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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第 40 章 张贯之回来了。【100……


    大雪一连下了三日, 整个大兴宫尽数拢在了巨大的白色棺椁之中。


    秦般若近日又犯起了梦魇,每日里都会到佛堂诵经,不过沉静得很, 并不做什么。到了晚上早早歇下,日子过得平淡却也安逸。


    这日里,皇帝处理完政务已近戌时末了。到永安宫的时候,秦般若似还没睡, 宫闱寂静, 暖阁内静静亮着烛火。


    绘春瞧见人就要通报, 皇帝摆了摆手,轻轻走进去。


    女人正窝在软榻一侧研究围棋,头上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一身月华锦的撒花棉袄裙,温软生姿, 粉光脂艳。


    听见动静,抬头瞧了眼皇帝道:“过来。”


    皇帝自然地坐到对侧:“母后什么时候研究起这个了?”


    秦般若叹道:“成日里没个正事, 若再不给自己找点儿事情做,还能做些什么呢?”


    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拦住男人手中的棋子道:“你不许下在这里。”


    皇帝眉梢微挑:“为什么?”


    秦般若抿着唇不悦道:“你下在这里,我这些棋子就要死了。”


    皇帝轻笑一声:“好。那母后说, 我该下在哪里?”


    秦般若抬头看他:“下棋也要母后教吗?当年先生都是怎么教你的?”


    皇帝:


    男人无奈摇了摇头, 随手将棋子落下,好声询问:“这样行吗?”


    秦般若扫了一圈,对她的局势没什么影响, 点头道:“还可以。当初先生教的不错。”


    皇帝点头:“那朕明日再感谢先生一番,送些东西过去。”


    秦般若已经重新埋头钻进了棋局之中,道:“皇帝自己决定就好。”


    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 秦般若轻轻落下一黑子,又一次将被围困其中的十几个白子捡起来,放回到皇帝面前的棋盒之中,语气幽幽道:“皇帝不要让着哀家。”


    皇帝低笑一声:“好。那儿子就不让了。”


    话音落下,没有半盏茶的时间,棋局就结束了。


    秦般若一脸冷漠地看向皇帝,眼珠子动也不动,尽是谴责。


    皇帝好笑道:“时间不早了,母后该休息了。”


    秦般若哼了声,抬手示意。皇帝从善如流地起身,将女人扶起朝着寝殿走去,低声浅语了两句,送秦般若上床之后,犹豫片刻道:“张贯之回来了,明日朕会宣他进宫。母后可要一同召见那姑娘?”


    秦般若顿了一下,抬头冲着皇帝笑道:“还挺快,那就见一见吧。”


    皇帝点头道:“好,那明日就召这两人一同进宫。”


    秦般若嗯了一声。


    皇帝给秦般若放下帐帘,温声道:“那母后休息吧,儿子回了。”


    “嗯,你也早些休息。”


    雪后难行,江宁侯府的马车天还没亮就出了门,直到卯时末方才到了宫门口候着。过了半柱香的功夫,绘春领着人出来,正碰上张贯之也到了宫门口。


    一别数月,男人似乎风采如旧。


    绘春简单地同张贯之见了礼,男人仍旧没那么多话,如寻常大臣一般问了太后的安,就转身进了宫。


    等张贯之不见了踪影,绘春也带着应芳菲回了永安宫。


    正殿狻猊香炉点的沉水香,白烟袅袅,盘旋而上又倏忽散去。


    秦般若正望着烟雾发呆,绘春就带着人回来了。


    “臣女见过太后。”


    女人一身葱绿掐花榴花纹窄袖襦裙,单螺髻就,礼仪得体,身段婀娜,声音也低柔好听。


    秦般若笑着道:“起来吧,让哀家好好瞧瞧。”


    “多谢太后。”应芳菲站起身,抬着头却眼帘低垂落在地面。


    朱唇粉面、螓首蛾眉,双瞳剪水、娴静清秀,瞧着温顺得很。


    “模样好,性子也好。张伯聿有福了。”秦般若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眉眼含笑,“坐吧。”


    “多谢太后。”应芳菲又一次福了福身,这才小心的坐下,却也仅仅坐在外沿的地方。


    秦般若瞧着女人道:“不用这么紧张,哀家喜欢你们这些小姑娘活蹦乱跳的模样。这样拘谨,你不舒服,哀家瞧着也难受。”


    应芳菲吐出口气,不过意识到有些失礼又朝秦般若吐了吐舌头。


    秦般若轻笑了声,模样温和,语气低缓:“三姑娘这个性子,哀家瞧着喜欢,想必张大人也喜欢的紧。”


    应芳菲一顿,低下头去不吭声了。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委屈?”秦般若恰到好处的愣下,声音很柔,絮絮之间几乎如流水一般滑入胸膛。


    应芳菲心下也忍不住一酸,不知为什么,有一瞬间她都想对眼前这位尊贵的太后娘娘说一说心头苦楚。那个男人不爱她,甚至还在想着如何退婚。


    可一想到退婚这两个字,应芳菲重新憋回了眼泪。


    如今因岭南之事,皇帝、太后赞叹他们是天作之合,命定的缘分。


    下旨赐婚,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她若是今天在这里说了张贯之并不喜欢她,那么这则婚事就可能会再次发生变动。


    应芳菲含着眼泪冲她摇了摇头:“没有。臣女只是想着自己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了,终于把他的心给捂热了。臣女十三岁喜欢上他,喜欢了他五年,如今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了。”


    说到最后,应芳菲眼角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滑落下来。


    秦般若怔怔瞧着她,女人泪水盈满眼眶,梨花带雨哭得可怜。


    五年,一千多个日夜呀。


    也怪不得哭得这样凄惨。


    不过,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绘春瞧着秦般若的面色,上前一步给应芳菲递过帕子:“三姑娘快别哭了,这可是大好事呀。哭成这个样子,一会儿出去,张大人怕是要以为太后欺负您了呢。”


    “等回头找太后的不是,太后可得冤枉死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半是调侃半是戏谑。


    秦般若眉眼始终柔和温婉,瞧不出一丁点儿的异样。


    应芳菲连忙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泪水,跪了下来:“臣女失仪,还请太后降罪。”


    秦般若摆手笑道:“哀家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从前哀家还没入宫的时候,也有人说要娶了哀家。那会儿啊,哀家也像你一样哭得不成样子。”


    说到这里,秦般若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只是朝着她又笑了笑。


    应芳菲抬头瞧着她,女人端庄尊贵,云鬓高鬟,一身软烟色的平织撒花曳地长裙,眉目温婉,神情却莫名有些悲戚。


    绘春瞧着秦般若的面色,连忙道:“时候也不早了,太后该去佛堂了。”


    秦般若摆摆手,知道她的意思:“今日去不去都不要紧,哀家整日在这宫里闷得慌,难得瞧见这样鲜嫩的姑娘,心下欢喜得紧,你别来打搅我们。”


    一边说着一边招了招手,叫她靠过来坐:“去岭南这一路可有遇到什么危险?哀家听说你一个小姑娘带了十几个扈从就追去了岭南,当真是又惊又叹。”


    说到这里顿了顿,不知是嗟是叹道:“当时可有想过会遇到危险,可害怕了?”


    应芳菲仰头瞧着她,一字一顿道:“害怕。可是臣女更害怕彻底失去了张贯之。”


    绘春连忙低咳一声。


    应芳菲咬了咬唇,低下头去。


    秦般若怔怔瞧了她一会儿,横了绘春一眼,笑道:“再打扰我们说话,你就出去。”


    说完,她才对着应芳菲道:“真好啊,这样炙热地喜欢一个人。”


    应芳菲望着她脱口而出道:“太后曾经也这样喜欢过一个人吗?”


    秦般若顿了顿,笑道:“或许有过吧。不过太久了,久到哀家连那个人是否出现过都记不清了。”


    “也许只是曾经晨起的一场梦。梦醒了,就该散了。”


    “好了,一直在说哀家。哀家都这个年纪了,还有什么可说的。说说你们吧,在岭南可遇到什么新鲜的事情,张伯聿待你可好?”


    说到岭南这一行,应芳菲明显雀跃了很多,挑拣着趣事乐事同秦般若讲,倒是鲜少说张贯之对她怎样体贴入微。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突然传来窸窣的说话声。绘春拧了拧眉,悄声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功夫又折了回来,走到秦般若跟前低声了两句。


    应芳菲住了嘴,起身退后几步,守礼的垂首不听,但是仍能隐隐约约听到几个词汇。


    什么触怒了陛下,如今被压在宣政殿外杖刑。


    应芳菲眼皮一跳:今日进宫面圣的人里,有张贯之。


    他总不会抗旨赐婚吧?


    高坐之上的秦般若脸色沉了下去,声音也跟着冷淡了起来,偏头问绘春道:“知道为什么吗?”


    绘春摇头,隐晦地瞧了应芳菲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陛下生了很大的气。”


    捕捉到这一眼,应芳菲的心一下子就凉下去了一半。


    秦般若抿了抿唇,看向应芳菲:“三姑娘先回吧,哀家有些事情要去处理。”


    应芳菲没有走,望着秦般若低声道:“是张伯聿出事了吗?是他触怒圣颜了吗?”


    秦般若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放心,不会有事的。”说到这里,她牵着唇笑了笑,“哀家还要给你们赐婚呢。”


    应芳菲一下子跪了下去:“臣女能同太后一起去看看吗?张大人若是出了事,臣女回去也是心下难安。”、


    秦般若抿着唇瞧了她片刻,点头道:“也好,那你就同哀家一起过去吧。”


    从永安宫到紫宸殿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可是应芳菲却觉得度日如年。


    整个天空都是沉默,晦暗的。


    直到了那里,瞧见紫宸殿门口的一连串血渍差点儿没晕了过去。


    还没进殿,就又听到一道太监的询问:“张大人,抗旨赐婚的后果,你可想清楚了?”


    第42章 第 41 章 他张贯之就是死了,也得……


    应芳菲一路悬着的心彻底坠了下去。


    果然。


    他宁可抗旨, 也不肯娶她。


    应芳菲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一步不敢走, 一句也不敢再听下去。


    秦般若也怔住了,似乎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应芳菲。


    视线还没碰到,应芳菲瞬间就偏头躲了过去,带着一脸的难堪和狼狈。


    秦般若静静收回视线, 什么都没说, 可扶着绘春的手指却莫名颤了下。绘春下意识瞧了秦般若一眼, 女人目光清亮如雪,看起来同往常一样没什么区别。


    绘春上前一步就要出声,被秦般若按了下来。


    方才周德顺的话音落下之后,殿内一片沉寂。


    过了片刻钟,周德顺又重复了一遍, 语气着意加重了后面几个字:“抗旨为大不敬之罪。轻则赐死,重则株连九族。张大人, 您可当真是想好了?”


    张贯之没有说话,只是脊背越发僵直了许多。


    瞧着张贯之有了些许反应,周德顺又换了口吻继续道:“侯爷谨慎忠君,侯夫人也贤良淑慧, 平生没出过半点儿差错。若是因着您这一桩婚事, 落得个满门俱灭的下场,当真是可悲可叹。”


    张贯之伏在地上,仍旧没有说话。


    周德顺小心地觑了新帝一眼, 新帝背靠在龙椅之上,神色懒懒,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面, 似乎在听,又似乎没有在听。


    周德顺收回视线,看着张贯之继续道:“说来奇怪,之前张大人不是已经在与应三姑娘商量婚期了吗?怎的如今陛下一赐婚,张大人反而就要退婚了呢?”


    “莫非张大人这是故意在打陛下的脸?”最后这句话说得极轻,落下去却又变得极重了。


    张贯之终于说话了,低沉虚弱,似是受了重伤:“臣不敢。只是此事原本就是母亲做主定下,微臣知晓之后已经同江宁侯府商议退婚之事了。不过一直未曾放到明面上来,才引发陛下误会。”


    话音落下,绘春倒吸了一口气。


    应芳菲低垂着眸子没有说话,只是攥着的指尖几乎掐进了掌心,用力咬着的唇角也跟着渗出点点鲜血。


    殿内传来一声轻哑低笑,紧跟着新帝漫不经心的声音缓缓响起:“是吗?可是朕前些日子召你父亲进宫的时候,他却一字没提,倒是满心欢喜的求着朕下旨赐婚呢。”


    “说什么你二人感情甚笃,生死与共,特求一个脸面。朕这才应下了他。”


    新帝笑着笑着,一顿,声音森森道:“如今你们父子两个,一个要退婚,一个要求婚。”


    “合着朕就是你家的掌印太监,拿朕当三岁孩子哄着玩呢?”


