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口, 轻飘飘地砸在安静的室内,让季澜的心跳也停了刹那。
但他双唇微动, 不及开口,司清延的话已经接下去。
“我让你当列车长,不是送你来找死的!随便你想为谁去死,我没意见。但在那之前,你该认清自己的身份——”
司清延顿了顿,看向那张白皙冷厉的脸:“季澜,你是我带来的人。”
他的嗓音硬而沉,每说一个字都像是敲下一颗铆钉, 冷酷得不像话。
季澜有些庆幸自己刚刚没有下意识抬眼, 否则大概率又会看到那张脸上讽刺的笑。
在某一刻,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没认识过司清延, 外界的传言终于再次与那个人重合。
冷血, 薄情。
手上的触感依旧清晰,但那人却冷得像是没有温度。
指尖微微蜷起, 掐进掌心,季澜神色没有半分改变,沉默地望着面前的男人,一阵敲门声骤然打破寂静。
季澜瞬间警惕地向门口望去, 就听一道男声自门外传来:“季车长, 是我。”
是戈茂。
季澜的手按在枪柄上,指尖用力到泛白, 直到打开门见到青年的脸才稍稍松开。
在青年身后探出张邢有些紧张的脸。
戈茂说想讨论一下接下来的行动,季澜让他们俩都进了房间。
“还有那个, 司上将呢,要不要也叫一下他?”
张邢一边往里走一边凑到季澜身边说, 谁知一转头就对上了司上将那张光凭眼神就可以杀人的脸,登时一个激灵,险些腿一软跪下。
戈茂看到司清延坐在椅子上的时候也有些吃惊,但没表现什么。
房间里没有第二张椅子,季澜让他们坐在床上,但两人最终还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并排站在墙边。
“你们都是第一次参加任务吗?”
强迫自己忽视一旁如具实形的目光,季澜向两人问。
“我是第一次。”张邢的回答完美契合他的表现。
而那个叫戈茂的青年则是第二次参与任务。
张邢看上去已经不年轻,但听到这里仍露出孩子似的天真,好奇地看向身边的人,“竟然参加过,年轻人可以啊!”
戈茂格外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转而再次看向在场唯一看上去比较能够正常交流的季澜:“季车长,我感觉这个星球虽然诡异了一些,但比我之前那次要平静不少。”
“我上次任务的星球上风暴不断,还有巨大的怪物朝我们喷射粘液——风暴太剧烈,我们什么也看不清,一直到最后连它们是飞行还是爬行都不知道……”
青年说着,又粗又深的两条眉毛如同蚯蚓般曲起,近乎喃喃,“简直太恐怖了……!我们的列车在准备离开时被怪物袭击,直接给撞出了一个洞!好多人都掉出去了,我当时就在那个洞口边缘,撞击时被颠了开去,好在我死命抓住了车顶的扶手,才幸存一命。”
“不是,你说真的吗?和死神擦肩而过啊!要是换我,拿了钱立马跑路,你怎么还敢来第二次?”
张邢又是第一个应声的,他看上去已经将自己沉浸式代入到当时的场景中了,还问出了季澜也正好想问的问题。
但戈茂却状似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当时我确实就下定决定,绝对不冒第二次险……但回去后拿到报酬,你知道那是多少吗?那些钱都够我一家人十年的生活费了!我就想着再赌一把,万一赌赢了,之后很久都可以不用风餐露宿了。”
“啊。”
张邢这下没有再反驳了。
季澜从他犹豫的神色中看出来他似乎在认真思考,眉头挤成个八字形,逐渐变得凝重。
毕竟能源局给出的这笔钱,对普通人来说实在太珍稀了,但凡是个有责任心的人,顶着全家性命走投无路,也难免会想搏一把吧。哪怕这一搏用的或许就是性命。
不过刚刚戈茂说的那句话,却让季澜不禁陷入沉思。
他说与他上次的任务星球相比,这颗星球要平静得多。
这还是季澜的第一次任务,在此之前,他对末日星球的具体情况是没有实感的,直到听了戈茂的经历,他才意识到,这里确实有些过于平静了。
地表的绿洲之外荒无人烟,也没什么自然灾害。
虽然那些地表人血腥残暴,但若是他们一开始没有打草惊蛇,也不会发生之后的追逐。而要说最为怪异的……还应该是这个隐匿在地下的“新世界”。
这里的生物智慧高得有些令人害怕,几乎叫他们觉得自己进入了发达的人类社会。而且,就那些地表人见到地底人的反应来看,后者又似乎并不是长期与地面隔绝的……两方更像是长期对峙的关系。
此外,他们前往瀑布前,那个突然自动打开的石洞也十分奇怪,看样子就像是有人在操控着一样。
这样想着,他神色不禁有些凝重起来。
墙边,张邢纠结了没一会儿就又拉着戈茂开始谈论,向他请教上回任务的细节,说起这个,戈茂倒也不嫌他烦了,一张嘴又开始滔滔不绝。
两人这边聊得欢,好似已经忘记了不久前的惊险。
而房间另一边的空气依旧僵滞。
司清延的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扶手,视线却一直落在季澜身上。
他的脸没有完全转过去,用的是一种不易让人察觉的姿态,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季澜的侧脸。
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来自一旁的视线,低着头像是在思索什么,颜色浅淡的双唇抿着,眉头紧锁。
在他抬起头的刹那,司清延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张邢和戈茂的谈论声短暂地停了一下,正当季澜想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时,戈茂却忽然一抚掌,“哎呀!”
他语气中颇有些遗憾:“参加了那次任务,我也算满足获得军籍的要求了,可惜军中是真不给我们这些有家庭的人一点退路,动不动就是强制性任务,非要像司上将那样的等级才有点自由,这也太难了……话说回来,司上将你当时去的任务星球是怎么样的?”
戈茂看着蛮内敛的一个青年,却不想稍微熟了一些就变得如此口若悬河。
听到前半句时季澜心中咯噔了一下,想他没事招惹这人干什么,等听到后半句,他却没法继续想了。
司清延当时去的星球,也就是他来到爱尔拉曼后参加的第一次任务——
无论对谁来说,“第一次”这个词都差不多有点特殊的意义吧。
他几乎下意识将视线投向椅子上的人,等着他的回答。
注意到扫来的视线,司清延原本瘫在椅背上的姿态忽然顿了一下,略微直起身来。他浅褐色的眼眸自季澜脸上一扫即过,又一视同仁地看了眼墙边两人,收回视线。
在三人探究的目光下,他却看上去并没有打算开口的意思。
房间里的氛围因长时间的沉默而变得尴尬,司清延却好似浑不在意,依旧一言不发。
在无人注意到的地方,他的食指正轻轻蜷起,拇指在其上不经意地摩挲着。
就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今天反常得有些过头了。
先前蓦然生出的愤怒与控制欲,他归咎于季澜违背了他的意愿,而此刻,后者看过来的眼神又对他很受用。
他想看他期望落空,也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在意这个答案。
想到这里时,他余光注意到季澜动了动,移开双眼。
司清延指尖蓦地一顿。
在如此安静到诡异的氛围下,张邢咽了咽口水,正想说点什么来打破尴尬。
“笃笃笃。”
三道敲门声冷不丁响起,张邢差点没跳到戈茂身上去,被后者立即有所准备地躲开了。
最先作出回应的是季澜,他从床边站起来,在墙边两人的注视下打开了门。
“尊敬的先生,我来给您送晚餐。”
说话那人穿着一身服务装,但依旧戴着头盔,只能从正面的一小块玻璃看见他的脸。服务员的长相和艾尔德相比要普通得多,但依旧符合板栗脸大眼睛的配置。
季澜飞快地扫视过他手中端着的餐盘,里面是一坨成分不明的深棕色物体,像是不知什么的肉糜,上面用嫩绿色的树叶做点缀。
说实话看上去并不像是能吃的样子。
他动了动唇,正想拒绝,服务员却已经凭借瘦小的体型从他和墙的空当挤了进来。
见到房间里的其他三人,服务员的面上闪过一丝类似惊讶的神情,视线从每个人的脸上转过一圈,微笑道:“各位的晚餐也都会送去各自的房间里哦,还请尽快享用。”
“晚……餐?”张邢望着那盘东西,更多的是对前面那个字的疑惑。
他们不久前在外面逃亡的时候不还是白天,这才过去了多久,怎么就到晚上了?
而像是注意到他的疑惑一般,服务员恰好不好瞥过一眼窗外,像是这才忽然想起什么,“啊”了一声,“天居然都已经黑了吗?那各位用完餐后就记得早点休息哦。”
说完不等回复,他就退出了房间。
留下几人对那盘无论形状还是颜色都格外诡异的“晚餐”陷入沉默,好在他们身上都带了干粮,还不至于真的尝尝咸淡。
季澜循着服务员刚刚看的方向往床靠墙那边的小窗望去,这才注意到外面的景象,原本因那巨大光球而和地表白昼看起来没什么不同,甚至有几分温和的感觉,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窗户像是一个黑洞,而他们被无尽的黑暗包裹吞噬,看不清外面分毫。
第42章
这个认知让戈茂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地底的时间和地表不一样?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还要想办法出去吗?”
在戈茂分享自己经历之前, 他们就已经交流过一些信息,季澜对于这些地表人动机的怀疑,戈茂也同样有,因此他也想着尽快回到地表。
在听季澜说光球就是主要能源核心所在时,戈茂就提议他们一会儿分头摸清楚路线后,就一起潜往光球所在处。
能源核心主要通过星际101上装配的收集器进行汲取,前提是需要距离足够近,且有匹配的定位器引导。
只要成功在光球上安装定位器, 他们再回到地表, 将列车开到附近, 一定时间后就能成功捕获能源核心, 完成任务。
但眼下的情况意料之外。
“既然说了让我们早点休息, 我觉得这也像是一个提示?不如我们就先各自回房间,用通讯器联系?”
戈茂冲季澜示意了手中的通讯手环。
在不确保安全的情况下, 他做不到带着其他人冒险,因此季澜接过他的视线,点了头,送两人出去。
司清延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作, 见季澜走开, 他掐得泛白的指尖才终于松了些,痛意后知后觉地传来, 令他顿时轻怔。
没有由来的烦躁自从来到这里就一直没散去过,这种感觉让他不悦, 却又难以避免地受到干扰。
他半垂着眼皮,看着门口那道身影, 无声地扯了扯唇角。
回想刚刚自己的情绪竟仅仅因为那道视线而受影响,就觉得可笑。
门关上后自动上锁,在那道轻微的声响中,季澜回头看向司清延,后者看上去并没有离开的打算。
他准备往里走的脚步一顿,深吸了一口气,道,
“我刚才通过实时定位看到有其他人也进入了和我们同一个平面,大部分人还在地表,目前都还有生命体征。我打算一会儿先去外面打探一下具体情况,我总感觉这里没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司清延的手上,“你还是……”
“想听吗?我的第一次任务。”
季澜一愣。
他下意识等司清延接下去,却不想对方说完这句就没了后文,只是看向他,那双琥珀般的眼瞳清明而专注。
像是要等他给出一个确切的回答。
迎上那道目光,季澜双唇动了动,轻微垂下眸,片刻,又抬起眼,“我想听你就说吗?”
司清延低笑了一声,像个狂妄的赌徒般将视线放肆地在他面上游走,“那你想听什么?”
季澜不想附和他的调笑,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司清延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如此闲心。
但他承认,对他的过往,他确实有些好奇,而且知道更多有关其他末日世界的事,或许对他现在的任务也有所帮助。
于是他问:“那是个怎样的星球?”
