雪球鼻子出了一声气,冲他不耐烦地摇了摇尾巴。


    *


    江红喊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喊得喉咙嘶哑,声带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时才停下来。她绝望地望着紧闭的大殿,内心竟然升起一丝怨恨,都怪净神,如果净神愿意饶恕他们,她就不会冒着流产的风险跪在大雪天里,她就不会在族人面前颜面尽失,她的孩子就不会没有爸爸……


    原本祈求的视线渐渐变得怨毒,她死死地盯着门缝,充斥着怨恨的视线快要变成一把匕首,把紧闭的大门撬开。


    就在这时,她听到嘎吱一声,神殿大门突然敞开,她怨毒的视线毫无征兆地撞入一双澄澈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眼睛里。


    江烬的视线淡淡地从她脸上掠过,没有产生丝毫波动,他扫了一圈众人,面无表情道:“进来吧。”


    “太好了,净神原谅我们了,它原谅我们了!”


    “是啊,快快进去,别让大人久等了。”


    江红怔了下,视线瞬间变得欣喜,她被族人搀扶着站起来,一大群人乌乌泱泱地涌入大殿。


    连绵不绝的恶意传送到神像眼睛里,白危雪透过门缝,冷眼看着。


    忽然,他眼前一黑——门缝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那不是别的,是江烬的后背,江烬背对着他,故意挡住了他的视线。


    白危雪气极反笑,不看就不看,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转身回到床上,倒头就睡,很快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有人在他耳边呢喃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他想捕捉,可是梦太沉太深,没等抓住,他就坠入了一片深渊。


    再醒来,他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烧焦味。


    整个神殿被火海吞没,火苗已经从门缝里窜进来,眼看着就要烧到他的床铺。雪球疯狂地在他床边旋转,试图把他唤醒,甚至连尾巴都烧焦了。白危雪心疼地抬起那条大黑尾巴看了眼,确认没烧到肉后,他伸出手拍拍狗头,领着它走出了神殿。


    “亏我们好吃好喝地供奉着你,一点用都没有,留着你干什么!”


    “就是,不是原谅我们了吗?怎么净化完那一次就不管了?这都一个月过去了,一直闭门不出,呵呵,神殿住的很舒服是吧,我让你住!”


    “来,再添一把火,还不够旺!”


    “烧死你,什么净神,什么神使,统统都去死吧!!!”


    白危雪静静地看着那群双眼赤红,面容扭曲的族人,没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物极必反,人性是复杂的,那些善良与热心是净化后的表象,也许那些被净化掉的恶意才是他们最真实的模样。


    火燃完一轮,一个年轻人好奇地问:“怎么没人出来啊,该不会都被烧死了吧?”


    “谁知道呢,进去看看吧。”


    他们大摇大摆地闯入神殿,十分钟后,突然惊慌失措地从里面跑出来:“快来人,来人!你们进去看看,怎么会那样……”


    又有几十个人闯入神殿,当他们看到床榻上紧闭双眼的江烬时,纷纷露出惊愕的表情——


    这哪里是他们那个不染凡尘的神使?


    分明是个被恶意侵占身体的怪物!


    只见江烬面容平静地躺在床榻上,浑身上下黑雾缭绕。张牙舞爪的黑雾从他身体里钻出来,疯狂地攻击着周围人,一时间大殿内所有人都抱头鼠窜,一片狼藉。


    众人废了好大功夫,用尽毕生所学,终于用符咒压制住了他体内的黑气,他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处理江烬。


    有人率先出声:“来人啊,他已经变成了怪物,赶紧烧了他!”


    令他们震惊的是,这具身体是不怕火的,不管多大的火都烧不坏。


    “我就不信邪了……”


    为首的人随手拎起一把铁锤,重重地朝江烬身上砸去。


    “砰!”


    铁锤重重地砸到皮肉上,溅起一道黑色的血。黑色的血沾到对方腹部,他没在意,接着号召众人来砸:“哈哈哈,我还以为多么坚不可摧呢,原来一锤子下去就能砸烂啊。你们快砸啊,他可不是曾经的神使大人了,他现在就是个怪物!还说给我们净化恶意,现在看来都是被他偷偷吸走了吧,也难为他找出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了。”


    “他妈的,这是把我们当傻子糊弄呢?亏我们被蒙蔽了这么多年!”


    “大家使劲砸,好好出掉这口恶气!”


    黑血四溅,有些溅到他们的脸上、胳膊上,有些减到他们的肚子上、腿上。有个人砸累了,停下来擦了擦身上的血,突然一愣,惊慌失措的问:“这怎么擦不掉啊?”


