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的猜测一同冒了出来。
他慢慢推开秦般若, 手指轻轻折下一道衣领,将那些痕迹露得更加明显,也更加荒唐。
男人不管当初说得多么云淡风轻, 可真的面对确凿证据的时候,仍旧是免不了的醋意大发,忍不住出声道:“是谁?”
秦般若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退后两步, 捂着那里下意识道:“没有谁。”
张贯之一贯清朗隽然的面容止不住的阴沉, 声音更是低沉狠戾:“是湛让, 还是别的谁?”
秦般若心脏几乎漏了一拍,顾左右而言他的催促道:“你该走了。”
走?走去哪里?
张贯之倒是走了,却是朝着她的方向一步步逼近,字也说得缓慢,压迫力十足:“你自愿的?”
秦般若想说不是, 可天底下又有谁能勉强一朝太后呢?
她的喉咙有些干也有些涩,重重吞咽了两口仍旧缓解不了。尤其身上还遍布着那人留下的痕迹, 如今他瞧见的不过冰山一角而已。
秦般若心头发虚,一步步后退至桌前,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方才停下脚步望着他再次提醒道:“你该走了。”
张贯之缓步走到她的跟前, 明明面孔还是那样清隽, 却又多了莫名的危险,若非时间紧迫,秦般若当真想再刺激他一些。
就在这无人的角落里, 天地同欢才好。
张贯之停在了她的身前,目光仍旧自虐一般地望向那处,出声道:“是谁?”
秦般若偏开头又望回去, 颇有几分色厉内荏道:“现在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吗?当初是你自己不要,哀家去寻别人又怎么”
话没有说完,张贯之已经再次低头吻了下去。
比方才凶多了,也狠多了。
秦般若只觉得今晚嘴都要被亲麻了,心中再没什么旖旎的情绪,气得将人猛地推开。
“张伯聿,你若是因此心下愤懑幽怨,那今日离开之后就不要再管哀家的任何事情。哀家生性放荡,没有你,也会有别人。”
张贯之眼睛都红了,低头瞧着她一声不吭。
秦般若眼睛也红了,既有叫他瞧见的羞愤,还有没来由的恐慌和担忧。落在脸上,尽数显得凶悍异常。
两个人不知道僵持了多久,张贯之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我没有。”
秦般若冷笑一声:“没有什么?没有心下愤懑?还是没有幽怨怒怼?张贯之,哀家是什么人,你应该一早就清楚了。”
张贯之眼角猩红得厉害,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太后是怎样的人,表兄难道今日才清楚吗?”忽然,一道声音从张贯之背后幽幽传了出来。
张贯之慢慢转过身去,湛让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神情懒然地靠在月洞门上,眉目疏淡,盈光如晦。
对上张贯之的眸光,湛让甚至提了提唇角,歪头看向秦般若,十分大度道:“不论太后寻了多少人,小僧待您之心都一如既往。”
秦般若:
张贯之没有再回头去问秦般若,只是拇指微动:“湛让……”
湛让干脆利落地承认:“是我。”
“噌”地一声,长剑出鞘。
洞开的三寸凛光破开殿内黑压压的寂静,折射出男人眼底的戾气。
跟在后面左卫都快哭了,好不容易走了非得回来;回来就回来吧,还非得再插上这么两句。
这下可好了!!
前门拒虎,后院起火。
彻底要玩完了!
左卫哆哆嗦嗦的上前一步,挡在湛让前面,望着张贯之可怜巴巴道:“张大人,我家公子在说胡话呢。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如今距离半个时辰已经所剩不多了,咱们还是快点走吧。不然等皇帝追上来,当真是谁也走不了了。”
“我家公子被抓,也不一定会死。可您的背后还有承恩侯府,若是叫皇帝发现了您,怕是会坏了大事。”
张贯之掀开眼皮,撩了他一眼:“你在威胁我?”
左卫:
左卫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小人哪里敢”
话还没说完,后头的湛让低笑一声,补充道:“我听着也像。”
左卫:!!!
左卫当真是快给这个祖宗跪下了。一个晚上,北周安插在大雍皇宫里数十年的探子暗线全部折损,人财两空也就罢了,如今怕是连棺材本都要赔进去了。
眼瞧着张贯之的脸色越来越差,那左卫连忙道:“张大人,都是小人不会说话。如今时间紧迫,咱们还是先走吧。您若是对小人哪里不满,小人离了这里给您磕头赔罪。”
张贯之没有理会他,偏头看向湛让,眸色低沉声音平静:“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左卫脸都变了,直接滑跪在张贯之的身前,哭诉道:“张大人,这位主儿要是死了,两国怕真是要起战事了。”
湛让嗤了声:“没他说的这么严重。放心,死了也就死了。”
“动手吧。正巧,我也想领教一下表兄的”
说到这里,湛让似笑非笑地叫了他一声,语气幽幽道:“高招。”
话音落下,剑光就跟着刺了上来。
左卫下意识去拦,身后的湛让却已经迎了上去。两个人瞬间就打成了一团,一个快,一个狠,方才还喊着表兄弟,如今下起手来倒是丝毫不见留情。
左卫觉得自己也快活不久了。
他接连两次试图插进去止住两个人的攻势,结果被两个人一同踹了出来。
感谢这两位主儿,没把杀招对准他。
左卫眸光一转,扭头跪到症结处,仰头瞧着秦般若道:“太后娘娘,只有您能制止这两位了。如今要是再耽搁下去,不止公子,就连张大人也要出事了。”
秦般若自从湛让开口之后,就一句话没说,立在原地神情冰冷。如今瞧了这么一会儿,偏头看向上蹿下跳的左卫,终于开口了:“湛让到底是谁?”
左卫急得跟个窜天猴似的,可事关公子身份,他实在不能说,只得哀求道:“太后,您先别问了,公子身份确实贵重,若是殒在大雍皇宫,是真的要掀起战事的。”
说到最后,左卫扑通一声给她跪下了:“算属下求您了,先叫停他们两个吧。”
秦般若微眯着眼细想了片刻,将北周皇室子嗣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想出是哪个来。
就在秦般若沉吟的功夫,张贯之长剑已经逼上湛让咽喉,眼底含霜,杀意尽出。
即便被指到了要害,湛让仍旧神色疏淡,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表兄若要动手,切莫手软。”
眼瞅着湛让还在火底浇油,秦般若厉声打断二人:“够了,是哀家愿意的。”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紧跟着,噌的一声,长剑归鞘。
张贯之收回长剑,背对着她当先朝外走去,一次头都没有回过。
左卫瞧瞧湛让,又瞧瞧秦般若,十分自觉地起身去追张贯之了。
等二人都走了,秦般若才将目光转向湛让的脸上,冷冷道:“你满意了?”