停顿了几秒,司清延再开口时语气又变得有些散漫,讲起自己的过往仿佛捡起一把碎小的石子,无足轻重,无关紧要。
“我去的末日星球,上面没有生物,甚至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地表被裸露的岩石、沟壑覆盖,到达后没一会儿,地面就开始塌陷,露出底下滚烫的岩浆。许多人刚开始就没能反应过来,运气最差的,来不及躲开就掉进了裂缝中,被岩浆吞噬得一干二净。而不出意外,能源核心也就在那岩浆之下——要将其完整带回,根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听到这里,季澜面色微沉。
“地表持续不断地坍塌,再耗下去,我们所有人都只有死路一条,当时我没有经验,以为列车长会安排剩下人的行动,但那人已经被眼前的情况吓懵了,自己也险些掉下去。我们当中,他是唯一一个会驾驶列车的,如果没了他,谁也回不去。
“于是我直接把他拖到了列车的驾驶室,逼他开车。”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司清延面上有种叫人意外的不羁神采。
“我让他立刻带着剩下的所有人返航。但那人也是个没点血气的,一边抖一边支支吾吾地说,他们还没完成任务,不能都走了。”
不能都走了,就是有部分人可以先走——
每个参与任务的人,身上除了定位器之外,还会有一个小型能源收集装置。
能源核心需要整个捕获,定位器只能在这个过程中起锚点作用,最终的捕获由星际101上的收集器完成;而装置则会汲取他们所经之处的微量能量,实时单向传输到列车。
如果有人能留下来,待着这里带着装置不断逃亡,那在一定范围内,他们所收集到的能量就能源源不断地被列车获得。
司清延当时就一拳砸在了那人的脸上,骂道:“想找死现在就可以试试!别想带着其他人和你一起陪葬!”
当时那列车长是个比他年长许多的男人,但司清延毕竟是一路死里逃生过来的,关键时刻下手更是毫不留情。
眼见打不过他,又无处可逃,那人只能乖乖操控列车,而司清延则一直在旁边盯着他。
“几乎是列车刚离开地面那一刻,原本停靠的地面就塌陷了,在即将进入虫洞的那一刹,整个星球彻底崩溃,爆炸产生的巨大能量将列车推了出去。而在我们离开之后不久,虫洞也彻底毁坏。”
“回到爱尔拉曼后,能源局以任务完成情况未达预期为由,克扣了所有人的报酬。”
说着他若有所指地瞟过季澜。
“当时这件事在肯曼的群众中产生极大的轰动,甚至隐隐有要点燃反动事件的趋势,肯曼的媒体对那件事进行了采访报道。当时那列车长被推上风口浪尖,有人恨他让那么多人白白牺牲,也有人认为他没有能力。总之怎么都是错的:没得到钱的会怪你,丢了命了也会怪你。”
司清延作为提出返航的主要人,在那时也陷入舆论风波。那列车长几次想让他出面揽下全责,他当然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他只是为了自己活下去而已,哪怕当时顺便救下了剩余那一半人。
“但我不觉得那是错的。”季澜挑了下眉,说得很直接。
他的反应在意料之中,司清延却还是觉得心脏被不轻不重地挠了挠。
“那时候就是错的。”
他整个人都往后靠回椅背上,双臂环抱,扬起下巴睨向季澜:“我只是想提醒你:保证每个人的安全,你没有义务,也做不到。别抱不切实际的希望。”
“我知道我做不到。”
季澜轻轻吐出一口气,“——也不会那样做,但我要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为我的乘客负责。”
他站在那里,几乎不论什么时候脊背都挺得很直,即使制服在逃亡过程中被弄脏弄皱了,但搭配上那张脸,深黑与冷白相衬分明,就让人依旧觉得干净。
听到那话的时候,司清延冷笑一声,下意识想说一句“疯子”,随即反应过来,疯的好像不只有一个人。
看到季澜有危险的时候,他连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而对那个被季澜护了一路的咋咋呼呼的中年人,司清延看见就来气……
他按了按眉心,强制自己从纷杂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惊叫猛地砸门响起-
宾馆餐厅里,身穿机甲外衣的“男孩”正悠闲吃完盘子中最后一口食物,毫不顾忌地打了个又长又响的饱嗝。
而后,他两只巨大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向门外,一个身影将枪支在门口卸下,走了进来。
见到他,那地底人颔首打了个招呼:“晚上好,艾尔德大人。”
说罢,他见到了桌上还残余着食物痕迹的餐盘,带着几分调笑意味道:“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王竟然这样对待你吗?”
艾尔德斜了他一眼,“当然不是,我自愿的!王有另外的吩咐。”
听了这话,那人对上他的眼睛,也不再多问,转身走向自助餐台。
“执勤部的那个?你们还挺熟。”
头盔的耳麦中传来一道声音,艾尔德知道是那位王通过自己的眼睛看到了刚刚与他交谈的人。
他撇了撇嘴,笑道:“也不熟。”
很快,他又敛了笑,压低些声音,“您真的要私自处理那个‘客人’吗?”
耳麦中传来一阵怪异的低笑,但很快又忽然打住,艾尔德听出他似乎舔了舔嘴唇。
“那个人的基因闻起来很不错……很聪明,也擅长打架,长得也不错——我可不想看到我的后代都是些丑东西。”
“……您不觉得差别太大了会有种族隔离吗?”艾尔德却并不很赞同他的说法。
他的话说完,耳麦那侧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沉默,在感受到对方似乎生气了之后,艾尔德立刻道:“是我的错,您的后代昌盛,您的血脉永远绵延!”
耳麦那边这才又有了声响:“行了,就按我跟你说的那样做,我只要那个人,其他的就和之前一样正常处置。”
“是。”-
“啊啊啊啊啊!!!”
走廊上回荡着销魂的呐喊,张邢的心脏都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快要被他喷出来了。
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后背已经抵上冰冷的墙壁,整个人却还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拼命向后蜷缩。
在他前方的戈茂也步步后退,一直退到险些踩到张邢的脚尖,他额角冒出冷汗,眼见退无可退,面色也冷得发青。
戈茂拿着枪,双手抖个不停,只一个劲对着前方不断扣下扳机。但毕竟未经长期专业训练,他能凭借一时的爆发力抵挡住后座力,却接连射空。
在他缩到极致的瞳孔中,映出对面愈来愈大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周六还有一更。
第43章
季澜从房间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一眼望向走廊对面, 就见一个人高的巨大绿壳甲壳虫正用两肢站立着,摇摇晃晃地往这边靠近。
边走, 它反着油光的双翼边轻微翕动着,口器正向外分泌着青蓝色粘液,随着行走滴落一路。
季澜脚步一僵。
紧跟在他身后,司清延没比他慢多少冲出来,此刻却被堵在门里。他转头看向一旁持枪的戈茂,见他还在不断地开枪,却没有一发打中要害。
子弹屡屡从甲虫光滑的硬壳边缘滑过去,发出可怖的摩擦声, 其中有一颗竟然被弹开, 直接飞到了对面的门框上。
司清延眉尖一抽, 伸手就去拽前面的季澜, 同时朝青年吼道:“停下!”
然而, 还不等他碰到季澜,后者已经冲向了戈茂。
就见他动作极快地从戈茂手中抢过枪, 随即没有半点犹豫,抬起手就对准了甲虫的方向。
一系列动作就在电光石火间。
意料中的枪声却没有很快响起。
司清延的目光停留在那张白皙的脸上,发现他的双唇也白得不自然。
而唯一过分醒目的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如同一潭死水——并没有看向他要瞄准的方向, 而是落在前面几步的地上。
他在干什么?!
司清延向前迈了一步, 视线自季澜脸上滑下,落在他握枪的手上, 竟然从那里看出了几分旁人难以察觉的僵硬与轻颤。
对面,甲壳虫踉跄了几步, 像是喝醉了一般不断地往前靠近。
它两只巨大的眼睛紧盯着前方,却好似根本没注意到黑洞洞的枪口。
按理来说, 在没危及到自己生命的情况下,他是不打算主动出手的……
司清延给手枪上了膛,紧盯着那只愈靠愈近的甲虫,思考该先开枪还是先踹倒。
正要动手之际,忽然听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哎呀!这死东西怎么在这里?!”
那声音听起来急切,却并没有惊恐的成分,更多的是意外与轻怒。
紧接着,艾尔德匆匆忙忙地从后面走了上来,从旁边的缝隙挤过来,一脚踹翻了那个摇摇晃晃的甲虫。
谁知刚才还朝几人不断靠近的甲虫被这么一踹,竟像个陀螺一样晃荡几下,两肢一屈,向后倒地不起了。
它两只眼睛笔直地盯着天花板,口中还淌着恶心的涎液,因背后弧形的硬壳在光滑的地面轻微地打着转。
季澜僵硬地从那里移开视线,几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
艾尔德像是对那甲虫极度不满,又踹了它几脚,见它彻底不动了,这才回过头来,看向瘫坐在地上的张邢。
“真是非常抱歉!”艾尔德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准的笑容,搓着手对站在最前面的季澜道,“那是我们的实验品,研究部门的人员一个不留神就给它放出来了,好在没伤害到你们。”
“实验品?”
张邢率先捕捉到了他话中的关键词。
刚才的那番惊吓像是让他开了智一般,尽管嘴唇还在不停哆嗦,眼中却闪现几分怀疑。
“没来得及介绍,新世界一直在对恒星灾难后变异的物种进行研究。之后如果有空,我可以带你们进行参观。”
面对几人投来的视线,艾尔德的目光短暂地自走廊尽头的窗户扫过,“呵呵”地笑了几声,“时间不早了。王让我来通知你们,他为各位准备了宴席,明天一早会有专人来邀请各位赴宴。各位早点休息吧!”
说完他转身拖着地上的甲虫就要离开。
季澜终于找回自己的思维,立刻叫住他。
“请问,如果我们想和其他同伴见面的话,该怎么离开这里?”
艾尔德的脚步顿住,回头冲他咧嘴一笑,“从哪里进来,就从哪里出去。”
离开前,他又扔下一句:“不过记得先赴宴哦。”
一直等甲虫壳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响彻底消失在走廊中,季澜紧握着枪的手才缓缓松开。
他将枪还给戈茂,沉声道:“不是说了不要带手枪吗?”
戈茂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愣是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能讪讪移开视线。
站在一旁的司清延却看得清楚。
季澜最开始没直接说让他们别带枪,只说了带手榴弹和匕首,就是为了避免出现像戈茂这样不会用枪还硬要用的人。
见他看向青年眼神中的冰冷,司清延心情莫名愉悦。
他习惯性抱臂靠在门框上,颇有意趣地注意着这位列车长的细微神态,却在这时,地面上骤然跳起来的身影打断了他好不容易的平和。
司清延不耐烦地挑眉,就见张邢耷着一张脸,嘴角几乎要掉到下巴沿,一副快要哭的样子。
“季车长,季车长……我觉得我们现在很很很…很危险!”
他边说边抖,直到戈茂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把才利索。
“那里。”
张邢领着几人来到他的房间,远远地指着桌上那盘深棕色的“晚餐”,“我在里面看到了指甲碎片,那不会是……不会是……”
季澜轻轻按上了他的肩。
戈茂也跟在后面凑上前看了,果然在肉糜之间看到了一块半透明碎片,肉白色的。
戈茂下意识捂了一下嘴,转头看向张邢:“难怪一开门你就在那干呕。”
——在看到盘中的东西后,惊恐一瞬间冲上张邢的头顶,他想也不想就冲出门,想去找离他最近的戈茂。
却不料刚敲开门,转头就见到了走廊上朝他逼近的甲虫。
……
“这些地底人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那个叫艾尔德的,在见到我们这些外人时丝毫没有怀疑和惊讶,像是习以为常。这说明以往他们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有星际旅者被引力意外捕获降落在这里,这不是很稀奇的事——但那些人现在在哪里呢?”
季澜关上自己房间的门,转头看了眼依旧没有离开的司清延。
更像是自言自语,不等回应,他继续说,“这里的时间规定和外界不一样,我们无法通过感觉来判断到底什么时候天亮,越等下去,越容易放松警惕。我觉得我们还是最好在早宴前离开……”
嗓音忽然顿住,两秒后,他冷不丁开口,“为什么是早宴?”