    “如此干脆不如将朕这个位子,让给你家的人来做?”


    噗通声接连响起,殿内人跪了一地:“陛下息怒。”


    新帝没有理会这些人,面上也不见丝毫怒气,只是眸光幽暗地瞧着地上跪着的张贯之,讥讽道:“朕息的什么怒?还是让你们的张大人息怒吧。”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张贯之终于再次出声了,声音沙哑低沉:“臣不敢。”


    周德顺小心地抬头瞧了瞧新帝脸色,缓缓道:“侯爷和世子都对陛下是忠心耿耿的,如今如此反复,奴才觉得其中定有隐情。陛下不如听听张大人怎么说?”


    新帝没有说话,只是指节轻轻敲了敲桌案。


    周德顺才转头朝着张贯之道:“张大人,这回可得仔细着说了。”


    张贯之微微抬起头来:“先前陛下说赏臣之事,不知可还作数?”


    新帝偏头朝周德顺笑道:“这是准备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在这等着朕呢?”


    周德顺赔着笑,十分有艺术地朝着张贯之说了一句:“陛下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岂有不算数的道理。只是,张大人这赏赐来之不易,得要在重点上才不枉岭南这一遭。”


    新帝重新看回张贯之,垂首的眸子里幽凉冷淡:“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张贯之重新以头伏地,声音低沉:“退婚之举全在伯聿,所有罪责也俱在臣一人之身。还请陛下不要牵连承恩侯府,这就是臣求陛下的赏赐。”


    话音落下,阖殿都静了下来。


    新帝呵了一声:“瞧瞧,这是准备宁死也不肯接受朕的赐婚了。”说着,眸光幽幽地望着地上的男人,“怎么?张爱卿这是有心上人了?”


    周德顺心下一跳,陛下这是当真起了杀心了。


    殿外,应芳菲的目光倏然刺了过去。


    秦般若原本扶着绘春的手臂,也跟着倏然一紧。


    新帝收起看向张贯之的视线,目光幽幽的落到殿外:“说说吧。若是当真有了心上人,朕也不是不可以将人一起赐给你。”


    冬日光线寂寥,新帝坐在龙椅的最深处,落到脸上的光线半明半翳,瞧不清神情具体如何。


    “臣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跪着的男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艰涩,如同初冬落到树梢上的第一片雪,倏然就又散了。


    秦般若脚下轻轻上前一步,目光不声不响地落到男人的脊背上。


    隔了数月不见,他似乎又瘦了许多。


    一身鸦青色官服,空荡荡的。


    从后头瞧着似乎就剩下了一把琵琶骨,轻轻一碰,就能击出清越的脆响。


    “没有?”周德顺几乎尖声道,刺得秦般若一下子收回了视线。


    周德顺呵了声,继续道:“那老奴就忍不住要说一句公道话了。江宁侯三姑娘空等了您数年,好不容易定下婚事,结果传来您出事的消息。听说三姑娘当时就昏了过去,醒来的第一件事就点了人往岭南路上走。跟着您千里奔波,从长安走到岭南,没名没分的跟了您这一个多月。若是您这个时候跑出来退婚了,三姑娘往后可怎么活呀?”


    应芳菲再听不下去,抹了抹眼角泪水,当先进去跪到张贯之身边朝着新帝道:“臣女应芳菲参见陛下。”


    周德顺哎呦了声:“应姑娘,你怎么不经通传就自己进来了。”


    应芳菲还没说话,秦般若扶着绘春随后走了进来。


    新帝像刚看到秦般若一般,起身上前扶住人:“母后怎么过来了?”


    绘春自动退到身后,目光瞅了瞅周德顺。


    周德顺隐晦地冲她摇了摇头。


    秦般若笑着道:“皇帝忘了,哀家年前的时候才说过等张大人回来之后,会亲自给他赐婚封赏。方才哀家正同三姑娘说着话,听说张大人也进了宫,就想着赶巧了一起将这一对眷侣给赏了。”


    “不过”女人说着,慢慢将目光挪到地上跪着张贯之,“怎么哀家在外头听着,张大人似乎不愿意娶芳菲了呢?”


    秦般若直勾勾地瞧着他的脊背,眸光细碎,唇角含笑:“芳菲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张大人既然也没有心上人,为什么不去尝试接受芳菲呢?”


    应芳菲眼睛早已经红得不成样子,隔着满眼泪雾望向秦般若,目光中说不出是感激还是委屈。


    新帝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离得近了,鲜血的腥味也越发浓郁了。


    这个时候,秦般若才瞧见男人后背一片洇湿,鸦青的色调几乎浸出深黑色。


    触目惊心。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落到了张贯之的身上。


    张贯之撑着的手指慢慢蜷缩成拳,脊背嶙峋颤抖,如同一截即将腐朽散架的枯松。


    “恕臣不能接旨。”仍旧是这一句话。


    “那张大人究竟是为何不能接旨?”秦般若顿了顿,语气和缓地继续问道。


    男人一时沉默,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他这一句话。


    张贯之却也一直没有说出来。


    秦般若心下百转千回,可面上也跟着越发沉默起来,目光盯着他的脊背一动不动。


    新帝偏头看向秦般若,神色幽幽,目光专注。可女人却恍若未觉,动也不动分毫。


    整个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如同被静止了时间的宫廷画。


    不知过了多久,张贯之终于出声了:“臣曾在年少时候,弄丢了一个姑娘。人海茫茫,此后再也没能找到。”


    男人的头埋得很深,声音也很深,似乎历过了经霜的岁月,方才走到今天,吐出这样一句话。


    秦般若瞳孔骤缩,心神如同被人用力攥住一般,遏着呼吸都停了下来。


    眼前一片白茫,只剩下跪着的男人。


    “后来臣在岭南遇到了一位老先生,他说臣因果未清。若是娶妻,定然身殒当场。臣今年已经二十有八,成不成家也早已经无甚所谓了,只想为国为民多做一些事就够了。若真是被他一语成谶,平白误了三姑娘,那就是微臣的不是了。”


    应芳菲呆呆地听完,惨笑一声,闭了闭眼,不再抱有任何一丝奢求了:“臣女愿同张大人退婚,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新帝没有说话。


    应芳菲又将目光落到秦般若身上:“太后,请太后收回成命。”


    新帝呵了声,慢慢扶着秦般若坐到上首位置:“母后觉得呢?”


    秦般若似乎心神始终没有安下来,被扶着坐下之后,才终于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看向新帝:“江湖术士之说不可尽信。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张大人命中果真没有姻亲妻子,强求也是不得的。所以,哀家觉得不如就”


    “不如就算了?”新帝似笑非笑地瞧着她,眉眼讥诮,语气含霜,“那朕的这一道圣旨如何处置?让他张贯之原模原样的给朕送回来?”


    “当朕的圣旨是游街的玩意儿,瞧着玩?”


    秦般若的面色变了,所有人的面色也跟着一齐变了。


    只有新帝的表情如旧,语气如常,甚至看着秦般若的目光更加柔和了。


    “母后,当初承恩侯府既然到朕的面前求了这婚事,那么如今,这婚是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就算他张贯之今日即刻死在了这紫宸殿,朕也会将应三的名字写在他的牌位上。”


    第43章 第 42 章 张贯之,当杀。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秦般若坐在圈椅之内, 即便听到这些话,面上也没什么情绪,嗯了一声, 偏头看向众人:“出去跪着吧都。”


    周德顺小心地瞧了瞧新帝,新帝背对着众人,顿了半响,抬手往后摆了摆。


    周德顺方才站起身, 领着众人退了出去。


    张贯之垂着头起身, 视线抬都没抬, 倒退着出了殿,重新在殿门口跪了下去。


    等所有人都退出来,周德顺方才悄悄地将殿门关上。轰地一声,细微的浮尘荡起,将日光也变得阴翳起来。


    殿内两个人一坐一站, 久久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才幽幽道:“皇帝何必如此为难张伯聿?”


    语气又轻又叹, 飘飘渺渺地出来又倏地散去。


    新帝垂着眸子瞧女人莹润平静的脸面,嗤笑一声:“母后以为是朕故意为难?这件事开始是承恩侯府来求的恩赐,如今又是他承恩侯府求着不要这恩赐了。”


    “母后。”新帝的语气重了三分,“天家颜面不容他承恩侯府这样放肆。”


    秦般若点点头, 抬眼对上男人的视线:“哀家明白你的意思。但是”


    女人的眸光多了几分猜疑与审视:“承恩侯胆小谨慎, 这些年来若非有这么个儿子,早就不知没落到了哪里去。日常在亲贵之中也不显眼,向来是不问不说, 一问摇头三不知。每日里恨不得将自己缩在地缝之中藏起来,哀家倒是不知他哪里来的胆子来找皇帝?”


    新帝望着她的眸色一荡,似乎没听出她隐藏的意思, 低声笑道:“母后也说了,若非有张伯聿在,他家一早就没落了。如今为了张伯聿的婚事,来找朕要个恩典,也不为过。”


    秦般若摇摇头,盯着他的眸光中淬出犀利:“他不敢做张伯聿的主,更不敢在张伯聿的婚事上做这样的主。他再是不晓事,也该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臭脾气。闹到如今这个地步,他不可能想不到。”


    新帝扯了扯唇角:“母后想说什么?”


    秦般若从来不爱同他绕弯子,干脆摊开了,直勾勾地瞧着新帝道:“皇帝绕了这么一圈,引承恩侯入局,又将张伯聿牢牢困在其中,究竟是为了什么?”


    “单纯的泄愤吗?这不是皇帝的性格。”女人说到最后柔柔地笑了下,一脸平静,只是目光漆黑,乌压压地望过去如同深海潮汐。


    二人视线相碰,谁也没有躲闪。


    不知过了多久,新帝倏然笑了出来:“果然都瞒不过母后的眼睛。”


    秦般若喉咙不自觉的动了动,才发现她的嗓子深处已经紧张干涩了很久。


    新帝慢慢转身,将龙案上盏里的茶水倾身一洒,又重新握着茶壶汩汩倒了一杯,折身送到秦般若面前:“母后喝点水。”


    秦般若静静接过,垂下眸子低啜了几口。


    新帝瞧着女人薄唇贴过盏釉边缘,又慢慢松开放到案上。他才收回视线,低声道:“那母后以为什么?”


    只要他肯接牌就好说,秦般若松下了那根紧绷着的弦,淡淡道:“哀家瞧不出来,所以想问问皇帝。”


    新帝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坐到旁边位子上却没有说话。


    殿内的龙涎香越来越浓,密不透风地几乎将人封锁起来。越是危险,秦般若就越是清醒。


    不知哪里来的灵感,秦般若忽然道:“当初应三离京,并且顺利找到张伯聿,是不是你在暗里帮的她?”


    新帝不置可否,只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母后上次不是还赞叹应家三姑娘有情有义,勇谋有为吗?帮她,不过顺手的事情罢了。”


    果然。


    秦般若瞧着他的神色不明,继续道:“那他遇刺,也是你做的?”


    新帝呵了一声,望向秦般若的目光变得晦涩起来,似乎还带了几分嗟叹:“母后还在怀疑朕?岭南之事,有能者不如张伯聿之心;有心者不如张伯聿之能。他是朕手边,最好用的人。”


    “那个时候,谁伤他,朕都不会伤他。”


    说到这里,他瞧着女人的目光中似乎带了两份讥诮促狭:“母后,你宁可怀疑朕,也不怀疑他自己啊。”


    秦般若倏然一愣。


    新帝牵了牵唇,扯出一两分不太明显的弧度来:“岭南一路耳目众多,他身处其中,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金蝉脱壳,由明转暗。母后不该想不到这一点的,可是母后却似乎完全没有料到,竟还多次以为是朕下的手。”


    “当真是让儿子难过啊。”


    新帝眼帘垂下,唇角勉强勾起,显得神伤落寞。


    电光火石之间,秦般若几乎将所有都想通了:“岭南之事,是他自己谋划的?生死不明也都是假的。但是他没想到应芳菲会去寻他,更没想到你会顺手推舟地将应三送到他的身边。”


    “当初岭南那些二人情谊相投的流言,也是你找人做的?”


    新帝似笑非笑地瞧着她:“朕倒不用做到这个地步,那应芳菲若是个有心的,自己也会借着这个机会运筹。所以,最初传出来的那些流言,不过半真半假罢了。”


    “可随着传的人多了,也就是成了真的。”


    秦般若盯着他,一时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才道:“所以皇帝明知道这一切,还是将错就错地给他赐了婚。”


    新帝神色自若,笑得也坦然:“为什么不呢?”