湛让上前两步,一直走到秦般若面前才慢慢停下,抬手摸上她的眼角,幽幽地望着她道:“不太满意。”
“啪”地一巴掌,秦般若抬手重重甩了过去:“走都走了,为什么要回来?”
湛让慢慢转回脸来,那张清隽面容生出几分暗色扭曲:“因为嫉妒。”
秦般若冷笑一声:“滚。”
湛让抿着唇垂了垂眸子,再次抬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风轻云淡:“太后对小僧可曾有一分真心?”
秦般若眼中不见丝毫情意,冷冰冰道:“没有。”
湛让扯了扯唇角:“所以,太后只拿小僧当个替身来消遣吗?”
秦般若笔直地望着他:“是。”
湛让呵了声,眉眼之间带着无名的嘲讽:“太后连骗,都不肯骗小僧了吗?”
男人神色冷淡,夜色如霜,琥珀色瞳孔都凝固成了一团冰魄。
再是冷硬的心,也忍不住塌陷了一瞬。
秦般若抿着唇出声道:“抱歉。”
湛让瞧着她继续道:“所以,大慈恩寺中您让小僧陪在您身边,是假的?永安宫里一眼认出小僧,也是假的?”
秦般若顿了顿,再次开口:“都是”
“嘘”湛让轻轻嘘了声,抬手比在女人唇中,目光深深地望向她:“太后不必嘴硬骗小僧,小僧若当真瞧不出真假,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秦般若望着他的眸光顿时复杂起来。
湛让浅浅勾了勾唇,撤开手低头再次照着女人红唇吻去:“在太后心里,有这一丝的犹豫就够了。”
秦般若知道该将人推开,可对上这张几经缠绵的脸终究还是心软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个心软,湛让抬手按住她的后颈,吻得越发深入缱绻,叫人挣扎不能,连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都忽略了过去。
直到一声沉沉的嗓音响起:“松手!”
秦般若方才如梦初醒,唇齿一个用力,猛地将人推开,偏头看向来人,嘴巴动了动想解释什么,却喉咙干涩,紧张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贯之又回来了。
张贯之目光冷清地望向湛让,对秦般若那眸光恍若未觉。
湛让叹息一声,拇指擦了擦唇角的鲜血:“表兄怎么又回来了?”
张贯之幽幽道:“你若是想死在这宫里,我可以成全你。”
湛让轻笑了声,语气悠然:“有劳表兄了,不过小僧暂时还没有这个想法。”
那左卫跟在身后彻底麻了,目光发直,哀声道:“太后,不如您再送公子一段吧?再这样耽搁下去,当真是谁都走不了了。”
秦般若眸光转了一圈,那两个人面色都不太好,垂了垂眸子,应声道:“好。”
张贯之出声打断道:“不必。我们走了,你在这里等着就好。皇帝的暗卫应该很快就找过来的。”
话音落下,无数的脚步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从远及近,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重。
湛让神色微变,歪头看向窗外:“已经来了。”
顷刻之间,整个冷宫被包围得密不透风。
等所有人立地之后,中间缓缓分开一条缝隙。
一道声音从人流之中缓步而来,声音幽幽,渐行渐近:“既然你们商量了这么久也没有走,那就都不必走了。”
男人的声音沉缓慵懒,语速几乎和他的脚步一样缓慢,没什么情绪,磨入耳中跟着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皇帝追来了。
隔着夜色漏窗,新帝却好像看到了殿中的秦般若一般,抬手朝着殿内的方向,语气悠然从容:“母后,出来吧。”——
作者有话说:2000营养液加更还没补上,好像马上又要到2500了。我码字的速度都赶不上你们浇灌的速度了。啊啊啊今天晚上补一更,还是十点前。
第52章 第 51 章 哀家拿命求你都不行吗?……
殿内一个人都没有动。
秦般若脸色难看极了, 回过头看向张贯之,压低了声音道:“你先走!”
左卫急忙将眼神扎了过去。
秦般若望着张贯之长话短说道:“皇帝的人一直监视着你,也知道你进宫了。若是你再被发现同湛让在一起, 别说你,整个承恩侯府都得以投敌叛国的罪名问斩!”
左卫急了:“那我们公子呢?”
秦般若没有回头,深深望着张贯之道:“你从这里回去,然后切断密室, 把这一条密道永久堵死, 只当今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皇帝只要没抓到现行, 就不能定罪。至于湛让”秦般若的眸光侧过去,“他既然已经担了北周奸细的名声,那么掳哀家出城也不为过。”
左卫连忙道:“我看行!”
“不行!”
“不必!”
两个男人几乎一同开口。
话音落下,左卫瘪了瘪嘴,往后退去。
那两个男人对视一眼, 又同时开口。
“你不能跟他走。”
“你留在这里。”
秦般若:
秦般若几乎要都被这两个人给气笑了:“方才怎么不见你们两个如此默契?”
湛让住了嘴。
张贯之抿着唇平声道:“太后不能跟他们走,我不放心。”
左卫忍不住道:“张大人这话小人就不爱听了。好歹也是共过生死的, 就算您不信小人,也该相信公子吧?公子怎么都不会伤害太后的。”
张贯之冷笑一声:“那我就更不放心了。”
左卫:
也是。其实他也不太放心自己公子和太后搁到一块。
好好的得道高僧,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湛让垂着眸,安静的立在一侧:“张大人走吧。今夜原本就是因小僧而起, 若要结束, 也该由小僧来结束。”
左卫差点儿倒栽过去,急声道:“公子,您不能死。”
湛让呵了声, 安慰他:“放心,就算被抓到也不会死。”
张贯之头也没回,面无表情地补充道:“只是会被阉了。”
话音落下, 殿内倏然一静。
众人:
左卫脸色有些扭曲,小声道:“公子,要不咱们还是走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您要是”
湛让偏头斜了他一眼,直将那左卫瞧得闭上嘴,方才冷笑一声道:“比起小僧,皇帝更想阉了的人是张大人吧。”
秦般若:
秦般若又气又笑:“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继续斗嘴吗?就按着哀家说的,张贯之你从密道回去,哀家送湛让离开。”
“不是。”张贯之摇头,深深地望着她,“如今两国看起来还算平静,可底下有多少算计,太后不会不清楚。先太子一党的人并未完全清算,两国的主战派如今也在蛰伏不动。倘若你跟他出宫,叫那些人看到机会,浑水摸鱼之际趁机杀了湛让伤了你,那两国之间怕是要真的乱了。你绝对不能当靶子随他们”
话还没说完,左卫一掌切向秦般若后颈,将人拍晕了过去。湛让和张贯之几乎同时出手将女人扶住,同时朝左卫厉声道:“你做什么?”