“为什么会这么重视早餐,还是说只是为了早点实施什么计划……”
话音戛然而止,司清延抬眸看去,就见季澜僵立在原地,双唇的血色几乎在瞬间褪了个干净,黢黑的双眸像是被墨淹了。
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在靠近床一侧的窗外,一只巨大的甲虫正贴着玻璃爬过去,腹部撞击玻璃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季澜不禁后退一步,向来的平淡冷静在这一刻轻易地被恐惧淹没。
尽管他竭力保持着自己的呼吸,却控制不住急促的喘息,指尖死死地掐进皮肉也感受不到,唯有头皮阵阵发麻,一点点剥夺他思考的能力。
似是觉得胃里一阵翻滚,他轻微蜷起上身,紧抿着唇低垂下眸去。
就在下一秒,余光里的那方漆黑蓦地消失。
——司清延一把拉上了窗帘。
在季澜冰冷的注视下,他朝他走近几步,利落地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这里拽了过来。
那只手简直如他平日里那副面孔一样冷,司清延觉得要是换个别的什么人说不准得被冻伤。
他哼了一声,将季澜的掐进掌心的手指强硬掰开,“你到底行不行?”
面色惨白的人这才好似终于神游回来,抬起头的一瞬间他就直直看向窗户的方向,见那片黑暗被彻底挡住了,他紧绷的身体这才缓缓松懈下来。
“想到什么了?”注意到他的神情,司清延问。
季澜摇了摇头,没回答。
不等司清延再追问,被他攥住的手已经像触电般脱了出去,紧接着,季澜后退半步,和他拉开距离。
那双深黑色的眸子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极其短暂地和司清延对视一眼,转身从他身边绕了开去。
司清延才适应手中的温度,骤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不经意皱起眉。
他看向季澜的背影,目光在他后脑勺定格片刻,倏然像是想到什么,扯起唇角哂笑一声,“这么怕虫啊。”
季澜的脚步顿了刹那,正当司清延以为他要回过头反讽他一句的时候,却见他兀自走向了洗手间。
洗手台传来水流声,司清延的目光在门上停留几秒,而后转头看向身后窗的方向。
“咔哒。”
洗手间的门被带上,季澜从里面走出来时,房间里的顶灯已经关上了,只留下床头一盏小灯发着微弱的光芒。
他微一怔愣,刚才窗外那一场面带给他的阴影还没散去,他下意识往那里瞥去,视线掠过床面时却见上面躺着一个人影。
是司清延。
他正半屈着条腿,一条胳膊枕着脑袋,背对季澜侧躺在靠窗那侧,在本就不算宽敞的单人床上显得格外憋屈,身后却还愣是空出了近一半的位置。
听到身后的声响,他没动,只有嗓音传了出来。
“反正今晚你也别想出去了,睡吧,季车长。半张床我占了,剩下的地方你随便挑。”
季澜在床边半米处站定,垂眸望向床上的人,微弱的光线打在他浓黑色的眼中,依旧叫人看不清里头的情绪。
“我记得你也有张房卡。”
轻淡的话音落在室内,石沉大海般没了回响,季澜的眸色更沉了一些。
司清延的黑色制服没有动,甚至连鞋都没脱,简直像是装个样子,但季澜盯了他好一会儿,也没见他有要起来的意思。
……跟真睡着了似的。
季澜指尖微蜷,视线落在空余的那半张床上,停了一秒又移回司清延身上。
片晌后,他转过身,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小灯没有关,微暗的灯光在窗帘上映出模糊的光影。
等身后彻底归于寂静,司清延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那片帘布上,眸中的神色因光线模糊不清。
……
兴许有心理作用的因素,季澜觉得地底的夜晚比地表要漫长得多。
他靠在椅子上,尽量放轻自己的呼吸,时不时回头看司清延一眼,却发现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变过。
像是一直给他留着位置似的。
季澜默默打回了自己想要动身的念头。
虽然有司清延隔着窗,但这不代表他就能和他挤一张床。他又看了眼实时定位,才轻轻闭上了眼。
无法量化计算时长的黑夜让他几次都有些支撑不住陷入浅眠,却又忽然被窗外传来的轻微撞击声惊醒。这样重复了几次,不知过了多久才彻底失去意识,等再次睁眼时天已经亮了。
外面传来敲门声,“尊敬的客人,我来接您前往王的宴席。”
作者有话说:
话说澜宝原本还有个设定是喜欢晒太阳,但某一天我忽然意识到本世界观貌似没有“太阳”这类风物a…
第44章
几乎一睁开眼, 季澜就看向实时定位,发现昨天晚上还全绿的图标, 此时已经有五个画上了红叉,代表失去生命体征。
而和他们进入同一平面的又多了六个人。
在前往赴宴的途中,他们就在宾馆走廊碰到了另外一伙人,他们应该也是昨天来到的地下,几人的衣服上还沾染了瀑布的紫色液体,但看上去暂时没出什么问题。
汇合后,十来个人被一同带往宴会地点。
进入大门后,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桌, 从一头走到另一头恐怕都要花个几分钟。
在长桌的尽头, 一张与其他座位都不同、显得尤其突出的华贵高椅上坐着个人——准确来说——是个地底人。
但那人看上去与诸如艾尔德之类的其他地底人都有着一个显著的差异, 就是他的体型。
他的体型几乎比艾尔德大了快一倍, 穿着一身不知道有多少层布料的华服, 头盔上带着华丽的皇冠帽,肩膀上还披着件披风, 远远看去还真有几分星元前古典风那味儿。
当然,也颇有些像是快要被冻死的表现。
彼时季澜正好在艾尔德的带领下来到了最靠近他的一个座位,就见艾尔德对坐在主位上的人郑重地鞠了一躬,道了声“王”。
季澜顺着看去, 视线从“王”臃肿的穿着上一扫而过, 落在头盔玻璃之后的那张脸上。
注意到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朝他看过来:“请坐吧, 我尊贵的宾客。”
季澜回头看了一眼,司清延一直跟在他的后面, 被安排在他旁边的座位。
随着身后一串人落座,艾尔德在季澜对面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而随之坐下的是一众和他差不多着装的地底人。
还在季澜思索他们打算怎么戴着面罩用餐之际,就见以王打头,那些地底人一个个按下了头盔上的某个按钮,玻璃面罩升了上去。
几乎是刚接触到空气的刹那,对面那些地底人的脸上就露出了一种极其微妙、又难以描述的陶醉神态。
明明什么食物都还没端上来,他们却像是已经闻到香味馋得不行了一样。
季澜肩背紧绷,不动声色地自那些地底人贪婪的面上收回视线,刚要转头看向另一侧的王,余光却先一步注意到后者正离他极近的一张脸。
他呼吸猛然停滞,心脏瞬间蹿上嗓子眼。
好在专业素养让他没表现出分毫过激的举动,譬如一拳打过去。
季澜的眼睫掀动几下,迅速上身后仰,拉开与那张脸的距离。
见到他的远离,那体格庞大臃肿的地底人像是毫不在意一样,依旧冲他抻着脖子,似乎是在他身上嗅什么,脸上露出愉悦的表情。
“你是他们的首领?你身上好香啊……”
季澜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头顶好像有千万只蚂蚁爬过,一阵恶寒。他面不改色,一掌拍开王伸过来的手,冷冷道,“快吃饭吧。”
说着他移开视线,“怎么还不上菜。”
转过头的瞬间他的眉头就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在他视线离开的刹那,王的脸上顿时露出一副不悦的神色。
王转头看向坐在自己另一侧的艾尔德,四目相对的瞬间,艾尔德就读懂了他的意思,从座位上站起来。
“忘记和各位交代了,在上菜之前,我们要从在场各位中找个人。”
他话音落下,一排人中刚刚还时不时传来的轻微谈论声都瞬间褪了个干净,宴会厅中顿时静默无比。
“昨晚王专门为贵客准备的晚餐,我们却发现一位客人将其倒进了下水道。我们新世界的人都是很珍惜粮食的,王对你们有人浪费食物的行为感到很不高兴,因此,我需要从你们之中挑出一个人来赔罪。”
这话一说完,有人就问:“挑一个人?”
“对。”艾尔德冲他们眨了眨大得夸张的眼睛,“因为你们是一道来的宾客,所以要从你们的一个人替他承担过错,这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
“什么玩意理所应当,在我们那里谁犯的错谁负责,这才是正常的好不好!?”
艾尔德丝毫没有被这句语气激动的话影响分毫,脸上挂着个看上去像是半永久的标准微笑,但接下去的话却叫人发寒,“来了这里,就要遵守我们的规则。”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长桌尽头,“这可是王为了欢迎各位宾客才举办的宴席,要是违反规则让王生气了……我可不知道会怎么样啊。”
刚刚还鸦雀无声的其他人在听了这句话后,你看我我看你,马上也像一壶烧开的水一般沸腾起来。
“谁浪费粮食就让谁赔罪呗!反正不是我!”
“我也没倒掉那坨……那盘晚餐。到底是哪个人做的?”
“谁知道。但这种情况下谁承认不是找死么?”
在一片七嘴八舌中,季澜的目光却没有看向自己身边的那些队友,而是流连在对侧的那些地底人。
他们这里吵得越起劲,那些地底人脸上的笑容就越甚,其中甚至有人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抬手擦了擦嘴角。
在这种情况下,很难不联想到昨晚那盘肉糜中夹杂的东西,就连季澜的心都忍不住吊了起来。
看到最远处时,准备收回视线时,季澜的余光正好瞟见司清延,就见他正和自己一样看向对面。
注意到他的目光,司清延转过头来,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这时,季澜前方的桌面却被猛地一拍。
吵闹声一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抬头看向那位坐在主位上的王。
就见其不紧不慢地从桌上收回手,面带笑意,好像刚才的动静不是他造成的一般。
他的视线没什么犹豫地笔直看向季澜,伸出手朝他的方向点了点,“就你吧。”
“什么?季车长……”
在看清他点的人后,和他隔了几个位子的张邢忍不住出声,但他还没说,就被一旁的戈茂从身后推了一把,剩下的话卡在了喉中。
艾尔德也同时望向了季澜,“别担心。王的赔罪其实就是陪他一起用餐,说说话而已。毕竟王时常一个人,也难免感到孤独。”
艾尔德的嗓音清亮,若不细看长相,简直就是活脱脱一个少年,加上他面上的表情,无端给人一种亲和力。
刚刚还吵嚷着要揪出肇事者的众人,在得到这个结果后都松了口气。只有张邢的神色没有丝毫放松,他低着头,视线从季澜的侧脸扫过,又飞快地收回。
“应该不会有事吧……”
他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谁听,一旁的戈茂注意到,回头看了他一眼。
“来,这边请。王的私人餐室从这里走。”艾尔德尽职尽责地给季澜指了方向。
季澜站起身,离开前他回头向身后看了一眼,恰好撞上司清延的眼睛,两道视线一触即分。
随后,他下意识摸了下别在腰间的枪,在艾尔德看过来之前状若不经意地放下手。
意料之外的是,艾尔德并没有跟着他们很久,而是在给他指了路后就回到了座位上。
季澜一路跟着王走到私人餐室外,门口站着两个手持武器的地底人。
见到王,两人恭敬地向旁边让开,季澜正要跟着走进去,却被其中一个地底人拦住,指了指他腰间的手枪。
等季澜上交了手枪,那两人才肯让他进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季澜一眼就看到了摆在房间中央的一张四方桌,在桌子对面对的两侧,分别摆着一张椅子。
王已经在其中一边落座,抬起手冲他示意了另一边。
“来,随便吃。”
桌面上已经摆放了几盘食物,这些看上去和昨天的晚餐要好得多,至少颜色不是令人作呕的深棕色,形态也从半流体变为了固体,甚至上面还多了印花,但这并不代表季澜就会想尝试。
他看向对面的人,“您请吧,我暂时不是很饿。”
猝不及防单独面对上这个大概是地底世界的首领的角色,而其他人还在餐桌上,不知道会经历什么,季澜只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却不料听闻他的话,王像是有所预料一般,果断将刚拿起的餐具往桌上一放,脸上露出笑容:“正好我也不饿,不如我们先玩个游戏。”
说着他在桌下不知哪里按了一下,就听一声轻响,桌面忽然上升了几公分,从中间分开成两块,分别向左右移去,露出了下面的一块原型转盘。
转盘被分成了一百个格子,边缘的地方分别刻着从1到100的数字。
“我们来玩转盘,比谁转的数字大,数字小的一方就脱一件衣服。”
季澜的视线飞快地自转盘上扫过,大致确定上面格子的面积是均匀分配的。
自从上次在凯菲娜的拍卖会之后,他就对这种隐约具有赌博性质的事多了个心眼,并且,即使转盘没有问题,他也不相信所谓的赔罪就真的只是陪这位王吃个饭顺便玩游戏。
在对方停下话音的片刻,他抬起眸:“如果我说,我不想参加呢?”