    “张伯聿事情做得好,那个姑娘也有情有义。江宁侯府和承恩侯府的人,都很是满意,一早就准备了婚事。如今不过是锦上添花,加一道圣旨的事情,朕又为什么不去做?”


    “母后上次不也说他们两是一对难得的生死眷侣,想要给他们赐婚吗?”


    秦般若抿了抿唇,声音幽微:“哀家先前以为他们已然两情相悦,这婚事赐了也就赐了,毕竟是成人之美的好事。可如今瞧着,却完全不像哀家想的样子。”


    新帝哦了一声:“如今是瞧见了张伯聿还有忘不掉的心上人,母后心下动容了。怎么?母后还打算给他找回那个心上人,白月光呀?”


    秦般若抿着唇,一时没有说话。


    新帝继续道:“要朕说,既然他当年丢掉了那人,那么如今无论做什么都不过是做给他自己看的。母后也别觉得他有多可怜,就心下发软。如今有多可怜,当年不知有多可恨呢。”


    秦般若眸光有些发怔:时间过去,最先忘记的原来是那人所有的不好。


    新帝幽幽收回视线:“若真的爱一个人,当年又岂会弄丢她。只怕是恨不得每日里当眼珠子一样瞧着盯着,不肯将人放开视线一步之外。”


    秦般若喉咙有些发涩,不过面上始终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新帝话说到这里,也不再多说,彻底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面色如常开口道:“张伯聿的往事暂且不提,只当下这一桩,皇帝是个想法?”


    “皇帝一步步筹谋至此,应当不只是为了将这两个人凑到一起吧?”


    新帝指尖敲了敲案面:“顺手而已。母后觉得不好吗?”


    秦般若抿了抿唇,没有理会他这一茬,而是转头看向了新帝,神色认真:“皇帝今日这一遭也是做戏吗?”


    “张伯聿在岭南得罪了不少人,还没回来就成沸沸扬扬之势,如今回来怕是会再次成了那些人的眼中钉。如今借着赐婚之事,张伯聿恃宠而骄,再失帝心,那些人的心怕是也跟着松动起来。”


    “张伯聿伤了,岭南就再次空了出来。”


    “那些人的手怕是又要跟着动了。”


    “皇帝步步为营,一石二鸟,这一招用得好呀。”


    新帝望着她轻轻笑了下:“母后说得是,却又没说全。”


    秦般若:?


    新帝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所以,母后还要再问朕会如何处置张伯聿吗?”


    秦般若深深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是哀家多虑了,皇帝心里有数就好。张伯聿性情直耿,能为国之大才,皇帝莫要浪费了。”


    新帝跟着站起身:“儿子知道。”


    新帝扶着人往外走,门口周德顺听到脚步声,连忙招呼着人开了殿门。


    秦般若出来之后,没有再看张伯聿一眼,也没有再同应芳菲说话,扶着绘春走了。


    新帝立在原地,瞧着秦般若走远了才低下头看向始终跪着的张贯之:“张伯聿恃宠而骄,抗旨不遵,着捋去刑部侍郎、岭南节度使之职,回家反省去吧。”


    “七日之后,若是不见丝毫悔改,那承恩侯府就下了昭狱吧。”


    话音落下,新帝转身重新回了内殿。


    “微臣叩谢圣上。”


    周德顺俯身将张贯之扶起来:“张大人,陛下可是给足了您时间,这回若是再想不明白,那谁都救不了您了。”


    张贯之没有说话,慢慢起身顺着台阶往下走了。应芳菲咬了咬唇,跟着他的身后。


    殿内一片寂静,新帝立在窗前瞧着张贯之的背影,眸色晦暗不明。


    良久,他捡起案上那件用过的茶盏,手指细细摩挲了几个来回,声音低柔:“人都送进去了吗?”


    “送进去了。”身后暗影之中,有声音响起。


    “嗯,仔细盯着。什么都不用做。”


    “是。”


    新帝顺着茶盏边缘瞧了两个来回,终于送到了唇边,张口抿住。茶盏清凉,茶水幽微,似乎还带着微妙的女人香。


    “张贯之”


    男人说了这个名字之后,顿了顿,茶水入喉,声音冷冽:“此事之后,当杀。”——


    作者有话说:新帝:嫉妒但没失去理智。


    第44章 第 43 章 你也配【二更】


    时间转眼过去, 秦般若每日里不是在永安宫就是到佛堂诵经,再没有管过外面的风风雨雨,任凭前朝折腾得厉害。


    弹劾张伯聿的折子一道跟着一道, 什么嚣张跋扈、出言不逊,欺君罔上、擅权独断,一溜烟儿的罪名就都跟着出来了。皇帝都叫人写了折子,不过却是留中不发, 半句没有批复。


    与此同时, 岭南那边的未尽之事, 接管张伯聿的合适人选,也成了朝廷议题。


    可是吵吵嚷嚷了两三天,都没有个结果。


    这个时候,距离皇帝当初说的七日之期只剩下最后一天。


    二月初九一大早,秦般若刚醒过来, 绘春就急急忙忙进来。


    “太后,出事了。”


    “什么?”


    绘春脸色难看得紧:“应三姑娘, 去了。”


    秦般若一时没反应过来,按了按太阳穴:“什么去了?去哪了?”


    说完之后,秦般若才后知后觉地看向她,有些呆怔地问了遍:“没了?”


    绘春点了点头:“听说初十那天从宫里回去之后就染了风寒, 本没有什么大事, 可是昨儿夜里却突转急下,太医都没到,人就没了。”


    秦般若愣愣道:“怎么会这样突然?”


    绘春摇头, 叹了一声:“谁说不是呢。”


    秦般若一时没有说话,过了会儿才道:“你替哀家去侯府瞧瞧吧。”


    “是。”


    “承恩侯府那边呢?有什么消息?”


    “承恩侯夫人过去祭奠,结果被江宁侯夫人打了出来, 两府算是彻底闹崩了。张大人还被禁足在家,没有出来。”


    秦般若不再说什么,抬手叫她给自己梳洗,收拾了一番之后就去了佛堂。


    往日里,她去了佛堂也不过是歪在软榻上休息,听着外头那群和尚吟诵。今日过去了,却是忍不住随着僧人唱诵《地藏经》。


    皇帝雷霆之怒,落到那姑娘头上怕是惊恐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秦般若闭上眼,心下叹息。具体的,怕是要等绘春回来才能知道了。


    整整一个下午,秦般若都跪在了佛堂里。直到暮色四合,秦般若才慢慢起身,可是跪得久了,膝下酸软,身子一个踉跄,身后有小和尚连忙扶了过来。


    秦般若垂眸看了过去,有些面生,但是模样不俗,瞳孔黝黑,身体也魁梧有力,浑身结实。扶住秦般若的时候,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她:“太后小心。”


    秦般若眯了眯眼,就着他的手往外走:“哀家之前倒是没见过你。”


    “小僧之前一直在外围,不曾得见太后圣颜。”


    秦般若随意恩了一声:“叫什么名字?”


    “小僧笃竹。”


    绘春已经等在外头了,瞧见秦般若出来,迎面接了过去。笃竹跟着往后退去,守礼地垂下视线。


    秦般若没有回头,扶着绘春出了佛堂:“如今怎样了?”


    绘春抿了抿唇,小心道:“张大人去了江宁侯府。这门亲事,似乎成了。”


    秦般若脚下一顿:“什么意思?”


    “奴婢到了没一会儿,张大人就去了。江宁侯夫人哭得厉害,抄起棍子照着人狠狠打了一顿。张大人没躲没闪,生生受了侯夫人十几棍。最后”绘春顿了顿,叹道,“张大人请求侯夫人将三姑娘嫁给他,侯夫人哭着骂了他一顿,最终还是松了口。张大人就抱着三姑娘的牌位回了承恩侯府,一路白纸,棺椁在后,唢呐却唱得是迎亲的曲子。”


    “当真是让人唏嘘啊。”


    秦般若神色有些恍惚:“真的死了吗?”


    绘春点头,声音也带了些哽咽:“这还能有假的吗?奴婢去了之后揭开黄纸瞧了眼,这样冷的天,脸都冻僵了。”


    秦般若没有说话,目光落到连绵的殿庑之上,神色哀戚。


    到了晚间,新帝过来请安的时候,秦般若摆手将人都打发出去:“皇帝听说江宁侯府的事了吗?”


    新帝点头:“那姑娘倒是至情至性。母后应该不清楚,那应三还在死前给张伯聿留了一封信。”


    秦般若微怔:“什么?”


    新帝道:“大意无非就是她理解他,可是如今圣旨已下,皇命难为,若是他们中间注定要死一个的话,那么她宁愿是她。”


    秦般若彻底呆住了:“什么意思?她是自戕?”


    新帝点点头:“约莫是的。平白伤了这姑娘,倒是朕的不是了。”


    秦般若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喃喃道:“为什么?”


    “谁知道呢?或许是为了让张伯聿活着吧。”


    秦般若呆在那里,整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哔剥一声乍响,秦般若才徐徐回过神来:“哀家”


    只说了这两个字,后面的不知想说什么,再没说出口。


    隔着微弱烛火,新帝望着她幽幽道:“朕给她封了个贞节烈夫人的称号,虽然没什么用,却也算是给江宁侯府剩下的姑娘一些实惠了。”


    秦般若点点头,敛下眼中的情绪:“后面你打算怎么做?”


    新帝道:“该收网了。”


    前朝动得越发频繁了,秦般若每日里仍旧是永安宫和佛堂来回晃悠着。不过去了那里,也多是歪在内堂休息。听着梵音潺潺,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湛让再没出现过,就好像彻底消失了一般。


    也不知道是藏到了哪里,还是被皇帝给打发到了皇陵之中。


    秦般若的日子过得越发沉闷,剩下的那些和尚一个个安分守己得很,也就笃竹照旧整日里咋呼显眼。秦般若默不作声,每日里将人叫进小佛堂去讲经,这日刚刚叫进去不久,就歪着睡了过去。


    笃竹跪在地上开始还算安静规矩,过了一会儿,目光就渐渐变得幽深晦涩、野心勃□□来。


    佛堂光线本就晦暗,女人一身素衣歪在榻上,安静莹润得如同一泓静止的银月。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拧了拧眉,眉心微蹙,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呻吟。


    笃竹大着胆子上前:“太后?”


    秦般若没有任何反应,仍旧歪靠着神色倦怠。


    女人脚下的金丝撒花重台履垂在榻沿位置,露出咫尺精细的脚腕,向上则被掩在重重叠叠的逶迤拖地长裙之中。不过腰身紧窄,几乎盈盈一握,胸脯


    没等这个和尚瞧完,秦般若慢慢睁开眼,声音不辨喜怒:“做什么?”


    笃竹垂下头,趴伏在地上:“小僧刚才听到太后娘娘在说话,以为您在唤小僧。”


    秦般若垂眸看过去的眼神冷冰冰的,语气却如常温和:“哀家说什么了?”


    笃竹话说得谦和守礼:“小僧没有听到。”


    秦般若低头睨着人冷声道:“既然没有听到,那如何以为是哀家在喊你。”


    笃竹始终伏地,看起来卑微懦弱,可声音却稳得很:“小僧只是担心……太后有所需,而小僧却不能尽其能。”


    秦般若眯了眯眼,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更强了些:“哦?你想如何尽其能?”


    笃竹慢慢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充满了欲望和暗示:“万死,当为太后效劳。”


    秦般若呵了声,抬起重台履踩上和尚肩头,语气轻慢:“为哀家效劳?”


    笃竹偏头吻上了女人鞋面,神情荡漾:“是的。”


    秦般若被和尚恶心到了,一脚将人踢开,站起身冷声道:“你也配?”