左卫急得眼眶发红,压低了声音道:“皇帝的人围过来,说明张大人您已经暴露了。皇帝必然确定了咱们不会伤害太后,才敢直接出手。再这样继续下去,谁也活不成了,依属下的意思是带着太后一起走吧。”
说到最后,已然带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张贯之同湛让对视一眼,目光已然下了决定。
下一秒,殿外脚步声已经越来愈近,几乎到了门口位置。
来不及了。
左卫抽出长剑,面色冷然地对着殿门。
张贯之重新将面巾蒙上,朝湛让对了个眼神,示意其见机行事。
“咚咚”两声,竟是十分有礼地敲门声。紧跟着,就是吱呀一声,推开殿门的声响。
皇帝抬脚迈入,殿外的火把瞬间侵占了整个宫殿。
殿内寥落,连个屏风遮挡都没有,一眼就将所有瞧得分明。
皇帝看向黑衣人背上昏过去的秦般若,神色冷冷:“张伯聿,朕倒是看错了你。”
张贯之还没说话,湛让已经先一步开口了:“皇帝在喊谁?”
皇帝呵了声:“你们说的话,朕该听到的,也都听到了。如今还彼此遮掩,有必要吗?”
“自然是有必要了,若是皇帝没有听到的话,不就遮掩过去了吗?”说到这里,湛让转头看向张贯之, “如此看来,实在是没别的办法了,那就只能一起走了。”
皇帝冷笑一声:“走?走去哪里?湛让师傅却是好走,不过他张伯聿肩上还有整个承恩侯府满门,他能走去哪里?”
湛让目光微眯,眼神示意:你没有留后手护着承恩侯夫妇吗?
张贯之扫了一眼他:有。
皇帝双掌轻拍了拍手:“来人,把人都给朕带上来。”
话音落下,只见两个暗卫拖着承恩侯府夫妇进了殿,朝着皇帝身前一扔:“张伯聿,要你的父母,还是要救这个没来处的和尚。你自己选吧。”
承恩侯霎时瘫在了地上,眸光朝着前头那三个人瞧了一圈,对准了中间那黑衣人道:“伯聿?是你吗,伯聿?你救救爹呀,爹还不想死”
话没有说完,承恩侯夫人啪地一巴掌打了过去,骂道:“成日里叫你少往那些青楼妓子的胸口蹭,你不听。如今身体虚了也就罢了,眼神也不好使了,前头三个哪里有你的儿子?那都是一些入宫犯上的贼子。我儿清正明朗,又怎么会寅夜闯宫,意图行刺呢?”
承恩侯被这一巴掌彻底打懵了过去,重新眯着眼朝那黑衣人看去,只见男人目光冰冷平静,不见丝毫情绪。男人一个激灵,虽然自己那宝贝儿子平日里也瞧不上自己,可从来没有拿这样冰冷的目光望过自己。
那定然不是他的宝贝儿子了。
思及此,承恩侯立时转身朝向皇帝道:“陛下,这定然不是伯聿啊。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皇帝轻笑了声,没有理会承恩侯,而是转头看向张贯之道:“看来伯聿不想认这一双父母了。现在不认没关系,幸好你有一双父母。死了一个,是不是该认另一个了?”
话音落下,满室皆静。
承恩侯重新哆哆嗦嗦地转回头去,再次看向黑衣人,声音沙哑:“伯聿,你如果真的是伯聿,你就出个声。难道你真的要看父母血溅当场,才肯出声吗?”
张贯之手指颤了下,那双冷漠的眸光终于软化了下去。可是还没有出声,左卫不知什么时候再次上前两步,一把从张贯之背上将人抢将过来,手中长剑跟着架到女人的脖颈位置:“皇帝那头有别人家的父母,属下这里,同样也有您的母后。”
“比软肋嘛,就看谁更在意,更伤心了。”
说到这里,左卫森森笑了声:“不过想来在陛下心里,一万个承恩侯夫妇也比不过太后一根头发丝。”
“公子固然不舍得对太后下手,可属下却没什么怜香惜玉之心。若是您逼人到了绝路之上,那属下也就不敢保证自己一个手抖会生出什么事端来了。”
话音落下,男人握着长剑的手微微一抖,破开一条长长细细的血痕。
皇帝面色没变,不过眸色却倏然沉了下去。
湛让望了眼女人那处伤痕,没有说话,不过目中警告意味十足。
左卫只当没有看到。
这都什么时候了,若是他再手软,三个人不,连带着承恩侯府五个人都要死在这里了。
左卫继续朝皇帝道:“陛下,我劝您还是放了承恩侯夫妇。至于太后,我同公子离开之后,自然会完璧归赵。”
皇帝冷着脸瞧了他许久,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突然大笑一声,慢慢抬腿朝着那左卫方向走了一步,幽幽道:“知道朕为什么敢没有顾忌地进来吗?”
左卫神色越发警惕,带着人往后退了一步,喝声道:“陛下若是再近一步,属下可就真的下手了。”
皇帝轻轻笑了下,直接道:“那你就出手吧。”
左卫一呆,没摸清楚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又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轻幽:“不清楚?没关系。你家公子,还有张伯聿应该都清楚得很。”
“太后的命,于朕而言可是件头疼的事情。你若是替朕出了手,倒省却了朕的诸多烦恼。”
左卫觉得忽然之间手上的人就没了用处一般,可是却又担心是皇帝的诈敌之计,手上力道更重了些,狠声道:“皇帝若是不想要太后的性命了,那属下就提前恭送一程。”
男人说着,剑刃划开的伤处更深了些。
鲜血一滴一滴往下坠。
皇帝终于停下了脚步,看向秦般若倏然睁开的眉眼,眸中现出一丝慌乱却又瞬间压下。
秦般若目光直勾勾地望向皇帝:“原来时至今日,哀家才算是知道皇帝的真正心思。”
“惠讷的那句批言,终究还是入了皇帝的心。”
皇帝动了动嘴唇,出声仍旧硬着语气道:“母后难道以为儿子当真全无芥蒂吗?”