说话时他始终注意着王面带笑容的脸,却见他在听到这句话后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丝毫。
“你确定吗?”
王向后靠上椅背,视线自季澜身后门的方向扫过,喉间发出一串怪异的笑声,“呵呵呵……”
那笑声给人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像是生锈的贴片在沙地上摩擦,叫人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季澜眉头轻蹙,下意识伸手摸向上衣口袋,却又在半途停住,状若无意地换了个方向,落到膝上。
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知道你是他们的头领,所以现在也一样,他们的生死自然掌握在你手上,又或者……我们可以换个玩法,要不谁输了就让对方帮忙脱一件。
“——听起来这好像更有意思一点,你觉得呢,我亲爱的贵客?”
季澜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眸色一寸寸冰冻。
见他没有反应,王打了个响指。
几乎同时,两人旁侧的墙面上就出现了一片投影,上面正是从艾尔德的角度看向宴客厅内的场景。
在正对面的是季澜原本的座位,此刻依旧空着,但其余人身后却不知什么时候多站了一排地底人,手中正扛着武器严阵以待。
季澜指尖蓦地一缩,双唇轻微蠕动了一下,然而不等他再看清楚,投影的画面就猝然消失。
桌对面传来王笑盈盈的话音:“你先来吧。”
假设此刻他自己也坐在餐桌前,被用枪指着脑子,他恐怕都不会有多慌。
但他现在不在,而在他面前的才是真正掌控生死局面的人。
……现在能做的只有先拖延时间,再一边思考对策。
季澜从墙上收回目光,等看向桌面的时候他略微急促的呼吸已经平缓下来。
转盘在他手下转动起来,桌子对面传来一声轻快的笑。
等王也转了转盘,指针再次停下时,两道视线同时落在上面,季澜轻轻松了口气。
王没有丝毫犹豫,利落地解开自己的披风扔在了一旁的地上。
下一轮开始前,季澜作了个“请”的手势,示意王先。
他视线看似漫不经意地落在转盘上,语气平淡,“你们也都是这样对待其他星际来客的吗?”
王笑了笑,手指拨动转盘边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季澜依旧没能从他的面上看出什么神情变化。
注意到他的视线,王反而像是被勾起了兴趣,直勾勾地朝他看来。
那眼神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季澜在这时才蓦然意识到那种怪异感觉的来源,那双巨大的油绿色眼睛中没有瞳孔,让人根本无法判别对方是不是在看自己。
没得到回答,季澜心中也有了数,他轻掐指尖,朝一旁挪开眼。
“新世界和地表的差距太大了,连这样也没法彻底消灭地表人吗?”
他的嗓音依旧平淡。
但这回显然像是说到了王的心坎里,他喉间发出咕噜轻笑,语气一改先前的彬彬有礼,“那些贱东西,不过些打不死的小强,都是些失败品!只要给他们一丁点机会就能再次繁衍,我迟早让他们消失!”
“只要时间足够长,总能彻底消灭的,不是吗?”
季澜的脸上扯出一丝笑,顿了顿,视线落在王身后的窗上,在反光中看到自己,“还是说,你们没有那么长的时间?”
话音刚落,王就简直把咬牙切齿这几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口中发出一阵简直不似人能发出的嘶哑难听的拉锯声。
他原本是看上季澜聪明能打,但现在,他发现他有点太聪明了。
他盯了季澜一会儿,又骤然扯开嘴,伸手点了点桌面,皮笑肉不笑道:“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嘿嘿新封面俺手搓的,怎么样怎么样_(:з」∠)_
第45章
季澜故意拖了一会儿才动作, 伸手的同时在脑海中将线索一点点串成线。
看来在如此悬殊的实力差距下,那些地表人却仍有能与地底人对抗的条件。
如果地底人能够完全战胜他们, 为什么不去和那些地表人枪环境更舒适的绿洲,而是要建造这样一个巨大的地底城市?
他刚刚说“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其实就是在试探——
他们刚进入地底不久,张邢就对地底人普遍戴头盔穿机甲的行为产生了怀疑,艾尔德的回答是他们身体脆弱,但地底又并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他们生命安全的东西。
昨晚那只虫子在艾尔德眼里似乎也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存在……
季澜昨晚坐在椅子上时就想到了这点,他唯一能想到的理由是,他们怕的也许不是外力的损伤, 而是一种无形的东西……
类似于, 辐射。
如果因为地表的辐射强烈导致他们无法久待的话, 那他们想要彻底清剿地表人的行动定然无法实施。
所以他们看似比地表人强大得多, 弱点却也很致命。
想到这里时, 转盘已经缓缓在面前停了下来。
这次是季澜要脱一件衣服。
他摸向自己的外衣腰带,沉声说:“腰带也算一件。”
出乎意料的是, 王并没有反驳,点头允许了。
季澜将腰带放到地上,不动声色地打量过王的身体。
看似两局两人各脱一件,而实际上则是他占了下风。
王格外臃肿的穿着在此刻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要不一层层剥开, 还真不知道他到底穿了多少件,而季澜却只在外套里面还有一件衬衫打底。
又经过几轮, 季澜还没来得及规划好逃离的计划,转盘就再次停了下来。
他已经脱去了黑衣制服外套, 上衣仅剩一件白色衬衫。王肆无忌惮的目光自他的身上来回游走。
室内的温度似乎相比刚进来时升高了不少,季澜光是坐着, 身上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在来自对面的注视下,他抬起左手碰到了自己衣领的纽扣,缓缓解开了一颗。
两颗,三颗……
随着他单手的动作,衣领逐渐敞开,显现出分明的锁骨线条,白皙光洁的肌肤寸寸暴露在空气中。
在解到第四颗的时候,他忽然问:“如果脱完了怎么办?”
王的视线和他的手停在了同一个位置,伸手向下指了指。
“这不还有吗?”
季澜面不改色,一边装作继续解扣子,一边用余光扫视周围。
王却像是等得不耐烦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撑着桌面就朝他弯过身,抓上了他正在解衣扣的手,被机甲外壳覆盖的手指在他手上摩挲过,伸向他的衣领。
在他没看到的地方,季澜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抓准时机,解扣子的那只手倏地抽出,抓住王的手往前一拽。
同时,原本放在桌下的右手猛地拔出匕首,刀尖抵在了王的喉咙上!
因为他刚才那一拽,王整个上身的重心压到了桌面上,但好在桌子只是轻晃了一下,上面的餐盘没有因此掉落。
季澜没有丝毫停顿,用刀尖紧紧抵着他到底喉咙,绕到了他的侧后方,换了个更容易使上劲的姿势。
他只需要就着这个方向一用力,刀锋就可以瞬间穿刺地底人的脖子。
他另一手也扳住了王的肩,乜向他侧脸,正要出言威胁,却听得哐当巨响!
相比地表的怪物,地底人自以为傲的智慧还真不是随便说说的。
季澜瞥过被王用脚尖勾到的座椅,冷着眸看向门口。
就在那声巨响过后的两秒内,门骤然被从外面撞了进来,两名手持武器的地底人将枪口对准了他。
“不许动!”
餐盘在每个人前面的桌上放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除此之外,宴客厅内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明明是款待客人的宴席,却给人一种刑场般的死寂。
这种死寂一直持续到餐罩被打开——
对面那些地底人,从嘴里发出毫不掩饰的口水声,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盘中,放在一盘的餐具倒映出他们面上的愈发灿烂的笑容。
“等用餐结束后我将再带你们去别处参观。那么各位,现在就开始进餐吧~”
艾尔德站起身,收走了服务员放在对面座位上的餐盘,端到了自己面前,他的话音刚落下,那群误入地底的人就同时听到自己对面传来的水声。
张邢正要去捂嘴的动作一僵,抬头看向了对面。
蓝色涎液从那些地底人的嘴角流出来,一直淌到他们面前的餐盘中,他们姿态各异地举着餐具,活像几天没吃东西一样,旁若无人地暴风摄入。
但更叫人难以直视的,还是盘中被称作“盛宴”的东西。
那是与昨晚他们在宾馆见到的别无二致的肉糜,若要说有哪里不同,无非是这次除了棕色,竟然还有蓝色绿色红色白色。
在那些地底人的疯狂吸入下,流体状的食物自盘中飞溅出来,落到桌上。
看到这一幕,张邢硬是一只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才没让自己立刻呕出来。
视线收回时,正好从自己盘中扫过,瞥见肉糜上翘着根头发丝。
“呕——”
张邢当即两眼一翻就开始干呕。
在场的其他人在听到声音后也都发出了不小的动静,有人捂着嘴想下桌,一转头却又被身后端着武器的人吓了回来,只得将自己的臀部钉回椅子上。
而包括艾尔德在内的地底人几乎将脸埋进了盘中,像是丝毫没注意到异常。
司清延视线轻飘飘地自对面掠过,没让那些“食物”在视网膜中多停留0.1秒,再次望向刚才季澜离开的方向。
他一只手按在桌面,随时准备起身。
过了一会儿,对面的地底人终于结束了他们的用餐。
艾尔德从盘子里抬起头来,嘴角和下巴上还挂着肉糜,眼睛轱辘自对面的人脸上滚过,嘴角向上提了起来,正要说话,就被一道声音抢了先。
“昨晚你们跑出来的实验品,好像不止一只。”
艾尔德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睛滴溜溜地看向对面的司清延,片刻后,他动作优雅地拿起一条手帕擦了擦沾着肉糜和涎液的嘴角,仿佛刚才饿虎吞食的人不是他一样。
而后他露出标准的微笑,“不用惊慌,在没有遭到威胁的情况下,它们都不会主动攻击的。”
说着,他视线看似不经意地望向司清延身后,又自餐桌对面那排宾客的脸上逐一扫过。
所有人和他对上目光的人都不禁绷紧了姿态,而下一秒,艾尔德的视线忽然落到了他们身前的餐盘里。
空气像是在一瞬间凝固了。
就在这时,司清延忽然感受到指环传来的振动。
作者有话说:
还是喜欢原来的封面,又换回来了orz
第46章
“带他们出去, 回地上,快!”
——来自季澜。
聊天界面大片的空白中只有这一条消息, 显得格外扎眼。
司清延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猝然抬起头朝季澜离开的方向看去。
一道强烈的爆破声自走廊深处奔袭而来,随着升起的心脏一同砸在胸腔中。
“轰!”
艾尔德几乎瞬间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王?!”
不等他下令,原本持着武器在餐桌旁严阵以待的那些地底人都立刻冲向了爆炸声传来的方向,顾不上再管这群“贵客”。
而其他坐在桌前的地底人面上原本的饕足也都被惊慌替代,见艾尔德站了起来,他们也跟着都站起来。
艾尔德的视线在对面流连过,又看向爆炸的方向, 面上的微笑终于维持不住。
他作为王最重视的亲信, 自当按照他的吩咐好好看管这群人, 但王现在自身遇到了危险, 他又不能不管不顾。
犹豫片刻后, 他转头看向身边一个体格比他稍微强壮一些的地底人,下令道:“你, 留在这里,看好他们!我去找王。”
说完他就要走。
刚转过身,一条不知从哪里来的腿猝不及防出现在视野中,不等他看清, 胸口就被猛地一踹, 飞了出去!