    笃竹被踹了个仰倒,可是面上表情却欣然如怡,仍旧服帖道:“太后觉得小僧不配,小僧自然就不配。只可惜湛让师叔能配得上,却也跟着丧了命。”


    秦般若眸中幽光更甚,不过却没有说话。


    笃竹重新跪下身子,趴着跪回到秦般若脚下,再次吻上了女人脚面:“太后,小僧虽然比不上湛让师叔,却能为您效劳得久一些。”


    秦般若冷笑一声,语焉不详道:“你倒是清楚得很。”


    笃竹仰头瞧着秦般若:“师叔回来那天,一身狼狈得不成样子。就算着意避开了人,小僧还是瞧见了。”


    秦般若的眸色越发危险,可笃竹却没有半点恐惧之色:“太后,师叔行事不小心,小僧却不会。师叔没能满足太后的,就交给小僧吧。”


    秦般若冷冷地瞧着他:“你在找死。”


    笃竹摇头:“小僧不想死。”


    “只有不想死的人,才能活得久。跟太后……也持久。”


    “陛下看您也看得紧,如今佛堂换了好几个生面孔。太后没有知觉,小僧却清楚得很。”


    “陛下固然爱重您,可若是连鱼水之欢都绝了您的。那这份爱重,在这深宫漫漫之中,又有什么用处呢?”


    秦般若终于说话了:“那哀家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皇帝的人。”


    笃竹更加大胆地勾住秦般若的衣摆:“小僧若真是陛下的人,那此刻早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秦般若一脚踩上男人手背,用力碾了碾:“看来你是真的不怕死。”


    笃竹几乎将欲望尽数袒露出来,哑声道:“小僧自然怕死,可更怕太后寂寞。”


    秦般若呵了声:“你倒是肯为哀家着想呢。”


    “是小僧该做的。”


    秦般若心下厌恶得厉害,不过面上却暂时不显,只冷声道:“滚出去。”


    那日之后,秦般若照旧去佛堂听经,每日里也仍会喊和尚到后堂,其中十次里总有六七次是笃竹。


    笃竹面上不显,底下却越发禁不住地猖狂起来。


    秦般若全当作看不到,照旧将人唤入内堂,晾在一旁独自假寐,任由那群和尚猜疑。


    直到二月二十一,秦般若噩梦惊醒,再次唤了一群和尚入永安宫诵经。


    笃竹跪在秦般若榻前,目光痴迷:“太后今晚想听什么经?”——


    作者有话说:第一,抱歉最近不准时,三次事情太多。每天都迟到我也很无奈,也在想往后调时间,大多时候会在12点之前更完。


    第二,节奏问题带来的猜疑。只会回应一次,后面不再回应。我个人觉得节奏没有问题,仍旧跟之前一样,甚至因为更多人的喜欢更加谨慎斟酌。本人上升处女,三次做学术,所以不会草草对待,什么入v拉节奏。我只会扔废稿,紫宸殿很多人骂小皇帝那一章,写了一万字,最后只留下三千。这几章的剧情也是我觉得应该要有的,如果你觉得节奏慢,那只能是我笔力不够,新人水平,只能写到这样了。


    第三,感谢到此为止,所有读者给过的喜欢。还有以后仍旧存在的喜欢,你们的喜欢给了我很大的鼓励。我不爱回馈,是因为我知道人心易变。今日喜欢的,明日你做了什么事情就可能恶言相向。所以,大家都随缘而来,想走就走。


    第四,明天有个开奖,订阅100%。最低200币,最高可能到1000币。也许能看这一本书了。后面也会有,数量不多,金额不多,但是真的感谢你们。你们鼓励了我每天五点起床斗志满满,让我越来越喜欢自己写的文字。


    第45章 第 44 章 太后,再赐小僧一夜吧。


    深殿寂静, 香炉中的白雾茕茕而上,无声无息。秦般若一身青织金妆花暗纹寝衣,外头罩了件白底绿萼梅披风, 斜倚在榻前,半阖着眼,容色清绝,神色却冷淡出尘得很:“随便吧。”


    笃竹望着她, 咽了咽口水:“那小僧为太后念诵《心经》。”


    秦般若顿了顿, 一时没有说话。过了片刻, 方才幽幽道:“知道哀家为什么明明厌恶你,却又留着你到现在吗?”


    笃竹道:“太后留着小僧,自然是因为小僧有用处。只要小僧对太后有用,不管做什么,小僧都甘之如饴。”


    秦般若掀眸睨着他, 语气嘲弄:“是个聪明会说话的,只可惜聪明人都活得不够长久。”


    笃竹摇头:“聪明人只是活得比较危险, 未必不能长久。”


    秦般若呵了声:“你倒是胸有成竹。难道就不怕一失足,彻底坠入无间地狱。”


    笃竹念了声佛号:“人生在无间,死在无间。又有什么不同?”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说吧,你想要什么?”


    笃竹跪着膝行至榻下, 目光落在女人素白莹玉的脚踝处:“小僧想解太后心下苦楚, 也想做大慈恩寺的方丈。”


    秦般若被他说笑了,笑声从胸腔之中震荡而出:“你的野心倒是不小。既想做哀家的入幕之宾,还想做那佛门之最的方丈。不过, 你凭什么?就凭你这手左右逢迎的手段吗?”


    笃竹面上既不羞愧也不见丝毫难堪,坦然道:“小僧佛学见识虽然比不上湛让师叔,但在其余人中却是佼佼之辈。至于其他”


    笃竹指尖微微动了动, 眼中尽是渴望:“太后看不上小僧,如今却还留着小僧,这就是小僧的本事。小僧如今陪在太后身边,却又活得好好的,这也是小僧的手段。还有,太后若有需要,小僧也可以”


    说着,笃竹手指抬起就要碰到女人衣摆。


    秦般若一动不动,瞧着他冷冷道:“你若是敢碰上去,用不着皇帝出手,哀家现在就砍了你。”


    笃竹叹息地落回手:“小僧不敢。”


    秦般若懒懒地合上眸子:“你若是当真能活到那个时候,哀家抬举你一次也未尝不可。”


    笃竹俯身叩首:“小僧叩谢太后。”


    “现在,诵你的经吧。”


    笃竹退回到原来位置,低声念诵起来。可是没有一会儿的功夫,那笃竹声音一顿,紧跟着歪在一侧摔了过去。


    秦般若敏锐地察觉到不对,猛地睁眼看了过去。只见殿中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和尚,面孔生疏,相貌平平,只是眼睛漂亮得发红,死死地盯着她,如同即将喷薄的火山熔岩,不过表面一层浅浅的平静。


    秦般若眯了眯眼,声音冷厉:“谁准你进来的?”


    那和尚立在原处,声音低哑却清越得很:“这个混账能进来,小僧就不能进来吗?”


    秦般若心下一跳:湛让?


    和尚停在原处静静打量她,目光轻缓,重量却沉得很,每滑过一寸几乎就要将她按得不能呼吸。


    “太后每日里倒是依旧滋润舒服,活色生香。”男人的语气平静,可是却让秦般若心头起了一丝毛意。


    秦般若猛地坐起身,细细打量他半响,一连消失这么多天,如今回来倒好意思说她。


    女人面上冷然,目光逼视,淡淡道:“哦,关你何事?”


    和尚将笃竹踢到一侧,缓缓迈步上前,从容不迫:“是啊,太后如何自然不关小僧的事。可太后答应过小僧的,难道也忘了?”


    秦般若静静地看着他走到她的近前,慢慢蹲下,又慢慢抬手碰上她的裙角,落到她的脚踝位置上,方才开口道:“哀家答应过你什么?”


    男人掌心温凉,似乎在外奔波了许久,还有结实坚硬的茧子,磨得她踝骨又痛又痒:“太后说不再找旁的人了,您忘了吗?”


    秦般若唇角勾了勾,叫他:“湛让,这怪不得哀家。谁让你一连离开这么久,也不回来的?”


    男人眉眼生动,哪怕是盛满了讥讽都漂亮得很。他的掌心顺着脚踝一点一点往上,滑到小腿,膝盖,反复摩挲:“所以您就去寻了那么个东西来抚慰?”


    “他伺候得您可舒服?”


    “比小僧还要舒服?”


    熟悉的语气,还有那股淡淡的熟悉檀香重新将她包围。


    秦般若手指摸上他的脸,在脸颊边缘处寻找着人皮面具的痕迹:“他自然比不上你,谁也比不上你的。”


    湛让停了一下,掐着她的肌肤力道重了几分:“太后又在哄小僧了吗?”


    “这些话,您是不是对每一个人都说过?”


    没有摸到任何痕迹。


    秦般若松开手,重新细致地打量他,叹道:“哀家是这样的人吗?你太让哀家伤心了。”


    湛让扯了扯唇角,不知是讥是讽:“难道不是太后在伤别人的心?这些时日,小僧不在却也听说了您日日风流的事迹,当真是快活得紧呀。”


    说到最后,湛让低头咬上了秦般若膝盖位置,咬得十分用力。直到秦般若疼得拿另一只脚踹他,才一把抓住脚腕,吮吻变得清浅温柔起来:“太后这段时间幸了多少人?”


    秦般若又疼又好笑:“醋了?”


    湛让抬眸瞧了她一眼:“小僧有什么资格醋?”


    眸色平静又危险,可是这张脸……却让秦般若难受得紧。


    “你这个东西能不能摘了?哀家本来没有同别人偷情,你带着这个……倒是真有那种和多个人偷情的感觉了。”


    湛让眸色一顿,那份翻涌的风暴忽然就消隐了下去:“那就是没有吗?”


    那和尚明明已经满意了,嘴上却仍是不饶人道:“是因为没有人像小僧这样满足太后吗?”


    “还是,太后只想要小僧?”


    和尚说到最后,定定瞧着她,琥珀色瞳孔里深暗得如同夜间暗流。


    秦般若知道他想听什么,可是却不想就这样满足他:“自然是因为哀家挑剔。哀家是什么脏鱼烂虾都吃的吗?”


    湛让叹了口气,虽然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这样的结果也还满意,重新低头吻上女人的小腿:“那小僧是不是要庆幸自己在太后的眼中还算干净一些?”


    秦般若哼了声,抬脚照着男人胸口踢去:“先摘了你脸上这层皮。”


    湛让被踹得一个踉跄,却不见丝毫生气,反而眸中现了三分无奈:“太后是不是只喜欢小僧这张脸?”


    秦般若嗯哼了声,抬了抬下巴:“是啊,所以你该庆幸自己长了这样一张清隽好看的脸。”


    和尚又气又笑,曳开裙角掀起:“如此瞧不见了,太后可还喜欢?”


    声音从裙下传出来,沙哑沉闷。


    别样的好听。


    衣着繁复,盖住了一切荒唐。


    等到秦般若闷哼着出声,湛让才慢慢出来,唇角晶莹,神色眷然,那张假面也跟着退了下去。


    面孔清隽如昔,凤眸幽沉宁静,高洁禁欲,即便一身普通袈裟,可落在他身上凭空多了些许神仙气质。


    这样的一张脸,合该在佛龛中供着。


    可偏偏说出话来,却不叫人爱听:“小僧瞧着太后还是喜欢的。”


    话音落下,秦般若慢慢抬起手,“啪”地一巴掌直接甩了过去。


    手上力度虽然不大,但仍是将人脸面打偏过去了半边。


    脸颊微红,留下浅浅的印子。


    湛让呆了一瞬,慢慢地偏回头去看向秦般若。


    眸光宁静,神色幽幽。


    秦般若整个人软在榻上,没有一处不柔软温润,可是眼神却凉得很。


    “太后,怎么了?”


    外间有人询问。


    “没事,哀家不小心撞了下琉璃盏。”女人偏头看向外间,声音如常,瞧也不瞧紧紧盯着她的男人。


    “是。”


    等人退下,秦般若才踹了踹湛让:“跪下去。”


    湛让抿了抿唇,从善如流地退到榻下老实跪下。


    秦般若慢慢坐起身,身上寝衣缭乱,露出大片光洁白皙的肌肤,女人也不特意梳理,只是简单拢了拢胸前衣服,双臂环胸,冷睨着他:“知道哀家为什么打你吗?”


    湛让仰头瞧着她,扯了扯唇角:“小僧放肆了。”


    秦般若冷笑一声:“这么长时间不见人,如今一回来就发疯。你师傅找到了吗?”


    湛让应了声:“约莫找到了。”


    秦般若抿着唇,语气淡了几分:“果真是在宫里?”


    湛让没有说话。


    沉默,已经回答了一切。


    过了不知多久,秦般若道:“在哪里?”


    湛让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转而道:“地宫之中,太后怕是见不到师傅了。若是您去见他,他的这条老命怕是立时就留不住了。等小僧把人安置好之后,再请您见他好吗?”


    秦般若虽然想即刻就见到惠讷,却也清楚,在这宫里很难瞒过皇帝的眼线。


    若是惠讷当真没死,见他也不在这一朝一夕。


    “可以。”


    湛让应了声:“那小僧就先告辞了。”


    嘴上说着离开的话,可脚下一动不动,目光幽幽全是暗沉。


    秦般若也有些舍不得他离开,语气将将软和了些:“这一回走了,要多久?”