秦般若静静垂下眸子,明显神伤了片刻,等再开口时候神情已经平复了下来,只是语气难免萧索一二:“原来今夜哀家也是皇帝的一环。如此环环相扣,一网打尽,皇帝当真是没有辜负哀家这么多年来的教导。”
左卫彻底愣住了。
这什么意思?
手里的太后,也没用了?
秦般若抬手拉下脖颈间的长剑,却没有松开,只是双手紧紧握着,没有片刻功夫掌心一片猩红。
湛让和张贯之几乎同时出口:“太后!”
左卫吓得松开手往后退去。
秦般若手中握着剑刃,目光猩红,喝道:“谁也不准过来。”
皇帝背在身后的手霎时抖成一片,可面前仍旧一派平静,嘴唇紧抿,冷声道:“母后,你这是做什么?”
秦般若低笑一声:“皇帝折腾这么一圈,不就是想要了哀家的性命吗?哀家可以给你,不过还望皇帝看在哀家抚养你这么多年的份上,放了他们吧。”
皇帝心脏几乎骤停了般,目光直勾勾望着她,语气仍旧冷硬:“放不了。”
秦般若一怔,尖声道:“哀家拿命求你都不行吗?”
女人情绪稍一激动,手中剑就握得不是那么稳,身后湛让和张贯之两个人同时出手点了女人肩胛穴,手上一松,长剑瞬间跌落。
皇帝那颗心方才幽幽落下,厉声道:“拿下!”——
作者有话说:我不行了,真不行了。
身体根本熬不了夜了,到了晚上写两三百字就得缓一会儿,休息大半会儿才能继续写。
2500的营养液加更留到五一假期写。
明天一更,早上出不来了,下午六点或许可以。
第53章 第 52 章 放了他们。
话音落下, 白烟骤起。
身后暗卫下意识上前,将皇帝护在身后。
皇帝面色骤变,反手抽出长剑, 照着张贯之方向刺去。
一剑落空,已然是一团白雾。
皇帝脸色已然不是一般的难看,秦般若误会着他离开,他简直不敢想象下次相见会是什么场景。
不过片刻功夫, 白烟散去。
面前的那一群人也跟着消失了踪影。
“找!掘地三尺也要把机关找出来!!”
男人眼角猩红, 话音落下之后, 转身朝着承恩侯夫妇方向望去,那里已然只剩下承恩侯一个人。
对上皇帝几欲吃人的眼神,承恩侯整个人都瘫了下去:“陛下,老臣什么也不知道啊。老臣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皇帝紧了紧拳头,不再看他一眼, 转身朝外走去:“拉下去,关起来。”
承恩侯脑袋晃了晃, 噔地一下歪在地上晕了过去。
外头天色已经渐渐明了,一线微光从东方渐隐渐显,这一夜就要过去了。
一行七八人下了密道,密道不过两人行的宽度, 深沉幽暗, 只有前后接应的两人手中握着火把。
湛让撕开中衣一角,给秦般若包扎伤口。张贯之同接应的江易等人说着什么,时不时的看向秦般若的方向。
秦般若谁都没看, 只是垂着眸子看向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承恩侯夫人立在一侧,目光幽幽地望了会儿秦般若, 又转头看向湛让,最后看向她的儿子。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湛让就将女人的伤口包扎好了,温和中带了几分不赞同的意味:“太后不该这样伤害自己。”
秦般若听了这话,抬头瞧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呆也有些麻,说出口的话也萧索得很:“哀家只是想看看皇帝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要哀家死。”
湛让抿着唇顿了顿,目中浸满了期待道:“太后随我去北周吧。”
秦般若还没有说话,张贯之已经走了过来,替她答道:“她不会去北周的。”
承恩侯夫人瞧着三人姿态,眼皮更是倏然一跳。
“伯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贯之偏头看向承恩侯夫人,话语在嘴里辗转了几个来回道:“母亲,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咱们从这里出去之后,儿子慢慢给您解释。”
这话落下,左卫连忙点头道:“是了是了,咱们先从这里出去吧。不然等那狗皇帝找到机关,咱们就成了那瓮里的老鳖头了。”
一行人都没有异议,前后朝着出口走去。江易在最前,张贯之在后,后头是秦般若和承恩侯夫人,两个人相隔不远不近,没有任何交流。承恩侯夫人之后,则是湛让和那左卫。左卫细声呵护湛让伤势,又百般讨好致歉,湛让只做不闻。最后面,则是另外两个接应的人。
前后都有细细密密的声音,唯独秦般若和承恩侯夫人中间,沉静得如同天上弱河一般,叫人心头发麻。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秦般若忽然出声:“这条秘道,似乎有些年头了。”
张贯之应了声:“是。”
秦般若垂着眼,漫不经心道:“当年的宫廷秘道四通八达,多是由当年的大匠尤安为退路而设计,后来基本都被皇帝摸透了。哀家也曾走过两条,基本都还算明朗精湛。如今这条似乎并非出自尤安之手,也并非宫廷匠人之手。倒像是民间的手艺。”
“可民间手艺能通到皇宫的,怕也屈指可数。张大人如此驾轻就熟,似乎曾经走过不少次。”
张贯之没有出声。
承恩侯夫人停下脚步,出声了:“伯聿,是吗?”
秦般若轻笑一声,接着道:“连哀家都不清楚这条密道,张大人究竟是如何得知的?莫非,是你”
话没有说完,后头的湛让突然出声了:“这是小僧当年让人打通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般若跟着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去:“是你?”
湛让应了声,抬眸看向最前头的张贯之:“可惜,还不等走过一次,就被张大人发现了。然后张大人就叫人封了。如此瞧来,这不也没有封吗?”
张贯之始终带着人朝前,没有回应。
秦般若似乎想到了什么,也不再说话了,重新抬步跟着走去。
又过了会儿,秦般若方才继续道:“你当年修这秘道做什么?”