站在他身后的一个地底人毫无防备,也直接被飞来的艾尔德一同带飞, 惯性之大,将餐桌都撞得轻微位移了一些。
对面, 戈茂终于回过神来,“司上将!”
司清延收回腿, 没理会他的话,扫过那一众人,满脸都写着不好惹,语气冰冷不容置否,“现在,立刻离开这里,去地面。武器应该都带了?”
他语速极快,等一些人反应过来,正想回答“带了”的时候,才意识到那句问话或许只是为了起强调作用。
——因为说话的人在落下最后一个字后,就没了踪影。
戈茂看着司清延消失在走廊方向的背影,瞪大了眼睛,他顿了几秒,但到底还是没有拿生命冒险的勇气,转身跟上其他人一起往外面跑去。
手榴弹将墙面炸开了一个大窟窿,产生的浓重烟雾顷刻间将走廊吞噬。
季澜在地上滚了两圈,迅速地捞起因爆炸被甩飞在在地上的手枪,起来时扶了把墙,没有分毫停顿,朝着一个方向跑了出去。
很快,身后就传来一阵追逐的脚步声。
而在他的前面,几个闻声赶来的地底人见到这一幕,面目惊恐地正要喊出声。
然而嗓音还没响起,就被枪声先一步制止了。
季澜从两具尸体边踏过,面色冰冷地将枪扣回腰间。
在到达走廊尽头前,身后的地底人摆脱迷雾追了上来,“站住!你这个愚蠢的外星人!”
激光发生的声音并不明显,但疑似是肾上腺素在短时间内的作用,季澜清晰地听到了。
在一道激光冲着他射过来之前,他迅速向一旁躲开,没有丝毫迟疑地拐进了转角。
转角尽头,一扇敞开着的门中像是类似后厨的地方,正往外冒着热气。
一个服务员正端着盘子从门中走出来,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残影从自己身边闪了过去,下一秒,他的双腿被齐齐绊倒,重重跌在了地上。
而追逐的地底人已经进入转角。
在身后同时响起的几道激光声中,季澜一把掰住门框,几乎是将自己甩进了门里。
进去的刹那间,他的视线就注意到房间中央的锅炉中浮着一只青白的手臂。
腥臭无比的气息扑鼻而来,伴随着房间内弥漫的雾气瞬间将他整个人裹挟其中。
季澜忍住想呕吐的冲动,用手背掩住口鼻,另一手拔出枪,对着天花板的灯泡就开了一发。
随着灯泡炸碎,房间内即刻陷入黑暗。
脚步从门外逐渐靠近,听声音有六七个的样子。
季澜半跪在锅炉边,一手护着口鼻,一手撑在地上。
沸腾的锅炉中仍不断地冒着热气,气味在室内也愈发强烈和集中,回想起那口锅中正在煮的是什么东西,他就恨不得立马跑出去。
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在逐渐适应了黑暗后,他借着锅炉的遮挡看见了那些地底人的位置。
他们正在朝着锅炉的方向靠近,但由于面罩的原因,锅炉中飘出的气味似乎没有对他们造成很大影响。
锅炉冒泡的声响掩盖了其他细微的声音,随着那些地底人步步深入,季澜借机一点点挪向门口的方向。
终于到挪到离门口最近的位置,他压下自己狂跳的心脏,用力撑了把地面。
不料就在他将要起身时,脚尖却踢到了一块灯泡碎片——
一道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
身体比大脑率先作出了反应,没有片刻停顿,他抬起手就摸向腰间的枪,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门外。
到门外,他转过身,偏头躲过一道朝他射来的激光,同时拿起手枪朝着屋内的锅炉下方就连打几枪。
不等那些地底人反应过来,他已经关上了门,转身就往来时的方向跑去。
子弹打在锅炉下方的加热装置,几秒内,装置内部就发出滋滋声,漆黑的房间在关上门后失去了最后一点微弱光线。
很快,火星自锅炉下方冒了出来。
在季澜距离转角还有几米时,身后骤然传来爆鸣声!
厨房不够牢固的门板率先被掀开,随后是墙面向外凸出,整个房间如同气球般被撑开,燃着火焰的气体瞬间扑出,滚烫的气浪从身后推来。
他没来得及调整姿态,双脚在一瞬间脱离了地面,整个人被掀了出去。
正要抬手护住头滚倒下去,转角处却骤然冲出来一个人。看见那身制服,季澜倏然一愣。
他来不及再作出什么反应,下一秒,就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那人的怀里。
刚刚解决了一路的地底人,赶到这里,司清延连脚都没站稳,但接住人时,面对强劲的气浪,他仅仅是退后了两步便稳住身形。
他的手按在季澜的背部,感觉到一片潮湿。
他眉心一蹙,下意识低头看去,在看到依旧干净的白衬衫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就在他打算看清楚些时,怀中的人却已经按住他的胳膊站直了身。
抬头时,季澜的目光与他一触即分,他环顾四周,停留在走廊上的一处开着的窗户,很快地往那里走了过去。
就在他扒着窗框正准备翻出去时,司清延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季、澜。”
他咬着音节道,“你又打算干什么?”
手腕被紧扣得发疼,季澜原本还有些耳鸣,此时却骤然清醒过来。
他抬眸朝司清延望去,眉头紧皱:“你怎么还在这里?”
闻言,司清延冷笑一声,正要说“我在哪是我的自由,你管得着吗”,季澜已经接了下去,
“那些人呢?他们逃出去了吗?”
他说这话时神色中的急切与担忧太过明显,司清延看着那张脸,无端很想回答一句“全死了”,看看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神色骤然冷下来,睨向他,“你还没有立场指使我做事。”
闻言,季澜沉默几秒,没找到理由或是不想反驳,他甩开司清延的手,转过身,“我要去装定位器。”
这次他没再给任何人阻拦的机会,踩着窗沿就跃了出去,一手抓住下层的窗沿做了个缓冲,降落在两层楼下的地面。
他很快站起来,拍了拍手中尘土,环顾周围,目光定位在光球所连接的建筑。
那建筑由两栋酒瓶状高楼组成,中间以连廊相接,连廊的中部乍然断开,刚好容下那颗光球。
季澜的外套还在王的餐室里,余下的手榴弹也落在那里,但好在匕首和手枪都还在身上。
他简单检查了余弹,准备朝前走时,司清延也跳了下来,落在他旁边。
季澜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他转身看去,正要开口,司清延的视线却落在了他的身前,神色复杂地挑起了眉。
“你外套呢?”
季澜一怔,循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在离开房间时没来得及扣上的衣领,因方才一系列的大幅度动作,此刻敞得更开。
一股淡淡的羞耻感瞬间攀上耳根。
他迅速抬头转身,面无表情地扣上了顶部的两颗扣子,“丢了。”
谁能随随便便就把衣服给丢了?
司清延嗤了一声,回想起宴客厅时那个所谓的“王”的举动,又敛了神,正要问他做了什么,地面却忽然猛地震了一下。
巨大的响声从远处传来,余波卷起一阵罡风。
司清延抬头挡着眼,朝风刮来的方向看去,凭借记忆辨认出那是他们进入地底时的通道的方向。
他神色一凛,当时转向季澜,就见后者迅速看了眼实时定位,抬起头时轻轻松了口气,眉头却依旧紧锁。
那阵巨响之后,又接连响起几道爆炸声,上一阵还没完,下一道已经接上,叠加起来形成的巨大音浪仿佛近在咫尺。
而紧随其后的,是岩石坍塌的声响。
在不绝于耳的嘈杂崩塌声,一道浩荡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使得地面都轻微震动。
季澜看了眼司清延,两人在那道脚步声中一致躲进了一旁的小巷中。
就见一群扛着武器的地底人小跑着朝坍塌声的来源赶去,在他们之间,还跟着一辆装甲车。
靠近巷口过去的两个地底人边跑边交谈。
“地表人怎么突然打过来了?我真服了,还在补觉呢就突然接到增援通知。”
“谁知道,那些愚蠢的东西这么多年了也死不完,不过既然他们敢过来,我们也正好趁机清楚一波!”
“唉……传来消息说直升梯突然发生爆炸,是那些地表人干的?它们下来了?”
“不清楚……”
随着距离远去,他们的话也被淹没在脚步声中。
季澜神情不算好看,似乎因为刚才在厨房里所见所“闻”,他的双唇此刻没什么血色。
他看着实时定位,嗓子有些紧,“刚才那些人都在出口那里。”
他的言下之意很清楚,不用多说司清延就明白。
如果那些地表人真的如地底人所说的那般愚蠢,它们就不会制造大型爆炸,那引发坍塌的很可能是能源特组用的手榴弹。
无论是凶悍的地表人,还是这些绵里藏针的地底人,对于他们现在的处境都是极度不利的。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至少现在那些地底人暂时是奔着地表人去的。
但接下来的事,就谁也说不准了。
司清延单腿弯曲,脚跟抵着墙角,抱臂靠上墙。他淡淡扫视出口的方向,又打量了整个穹顶,最后移向季澜,落在他正在看的显示屏上。
季澜刚从实时定位移开视线,正要关闭屏幕,却忽然被拉进了一个聊群。
为了方便任务,组里的每两人都互有联络方式,但这聊群不知是谁建的。
季澜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了几条讨论。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一条新跳出的消息上。
程一:现在有多少人在地下?
第47章
季澜在有空的时候曾浏览过组里那些人的基本信息, 简单对了名字和脸。
程一,就是那个扎着亚麻色三股辫的少女。
她在地表时冷静得与其年龄不符的表现, 让季澜在之后也多留意了几分。
这条消息一出,群里如雨后春笋般跳出许多回复。
:什么意思?
:?不是,你们开洞了?
:什么叫“在地下”?
:是安全的地方吗?在哪里!我现在在被野人追杀,在线等!急!
屏幕上刷过一片消息,虽然杂乱无章,有些甚至毫无逻辑,但能从比例上看出来到了地底的人并不多。
季澜迅速编辑消息:所有还在地表的人,现在尽快回到列车上集合。
由于他列车长的身份, 发出的消息的字体是醒目的红色。
而几乎在同一秒, 另一条来自程一的消息紧随其后:我刚刚炸毁了瀑布旁通向地底的通道。
消息一出, 群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像是烧开的水壶, 直接炸开了。
一片震惊和质疑,也炸出了刚刚经历了地底爆炸现场的人。
:那些怪物是你引过来的?他们怎么和地底人打起来了, 什么情况?
:不是……问题是,通道被炸了,我们怎么回去?!
季澜赶紧说了一句:“别担心,还有别的通道。先想办法到安全的地方去。”
他的话随即被转换成文字, 一发出, 如同定海针般让沸腾的聊群平息下来。
司清延在一旁,瞥见这一幕, 眉梢轻挑,视线移到季澜的脸上, 似乎有些意外。
与此同时,屏幕对面, 光线照亮了少女的半截下巴。见到跳出来的红字消息,她微一怔愣,随即轻轻弯了下唇角。
“你怎么知道还有别的通道?”
司清延依旧漫不经心地背靠墙壁,斜睨身旁人冷白的侧脸。
闻言,季澜顿了几秒,才转过头。
看见司清延那一副仿佛只要天没塌问题就不大似的模样,他原本紧绷的情绪像是被他的松弛感染,稍微松了些。
“昨天刚下来时,我就通过实时定位确定了和其他的相对位置,发现有另外的几个人是在我们之后的两三分钟内出现在地底的。而根据我们到达地底的时间计算,两三分钟不够石台再上下一个来回。
“——那就说明,有人从另一个途径进入了地底。”
司清延看着他,“那另一个通道呢?”