    湛让抿了抿唇,眸光在女人唇上反复徘徊:“许是要很久了。”


    秦般若越发不舍,声音也跟着变得黏腻起来:“很久是多久?”


    湛让没有回答她的话,膝行着再次上了榻,一点一点凑近女人红唇,咫尺之间似碰非碰,气息干净:“说不清楚……所以,太后再赐小僧一夜吧。”


    第46章 第 45 章 叫我的名字,太后。


    许久没有亲吻了。


    湛让吻得很急, 他将人彻底地压了下去,咬住她的唇就将舌尖抵了进去,缠住她的舌头吮吸搅弄。


    秦般若觉得这个和尚的技术与日俱增, 长进不少,弄得她呼吸困难得很。女人含糊地哼了一声,手指推了推他的胸口,想叫他更轻一些。


    可是却被湛让单手顺着指缝插了进去, 十指交扣地压在头顶。


    他吻得更用力了, 似乎迫切地将女人胸口所有的空气都掠夺过来, 让人如同菟丝子一般攀缘在他的身上。


    他吻着她,还要看着她。


    明明是澄澈如水的眸子,却被欲色熏染成深沉的暗色。


    男人就这么看着她,看她被吻得着实喘不开气,眼角洇红, 渗出些许的泪花,一副可怜极了的模样。方才慢慢松开她, 给她几分喘息的空隙。


    秦般若重重喘着,狠狠横了他一眼,却再瞧不见平日里的半分凶厉。


    湛让喉咙上下滚动了个来回,松开手握住女人下颌, 再次俯身吻了下去。


    “够了”秦般若声音也不知什么软了下去, 含混地搅在吮吻之间,听不分明。


    湛让却听得分明,瞧着分明, 说得也同样分明:“太后,子债母偿”


    “这还远远不够。”


    这话算是将那一番事故给扯到了明面上,可又是在这样的情境下说出口。


    秦般若声音喑哑:“只要你不是别国奸细, 哀家会护着你。”


    湛让动作顿了一下,重新吻过去:“自然不是。”


    殿内错金螭纹炭盆卷起细烟,山河颤动,白云翻滚。


    那些诸多挂碍早不知去了哪里,只留下一身寥落浇灌在冬夜风月之中。


    皑皑白雪推至深处,方才见到春日山林草木萧疏。


    夜来风雪,更深露重。


    落了萋萋芳草一层清霜水雾,薄稀润泽,彼此勾连。


    那双琥珀色双眸几乎凝成竖瞳,幽幽瞭望。可越是盯着,越是润泽丰茂


    就像被看到,而汲汲生长的幽深丨甘泉。


    汩汩而出,取之不尽。


    *** ***


    承恩侯府,书房。


    临窗的书桌前坐着一个鸦青色衣着的男人,身形清癯,容色苍白,手下翻着一本书册。忽然窗下传来细微的动静,一道深黑色身影翻了进来单膝跪下,男人头都没抬,出声道:“人送走了?”


    “送走了。”暗卫瞧着男人,语气后怕道,“亏得缪肃提前发现了,不然主子怕是当真要被这个女人永远缠”


    “行了。”张贯之将手中的书册放下,面色沉静,“席茂还是没有踪迹吗?”


    暗卫沉着脸摇了摇头:“这么多天过去,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张贯之眼下一沉,没有说什么,而是道:“之前那些人的踪迹找到了吗?”


    “人没找到,只找到了席均的一把残剑。”说到这里,暗卫脸色发沉:“主子,如今这很明显就是皇帝了。当初说得那样好,实则就是先将太后哄了回来。等到如今豢在深宫之中,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他一步一步拔除太后身边的护卫。若再继续下去的话,太后的性命怕也留不了多久了。”


    “可皇帝怕是已经知道您对太后的心思,在此之前,他先处置的,怕就是您了。”


    “此次赐婚就是明例。”


    张贯之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向窗外的明月,细细弯弯,安稳宁静。


    过了一会儿,张贯之方才道:“此次之事,是我同小皇帝商量好的。”


    暗卫知道他心里想的,咬牙道:“可有谁清楚呢?事后小皇帝翻脸不认账,您百口莫辩。”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主子,咱们侥幸躲过了这一次,下一次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在等着您呢。”


    “小皇帝,不可信。端看他如今对太后的姿态,就瞧出来了。明面上殷勤恭敬,可实际上,却将太后身边的人尽数散了去。长此下去,太后也好,您也好,怕是就再无还手之力了。”


    张贯之慢慢收回视线:“再等一等。”


    暗卫心下着急,却拿他毫无办法:“您还等什么?”


    “等一个人的回信。”


    暗卫一愣:“是谁?”


    张贯之目光变得幽暗起来,沉沉道:“他也在寻找一个人。或许他们被关押在了一处,若是席茂等人当真是皇帝出的手,那你们也就准备着吧。”


    暗卫顿时一个激动,连声道:“好!可要属下联系北疆的人?”


    张贯之斜眸瞧了他一眼,摇头:“先不用。你们继续找着人,岭南的事还没解决,皇帝一时半会儿不会真的对我出手。只要我不死,他就不会动她。”


    暗卫心下那个酸涩,愣了一下应道:“是。”


    张贯之摆了摆手:“去吧。”


    等人走了,一道脚步声缓步出来。张贯之转头看向他:“江易,你怎么想?”


    江易望着那暗卫离开的背影瞧了会儿,低声道:“抱有这个想法的,已经不止他一人了。底下风言风语越来越甚,公子有什么想法?”


    张贯之按了按眉心,语气低沉:“是我看走眼了。没想到皇帝这个小狼崽子登基不过半年的时间,就卸磨杀驴。原本想着他纵然看我不顺眼,也会忍个三两年的功夫。如此,就能给我们一些时间做足了准备,可如今瞧来,他竟是连一年都忍不下去了。”


    “固然莽撞,却也打得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江易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讥声道:“历来登上皇位的哪个不是如此。范蠡张良哪个不是功成身退,方才保住了性命。”


    “指望一个帝王的良心……还不如指望一个妓子的真心。”


    “公子,如今很明显这皇帝是要对您动手了,您真得早做打算。”


    说到这里,江易叹了口气:“其实您当初真不如支持逍遥王,他性仁好善,多少会给太后留下生路。那时候一个太妃悄悄死了,也不会惊动任何人。”


    “您再同她双宿双飞,眷侣佳成。谁也不会阻拦您。”


    张贯之摇头:“逍遥王性格仁慈,可是他背后的林府却没有那么善良。有惠讷那句话在,他们不会放过般若。”


    提起这个,江易实在忍不住道:“惠讷那个搅屎棍,当真是将一切都搅弄得一团糟。不过话说回来,公子,您瞧着太后有那个心思和能力吗?”


    张贯之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勾了勾:“她没有那个心思。她的心思一贯简单得很,吃得好,睡得好,玩得好,每天有人陪着她逗乐子就好了。”


    江易:……


    男人嘴角抽了抽,他说的是那在深宫之中沉浮十几年,心思深沉的太后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说的是谁家未出阁的姑娘。


    江易出声把男人拉回现实:“没有谁比太后更清楚她自己的处境了,若是寻着机会,您该私下见太后一次。”


    张贯之唇角的微笑一滞,摇了摇头:“不见她,反而更加安全。若是见了她,平白又叫那小皇帝起疑心了。”


    “最差的情况也不外乎那么两样,先提前备着吧。”


    江易着实忍不住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却又无话可说。


    不论什么都先将太后放在前头,这样下去,怕是连命也得跌在那女人身上。


    男人反复动了动嘴唇,有些不忍,但该说的还是得说,拧着眉压低了声音道:“属下听说太后这几个月以来,几乎每日都会叫大慈恩寺的和尚入后宫。您您一片真心待她,怕是怕是太后却没有这样的一片真心待您。”


    张贯之唇角的微笑一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语气幽幽道:“有什么要紧的,管好自己就行了。是我喜欢她,也是我愿意为她着想。我又做什么非得叫她这样待我?”


    “以后这话莫要再说了。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深宫寂寞,她无非就是找找乐子罢了。”


    江易默了许久,方才道:“是。”


    一时没有人再说话,书房内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功夫,张贯之似乎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道:“苗疆那老酋长是不是还没离开京城?”


    江易一愣:“应该是的。”


    张贯之:“等一会儿陪我去见一见他吧。”


    苗疆酋长通身蛊毒,进京这两个月以来,没有人愿意凑近他。如今主子明显是生了别的心思,于是江易忍不住道:“公子,您”


    没给他说完,张贯之点点头:“有备无患吧。如今我身上桎梏太多,能出的牌却太少了。若是真到了那一步”


    话音落下,江易看向他的目光有些不忍,忍了又忍,终于道:“您若是放弃太后”


    “行了。”没等江易把话说完,张贯之已经打断他了。


    男人的目光幽暗,声音也越发低沉沙哑起来:“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我不可能放弃她,也放弃不了她。若是你们有别的心思,可以提前同我讲。是走是留,我都不拦着。只若是走了,就该管住自己的嘴。若叫我发现了一些不该传出去的消息,传了出去,那就不要怪我不顾念这么多年的相处情分了。”


    江易也无话可说了,低下头去应道:“是。”


    “下去吧。”


    夜色越发深了下去,月亮在薄雾之间若隐若现。只留下一截隐隐绰绰的玉白腰身,弯成了弓弦的模样。


    殿外玉堂春开得越发好了,白得愈白,香得也愈香。


    风花雪月,横生颤栗。


    第47章 第 46 章 所有人都得死。


    夜色深沉, 光线阴翳。


    金丝软帐重重叠叠,吱呀作响,弄出一连串的涟漪。可夹杂在外殿的梵音之中, 却又不那么明显。


    不知为何,秦般若莫名有些心神不宁:“湛让,停下。”


    女人的声音有些急,还有些厉, 不再是之前漫不经心的模样。


    湛让顿了下来, 带着人翻了个身, 琥珀色的瞳仁落在她脸上,声音压得很低,还带了几分抑制不住的喘息:“怎么了?”


    秦般若平复了片刻因为动作带来的肿胀酸涩,抬头看着他:“你该走了。”


    湛让抿着唇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再次吻了上去,动作也越发急风骤雨起来。


    秦般若霎时心神再次恍惚起来, 双手重新缠上男人后颈。


    夜深花露正浓,风雨将入穹顶,殿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陛下,太后睡下了, 怕是”


    绘春的话还没有说完, 似乎就被人堵着嘴拖了下去。


    秦般若身子一紧,抓住湛让仍旧频频作乱的手指,急声道:“出来!”


    湛让低应了一声, 却仍是继续着他的动作。


    几乎将人逼入云霄,不得挣脱。


    “母后”晏衍推开内殿门的瞬间,秦般若再也控制不住地哆哆嗦嗦哼了出来。


    即便再是压抑, 可仍是有些许的低吟从厚重的帐子中透出来。


    黏腻,沙哑,勾人心魄。


    晏衍脚步一顿,在那里停住了。


    隔着正中的小叶紫檀戗金插屏,目光几乎凝成了深渊里最沉暗的墨色。


    尖锐狠戾。


    但他的口吻仍旧平静,叫出来的母后两个字同平常不见丝毫异常。


    甚至,好像还带了些许的温和。


    秦般若狠狠刮了湛让一眼,喘息一声跟着一声,几乎成了殿内最响亮的声音。


    过了片刻,女人怒力平复着呼吸,平声道:“皇帝怎么来了?”


    晏衍笑了一声,语焉不明道:“母后总爱问朕这个问题。”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缓步入内,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却几乎踩在了她的心尖上。秦般若已经出了一身香汗,本来热得很,如今却又冷得很。


    晏衍已经转过了屏风,同床帏之间只隔了一个檀木桌。


    忘了,还有一个笃竹。


    “儿子听到母后身体不适,自然就赶过来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人踢开,“来人,拖下去。”


    “杖毙。”


    笃竹被这一脚踢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后的人拖着出去了。


    “陛下?陛下饶命!!”