湛让笑了下:“自然是为了”
话说到一半,张贯之回头打断道:“到了。”
所有人的声音一停,看向张贯之。张贯之出声道:“我同江易出去瞧瞧,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若是无碍,再带你们出去。”
秦般若重新将担忧的目光望向他,还不等说话,身后承恩侯夫人挤上前去,一把拉住男人衣袖道:“儿子,千万小心。若是见势不好,只管跑就行。母亲不碍事的。”
所有人:
张贯之叹了口气,拉下她的手腕:“母亲放心,儿子有分寸的。”
话音落下,张贯之又瞧了秦般若一眼,对上女人无声的“小心”,点了点头,扳动机关转身当先探了出去。
等人走了,密道之内越发静谧。
谁也没有吭声,只是在昏暗视线下静静等着。
湛让瞧着秦般若和承恩侯夫人,心下隐隐有了几分猜测,出声道:“此次因为小僧之事,牵连姨母了。”
承恩侯夫人看向他,摇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湛让抿唇解释道:“小僧去宫里寻老和尚的踪迹,误入了皇帝的陷阱。表兄为了救我,方才连累承恩侯府落得这般境地。就连太后”说到这里,湛让转头看向那左卫。
左卫十分上道,往前一步跪下,将长剑举过头顶道:“事出有因,方才伤了太后,还请太后勿怪。”
秦般若撇开头,淡淡道:“无妨,若非这一遭,哀家也还不知道皇帝的真正意图呢。”
湛让收回视线,继续道:“就连太后也无端牵连进来。”
承恩侯夫人见到了方才那一幕,对此没什么怀疑的,低低应了声。
湛让叹了声,接着开口道:“方才没能及时救下承恩侯,怕是会留下隐患。”
承恩侯夫人冷笑一声:“那个老东西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大用。”
湛让顿了顿,礼貌而不失尴尬的笑了下:“只怕表兄不这样想。如今小僧最担心的就是皇帝会让表兄亲自去换承恩侯。就算承恩侯再是不堪,终究是表兄的父亲。”
承恩侯夫人一时不语。
整个密道跟着安静了下来,没有一会儿的功夫,暗门再次打开。
张贯之折了回来,刚要开口忽然意识到密道内氛围不对,望了一圈,最终落到秦般若的脸上。女人面无表情低垂着头,看不出什么情绪。
张贯之抿了抿唇,只好道:“外头暂且平安,先在这里呆一段时间,再寻找机会出城。”
所有人没什么异议,跟着他出了密道。又趁着天色昏暗,辗转换了三条街坊,进了一间三进式的院子。一行人入了花厅,张贯之当先朝承恩侯夫人道:“母亲受惊了,我带母亲先去休息吧。”
承恩侯夫人却摇了摇头,看向秦般若道:“不必,我有话想对太后讲。”
张贯之一愣,下意识抬步往前,劝阻道:“太后的伤还没有处理,母亲若要同太后说话,不如等明日空了再说。”
秦般若终于给出了些许反应,抬步在花厅圈椅前坐下:“不必。有什么话,侯夫人现在说了就好。”
张贯之抿了抿唇,再次看向承恩侯夫人。
承恩侯夫人笑了笑,竟是直接道:“放心,不过是聊聊女人家的事情。”
张贯之又回头看了眼秦般若,抿着唇提醒母亲:“太后伤势需要尽快处理,母亲不要聊太长时间。儿子就在外头等着。”男人说完之后,当先出了房门。
剩下那些人瞧着眼色也跟着相继出去。
湛让落在最后面,瞧了二人一眼,最终慢慢出去合上房门。
吱呀一声,将晨光彻底挡在了屋外。
承恩侯夫人立在原地呆了许久,道:“十年未见,太后风采依旧呀。”
秦般若没什么表情,不过掀了掀眸:“倒是侯夫人的气焰,不如往昔。”
承恩侯夫人扯了扯唇角,干笑一声:“这么多年来,臣妇一直避着宫宴,确实有拉不下面子的意思。不过这些年过去,该还的也该还了,避是避不过去的。”
话音落下,女人理了理衣襟,朝着秦般若行了个跪拜大礼:“臣妇刘氏见过太后。”
秦般若动也不动,面上不见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垂眸望着她,等着她下一句话。
承恩侯夫人听不到她的回复,将头伏地,哑声道:“当年是臣妇跋扈得罪了太后,还请太后勿要见怪。”
秦般若淡淡收回视线,目光望着桌上茶盏,不见欢喜也不见悲愤,仍旧只是淡淡的:“当年事,哀家早忘得差不多了。更何况,若非侯夫人那些醍醐灌顶之语,哪有哀家的今日。”
承恩侯夫人顿了顿:“太后这话的意思,是不肯原谅臣妇吗?”
秦般若轻轻嗤了声:“原谅或者不原谅,有什么关系吗?”
承恩侯夫人斩钉截铁道:“有。”
话音落下,女人抬起头来看向秦般若,目光灼灼:“若是太后肯原谅臣妇,那臣妇就同意您和伯聿在一起。”
秦般若瞧着她的神色,再也忍不住的笑了起来,就好像听到什么无厘头的笑话一般。
张贯之和湛让就在屋外,两个人说话也没避着,因此听得清清楚楚。
秦般若低头望着承恩侯夫人,轻声笑道:“侯夫人怕是弄错了吧。你以为哀家今日还是当年那不知名的流浪乞儿,以为哀家还会为了他张贯之妻子的位置而感激涕零。”
“哀家如今想要什么人不能要?如今是他张贯之离不开哀家,不是哀家离不开他。”
说到这里,女人的神色越发讥风:“怕是侯夫人瞧着张贯之这么些年既不成婚,也不要孩子,心下懊悔了吧。想着还不如当初顺了他的心意,将哀家娶回去。如此,也好过他一个人孤独终老。”
“可是侯夫人,时过境迁”
女人的语气越发凉薄起来,一双漆黑的眸子暗幽幽地盯着承恩侯夫人,说不出的痛快和冷酷,“如今便是他张贯之八抬大轿来娶哀家,哀家也不会再多看他一眼了。”
咔嚓一声,张贯之手掌之下攥着栏杆应声而碎——
作者有话说:小皇帝真是无愧于他的星座,爱的很爱,讨厌的很讨厌哈哈哈哈。
有奖竞猜:小皇帝什么星座。
第54章 第 53 章 需要哀家帮你吗?