他的话几乎和聊群里最新跳出来的一条消息重合。
季澜瞥过屏幕,关闭了显示屏。
而后他朝巷口的方向微侧过身,司清延的视线随之移向他的后背,只听平淡而坦然的话音传来。
“不知道。”-
刚刚那阵巨大的爆炸声掀起了不小的风浪,街道上的行人都慌忙逃窜,贩卖的摊子前如同风暴卷席,瞬间变得一片空荡。
而回到家中的那些地底人则又个个从阳台上探出脑袋来,好奇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总之因为突发的事故,让地底几乎乱成一锅粥。大量的兵力被集中到了一侧通道处,原本在每个路口的守关强度也减轻不少。
没人注意到自街口飞快窜过去的两个身影。
在从窗口探出脑袋的地底人转过头来时,只见模糊的残影一闪而过。
归功于在凯菲娜特训的那段时间,两人也算是配合出了一点默契,从跳窗而出之后的行动,过程中彼此都没有过多的语言交流,一路直捣那栋酒瓶状高楼的内部。
直升梯需要内部工作人员的权限才能使用,季澜正物色着路过的工作人员,几米外,司清延却已经按下了按键。
才刚关上的厢门再次打开,露出里面一张诧异的脸。
看到门外的刹那,站在轿厢中的地底人双眼骤然睁大,正要出声,司清延已经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一脚跨进轿厢。
手掌起落间,那人就倒了下去。
季澜沉默几秒,跟着进了轿厢,见司清延从地底人脖子上捞起一张工作卡,刷动了直升梯。
上升的过程中,司清延原本习惯性想站到靠近厢门的位置,季澜却先一步拦到了他的前面。
轿厢内的楼层跳到顶,随着厢门打开,门口正站着一个背着激光枪的地底人。
“你——”
目光一落在季澜那张脸上,那地底人下意识张开了嘴,伸手就去拿背上的武器。
而对方却没留给他说出下一个字的机会,已经近身到咫尺间,动作利落地将他打晕,抽出背后的枪支后,将人扔进了直梯里。
做完这些不过片秒间。
看着厢门关上,季澜朝身后转过头去,对上司清延看过来的眼眸,他倏地轻愣。
来到这颗星球后,他们之间就始终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直到这时,才又因为各自没有言说的目的短暂达成了合作。
对视了仅仅一刹那,司清延就收回目光,“那个地底人呢?”
季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个,回忆的过程并不那么愉悦,因此他开口时说得很快。
“当时有其他守卫在场,我没能对他下手,只在扔了手榴弹后趁乱跑出去,不确定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把你叫过去,做了什么?”
若是忽略眼下有些紧张的氛围,他们俩——主要指司清延——的姿态看上去简直像在闲聊。
但饶是季澜再想结束这段莫名的闲聊,在听到这句话后,他也还是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他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语气生硬道,“没什么特别的。就用你们威胁我。”
其实这件事很难不和他凌乱敞开的衣领挂钩,他不用说,司清延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闻言,男人浅褐色的眸子果然再次望过来,显然不是很相信他的说辞。
但季澜毫无表情的脸在此情此景下无端戳人笑穴,司清延和他对视两秒,很快地将头别向了窗外。
而后散漫的话音传来:“——但看起来,‘他’还活着。”
司清延的话将季澜的注意力也引向窗外,就见一幢高楼外侧的显示屏上正挂着他的正脸图像,旁边跳动着几个醒目的大字。
不过尽管看不懂上面的文字,根据图片也能看出来那是一则通缉令。
回过头来时,司清延脸上带有几分幸灾乐祸。
“……”季澜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驻守在楼顶的地底人不少,且个个都身随武器。
好在季澜提前劫持了一把激光枪,加之两人又配合得当,从暗处突袭,短时间内全部放倒,在闹出更大动静之前闯进了铁闸门之外通向光球的露台。
这光球虽然能模仿自然光源,和真正的恒星却还是有很大区别,譬如它的表面几乎不产热。
但毋庸置疑,这里是地底乃至整颗末日星球能量最为集中的地方。
季澜戴着护目镜,将定位器安装在其上,转过身,不待他多说,倚在门上的司清延就用工作卡刷开了闸门。
回到街上时,方才一时失序的街头治安已经恢复。
一支整齐的队列装备齐全,走到路口,与守在那里的几名地底人行了个礼,低声交流几句之后,队伍便分成两组,分别走向了岔路两侧。
他们的身影离开后,靠近路口的一条狭窄曲折的小巷中,重叠的废弃箱子之后,季澜露出了头。
由于纸箱是挨着墙角叠高放置的,其后能遮掩的空间不多,两人几乎是紧贴着站在一起的。
司清延比季澜高些,稍微低头就能看见后者身前展开的显示屏。
两分钟前,季澜注意到其他人位置分散的变化,从群中得知那些地底人已经完胜进入地下的地表人,当然也再次得知了自己被通缉的消息。
群员一通分析,尽管没想出具体问题,也意识到现在处境的危险,于是一群人趁着那些地底人收拾残局的间隙,一哄而散,东躲西藏。
而就在刚刚,季澜给和张邢在相同位置的戈茂发了条信息,戈茂回复说他们在街上找了一家没人的店铺,躲进了人家的储藏室。
看到储藏室这个词的时候,季澜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被理智驱使着没有细想,说了句注意安全就关闭了聊天。
司清延险些被他突然抬起来的脑袋撞到下巴,堪堪避开时,季澜已经抓住了他的小臂。
不是拉,只是用力地按了一下,像是示意行动开始。
等司清延回过神来,他已经松手,向巷子外走了过去。
就在两人即将走到巷口时,一道脚步声毫无预兆地从外面响起,速度极快朝这边靠近过来。
一个地底人出现在了那里!
“你确定这里安全吗?”
一街之外,亮着灯却空无一人的店铺中,储藏室却是一片漆黑。靠墙的储物柜里,张邢的声音闷闷响起。
“至少比街上安全,难不成你想去外面?”
戈茂的耳朵抵着储物柜的门板,边听着外面的动静,压低声说。
过了几秒,张邢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你能不能再往旁边过去点,我有点喘不上气……”
储物柜虽然看似高大,但加上顶部还有夹层,内部实际能容纳他们的空间并不多,加上柜子内一股若有若无的奇怪臭味,张邢只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晕倒。
戈茂被挤出了一身汗,闻言顿生烦躁,“我也挤得慌,外面那么多储物柜,谁叫你一定要和我进一个柜子?!”
“那我一个人太害怕了晕过去怎么办。”
黑暗中陷入寂静,寂静中透着一丝诡异。
过了一会儿,张邢才干咳了几声,“不是你有经验吗?我一个人恐怕……干什么?!”
说到一半,张邢的胳膊忽然被按住,他下意识问了一句,然而话刚说完,他就自己噤了声。
即使没有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他这时也听到了,一道正缓慢朝这里靠近的脚步声。
在他的话音停下后,那脚步声也跟着停顿了半拍。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储物柜中, 张邢的心率瞬间飙升到两百。
他长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手指牢牢地抓着旁边戈茂的胳膊,费了好大劲才控制自己没有抖得太明显。
他撑在柜板上的另一只手冷汗涔涔,僵硬地挪动了一下位置以便逃跑。
然而下一秒,他的指尖忽然碰到一撮凉滑的毛发。
“啊啊啊啊啊啊啊!”
夺命的嚎叫从储物柜中爆发出来时,就连往储藏室里走进来的地底人都被吓了一跳,猛地跳了起来。
不等他反应,门板被吱呀一声推开,储物柜经受猛烈撞击, 重心不稳, 直接砰然倒地。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 像皮球似的在地上滚开。
张邢如遭火刑, 脚都不敢在地面多停留, 连滚带爬地就往门口跑,以至于与那地底人正面对上的时候,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身后又传来一道金属撞地的声音,什么东西在地面上弹了几下,而后迸发出的火星短暂照亮了储藏室。
这时,张邢才猛地反应过来, 被一旁经过的戈茂拽了一把, 向储藏室外跑去。
“轰——”
几乎是手榴弹爆炸的同一秒,戈茂拖着半死不活的张邢冲出了店门。
“小心点。”
季澜手上扛着刚从地底人手中劫来的激光枪, 靠在一家饰品店的门边,回头对从里面走出来的人道。
闻言, 司清延顿了下,而后轻笑一声, 跨过地面上晕倒地底人的身体,走上前去,“现在你的处境好像比我危险,季车长不如先管好自己。”
他话音刚落,季澜已经往外面冲了出去。
就在他刚刚撂倒路口的几个地底人时,迎面的转角忽然走来一支巡逻队伍。
他毫不犹豫,转头就躲进另一条巷子。
和他差了没两秒,司清延也跟着躲进来。季澜没理会他,背部靠墙看向外面。
那支队伍却并没有往他刚刚在的地方走去,而是在路边停了下来。
就见队伍中领头的地底人正对一个摊贩盘问,那摊贩摇了摇头,队伍便继续往前走,寻找下一个目标。
等走到靠近巷子的地方,队伍中地底人的话音传来。
“都给我大力搜,沿路问过去。王刚刚通知了,见到图片上的人要单独送到他那里,其他人直接带去实验室。”
领头的人说完后,其他地底人似乎就散开了。
季澜一手按着墙,正准备回头,却忽然注意到街对面出现了一个身影。
少女亚麻色长发有些凌乱,被她顺手撩去了身后,她朝着街道的另一侧走来,像是没注意到刚刚散开的地底人。
这时,一个地底人正好出现在她几步之外的路口。
季澜按住枪,刚往前迈出一步,就被司清延从后面按住了肩。他回过头,撞上后者有些严肃的神情。
他仅仅停顿了刹那就收回了视线。
至少此时,无论司清延的目的是什么,都不可能阻挡他做想做的事。
季澜准备替少女解决了那麻烦。
却不料当他重新将目光移向街道上时,对面哪还有少女的身影?!
他轻微蹙了下眉,很快发觉了另一件事。
有两个地底人正分别从两个方向朝着他所躲在的巷子走来!
在两者看过来之前,季澜回头看了眼司清延身后。
司清延挑了挑眉。
三秒后,两人同时站在了二楼的阳台上。
“季车长?”
一道温和文静的嗓音自旁边传来,季澜一转头,就看到了那名亚麻发色的少女。
程一。
季澜有瞬间的错愕,但面上没表现出来。
这少女看上去十六七岁,面上虽有紧张之色,但完全不如其他成员那样外显,甚至说话时还面带淡淡的笑意,像是在散步偶然碰上熟人一般。
她又看向季澜身后,“司上将。”
等楼下靠近的地底人远去,少女在两人的注视下开口,“季车长,对不起,是我引来地表人,擅自炸毁了那条通向地表的通道,我本意是为了给大家制造短暂的逃离机会,但没想到很多人都不知道另一条通道的存在。”
司清延的视线停留在少女脸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在落到她因为衣服被撕扯开而露出的一截小臂上——那里有一串刺青。
少女的语速偏快,边说边抬起手比划,几乎在他刚注意到那串刺青时,她的胳膊就放了下去。
“我知道另一边通道,我刚刚过来时,那里的看守还不是很多,我可以现在带你们过去。”
说着她看向季澜,“季车长,现在敌众我寡,而我们只有这一次撤离的最佳时机。况且你还在被全城通缉,抛开你的自身意愿,地表的其他人也需要你才能够回去。”
无论是她表现出来的冷静还是身手,都是这个年纪的少有的,尤其在爱尔拉曼,大部分平民用尽所有力气仅仅为生存下去的地方。
司清延抱臂站在一旁,闻言将视线瞥向季澜。
就见年轻男人邃黑的眸子平静如水,与少女清澈而张扬的眼眸直直对上。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语气平稳笃定,“你先出去,找到101躲进去,列车上有物资足够再撑一段时间。另外,驾驶室的座位下有操控手册。”
“地底还有人,把出口的位置告诉我,我带他们一起出去。”
程一被这一番言论惊得轻微睁大了眼,在某一刻才终于露出点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情绪。
她下意识瞥向一旁的司清延,却见后者饶有意趣地看向季澜,脸上完全没有惊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这一情形在完全在程一的意料之外,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几回,最终一咬牙,“行。”
说完转身一个人朝出口的方向去了。
她刚走没一会儿,一条位置信息就发到了群里。
程一应该是把自己的定位器安在了出口处。
这个选择和她将其中入口炸毁的行为一时间叫人很难判断她到底是运气好还是太聪明,不过更叫季澜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
刚刚那少女对于这次任务的立场与司清延很大程度上重合——
不过多纠缠,速战速决,明哲保身。
即使他不站在程一那一边,不也该趁机催促他快点完成任务离开,而不是一话不说地跟他一起留下来。
司清延这又是什么打算?