    “小僧冤枉小僧冤枉啊”


    外间的梵音之声,早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去。


    只剩下殿外一杖又一杖的拍打声,以及从高到低的哭求声。


    最后彻底归于安静。


    一片死寂。


    秦般若的呼吸都变得谨慎了许多,她仍旧一身呈裸的坐于床内,身上披着湛让方才围过来的薄衾,越发冷了。


    “哀家好多了,皇帝回吧。”


    晏衍不仅没有走,反而在紫檀桌前坐下:“不急,母后既然还没睡,那朕就多陪您一会儿。”


    秦般若抿紧了唇:“天色不早了,皇帝明早还有早朝,不必在这陪哀家耗着。而且,哀家听了半宿佛经也累了,如今也该休息了。”


    晏衍黑漆漆的眸子瞧着帷帐盯了会儿,轻呵了声:“好。那母后早些休息。”


    秦般若幽幽吐出口气,温和道:“皇帝也早点回去休息。”


    晏衍应了声,却没起身也没走。


    秦般若刚刚放到一半的心重又悬了起来,出声道:“怎么了?”


    晏衍声音似乎含了些许的笑意:“母后既然要休息,那么帐子里的人也一起吧。”


    秦般若:


    秦般若准备找个合理的理由,让场面变得不那么难堪:“小九,哀家”


    话没有说完,湛让先一步出声了:“是小僧打扰太后休息了,这就告辞。”


    湛让一出声,就再没有任何可以否认找补的了。


    殿内越发死寂起来。


    秦般若偏头斜了一眼正在整理衣裳的湛让,深吸一口气:“皇帝先出去。”


    晏衍仍旧稳稳地坐在椅子上,语气淡然:“不必,朕就在这里等着就好。”


    秦般若:


    “哀家让皇帝出去。”


    晏衍猝然笑了:“母后,事情都做到这个地步了,难道还怕朕瞧见吗?”


    话里的讽意讥诮十足。


    秦般若怒道:“放肆!”


    “太后何必生气?”湛让掩了掩秦般若身上的衾被,撩开帷幔,帐内的那一片雪白忽然闪过又落下。


    “小僧同陛下走就是了。”


    湛让面上残存着潮红,侧颈还有几处鲜艳的抓痕,一身僧袍勉强能穿,浑身浓郁的石楠花和着沉水香的气息,昭示着方才剧烈的情欲。


    晏衍看到湛让的瞬间并没有什么特别意外的表情,只是掀唇冷冷道:“你没死。”


    湛让颔首:“让陛下失望了。”


    晏衍慢慢起身,眼神几乎凝结成冰,幽幽道:“那看来,这一次是回宫来找死的。亵渎太后,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男人语气说得缓慢,可是动作却如星驰电掣一般,杀招即出。湛让不避不退,迎了上去。二人就在这方寸之间打了起来,招招式式,无不照着对方要害袭去。


    次啦碰撞的声音,接连响起。


    秦般若气得浑身发抖,简单裹了一件寝衣就下了榻,还没说话,一记拳风就袭了过来。紧跟着眼前一花,后腰被人箍着带向一侧,险险避开。


    站稳之后,秦般若深吸一口气,瞧着晏衍怒道:“你在做什么?”


    晏衍倏然收回手,静静地立在秦般若面前,瞧着她一身欢爱过后的痕迹,眉间眼上还带着如同胭脂浸出的艳色,缠绵悱恻。


    他突然笑了:“母后,他在做什么?”


    秦般若一时哑然。


    湛让手指还停在女人侧腰位置,语气冷淡,落下去却如同火上浇油一般:“太后梦魇,小僧自然是给太后解噩。”


    晏衍哦了一声,瞧也不瞧那个人,只是朝着秦般若道:“那母后如今好些了吗?”


    秦般若垂了垂眼帘,轻咳一声:“好多了。”


    晏衍点点头:“那就请母后暂且去偏殿休息。剩下的,儿子自然会处理。”


    秦般若没走,也不可能走。


    “小九,这一遭是哀家错了。你放了他,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晏衍呵了声,提醒她道:“母后,您是皇家的人。”


    “倘若您藏得严实,朕也不会说什么;可既然今天让朕瞧见了,他就必须得死。今晚永安宫里的所有人,也都得死。”


    男人语气说得平静,可是周身却蔓延开无尽的杀意。


    秦般若心头一跳,紧了紧拳头:“哀家也得死吗?”


    晏衍忍不住笑了,目光盯着她如有实质:“母后怎么会这么想?朕伤害谁,都不会伤害母后的。”


    男人说着,朝她伸出手去:“母后,朕不想为这么个东西,毁了您的寝宫。”


    秦般若没有动,仍旧立在原地,话里的意思也一如既往:“叫他走。”


    晏衍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慢慢放下了手。


    秦般若抿紧了唇,目光逼视过去:“皇帝若是不肯放行,那哀家只能陪湛让走一段了。”


    湛让倏然偏头看了过去,女人眼尾洇红未散,薄唇紧抿,下颌收紧,一张如玉的轮廓精致温婉,可眼神却幽深得很,似乎不带半分玩笑。


    男人心下剧烈跳动,怔怔望着她彻底将人印在了眼里心上。


    晏衍瞳孔骤然一缩,不敢置信地望着她,压抑的声音几乎从胸腔之中挤出:“母后,你知道你旁边那个人的身份吗?”


    秦般若心头微疑,不过这个时候却不能顺着皇帝的语气说下去,只道:“哀家不知道。但是这一遭,哀家不会让你杀他。”


    晏衍呵了两声,黑黝黝的眼珠子慢慢从秦般若的脸上转向湛让,一字一顿道:“你想怎么做?”


    湛让松开手,退后一步,深深望了秦般若一眼:“有太后这句话,小僧已经足够了。至于其他,不必太后担心。”


    “小僧”


    话没有说完,忽然殿外一刺,似乎哪里火光冲天,在暗夜之中红了半边天。


    湛让停了停,继续道:“小僧另有准备。”


    话音落下,湛让脚下一点,翻身从侧窗翻了出去。


    晏衍没有追出去,立在原地低沉冷厉:“杀。”


    话音落下,殿外兵戈之声顿时响起,雪白剑身撩出凛冽光芒,几乎穿过窗棂刺到秦般若的眼里。


    秦般若闭了闭眼,转身回到床榻,重新落下那厚重帷幔:“皇帝,哀家要休息了,你该走了。”


    晏衍停在原地立了许久,终于动了。


    可是却没有向外,而是折身往里,循着秦般若的脚步走到了榻前。


    秦般若坐在正中,瞧见榻外阴影,面上也染上三分阴翳:“皇帝,你还想做什么?”


    晏衍轻轻撩开金帷幔一角,光线再次涌入,落到女人面上,净白如玉。


    两个人就借着这道缝隙彼此瞧了许久,默不作声。


    殿内静得可怕,殿外交戈之声乱得可怕。


    静得愈静,乱得愈乱。


    晏衍没有说话,手指倏然一松,将帷幔落了下去,整个人跟着陷入黑暗之中。帐内衾被一团荒唐,还有残留的檀香、沉水香以及乱七八糟的石楠花香味。


    晏衍眼眸愈深,声音却愈发的温和:“母后,一个张贯之就够了。为什么又来一个湛让呢?”


    “他们哪里配?”


    “您若是要找人宠幸,也合该叫儿子来给您挑选。”


    第48章 第 47 章 皇帝,你不能杀他。


    金丝帐挂在两侧玉钩上, 摇摇晃晃的烛光泄进去,在女人雪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暖色,可是瞳孔却倏然幽深放大, 盯着男人眼中的杀意厉声道:“这同张伯聿有什么关系?哀家又何时同张伯聿有了瓜葛?”


    光影如璧,晏衍背对着满室烛火,显得面色阴翳,语气冷淡:“瞧瞧, 朕还没说什么呢, 母后吓得脸都白了。”


    “有没有瓜葛, 一会儿自见分晓。”


    秦般若心下莫名一沉,盯着他道:“什么意思?”


    晏衍扯了扯唇角,垂眸凝望着她:“母后,您宫中大变,一应宫人尽数被朕处死。你说这个消息多久会传到张伯聿那里, 他心下又会如何猜测?”


    秦般若瞳孔骤缩。


    晏衍仔细地盯着她,似乎不放过女人脸上的任何一点儿表情:“母后, 您说您同张伯聿没有瓜葛。”


    他顿了顿,眸光里露出惯常的讥诮:“好啊,倘若今夜他张伯聿什么都不做,朕就信了您。从此之后, 只将张伯聿当一个清吏臣子来看待, 重用他,信赖他,将他推到一品大臣的行列中去。”


    他说到这里, 忍不住轻笑了声,瞧着秦般若几乎凝固的面色,语气幽微道:“可若是他寅夜闯宫母后, 您该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吧?”


    话音落下,秦般若脸都白了:“他不会的。”


    晏衍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瞧着她。


    秦般若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几乎尖声道:“你还做了什么?”


    晏衍仍旧低眸打量着她,直到女人眼中现出惊惧,才慢吞吞道:“母后害怕儿子做什么?您放心,不用儿子做什么,他也会来的。”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偏头看向窗外,沉声道:“什么情况了?”


    有暗卫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足够秦般若听得清楚:“张大人出府了。”


    秦般若脸色刷地彻底白了下去,怔怔瞧着晏衍,声音几若未闻:“皇帝,你都算计好了”


    晏衍笑了:“何需朕来算计,张爱卿自有他的算计。”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擦去秦般若鬓角的水珠,动作温柔语气低哑:“母后,且瞧瞧他稍后都去哪里吧。”


    秦般若怔怔地看着他,就像从来不认识他一样。


    晏衍抬手捂住秦般若的双眼:“母后,别这样看着朕。朕什么都没有做,朕只是将选择权交给了他。倘若他谨守自己的身份,那么朕不会伤害他分毫;可若是,他起了别样的心思”


    “母后,您就不能怪朕动手了。”


    话音落下,手腕倏然一紧。女人修长手指死死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到指节泛白,被抓着的手腕都泛出些许微红。


    女人嘴唇颤了又颤,声音沙哑:“你不能杀他。”


    晏衍当真笑了,也没有撇开女人的手指,继续保持着这个姿势反问道:“朕为什么不能杀他?”


    “他若是胆敢寅夜入宫,朕如何不能杀他?”男人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越发狠戾起来。


    秦般若一巴掌将他的手打落下去,双目几近赤红:“哀家说了,他不会。


    “他也没有别的心思。


    “你若是真的容不下他,那”


    “嘘。”晏衍并指抵在女人唇中,眼神温和地看着她:“母后,别再替他辩解了。”


    “您越是这样说,朕就越发忍不住地想杀了他。”


    秦般若不知自己养大的这个狗崽子何时疯成了这副模样,看着他厉声道:“张贯之刚直不阿,廉洁奉公,为国为民实为难得的一介良臣,你如何能为一己私欲杀他?”


    晏衍瞧了她半响,幽幽道:“母后何必这样激动?倘若他今晚不来,那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吗?还是说”


    “在您的心里,已经认定他会为了您而入宫一探究竟。”


    说到这里,他眸光漆黑,嗓音带笑:“这可当真是彼此相知,让人艳羡。”


    秦般若听得浑身发抖,站起身来抬手照着男人脸颊甩过去,却被晏衍轻描淡写地拦了下来:“母后,您打朕不要紧,仔细伤了您的手。”


    秦般若气得眼都红了:“晏衍,你这个王八蛋!!”


    晏衍脸上不见丝毫不悦,反而神色愉悦道:“母后莫要生气。因着儿子气坏了您的身子,就不值当了。”


    话音落下,殿外不知何处又发出一声爆炸声响,火光几乎照亮了整个黑夜。


    “陛下,那和尚找到人了。”窗外又一道暗卫的声音。


    晏衍眸光微眯,慢慢松开秦般若手腕,低声道:“母后好好休息。等儿子处理完这些琐事之后,再回来慢慢向母后赔罪。”


    说完之后,男人后退着往外走去。


    秦般若上前两步,一把抓住男人衣袖:“站住!”


    晏衍低头看过去,从她拽住的手指,一直向上落到女人脸面,叹息一声:“母后要同朕一起吗?”


    秦般若心思电转,如今再在这里纠缠下去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她若是同皇帝出宫,叫张贯之的人瞧见了,或许就不会再有事了,当即道:“哀家同你一起去。”


    晏衍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瞧着她勾了勾唇:“来人,伺候太后更衣。”


    咚一声,殿外更漏响起。


    秦般若惊觉如今方才不过丑时。


    这漫长的一夜,好像永远过不到头一般。


    从来肃穆寂静的皇宫,今夜却乱得很。


    火光冲天的宣政殿前殿,厮杀声,兵戈声交织成一片。秦般若坐在八人抬的轿辇之上,还没走近就将前殿广场的场景看得分明。


    密密麻麻的左右卫将七八个黑衣人围得严实,正中那人一身灰色僧袍,半边鲜血红得刺眼。在他背后似乎还趴着一个人,耷拉着脑袋,身形消瘦干瘪,几乎瞧不出人形了。


    可秦般若却一眼就认出了。


    那是惠讷。


    他果然没有死。


    他竟然真的被皇帝藏在了皇宫。


    可是,皇帝为什么要将他藏起来?