等承恩侯夫人出来的时候, 张贯之已经面色恢复如常了,甚至朝着承恩侯夫人温和道:“母亲,我先带您去休息。”
承恩侯夫人抬头瞧着他的脸色, 心下当真是说不出的后悔。
后悔当年之事,更后悔今日叫儿子听了这诛心之言。
承恩侯夫人嘴角动了动:“伯聿,母亲”
张贯之笑了笑:“没事,儿子先带母亲去休息吧。”
承恩侯夫人叹了口气, 垂下头不再说话。
张贯之招手叫人领秦般若回卧房休息, 又给了湛让一个安分些的眼神, 转身带着承恩侯夫人离开。
张贯之将秦般若和承恩侯夫人分在了东南和西北两侧,相隔最远。
秦般若刚刚进屋坐下,湛让就端着药品绷带抬步进了屋子,瞧着秦般若道:“太后该上药了。”
秦般若瞧着他道:“我自己来就好。”
湛让将托盘放到桌上,微微笑了下:“有小僧在, 哪里需要太后亲自出马?”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慢慢解开秦般若手上临时捆住的衣带。
伤口很深, 怕是要留下疤了。
湛让叹息一声,望着那处伤口道:“太后这又是何必呢?”
秦般若没有说话。
湛让也不再说话了,在药酒擦拭之前,轻声道:“会有些疼, 太后忍一忍。”
秦般若抬眸瞧了湛让一眼, 男人面色苍白,神色却认真得很,明明自己还一身伤痕没有处理, 倒是跑来她这里献殷勤。
她低低应了声:“无妨。”
话音落下,男人手上沾了药酒的纱布就擦了下去,秦般若再是按耐也忍不住低低嘶了声。
湛让瞧着她笑, 手上力道更加轻柔了许多:“太后这个时候可以问小僧一些问题,小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般若立时转移了注意力:“当真?”
湛让已经消杀结束,重新上药包扎,间隙时抬眸看她,声线温柔:“自然。佛门不打诳语。”
秦般若抿着唇道:“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
湛让轻轻笑了声,拿纱布在她掌心裹了两圈,笑道:“就知道太后必然要问这个问题。”
秦般若仰头瞧着他:“是你自己说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湛让沉默了片刻,终于道:“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只是我的母亲嫁给了北周的摄政王。”
北周摄政王,拓跋稷。
集皇权、兵权于一身,也是北周的实际掌权者。
秦般若琢磨了片刻他的描述方式:“你同拓跋稷”
湛让淡淡道:“小僧是大雍人,同拓跋稷没什么关系。”
秦般若抿了抿唇,继续第二个问题:“所以,你回大雍的目的是?”
湛让撩眸望了她一眼,风轻云淡道:“报仇。”
秦般若已经隐隐有些猜测了,抿唇道:“向老皇帝?”
湛让瞬间笑开了:“太后果然聪慧。”
秦般若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这不明摆着的事情吗?他多年前挖了密道直通宫禁,张贯之又讳莫如深地打断他的话,皇帝还曾在老皇帝的千秋节时候有过交道。她若再是想不到,这十几年怕是真的白混了。
湛让抬了抬她的下颌,柔声道:“太后往上抬一些,颈下的伤处不好处理。”
男人手指温热,轻轻落在那处倒是挠得心头酥痒。秦般若努力忽略这点异样,继续道:“所以,惠讷临死之前当真没有跟你说别的什么吗?”
湛让顿了下,低眸看着她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他似乎已经放弃了。”
秦般若声音有些哑:“放弃什么?”
湛让垂着眸,手指在她颈间忙活:“放弃一些人力所无法改变的事情。”
秦般若心下一跳:“是什么?”
湛让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笑。
秦般若心头越发狂跳起来,看着他的目光也变得深沉。
湛让又笑了下:“太后的心乱了。”
秦般若眨了眨眼,垂下眸子:“是吗?哀家乱什么了?”
湛让最后在女人的颈侧打了个结,笑道:“太后上次还百般抗拒,如今心却动了。”
秦般若抿住唇,知道瞒不过眼前这个人,偏头看向一侧:“哀家只是不想像今晚这样无力了。”
湛让顿了顿,慢慢蹲下身子,仰头瞧着她:“那不管太后做什么,小僧都支持太后。”
秦般若有些愣怔地瞧着他,还没说话,男人已经仰着头吻了上去。
男人吻得很轻。
就好像雪花轻轻落下,簌簌凉凉。
秦般若最初觉得他这个人冷得很,后来破了戒又觉得他要命的强势。
如今,却觉得心下软得很。
秦般若正在细细琢磨,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女人愣了一下,慌忙将人推开。
门没有关。
张贯之就立在门外,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人。
湛让被推在地上,面色没什么不悦,只是慢慢起身看向张贯之,幽幽道:“表兄不用陪姨母了吗?”
张贯之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冷冷道:“你自己出去,还是我送你出去?”
湛让没有理会他,只是转头看向秦般若:“太后若是不想同他聊,小僧就送他出去。”
两个男人谁也没有看对方,一同将目光落到秦般若身上。
女人垂了垂眸,看向湛让道:“你先去休息吧。”
湛让眸光闪了闪,好脾气道:“那好吧。太后若有需要,尽管喊小僧就是。”说着又转头看向张贯之,“表兄,小僧在门口等你。”
话音落下,张贯之瞬间出手如电,点了男人颈后大穴,外头那左卫一把接住人,就将和尚扛走了。
秦般若瞧得颇有些目瞪口呆,直到那两人不见了,秦般若方才怔怔道:“有事吗?”
张贯之立在她的面前站了许久,问道:“太后的伤怎么样了?”
秦般若垂眸慢慢摊开掌心:“湛让已经为哀家包扎好了。”
张贯之抿了抿唇:“好。”
秦般若不再说话,张贯之垂着头瞧她也不再说话。
屋内又是一片沉默。
良久,秦般若抬头看他,出口的声音轻寡淡然:“还有事吗?”