看着程一离开,季澜刚要收回视线,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嗤笑:“你是真不怕死。”
他顿了一下,装作没听见,将视线抛向楼下的街道,朝阳台边缘走去。
“如果这次我没跟来,是不是有几率上次在肯曼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季澜的脚步一顿,须臾,他回过头,很轻地弯了下唇角,“那你得后悔,一开始就不该把我从茨云带回来。”
说完,他一手撑着栏杆跳了下去。
司清延站在原处,眸中难得地出现了些许茫然。
潜意识叫他觉得,他或许确实会后悔……
后悔让他当这个列车长。
他跳下去的时候季澜正躲在巷口,司清延落地的刹那,他就窜了出去。
司清延正要跟上去,却见他冲向的是对面一个正贴着墙小心翼翼行走的女组员,他顿时刹住脚步,干脆抱臂半倚上墙,目光落在街道的另一头,就见那里正聚着几个地底人。
忽然,那几个地底人中像是有人发话了,其他几人都转过身来。
司清延跟着他们的视线看向另一边,却见原本站着季澜和女组员的方向已经空无一人,他即刻抬头,果然在二楼窗台上看到了两人。
女组员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季澜身上,面色惨白。
直到那些地底人走过,季澜才带着她跳了下来,他将手中的激光枪给了她,而后指了个方向。
女组员似乎有些有些犹豫,但季澜没给她回头的机会,说完后自己就往另一边去了。
他的指环振动,传来戈茂的消息,说他们刚刚被发现了,现在貌似不小心跑进了实验室。
司清延见季澜回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朝对面巷子尽头的高墙跑去。
司清延的目光在两边街道扫过,趁没人注意之时穿过去。
对面那女组员还站在原地,紧张地环视四周,她手中把弄着那把激光枪,一不小心朝着对面按了发射,对面巷口堆着的几个废弃箱子轰然倒塌。
不远处巡逻的地底人立马注意到情况。
女组员面露惊恐,竟一时僵在了原地,没有动弹。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在这时拽了她一把,搂着腰将她带进了最近的巷中。
前来查看的地底人没发现人,脚步声往另一边远去了。
女组员这才回过神来,一抬头对上司清延的脸,立刻认出这个只在荧屏上见过的上将,心如擂鼓。
那双浅褐色的眸中倒映出她的脸,她蓦地感到一阵热意漫上脸颊,却听男人忽然压下头,在她耳边冷酷地说了一句,“管好你的命。”
说完,腰间的手就骤然松开,而后他直起身,几步跃上了巷子尽头堆叠的酒桶,一个翻身,消失在墙后。
季澜循着实时定位的方向往戈茂所在处前去。
按照他们在路上听到的那些地底人的谈话,其他被抓到的人会被送到实验室去,这个地名正好与晚上艾尔德所说的“实验品”相照应。
如果说那些面目丑陋的虫子是他们的实验品的话,那被送去的活生生的人又会经历什么?
担心造成恐慌,他没把这件事告诉戈茂他们,而是打算尽快赶过去。
他从高墙翻下来后离他们所在的距离顿时拉近了许多。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季澜没有立刻继续前行,而是在原地停了一下,回头望去。
在见到司清延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时,他才转身继续走,然而没走几步,他视线落在的地面上他被拉长的影子上,脚步忽地一顿。
作者有话说:
道不同,不相为谋
下一章后天更
第49章
刹那间, 他抬头望向穹顶。
就见不久前还明亮无比的橙红色光球,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
日落。
季澜的脑海中顷刻出现这两个字。
而几乎同时, 甲虫爬行的画面和声响也同时同时涌进他的脑中。
……不是幻觉。
在他停下来的片刻,光球的最后一点光芒像是熄灭的光屏般闪动一下,彻底消失。
而窸窸窣窣的声响在黑暗中逐渐明显起来。
季澜下意识握紧了手,却忘记已经把激光枪给了那名女组员,只得握上腰间的手枪。
他的大脑很少有时候会这么迟钝,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时不时传来的甲壳与墙面、地面摩擦的声响,像是一把钝锤敲打在他的心脏上。
他的手心很快被冷汗浸湿, 嗓子也有些发紧。他甚至没敢借助指环照明。
但他面上几乎没表现出来, 他迅速地找到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家亮着光的店铺, 抬腿准备往那里走。
然而才走了几步, 他就再次顿住了。
只见在他和那家店铺之间的路面上, 正爬动着几只巨大的油绿色外壳的甲虫。
季澜下意识举起枪,朝向前面, 一步步后退。
忽然,他的脚跟撞到了什么东西!
身体里的仅剩的温度瞬间如潮水退去。
季澜感觉到自己在抖,他不确定这算不算明显,但他不能让其他人看到。
他深吸一口气, 已经做好开枪的准备, 蓦地转过身去,调转枪口, 手腕却先一步被捏住。他顿时瞳孔猛缩!
紧接着,司清延那张神情莫辨的脸出现在眼前。
季澜一愣, 不等心脏落下,司清延的手就用了力, 拉着他往远处跑去。
奔跑的过程中他才一点点捡回体温,兴许是他的手太冰了,以至于司清延在此刻给他的触感烫得像火。他顿了顿,这时才注意到司清延攥的不是他的腕,而是手。
实验室里,冷白色的灯光似乎给人带来一阵凉意,但相比外面黑暗之中的混乱,这里面显得过分宁静与安详了。
张邢和戈茂在天黑之前就进来了,因此他们对外面此刻正在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们进来前听门口.交接的地底人的谈话,这才知道这个地方就是实验室。
此刻,实验室里似乎没什么人。
经过入口处的一间空旷大堂,之后就是一条笔直的通道,穿过通道后在他们面前的是左右两条岔路口,尽头处是转角,无法辨别通向何处。
分头行动自然是不可能的,至少张邢恨不得将自己和戈茂捆在一起。两人选了其中一侧,经过一个转角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又拥挤的空间。
之所以“拥挤”,是因为在这个空间里,每隔几米就会摆放一个巨大的胶囊状容器,容器竖立着,外壳透明,上部和下部都连接着软管,如同经脉一样遍布在地面。
在容器中,充满了不知是固体还是液体的蓝色物质,里面盛放着一具具外表怪异的生物标本。
最靠近外侧的和甲壳虫的外形相似度最高,但也已经是直立行走的形态,而越往内部,那些容器中的生物逐渐变得离奇。
有的在甲壳上长出软肉触手,有的彻底抛弃了外壳,头部也被状似兽类的脑袋所替代,有的体格横向拉伸,有的则是变得更高更细。如果说最开始的生物身上还只同时兼备了两类物种的特征,那么之后的大概就是同时掺杂了多物种的基因。
看着那一个个长着类似人头的巨大虫子,就连戈茂的心里都一阵疙瘩,好在那些生物标本都是闭着眼的,否则被这样一个个脑袋盯着,恐怕会成为他这辈子都难以忘记的噩梦。
忽然间,一个莫名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来不及抓住,就听前面忽然发出一声爆鸣声。
就见张邢这货胆子小好奇心还重,一个人走在前面,在看到内侧的一个容器时他像是受到极大的惊吓,整个人控制不住往后退,被地面的软管绊倒,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他的惊叫也仅响起了那一秒就冲到了喉咙顶,再也发不出一点,他双手撑着地面,慌不择路地后退。
戈茂被他那一声吓得险些心跳骤停,一股怒气直上天灵盖,正要质问,循着张邢的视线看去。在看到那个容器里装的东西时他的怒气像是遇冷凝华的水蒸气,在嗓子眼的阻挡下,扑通掉了下来。
“那是……”
他喃喃说。
还不等他说完,一阵脚步声突然从空间的内部传来,正一步步朝他们的方向靠近。
戈茂头顶一麻,拎着张邢就往旁边的容器之后躲去。
来的是个穿着防护服的地底人,只不过看上去和其他地底人不一样,他戴着护目镜,外面还披着一件不知什么材质的长褂,看上去应该是这实验室的“实验员”的角色。
那实验员听到声音后过来查看了一阵,没发现躲在重重容器之后的张戈两人,于是又转身回去。
戈茂这才发现在这处空间的内部,竟还藏着一个房间。
他放下按在容器上的手,外壁上留下几道湿润的水痕。
张邢还坐在地面上,恐惧攥住了他的脖颈,他刚才一直死死地捂着嘴,直到这时眼神才重新回焦,他又回头看了眼自己身后的容器,见到里面的油绿色甲壳时情态都比刚才要好了不少。
在看到刚才那容器时就连戈茂都一时失去了思考能力。
因为容器里放着的不是别的什么奇形怪状的甲虫变异体,而正是他们不久前还看到过的,地表人。
这里为什么会有他们的标本?
这标本和他们见到的地底人在体形上有一定差距,但其他外形上几乎没什么两样,因此张邢在看到的时候才会产生应激反应。
戈茂与张邢对视一眼,眼神中赤裸裸地写着要是再突然出声你就完蛋了。
之后在戈茂的打头下,两人小心翼翼地往里侧的房间靠近,躲在墙外听到了里面的谈话声。
透过开着的玻璃门的反光,戈茂看到里面摆着一张桌子,两个地底人正站在桌子两侧,他们手中正拿着什么工具,在桌上摆弄着。
“那些新的样本还没送来吗?”
“暂时还没消息。这不挺好的,我可不想连着加班几天来研究新的基因!你说王这一天天地搞这什么基因杂交,对现在的新世界到底有什么用?万一再像上回那样弄出个没法控制的,成为我们的威胁怎么办?”
“唉,王的心思你别猜了。我听说这次那些样本的智商都还挺高的,而且外观也不错,要是真能做成功,那王的后代就会更加强大。”
“你是不是傻?那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我们都是王的孩子,万一王的后代变得更强大,岂不是还要与我们争夺生存机会。”
“那都是之后的事了。至少作为王的子民,不就应该为王工作吗?”
那个地底人的声音顿了顿,又说,“对了,你听说王这次又看上了一个样本了吗?”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不知什么粘腻的物体被搅动的声音,紧接着,“嘶溜”一声,另一个地底人一边咀嚼着什么一边含糊开口,“王也真是大人事多,普通的样本送来我们这儿,自己喜欢的非要亲自玩弄一番再送来……哎,还是喜欢那些劣等的,直接送去后厨,然后就进了我的胃里哈哈哈哈……”
地底人的笑声在空旷的房间内回荡,门外,张邢的双腿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几乎难以维持站立的姿态,愣是被戈茂拎着才勉强维持没有跪下去。
他扒着他的衣服,抬头时满是红血丝的眼中写满了恐惧。
戈茂这会儿也顾不上嫌他拖后腿了,用力一把将他拽起来。至此,地底人的意图已经彻底明了,在这里再待下去,处境只会愈来愈危险。
他瞪了张邢一眼,示意他自己起来走。
到了逃跑的时候,张邢再怎么害怕也不可能躺在地上,只能强撑着挪动了自己的双腿。谁知就在他刚一动,忽然感觉衣兜一轻,什么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滚在了地上。
他低头看去,是一颗手榴弹,大抵是方才他跌在地上的时候就已经被颠倒了兜口。
手榴弹的金属外壳敲在石地面上,脆响如同钟声般荡开。
张邢的脚步一顿。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地底人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什么东西?”