    其他人闻言纷纷停下动作,也开始擦身上的黑血。


    不出意外地,所有人都没擦掉。这黑血死死地沾在皮肤上,仿佛与他们的皮肉融为了一体,从远处看就像一颗硕大的黑痣。


    “这是什么?”年轻人惊惧地问。


    另一个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道:“好像……是咒痣。”


    话音落下,所有人脸色都唰得一下变得惨白。


    咒痣是一种极为恶毒刁钻的符咒,下咒方式极为严苛,几乎是以命换命,中咒的必须死,下咒的也别想活。中咒者死了之后,这咒痣也不会消散,能阴魂不散地缠着人数百年,只要鬼魂还存在于世间,就能被下咒人找到。


    “啊——!”


    年轻人闻声转头,突然瞪大双眼,目眦欲裂,被眼前这一幕刺激到说不出话。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对方,自言自语:“怎么会……不!”


    没等说完,一股钻心的疼痛就从黑痣处蔓延开来,席卷全身,短短几秒,他们浑身的血肉就被黑痣吸干,成了一具具空荡荡的人皮。


    铁锤从他们手里掉下来,砸到床榻上,发出“咚”一声闷响。床榻上,江烬被砸得血肉模糊的身体奇迹般的恢复了原状。依旧是那副眉眼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白危雪牵着雪球,踩着那一张张人皮走近。他伸手摸了摸江烬的眉眼,问:“你已经死了吧,需要我给你收尸吗?”


    “还得买个棺材,好麻烦。”


    “算了,麻烦就麻烦点吧,反正你也就死这一回。”


    三天后,白危雪外出采购了一具棺材。这棺材用料扎实,质量极好,花光了白危雪为数不多的存款。棺材太重,工人搬不到净山山顶,只能放在山腰。入棺那天,白危雪久违地在净山里逛了逛,采了很多很多蓝色的小花。


    他把清新的花朵铺满棺材,再把江烬的身体放上去。


    “你好重,”白危雪揉了揉手腕,抱怨道,“怎么死了都这么重。”


    “不过,你的鬼魂在哪里呢?”


    他垂眸盯着江烬的脸,想看出来个所以然,可惜这次无论看多久,对方都不会再给他任何回应。


    合上棺盖的前一刻,白危雪突然低下头,亲了亲那片薄唇:“再见。”


    “砰——”


    棺盖落下,白危雪注视着深棕色的棺材盖,表情是一闪而过的茫然。


    他心脏有些难受,好像里面空荡荡的,缺了一块。


    昨天不该熬夜熬那么狠的,他想。


    光秃秃的空地上摆着一只棺材,怎么看怎么诡异,于是白危雪就让人在上面修建了一个灵堂。灵堂里面摆着一张供桌,白危雪在最中间的位置供奉了一面镜子——虽然不是江烬本体,但也足够滥竽充数。


    单单供奉一面镜子太突兀,白危雪又特意买了一些纸扎的金元宝和小人。灵堂布置完,他十分满意,看了又看。


    从那之后,白危雪就守在灵堂里,不知道守了多久。


    江烬喂给他的血能稳固灵魂很长一段时间,但时间再长也有限度,白危雪魂魄渐渐变得透明,他陷入了漫长的睡眠。


    闭上眼的前一刻,他看见雪球的尾巴在他眼前晃。


    他忍不住腹诽,这条狗的命居然这么长,怎么还没死。


    他想摸摸雪球的尾巴,但刚抬起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好累,睡吧。


    可是他好不甘心,他总觉得江烬在骗他,江烬没有变成鬼,他真的死了。


    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他的鸳鸯契没有感应到他的存在,身体也没再产生过对性/事的渴望?


    可如果江烬真的死了,魂魄消散,那鸳鸯契也应该失效了才对,他的灵魂失去了鸳鸯契的束缚,不是应该回到原世界吗,白危雪想不通。


    算了,再相信他一回吧。


    希望再睁眼,能看到他。


    作者有话说:


    写了八个小时,写到凌晨七点多(苦笑)


    所以再见面时江烬身上腐败的花香是白危雪铺的那层蓝色小花腐烂产生的香味,老婆牌限定香水!


    第129章


    “滴答。”


    好像下雨了。


    白危雪睁开沉重的眼皮, 抬手摸了摸脸。


    好奇怪,脸上是干燥的。他下意识仰起脸,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双幽暗深邃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的颜色是全天下最纯粹的黑, 无法容纳任何光线, 任谁看到这双眼睛,脊背都会窜起毛骨悚然的寒意,避之不及地移开视线。


    除了白危雪。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江烬,脸上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渐渐地, 那双纯黑的眼睛流露出一丝笑意。


    “怎么是这幅表情?”江烬扬起唇角,戏谑道, “不是应该感动到扑过来亲我吗?”