    他担心惠讷会对自己说什么?


    秦般若将目光转向前头的皇帝,心下倏然一跳,双手下意识抓紧了轿辇的扶手,急声道:“住手!!”


    九重台阶之上,晏衍已经下了龙辇,手中握着旁边卫士递过来的弓箭,挽弓搭弦,箭尖正对准了湛让心口位置。


    就在秦般若话音落下的瞬间,皇帝手中长箭脱手,径直朝着湛让胸□□去。与此同时,周围所有的弓箭手一齐朝着广场正中的黑衣人射去。


    长箭如雨,密密麻麻。


    周遭所有的声音都跟着倏然远去,就连她自己的叫声也变得遥远起来。她的目光机械地跟着那些长箭飞过,最终将场中那几个人彻底湮没。


    可是,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那些人瞬间死掉。


    湛让一手护着老和尚,一手持剑,动作凌厉迅速,剑光几乎化成了一圈银色光环。


    “公子,快走!你不能留在这里。”


    黑衣人已经剩得不多了,剩下的几个人护着湛让,声嘶力竭。


    “一起走。”湛让眸色深得厉害,声音却仍旧沉稳。


    “护公子离开。”不知是哪个黑衣人大喊一声,所有人都不再抵抗,而是护着湛让朝一处冲去。


    高台之上。


    皇帝冷眼瞧着,呵了一声,再次拿过三支长箭,重新搭上弓弦。


    这一次,他对准了湛让背后的惠讷。


    秦般若下了轿辇,软着腿跌跌撞撞赶了上去:“皇帝,住手!”


    可是皇帝就好像没有听到一般,手下停都没有停,仍旧照着惠讷后心射去。


    正对着皇帝的黑衣人,抬剑挡了上去,却被钉来的内力一箭贯了心脏,紧跟着余力不减,继续往前。


    湛让听到身后风声,身子下意识一侧,长剑瞬间贯入他的肩头。


    与此同时,扑哧一声。


    另一箭,贯入惠讷后心,箭尖跟着刺入湛让肋骨。


    温热的鲜血溅了湛让一整个后颈。


    湛让僵在原地,动也没动,只是极其轻声道:“老和尚?”


    惠讷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和煦状似寻常:“徒儿。”


    湛让偏过头,声音带了些许的颤意:“你中箭了?”


    惠讷笑呵呵地嗯了声:“放我下来吧。”


    湛让没有吭声,只是攥着手中的长剑越发紧了。


    惠讷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四周的血腥,重又闭上眼道:“你不该来这一次的。”


    湛让眼睛都红了,声音沙哑:“老和尚,我说过会带你去见她的。”


    惠讷摇了摇头:“其实早就不必了。”


    他慢慢将头搭在湛让的肩头,声音虚弱:“师傅的大限已至,即便你今日不来,也没有几天了。如今再见你一面,已经足够了,只是白白牺牲了那么些人的性命。”


    湛让慢半拍地回过头来,惠讷耷拉着眉眼,一张干瘪瘦削的面容似乎依旧慈眉善目,温和包容:“走吧回你该回的地方去吧。”


    话音落下,身后再没有任何声息。


    湛让怔怔地瞧了惠讷良久,然后慢慢将目光转向新帝。


    晏衍手里已经再次搭上了长箭。


    这一次,湛让身边再没有任何人了。


    他的箭尖精准无比地对准了湛让胸口。


    秦般若几乎踉跄着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箭尖,声音冷厉:“够了!”


    晏衍垂眸瞧了秦般若一眼,女人身体明显还没恢复,气息不稳,双眼通红。一双腿更是软得厉害,他几乎能瞧得见她披风之下双腿的颤抖。


    晏衍呵了声,慢慢放下长箭,扔给一旁的卫士,十分恭敬有礼地扶住秦般若,语气幽然:“那就听母后的。”


    “剩下这个和尚您说怎么处置,朕就怎么处置。”


    第49章 第 48 章 你不要命了!【1500……


    叮叮咚咚, 风过檐铃,清脆得不合时宜。


    殿前巍峨,一片肃穆沉寂。


    高台之上的帝王玄衣纁裳, 高鼻冷目,轮廓分明,薄唇轻轻扯起一线弧度,神色似讥似讽, 月光落到肩头都渗出几分幽沉暗淡。


    秦般若闭了闭眼, 努力忽视手臂上透过来的温度, 抬头看他:“皇帝,惠讷不是圆寂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皇宫?”


    新帝哦了一声,面色不变的反问道:“是呀,惠讷为什么没有死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将目光落向中央的湛让:“当日那些僧人说湛让死了, 湛让没死;说惠讷圆寂了,结果惠讷也没有圆寂。


    “如此欺瞒朕和母后, 先是死遁,接着又夜闯皇宫你们这大慈恩寺是打算做些什么呀?”


    秦般若:


    秦般若盯了他半响,笑了:“皇帝的意思是:湛让背着一个半死不活的惠讷,来皇宫密谋造反?”


    新帝幽幽收回视线, 朝着秦般若道:“母后不懂武功, 可能不知道那些黑衣人的武功招数,皆是北周的路数。他惠讷身为我大雍国寺方丈,却同北周之人勾结在一起, 如今又引北周之人入宫如何没有密谋造反的打算?”


    说到这里,男人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语气却轻叹一声:“如今这些和尚明面上打着佛祖菩萨的旗号, 私底下却将三皈五戒破了个遍,谄媚阿谀,糜烂不堪。如今更是大胆到连敌国之人都敢接触了。


    “朕瞧着,这些寺庙僧众着实该好好整治一番了。”


    秦般若声音轻薄:“皇帝想如何整治?”


    “灭佛烧经,僧众”说到这里,他缓了缓,目光转向广场中央一身鲜血的湛让,轻声道,“拷问,诛杀。”


    一瞬间,秦般若看着他却不知道自己看的是谁,是这个自己一手抚养出来的儿子,还是已经完全陌生了的帝王。


    从一开始,他是不是就在等这一刻?甚至,今晚湛让进入她宫里的瞬间,他是否就已经知道了?包括她,是不是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一箭三雕,环环相扣。


    一来,彻底清理了她身边的人;二来,将湛让乃至大慈恩寺的一应人跟着一概处理了;三来顺手收拾了张伯聿。


    秦般若明明被他的手掌稳稳搀扶着,滚烫炙热,可心下却凉到发寒。


    新帝对上女人愣怔的眼神,轻轻笑了下,神色温和:“母后觉得呢?”


    秦般若一瞬间觉得时光回流,岁月倒转。


    她又重新回到了,先帝的时候。


    秦般若心头越发沉落,面上就笑得越发温和:“涉及到国家大事,哀家哪有什么想法?一切都听皇帝的意思吧。”


    新帝应了声,重新看向正中的湛让:“那这个人,母后打算如何处置?”


    秦般若目光幽幽望过去,瞧了他良久:“既然这个人也同北周有关,那就都交给皇帝处置吧。”


    湛让已经将惠讷的尸体平放在了地上,手指抚上他的眼睛,等人彻底闭目之后,才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拔下肩头长箭,目光从秦般若的脸上淡淡扫过,最后落到新帝身上,扯了扯唇角:“陛下雄辩。”


    “不过,老和尚谨小慎微了一辈子,到最后都什么也没说,却落了个叛国投敌的罪名,倒是讽刺。”


    新帝面色平淡,抬了抬手:“拿下。”


    话音落下,漫天的铁箭照着湛让要害呼啸而去。


    与此同时,湛让跟着出手了,却是不退反进,照着新帝面门刺来。手中长剑随内力流转,几乎织就了一道银色篱笆。


    越逼越近。


    上了台阶,就没有人再敢射箭了。


    数道暗卫一同朝着湛让杀去,可男人却似乎杀红了眼,越杀越勇,身上已经挂了数道伤痕却似未觉,只是一味朝着新帝逼去。


    新帝冷笑一声,抬手接过近前的长剑,将秦般若带着往后退入殿中,盯着周遭暗卫道:“保护好母后。”


    “是。”


    新帝又回头瞧了秦般若一眼,声音冷淡:“母后,这一次怪不得儿子了。”


    秦般若面无表情道:“不怪皇帝,是他该死。”


    新帝牵了牵唇角,握着长剑转身自上而下劈了下去。


    凛冽森寒。


    如同幽深夜色之下乍然破开的一线白。


    砰的一声!


    火星四溅,嘶嘶作响。


    余下暗卫退了下去,只留下两个人的身影在夜空中交织成一片。


    剑光闪烁,暗影重重!


    秦般若在殿中几乎瞧不清他们的动作,重新出了殿,立于阙门之前静静瞭望。


    湛让不是新帝的对手。


    本就经了数场苦战,如今又受了重伤,一个破绽,就被新帝从半空之中打了下来。


    一口鲜血喷出,踉跄着险些没有站稳,剑尖拄地,半跪在地上。


    新帝稳稳落定,目光睥睨:“杀”


    话没有说完,一道尖锐声音响起:“我看谁敢?!”


    新帝凝眸看过去的瞬间,瞳孔一缩,脸色登时阴沉下去,紧了紧手中长剑,抬脚慢慢朝着高台走去。


    “站住!”一个左卫模样的卫士单手成爪,死死掐住了秦般若脖颈,森森道,“陛下,你若是再靠近一步,属下可不敢保证太后的性命还能不能留下。”


    新帝停在原地,望着人冷冷道:“竟然还落下了一个。说吧,你想怎样?”


    那左卫抬了抬下巴:“叫所有人都退开。”


    新帝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就应下了他。


    那左卫继续道:“放我们走。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然也会放了太后。”


    新帝呵了一声:“安全的地方?你口中安全的地方是哪里?


    “北周吗?”


    那左卫手上力道更凶了几分,掐着女人脖子狠狠道:“皇帝若是不肯放人,那就只好让太后给我们陪葬了。”


    “等等”


    “住手!”


    新帝和湛让一同出声,落入众人耳中倒是多了几分滑稽。


    新帝全当没有听到那和尚说话,继续道:“这样吧。你放了母后,朕放了湛让。彼此交换如何?”


    那左卫冷笑一声:“陛下当我傻吗?等我把人换过来,不还是死路一条。再说了


    “湛让师傅如何比得上大雍太后金尊玉贵?”


    新帝哦了声,轻描淡写道:“是吗?若湛让的身份当真如此简单,你又何必暴露身份也要护住他?


    “如今朕虽然还不知他究竟是何身份,但着人去查一查,还是能查得清楚的。”


    那左卫脸色也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新帝瞧着人神色渐渐松缓下来,继续道:“如此,可以交换了吗?还是等着两国交谈的时候,再行交换?”


    那左卫咬牙道:“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交换。若要交换也只能在”


    话没有说完,一道黑衣人从宫殿屋檐之后倏然蹿出,速度极快地抓了湛让后颈,跟着再次就要退去。


    暗卫瞬间出手,一同拦了过去。


    那人却无意恋战,剑光扫过一圈之后,压低了嗓子道:“走!”


    暗卫如何能叫这人带着湛让离开,当下一拥而上,红着眼杀了上去。


    那左卫掐紧了秦般若喉咙,高声道:“叫他们都住手。”


    先机已失。新帝摆了摆手叫所有人都退下,让出一条路了。


    那左卫掐着秦般若脖颈往前走,目光紧紧盯着周围的人,没有半点儿放松。在靠近新帝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还请陛下往后退几步。您的功夫,小人方才已经见识过了。”


    新帝目光紧紧瞧着秦般若的面色,苍白得厉害,脖颈间的指印清晰毕现。他慢慢退后几步:“好。不过你掐得母后不太舒服了,松一些。”


    瞧着那人神色仍旧紧张,于是和缓了语气道:“放心,朕不会拿母后冒一点点儿危险。”


    “这样,朕放你们出城。你将母后放在南城门往南十里的杨柳亭如何?”


    那左卫松了一瞬又重新收紧,盯着他道:“陛下当咱们是傻子吗?倘若地点都由你指定了,怕是咱们刚把太后娘娘放下,人也就跟着死了。”


    新帝十分好脾气道:“那你想如何?”