再次响起时,说话声已经靠近了门口。
张邢一个激灵,戈茂已经一手拽着他往后甩去,弯腰用另一只手迅速捡起那颗手榴弹,拔掉保险就朝门内丢了进去。
下一秒,他转身就跑。
身后很快传来爆炸声,而不等其结束,他的前方又飞来一个手榴弹,戈茂两眼一瞪,赶紧一歪头,才没被砸到脸。
两颗手榴弹叠加的威力令这个实验室的地面都猛地震颤。
张邢这回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路跑得飞快,戈茂跟在他身后,一路看着他即将跑到进来时的转角时,朝着对面的岔口又扔了一颗手榴弹。
戈茂赶紧加快脚步,在弹药燃爆前跟着张邢跑了出去。
“那里有东西吗你干什么浪费手榴弹!”他抓住张邢就吼道。
两人刚才从店铺中出来,一路上也用掉了几个,此时身上加起来只剩最后一颗。
张邢被这么一吼才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实验室里已经不再安全,很快有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两人只能一咬牙闯进门外的黑暗中,借着指环显示屏的微弱光芒,朝着群内发的定位方向去。
几分钟后,两人前方的路边出现一栋亮着光的高楼,如同茫茫沧海中的一座灯塔,让他们的脚步同时一顿。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们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两个地底人……不,不是。
背着光的缘故,他们手中又持着枪械,让人一眼看去下意识认为是那些身穿防护服的地底人。
可直到走近了,戈茂和张邢才惊恐地发现,那居然是两个长着兽头和甲虫身体的东西,它们身后没有甲壳,模样像极了刚刚在实验室容器中的样本!
注意到靠近的两人,两颗头齐刷刷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转过来,没有毛发的板栗仁状脸上,四只巨大的眼睛如同摄像头一般定位了他们,随后,又加上了两柄激光枪的枪口。
两人的脚下顿时如同生了根一般,张邢抖如筛糠,颤颤巍巍地摸向衣兜,却没摸到手榴弹。
——最后一个手榴弹已经在他们过来的路上被用掉。
戈茂望着对准他的黑洞洞的枪口,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只听到身边传来一道似哭非哭的呜咽声。
直到这时,他仍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这时,却听一道脚步声从对面传来,两个地底人的视线被吸引过去。戈茂也顺着转动眼珠,看到了朝这边跑来的司清延!
几乎是刹那间,就见他用左手拿枪对着门口就连开两枪,之间几乎没有间隔,枪枪毙命。其中一个地底人被击中身体,倒下的同时,黄绿色的浆液从他的身体内飞溅而出。
张邢发出一道很合时宜的干呕声,但还好不至于真的吐出来,见到司清延时,他的喜悦瞬间压倒了恐惧。
“司、司上将!”他从戈茂身后站出去,“季车长呢?”
作者有话说:
总算是快到结算了。
另外忽然想起,已经写了两次延用左手开枪了,但其实不是左撇子hhh,他左右手都可以(在集中营为活命练出来的
第50章
他刚说完, 就见季澜从司清延身后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看上去白得不自然,几乎与衬衫融为一体。
“季车长!”
张邢像是看到救星一般, 因为隔着一段距离,他没看清季澜的脸色,视线从他面上滑下,落在了他被司清延牵着的手上。
嗯?
张邢大脑空白了一下,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原本要说的话因为这一意外被打断后,彻底失去了踪影,他只好讪讪闭了嘴。
司清延在解决了两个地底人后收回枪, 别回腰间, 他的视线在地面飞溅出的浆液上停顿了一下, 而后扭头看向身旁的季澜。
所幸他被他挡在一边, 没看到爆浆那一幕。
但就是不看, 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听到那声响应该也早就想象到画面了吧。
不出意料,季澜眉心几乎挤成了八字, 毫无血色的双唇紧抿着,看上去正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态。
高楼入口发出的冷色灯光将他的面色衬得堪比白纸。
司清延感觉到季澜的手在他手中收紧了些,刚刚跑了那么一路,指尖依旧没有丝毫温度。
就连第一次见他, 在那样的绝境下, 司清延都没见过这人这副模样。
真的怕虫怕成这样么?
他盯着季澜,脑中略带嘲意地冒出这样一句。
就在他考虑着是不是该彻底插手结束这次任务的时候, 季澜的手忽然动了动,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司清延抬头, 目光顺着季澜的方向移动。
却见他连余光都没分给旁边地底人的尸首,径直走向对面两人, 在戈茂面前停下,声线冷淡不辨情绪,“还好吗?”
戈茂将方才实验室的所见所闻告诉了他,他的语言组织能力不算好,但胜在能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悉数交代。
听闻那地表人其实是地底人的实验品的时候,季澜的面上没表现出丝毫惊异,然而当听到戈茂描述那些形态各异的甲虫状生物时,他的神情却肉眼可见地有了变化。
司清延抱臂走近,自侧面睨向他。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季澜睫毛轻颤,在眼下打下一片浅淡阴影。他的呼吸急促了些许,沉默片刻,他肩膀微不可察地耸动一下,重新抬起眼,“我知道了。”
他平静的反应在张邢和戈茂眼中无疑是一剂镇定剂,两人一路紧绷过来的身体放松下来,紧接着,就见季澜给他们指了个方向,“往那里一直走,到底右拐,是另一个出口。先在附近找地方躲着,等我带着其他人再来支援。”
张邢一个劲点头。
戈茂:“季车长,但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季澜就像是想起什么,再次开口道:“把那两柄激光枪拿上,反冲小,瞄准时容许误差大。”
“哦,哦……”
张邢虽然怕那些甲虫,但见它们凉透了,还是一咬牙,捂着嘴凑了上去,顺走了掉在一旁的枪。
他刚要直起身,就听“嗖”的一声擦着耳边响起。
一道激光从他身边划过,打在了张邢旁边地底人的尸首上,尸首猛地炸开。
张邢的面部表情当即扭曲起来,整个人哆嗦着直起身来。
“愣着干嘛,跑啊!”
一旁的戈茂冲他喊。
谁料说时迟那时快,张邢抓紧手中激光枪,转身就朝后方扫射过去。
前面的几个地底人被这一反击打了个措手不及,脚步顿慢。
但由于它们穿了机甲,这激光穿透机甲后威力顿削,甚至不能让几个地底人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艾尔德说的倒没错,他们白日里穿的机甲是比甲虫的外骨骼更坚硬不知多少倍的东西,确实是保护了它们相对脆弱的身体,而它们在黑暗中获得某种意义上的自由,则必须承担相应的风险。
张邢看着跌倒在自己手下的几个地底人,面色从最开始的紧张痛苦,逐渐变为震惊,最终到坚定。
见它们站起来,他抬起枪就要继续发射,打头的地底人却已经反应过来,率先一步将伤口对上了他。
张邢动作一顿。
下一秒,就感觉衣领被人往旁边一拽,他愣是踉跄了好几步。看着那激光射向他原本所站的地方,张邢的心脏霎时间跳到了嗓子眼。
季澜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有些急促,“快走!”
张邢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想起刚刚自己做了什么,他手中的枪都几乎抖得握不住。
他一转头,戈茂已经跑出去老远,忙不迭连滚带爬跟了上去。
司清延和季澜迎着追过来的地底人而上,接连躲开进攻后,两人不约而同地调转方向,分别朝道路两头跑开。
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原本追逐的地底人顿了一下,等它们反应过来,分成两队向两侧掉头追的时候,两人已经跑出了很远。
两侧的楼房都没亮灯,与环境的漆黑融为一体。
季澜就纵身跃上了其中一栋楼的二楼露台。身后激光声如影随形,在黑暗中滑出一道弧线。
墙面和窗户被激光击中,粉尘与碎石炸开,“哐当哗啦”声追着他的脚步声,一片凌乱。
地底人在黑暗中的视力没比他们好多少,而季澜的动作灵活矫健,仅当激光砸在楼房外墙时短暂照亮的片刻,留给它们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很快,那些追逐的地底人就彻底失去了对他的定位。
而季澜穿梭在楼房之间,踩着露台边缘,几乎没有停留就跃向下一栋楼。
这里是地底世界的居民区,那些白日里穿着机甲防护服的地底人就居住在这里,它们中有完全甲虫模样的,有像艾尔德那样的,也有其他张邢和戈茂在实验室中看到的标本模样的,但它们在这里的身份都作为“新世界”的公民。
白天,它们学习外星球的“文明”,而格外漫长的夜晚,就是留给它们自由活动的时间。
因此这些住宅楼大多空着,露台的门敞开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景象。
在经过一个露台时,季澜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用余光瞥了眼门内,恰好对上两只发着幽幽蓝光的眼睛。
他倒吸一口冷气,瞬息间已经踩上栏杆,弹射般落在了下一栋楼。
正当他微微松了口气,撑了下地面准备站起身时,目光却定在了露台对面。
甲虫的半截身子正露出在栏杆外沿,像是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它的触角晃了晃,而后两盏幽绿的灯照了过来。
季澜的呼吸一滞,动作也缓了片刻。
还不等他彻底看清,一个身影忽然自旁边翻了上来,恰好挡住他的视线。
季澜看着司清延将那只甲虫一脚踹了下去,而后朝他转过头来。
心脏归位。
相视一眼,季澜率先一步踩着栏杆跃向下一栋楼。司清延看着他的反应微微挑眉,紧随其后。
两人很快到达了戈茂所说的实验室。
身后的追兵不知是失去了他们的动向,还是已经放弃追逐。
实验室的二楼依旧灯火通明,连通露台的是一扇落地窗,透过窗可以看见里面林立的巨大容器。
实验室内一片寂静,只见容器上闪着微弱的红色光点,像是无数只眼睛。
忽然间,落地窗的玻璃被子弹击碎,裂痕还未完全蔓延开,就被一脚踹了进来。
季澜飞快地扫过那些容器,没过多停留,迅速地看向房间中央,只见那里固定着几张金属长桌,四角各一个锁扣连接着链条。
桌边停着一架推车,车上放满了各类小刀、镊子之类的工具。
通向楼梯间的通道一侧,一扇厚重的铁门虚掩着,腥臭夹着腐烂气息隐约自里面飘来。
只听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只地底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季澜背靠通道转角的墙面,在他的正对面就是一个装着标本的容器,里面实验品的模样和那只走出来的地底人几乎一模一样。
他哪边都没看,低头通过脚步声判断那地底人的位置,听到它往楼梯口的方向去,他按在枪上的手指稍微松了些,因为冰冷而有些僵硬。
还不等他吐出一口气,一道杂乱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他望向楼梯方向,只见几个身着机甲的地底人扛着两个人走了上来。
“货来了货来了,让一让!”
随着楼梯口的那个地底人往旁边挪开,季澜看清了被扛着的两个人,一男一女,看上去都正值青年。
两人的身体被用胶布缠死死的,面色惊恐,但好歹看上去意识尚存,被放在桌上扣住四肢的过程中,那男生又开始挣扎。
地底人拿起了一旁的小刀,他的动作立刻停下。
那些地底人将“货”送来后就离开了,不一会儿,从那扇虚掩的门中又走出来一个没穿机甲的地底人,走向那个被绑在桌上的女生。
女生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她的眼中倒映出地底人越来越近的身影,眼泪自眼尾淌了出来。
在那地底人走到她面前,准备拿起刀时,她忽然说:“等等。”
地底人的动作顿住,两只毫无神采的眼睛冷冰冰地盯着她。
女生的双手双腿都被扣住,动弹不了分毫,她咽了咽口水,正思索着说些什么来拖延时间。
趁这个空档,季澜踹了一脚容器下部,“铛——”容器晃动起来,两个地底人倏地绷紧了身体,转过身。
其中一个低声咕哝了一句不知什么,而后从小推车上抄起一把小刀,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逼近,另一个地底人随即也跟了上来。
两者如临大敌地走到容器前,猛地一转身,将刀具对准了面前,不料却戳了个空。
“人呢?”
前面的地底人脱口道,下一秒,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惨叫声,它刚要回头,腰间就被一个猛踹,直接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又滚了下来。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