    “滚。”


    白危雪还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他想挣开,手腕却被江烬按住了:“别动, 让我多抱一会儿。”


    他声音很轻,接近呢喃:“想你了。”


    白危雪身形一僵,果然没再挣扎。他脸贴在江烬胸膛的位置, 不舒服地动了动,直到耳朵刚好贴在对方心脏上,他才停下来,安静地听着。


    即便知道这具身体里永远不会再传来心跳, 白危雪耳边还是响起了扑通、扑通的声音,仿佛这里面还盛着一颗会为他跳动的心脏。


    “我说过,知道这些只会为你徒增烦恼, ”江烬摸着他的脸,问,“现在呢, 你会对我心软吗?”


    白危雪紧抿着唇,半晌后他避开江烬的视线,冷冷道:“才不会。”


    “那就好。”江烬微笑道。


    白危雪看着他的笑容,很想问一句‘你想干什么’,刚准备开口,鼻尖突然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他一愣,立刻挣开江烬的怀抱坐起来,仔细审视他的身体:“你受伤了?”


    江烬淡淡地笑了笑:“没有,你忘了吗?你之前吐血,把血弄到枕头上了。”


    好像是有这回事,白危雪半信半疑地收回视线,仰头看向天花板。有曾经的记忆,白危雪知道这天花板上刻着一个血阵,血阵里凝结着蒋家人最纯粹的恶意,只要被滴上一滴,轻则血肉腐烂,重则灵魂腐蚀,不过几滴,就会被彻底同化。


    目前看来血阵还没启动,白危雪松了口气,开始思考应对的方法。


    江烬还在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永远看不够似的,一直盯着他看。白危雪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伸手去捂他的眼睛,板着脸道:“再看我就把你眼睛……”


    话音戛然而止,白危雪伸手触碰到江烬的头发,发现那一缕是湿的。


    多久之前洗的澡了,怎么还没干?


    他皱眉摸了摸,突然想到还没睁眼时听到的雨水声。难道天花板漏水了?他仰起脸,盯着花纹绚丽诡谲的天花板,忽然神色骤变,面庞在一刹那间变得雪白。


    “你……”他的手垂下来,指尖因震惊和愤怒打着颤,“你居然对我用障眼法?江烬,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啊,亲爱的,你怎么这么聪明,这都被你发现了。”江烬遗憾地撤掉障眼法,抬手轻轻捂住白危雪的眼睛,“我现在的样子不好看,咱们不看了好不好?”


    白危雪没有丝毫犹豫地扯下了江烬的手,障眼法消失,真实、完整的房间暴露在白危雪眼前。


    整个房间,只有这张床是唯一的净土。烧焦的墙壁糊满褐红色的血泥,蜿蜒的血从扭曲的肠子里流出来,聚集成一滩浅浅的血泊,一双惨白的眼珠静静地躺在血泊里,侧头盯着白危雪看。


    一颗苹果咕噜噜掉到地上,瞬间被裹了一层油膜,新鲜可口的苹果被淡黄黏腻的脂肪包裹着,短短几秒钟,气孔里就冒出腥臭腐败的气息,令人作呕的气味钻到白危雪鼻尖,他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怔怔地盯着江烬看。


    “滴答。”


    “滴答、滴答。”


    密集的雨水声重新在耳畔回响,这不是普通的雨,而是一场腥风血雨。


    硕大的血滴从天花板的血阵里倾泻而出,哗啦啦地打在眼前人身上。黑色衬衫被血水浸透,黑发也被鲜血打湿,江烬随手捋了把头发,露出完整的额头和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眉眼。


    他面容平静,表情也没有一丝痛苦,好像他淋的不过是一场普通的雨,但白危雪对这血雨再熟悉不过。


    他曾被这血水淋过两滴。


    一滴在手掌,血滴触碰到手掌的刹那,立刻腐蚀出一个血洞,露出里面血肉黏连,模糊可怖的筋骨。


    另一滴在眼睛,很痛,痛到最后眼球烂成脓水,只剩下一只空荡荡的眼眶。


    明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可此刻,那刻骨铭心的疼痛再度被唤醒,在他完好无损的双眼上滴了一滴并不存在的血。


    白危雪眼眶瞬间红了。


    他仰头闭了闭眼,看见自己头顶上有一层厚厚的、密不透风的黑雾。


    明明这黑雾跟伞一点都不像,白危雪却觉得这是一把伞。


    小时候语文课写以‘亲情’为主题的作文时,同学们不是写暴雨天母亲背着自己去医院,就是写下雨天父亲来学校接送时那把倾斜的伞。这故事俗套又烂大街,每次都被老师拎出来痛批一顿,可这内容对写出优秀范文的白危雪来说却极为棘手,想写也无从下笔。


    他从小父母双亡,不管是亲情还是倾斜的伞,对他来说都遥远缥缈,像一场抓不住的雾。


    可当他看见江烬被血雨淋湿,而自己身上滴雨未沾时,又觉得那场雾似乎也没那么遥不可及。


    但,雾再近,也要散了。


    “你以为你很高尚吗?”白危雪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弄这些演给谁看?指望着我会被你感动到喜欢上你吗?”