    那左卫:“半个时辰内,所有人在这里不准动。半个时辰后,太后娘娘自然会回来。”说到这里,他远远斜了湛让一眼,“陛下也清楚,只要公子活着,我是不会伤害太后娘娘分毫的。”


    新帝定定瞅了他一会儿,侧开身去:“好。”


    那左卫带着秦般若,连同黑衣人、湛让一同朝着黑压压的重楼宫宇退去。


    越走越偏,越走越冷。


    最终四人翻身进了冷宫,黑衣人在前当先进了一处破败殿宇。


    秦般若静静瞧着,一路上只字未语,只是紧紧盯着那黑衣人动作。


    直到四人都进了屋,那左卫松开秦般若,朝着湛让奔去:“公子,您伤势怎么样?”


    湛让没有理会他,抬头看向秦般若,声音低哑:“抱歉,太后”


    话没有说完,湛让猛地住了嘴,顺着她的视线落到那黑衣人的身上,又几乎不可置信地重新落回到她的脸上。


    秦般若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就好像没有他这个人一样,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黑衣人的背影。而黑衣人却始终背对着女人,脊背挺直,沉默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快走两步,将人翻过身来面对着她,一把扯下他的黑巾,在瞧见男人的瞬间瞳孔骤缩,一巴掌甩了过去,红着眼骂道:“你不要命了!!”


    嘎哒一声,陈在殿中的紫檀桌角被湛让生生掰了下来。


    对上那黑衣人望过来的询问眼神,湛让冷笑了声:“抱歉,手有些抖。”——


    作者有话说:瑟瑟发抖,不敢说作话了。


    以后不敢说时间了,总是高估自己。以后就往后了说时间。没有存稿,感觉明天九点又发不了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还有,昨天不是刚满了1500的营养液,今天就到2000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们为什么这么厉害,我要吃不消了。


    第50章 第 49 章 是吻痕。


    黑衣人淡淡收回看向湛让的视线,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瞧见她脖子处的伤痕时候,凉凉地瞟了眼那左卫。


    那左卫脊背一紧, 呵呵两声:“形势所迫,形势所迫。”


    秦般若终于将目光从黑衣人的身上挪开,扫了眼那左卫,又扫了眼湛让, 满打满算不过须臾时间, 就又将视线落回到黑衣人脸上:“你同他们什么关系?”


    黑衣人抿着唇:“没什么关系。”


    秦般若冷呵一声:“没什么关系?没什么关系你会一身黑衣寅夜闯宫?没有关系你会当真皇帝的面, 将那和尚救走?”


    湛让眉头一跳,刷然看了过去。


    那和尚?


    湛让忍不住冷笑连连,整个人靠在檀木桌前彻底沉静了下来,眼珠子动也不动地瞧着这两个人。


    好啊!先前缠绵的时候,他还是她眼里心上唯一的男人。


    如今下了床, 他就成了那和尚。


    那左卫上前搀住湛让:“公子,您的伤得尽快处理了。”


    湛让斜他一眼, 只是这话却不知是在跟谁讲:“是啊,我的伤该处理了。”


    黑衣人再次将目光落到湛让身上,拧了拧眉:“你先带着他从秘道走,我随后就到。”


    那左卫就要答应, 湛让却抬了抬手, 止住左卫的动作,噙着笑道:“怎么?张大人同太后之间有什么是小僧不能听的吗?”


    左卫终于咂摸出几分味道来了。


    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过来又转过去,转了一圈, 最后龇牙咧嘴地附到湛让耳畔小声道:“公子,要不咱们就先走?来日方长,等您伤势好了, 咱们再”


    湛让面无表情地将盯着秦般若后背的目光刺到左卫脸上,一句话没说,那左卫就老实闭了嘴。


    不过闭上半秒钟,又忍不住朝着黑衣人道:“张大人,您快点!咱们的时间可不多。”


    张贯之低低应了声,重新看向秦般若:“皇帝对你出手了?”


    秦般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没有。倒是张大人,你同这些北周人混在一起,可能给出哀家一个合适的理由?”


    张贯之瞧了湛让一眼,拧了拧眉,似乎不是很乐意同他产生关系一般:“那他为何杖杀你宫内宫人?”


    秦般若气笑了:“现在重要的是这个吗?你寅夜闯宫可想过后果?万一被抓了,哀家也护不住你。”


    张贯之望着她道:“现在重要的难道不是这个?席茂等人失踪,皇帝突然对你宫中出手,当初那些恭敬之词怕是尽数废了。这次我来,是带你出宫的。”


    秦般若呆了呆:“出宫?”


    张贯之点点头,瞧着她的面色继续道:“若是皇帝没有起别的心思,惠讷不会被困宫中,席茂等人也不会突然失踪。所以,你不能在宫里待下去了。”


    秦般若犹有些呆愣:“他会杀了你的。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湛让望着两人,忍不住轻呵了声。


    张贯之摇头,转头看向湛让:“如今这不有他吗?”


    湛让一贯温润清隽的眉眼,渐渐透出凉意和讥讽:“合着小僧还有这般用处。”


    秦般若终于将视线转向了湛让,眸光温和却带了一丝隐秘的警告:“你到底是什么人?”


    说到这里,她再次转回看向张贯之:“还有你,是如何同他混在一起的?”


    张贯之抿了抿唇,颇有几分嫌恶道:“我同他,算是表兄弟。”


    秦般若一愣:“哀家记得承恩侯夫人只有三个兄弟,并没有什么姐妹。”


    张贯之避重就轻道:“是外祖父一个外室所生的女儿,后来辗转到了北周。”


    秦般若呵了声,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那想必是嫁入了北周的高层。既然如此位高权重,又跑到我大雍的寺庙里当一个和尚做什么?”


    张贯之很多话不好摊开来说,只是道:“他如今进宫也只是为了救惠讷出来,并没有别的心思。”


    湛让轻笑一声,在二人身后幽幽道:“表兄错了,小僧的心思多着呢。”


    话音落下,目光若有若无地看向秦般若,意有所指道:“至于什么心思,太后应该清楚”


    话还没有说完,秦般若倏然打断他,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凶厉:“住口。哀家并不清楚。”


    湛让丝毫没有被吓到,反而将唇角的弧度扯得更大了些:“太后,如此过河拆桥、做贼心虚,总不太好吧?”


    张贯之眯着眼瞧了二人半响,神色冷隽,语气幽微:“方才你在她宫里?”


    湛让凝眸对上他的目光,似乎从来不认识他一眼,认真打量了他半响,勾唇道:“是啊,小僧在太后的宫里”


    “够了。”


    秦般若忍无可忍地上前几步,一把拉住湛让手腕,朝着一侧内殿走了进去。哐当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秦般若甩开他的手,目光笔直的看着他:“哀家同你之间的事情,不必同张伯聿提起。”


    湛让被甩得踉跄了下,垂着头低低笑了两声,一身鲜血淋漓,狼狈难堪。


    秦般若抿着唇上下动了动喉咙,还没等说话,湛让已经抬起了头,脸色苍白,可是唇角却始终含着笑。但不同于以往的那些风轻云淡,这个时候的表情莫名多了些偏执冷淡。


    他慢慢站直身子,琥珀色的眸光凝成一柄利剑,刺入秦般若眼中:“是不必提起?还是不堪提起?”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步步逼近:“原来太后着意的人,是他啊。那么您数次瞧着小僧失神,看的究竟是小僧,还是他张伯聿?”


    秦般若下意识退了两步,又倏然止住,怒道:“放肆!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质问哀家了?”


    “太后,需要臣过来吗?”外间张贯之的声音乍然响起,跟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秦般若偏过头高声道:“不用,哀家已经同他说好了”


    话音刚刚落地,女人下颌就被湛让死死握住,随后一个凶狠地带着血腥气的吻就跟着落了下来。


    男人吻得很是粗暴,前所未有的粗暴,带着摧枯拉朽的力度似乎要将秦般若整个人给生吞活剥了。秦般若抬手重重砸向男人后背,眼中火光更盛,再没了榻上的温软多情。


    湛让却呵了一声,微微松开她,凑近她的耳边哑声道:“太后尽管弄出声响来,这样等小僧那古板守礼的表哥听见了,说不定就会闯进来。到了那个时候,也就不用小僧再说什么了。”


    秦般若动作一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只是眼里的光芒凶狠灼人。


    湛让浑不在意,单手落到女人后腰,将人更紧地搂入怀里,重新深吻了下去。


    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二人先后从房中出来。


    张贯之一直等在门外,瞧见秦般若本要上前,可是刚走了一步,脚下一顿,眸色倏然深了下去,跟着目光一点一点地转向身后那个瞧起来清冷脱尘的和尚。


    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冷。


    湛让浑然未觉,对上张贯之的视线,浅浅勾了下唇:“张大人,怎么了?”


    张贯之重新将目光落回到秦般若脸上,最终定格在了她那张似乎格外嫣红的唇部,还有下颌处无端多了的手指印。


    张贯之拇指摩挲上腰间的长剑,语气危险:“他可有冒犯太后?”


    秦般若错开他直勾勾的视线,摇头道:“并没有。哀家问了他一些惠讷的事情,他也不太清楚。”


    湛让低笑了声,神色似乎恢复了往常的轻松从容:“是啊。老和尚嘴严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张贯之收回视线,嗓音低沉的嗯了声,可手上的动作却并没有停止。


    秦般若没有注意到这点细节,重新抬头看向他,深深道:“你们该走了。”


    那左卫几乎喜极而泣,在场三个人,总算有一个想起他们还在逃亡途中了:“是啊!公子,张大人,咱们赶紧走吧。”


    张贯之却是瞳孔一缩:“你不跟我走?”


    秦般若摇头,望着他目光灼灼道:“皇帝知道你出府了,如今怕是也猜到那黑衣人是你了。我不能跟你走,这样走了的话,不止你,整个承恩侯府也会跟着遭殃。”


    张贯之面色沉得厉害:“我来之前,已经叫人准备了。”


    秦般若仍旧摇头,抬头瞧了他良久方才道:“倘若要你在哀家和侯爷侯夫人之间做选择,你会选哪一个?”


    张贯之脸色越发难看,下颌死死收紧,说不出一句话来。


    秦般若替他说了,一字一句沉沉落下:“身为人子,若是不管父母,即为不孝。可若是连父母都能舍弃的人,哀家又如何能全然放心地交托给你?张贯之,如今不是最合适的时机,你知道的。”


    “皇帝一时半会儿不会对我出手,我等着你。”


    殿内倏然一静。


    张贯之盯着秦般若的眼睛都红了,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沙哑:“你们先走。”


    湛让眸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牵了牵唇,竟然什么也没说,当先走了。


    左卫如蒙大赦,跟在湛让身后走去。


    转瞬之间,殿内就只剩下秦般若和张贯之两个人。


    秦般若仰头瞧着他,眼睛眨也不眨,漆黑的瞳仁幽深静谧,似乎接受一切的舍弃和抛弃。


    张贯之被这个眼神看得眼瞳刺红,喉咙干涩得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不知过了良久,男人才抬手猛地一把将人抱在怀里,哑声道:“等我。”


    秦般若埋在他怀里,声音喑哑:“好。没有万全的把握不要出手。不然,皇帝会杀了你的。”


    “我知道。”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秦般若提醒他道:“你该走了。”


    张贯之慢慢松开她,垂眸再次看向她,从她的眉眼一直往下,最终落在嫣红的唇上呆了呆。下一秒,就回神一般地挪开视线,可秦般若已经双手抓住男人肩头,用力将其拉了下来,而后踮脚吻了上去。


    动作凶狠,吻得却是柔和香软。


    张贯之怔了下,终于抬手扶住她的后腰,反客为主深吻了回去。一直吻到两个人的气息都紊乱不堪,喘息和欲望在鼻息之间交换,方才克制地停下。


    秦般若埋在他的胸前,声音喑哑:“以后不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再进宫了。”


    张贯之应了声,从她的侧颈抬起头来,刚要说话,忽然之间瞧见了什么。


    动作一顿,生生卡在了那里。


    女人今日穿了一身高领的乌金攒珠撒花云锦长裙,高髻耸起,头上金凤衔玉拢丝,耳垂挂着一对赤金缠珍珠坠子,端庄温柔。


    可是,在高领下的位置,却似乎有数点暧昧的红痕。


    他纵然没有同人经过那风月情事,却也认识这痕迹。


    是吻痕——


    作者有话说:修罗场大乱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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