逐客的意思很明显了。
张贯之碰上她的目光,女人眼底晦暗如潮,深深浅浅地瞧不出什么情绪。
他知道女人对他的母亲有心结,这么多年从未提起,却也从未释怀。
章平十六年,上元佳节。
是他们相识的第三个月。
他带她入府去见母亲,母亲先头答允的好好,拿父亲做借口将他哄走之后百般刁难了女人一番,最终答允以妾室身份将她抬入府中。
女人先头忍了又忍,在听到妾室二字之后转身就走,结果同母亲身边的人争执一番,最终动了手脚。
等他赶回去的时候,女人脸上已经被打了好几个耳光,双眼通红,头发凌乱,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当时就傻在了那里。
一应人瞧见他来,立时松了手。
她捋了捋头发,又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十分陌生的看了他一眼,跟着用十分平静的语气道:“张贯之,我们完了。”
张贯之眼睛倏然就红了,他双手颤抖得往前想要碰一下她的伤处,却被女人抬手用力打落:“别碰我。”
话音落下,女人直接擦着他往外走去,眼里再没有丝毫的情意。
张贯之愣了下,慌忙转身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小声道:“阿箬,你受伤了,我先给你上了药再处置那些人。”
话音落下,后头那些人连忙跪下回道:“世子爷,是阿箬姑娘顶撞夫人在先,奴婢才去教训她的。”
承恩侯夫人也没想到这个女人性子这样烈,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闹到这个地步,心下也有些后悔,可瞧见自家儿子这幅模样,火气又蹿了上来。
她费尽心思教养了十几年的儿子,不是让他被一个乡野村姑给迷住的。不管这个村姑长得有多美,都不可能。
当世子妃,绝对不可能。
一个侯府的妾,就够她祖坟烧八辈子高香了。
思及此,承恩侯夫人唇角溢出冷笑,端着茶盏瞧底下的动静。
女人这一回没有挣脱开张贯之的桎梏,也不再挣扎,只是静静望着他道:“世子爷也要强迫民女了吗?”
张贯之瞳孔骤缩:“阿箬,我不是”
女人没等他说完,已经冷漠打断他道:“那就松手。”
张贯之下意识就松开了手。
女人抬头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去。
张贯之怔在原地愣了许久,再止不住地心慌追了上去。
可却再也没追上,她出了府,滑不溜秋地往坊市一钻,再找不到人。
等他再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成了皇帝的妃嫔。
一身荣妆,满头珠翠,再无半分故人模样,望向他的眼神又轻又淡又冷。
就同今天,没什么区别。
张贯之心头又跟着颤了下,这么多年,他由着她利用,愚弄,哄骗,靠近又远离。
他享受又气恨,愤怒又怨怼。
可于母亲这一桩事上,他始终亏欠她。
这么多年来,没有任何理由弥补,也根本弥补不了。
只要提起母亲,他在她的面前就彻底没了脾气。
张贯之慢慢上前,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道:“太后说的没错。”
“什么?”秦般若被他看得心头发颤,声音也有些哑。
“如今不是太后舍不得臣”话说到一半,男人停了停,目光深深地望向秦般若。
秦般若被他看得心头发颤,面色却沉静如旧,静静等着他的下一句。
“是臣舍不得太后。”
男人这句话说得很轻,也很平淡,就好像只是陈述了一件平平常常的事情一般。
可秦般若却终于有一种尘埃落地的感觉。
年少时候的心动与痛苦,终于在数年之后得到了答复。
秦般若没有说话。
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再次开口轻叹:“有时半梦半醒之间,臣会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就好像这十年不过一场大梦,梦里那些才是真的。”
男人声音始终平淡,没有太多情绪流露,可秦般若心头却被揪得生生酸痛。
她望着他,喉头上下动了动,微微有些涩。
张贯之碰上她的目光,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终究没有再说出来,最终慢慢垂下眸子:“是臣逾矩了。”
秦般若始终没有说话。
张贯之也不再说什么,恭谨地低着头:“太后今日受惊了,早些休息吧。臣就在隔壁,若是有事,您尽管喊臣就是了。”
话音落下,男人低着头往后退去。
就在男人转身的瞬间,秦般若终于出声了:“张贯之……”
她叫住了他。
男人脚步瞬间就停了下来,可是却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她。
秦般若慢慢站了起来,一步步朝他走过去,脚步轻盈,却每一步都踩在男人心头。
她一直走到张贯之身后,从后面抱住男人。
张贯之一下子就僵在了原地。
女人身体柔软,紧紧贴在男人硬实的脊背,如同夏日里馥郁弥漫的藤蔓香萝。
“生气吗?”她轻轻问着。
张贯之双手渐渐攥紧了,却没有说话。
“难过吗?”秦般若继续问道。
张贯之闭了闭眼,哑声道:“难过。”
秦般若将脸贴在他的后背,再次问道:“为什么难过?因为哀家落了你的面子,还是因为……哀家绝了你我之间的所有可能?”
张贯之眼睫微不可见地颤了下。
秦般若声音幽幽道:“哀家不是大度的人。当年之辱哀家永远不可能原谅她,更不可能嫁给你,同你一起喊她母亲。”
“张贯之,此生你我永远不可能成为夫妻了。”
张贯之眼睛红得厉害,嘴唇动了又动,却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秦般若似乎感觉到他的情绪震荡,闭上眼继续道了一句:“可你是你,她是她。”
“张贯之,哀家对你始终”
说到这里,女人声音停了停,似乎琢磨了片刻,方才再次道:“哀家对你终究与旁人不同。”
张贯之慢慢转过身来,垂眸看向她,眼神平静得不带丝毫波澜。
秦般若松开手抿了抿唇,仰头瞧了他半响,踮脚吻了上去。女人吻得很轻,还带着独属于她的脂粉香,将人彻底淹没。
张贯之原本又干又涩的唇很快变得润泽起来,可却始终没有反应。
秦般若慢慢退开,跟着松开手,退后了两步,望着他问道:“恨我吗?”