    “怎么露出这种表情,”江烬无奈地擦了擦白危雪的眼睛,温柔地问,“不是说不会心软吗,怎么还哭了。”


    “谁哭了?”白危雪一把拍开他的手,声音紧绷,“你总是这样,上次你不听我的,这次你先斩后奏……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但你真的把我放在眼里了吗?为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就做出这种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无私很伟大,很有奉献精神?”


    “好了好了。”江烬把人抱过来,低头亲了亲他湿润的眼睛,“别生气了,都是我的错。但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糕,来,拿着。”


    白危雪低头,看见掌心里被塞了一个染血的镜子。


    这是一枚掌心大小的镜子,边缘圆润,镜面平整,里面隐隐流动着黑雾,瞧着像是一只阴森蒙尘的眼睛。


    “等我吞噬完这些恶意,它就会变得纯黑,”江烬平静地说,“到时候毁掉它,能做到吗?”


    “……”


    白危雪慢慢抬起眼,看向江烬:“那你呢?”


    江烬笑了笑,说:“宝贝,这不就是你想要的自由吗?”


    鸳鸯契的解除条件很简单,一方身死且魂飞魄散就能解除。目前江烬已经满足了身死这一条件,只要毁掉镜子,他的魂魄就会彻底消散,到时候白危雪就会恢复自由,不再受鸳鸯契束缚,做他想做的任何事,爱他想爱的任何人。


    所以,他的心头血和白骨不是解除鸳鸯契的条件,而是毁掉镜子的条件。


    为什么潜逃多年的拐卖头目突然被官方抓到,为什么嫌犯家里会突兀地出现那本关于鸳鸯契的符咒,为什么又恰好被登入内网的白危雪看到?诚然,里面有蒋家人的阴谋,但就没有江烬的推波助澜吗?


    江烬知道鸳鸯契是白危雪的心结,也知道前世他对不起白危雪,既然这样,不如和无尽的恶意一同毁灭在白危雪手里。当初在灵堂,白危雪的记忆之所以只恢复了一半,也是他故意为之,他希望白危雪一直讨厌他,这样就不会心软,也不会伤心。


    “那为什么还要让我恢复全部记忆?”白危雪问。


    “因为……”江烬垂下眼,掩去眼底的阴郁和偏执,“我太自私了,临死前,我还是想让你喜欢上我。”


    “那你觉得成功了吗?”


    江烬没有回答,他温柔地看着白危雪,说:“别哭了,我这种阴暗又卑劣的人,不值得让你伤心。”


    白危雪冷笑一声,说:“我当然不伤心,我有什么可伤心的?”


    “等你魂飞魄散之后,鸳鸯契就对我没用了,到时候我想喜欢谁就喜欢谁,想跟谁上床就跟谁上床,你又管不着。”白危雪攥紧掌心,一字一句道,“你说的对,我确实该找一个阳光又高尚的人,而不是你这种阴暗又卑劣的恶鬼。”


    听到这番话,江烬微扬的唇角渐渐落下来,他盯着白危雪,淡淡地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当然是结婚啊,”白危雪笑了笑,继续道,“婚礼有中式婚礼和西式婚礼,你见过我穿嫁衣的样子,还没见过我穿西服的样子吧?没关系,到时候我会烧给你看。”


    白危雪补充道:“合照。”


    江烬一动不动地盯着白危雪,唇角依旧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在他平静的外表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轰然崩塌。血雨滴在他身上,原本密不透风的皮囊突然渗出了丝丝缕缕的黑气,那黑气逸散出来,又被另一股力量死死地压制住,短短半分钟的功夫,这具身体对恶意的控制程度就从原先的游刃有余,变成如今的濒临失控。


    苍白的手背青筋暴起,江烬扯了扯面部肌肉,露出一个古怪又瘆人的微笑。他按下胸腔里翻滚的暴戾,温柔地警告道:“别找操,宝宝。”


    白危雪无视了他的警告,火上浇油道:“也不知道你们谁的床技好……”


    下一秒,他的脚踝突然被一只冰冷的大掌拖过去,掌心粗糙,泛白的指骨愤怒地掐住他的腿肉,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痕:“宝贝,这是你自找的。”


    作者有话说:


    下章正文完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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