张贯之喉咙上下动了动,终于出声了:“恨。”
回答干脆利落。
秦般若不过愣了一下,就垂下眼睛道:“抱歉。”
女人的声音慢慢低落了下去。
张贯之垂头望着她,哑然道:“恨你每一次都在我绝望的时候,总叫我抱起一丝希望;恨你每一次叫我有了希望,却又在下一次狠狠将我打入深渊。如此反复,叫我一次又一次地舍不得,狠不下,也挣脱不出。”
秦般若抿紧了唇,却仍旧抑制不住地颤抖。
张贯之抬手慢慢摸上她的红唇,动作旖旎,可出声却仍旧冷淡:“恨你次次骗我,利用我。”
“更恨我自己明明看透了你,却仍旧放不下。”
秦般若再次抬眸看向他,二人目光一碰,就如同暗夜之下的磁铁瞬间贴在了一起。
女人抬手勾住男人后颈,再次吻了上去。
她知道自己可恶极了,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是他自己送到她的面前。
她若是不用,又如何在那宫里活下去。
她虽然骗他,利用他,可她对他终究是有情爱的。
张贯之这一回没有躲避,握住她的后腰反客为主狠狠地吻了回来,唇舌用力地几乎将人吞下去一般。时间久了,秦般若有些受不住,双手落回到他的胸前推拒起来,男人却没有如此放开她,甚至带着人往桌子方向更深地带了带,发出一连串锵里哐啷的声响。
可是没有人在乎。
他扣住了女人双手,往下压着女人亲吻,直到两个人吻到呼吸错乱,喘息不止,张贯之才慢慢将人松开。
秦般若仰在桌面之上,抬眸看着他哑声道:“张贯之,你可以报复哀家的”
张贯之眼眸倏然骤缩,喉咙一紧,声音也跟着越发涩起来:“如何报复?”
秦般若没有说话,只是带着他的手指落到唇前,轻轻咬了下指尖。
张贯之的眸色越发深了许多,强烈的酥麻从指尖一瞬之间蹿到了下腹。
秦般若眸光直勾勾望着他,含着他的指尖,反复吮弄。可是仰躺着的姿势终究有些不舒服,唇角渐渐溢出些许涎液,顺着一侧流下来,可却显得越发暧昧不堪。
张贯之一向澄澈冷淡的眸色已经变得黝暗沉郁,他慢慢撤出指尖,拇指缓缓擦过女人唇角液体,声音又哑又缓:“这是太后对臣的安抚吗?”
秦般若摇头道:“不是安抚,是……偿罪。这么些年,哀家从来不愿伤你,可到底……反复伤了你。张贯之,哀家亏欠你许多。”
张贯之涌起的欲望瞬间湮灭了下去,他撤回手指,慢慢往后退了一步:“不必,都是臣自愿的。”
秦般若愣了下。
张贯之垂着眸子,低哑道:“太后早些休息吧,臣先退下了。”
说完之后,不等身后女人回应已经转身朝外走去。
秦般若愣愣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外,抿了抿唇,不再说话也转身歇了下去。
可是她躺在床上反复了几个来回,终究睡不着了,最终还是坐起身来看向隔壁墙面的方向。
忽然,她听到了一声奇怪的声响。
如今天色还早,整个院子安静得很。
那一声,不算重却格外得清晰。
女人拧了拧眉,起身朝着隔壁墙面走去,附耳贴了上去。
又是一声低哑的声调。
很低很沉,还有些沙沙的哑意。
秦般若莫名地耳根一酥,心头也带了些许的痒意。
那一声之后,隔了没多久又是一声。
一声迭着一声,开始还很慢,到了后来越来越快。
急切而难耐。
秦般若终于意识到张贯之在做什么了。
她僵在原地,双目呆呆地望向墙壁,似乎穿过这墙已经瞧到了所有一切不该瞧见的东西。有一瞬间,男人灼热的气息,以及难耐的喘息仿佛扑在了耳边。
秦般若喉头干得厉害,心跳却扑通扑通要从胸腔之下蹦出来一般。
她的眼睛有些潮热,腿也有些发软了。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闭了闭眼,扶住墙面站直,而后转身推门去了隔壁。
她没有敲门。
门推开的声音也很轻,轻得让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停顿。
如今二月下旬了,长安城仍旧还蒙着冬日的寒气,可屋内却温暖如春。
热气腾腾。
秦般若一进来,就感觉到了无比的热意和燥意。
他在沐浴。
她在门口顿了顿,屏风后的人似乎完全没有发现她,仍旧继续着他的动作。
并且,声音越来越烦躁,也越来越猛烈。
久久不出。
应该有小半个时辰了吧。
“阿箬”他忽然叫了她一声。
声音沙哑,沉得要命。
秦般若脚下不自觉地朝里走去,越往里走,雾气就越重。
眼前的潮热也就跟着越发明显。
直到转过屏风,男人才像意识到有人进来一般,猛然站起身卷过屏风上的衣服一裹,长剑跟着噌然出鞘指向来人:“谁?”
秦般若一动不动立在那里。
她瞧见了所有。
口口。
口口。
口口口口。
秦般若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张贯之转过身,收剑入鞘:“太后有事吗?”
男人的声音一如往常,不过仍旧有未散的欲望和沙哑。
秦般若看着他的背影道:“我叫你了,你没应我。”
张贯之没有回头,低低应了声:“臣在沐浴。”
秦般若嗯了声,朝着他慢慢走去,继续道:“所以,我就想过来瞧瞧你。”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正巧过来听到你喊我我就进来了。”
张贯之脊背有些僵。
雾气还在缭绕,可是水里的温度已经凉了下去。
秦般若指尖轻轻撩拨了一下,立在浴桶的位置幽幽问他:“如今看来,你刚刚并没有喊我。”
张贯之始终背对着她,一声没吭。
秦般若望着他后背已然洇湿了的薄衫,漫不经心道:“需要我帮你吗?”
张贯之似乎更僵硬了,慢慢转过身来,抬眸看她,声音有些哑:“什么?”
男人的面色没有任何疑惑,只眸色深深。
他听清楚了。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秦般若目光慢慢从他的脸颊一路往下,最终落到那异常明显的一处。
似乎感觉到被注视,那里甚至颤了下。
她笑了下,非常意味不明的语气又说了一次:“需要哀家帮你吗?”——
作者有话说:这么隐忍腹黑,八百个心眼子,对人狠对自己更狠的小皇帝,铁天蝎呀。
庚辰丁亥甲戌乙亥,庚辰年农历十月十二亥时。
终于到假期了,我要赶紧调整作息,存稿存稿存稿!!
第55章 第 54 章 母后,他算个什么东西?
“不用。”张贯之的声音有些哑, 面上倒有几分骨气。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偏着眸光又瞧了一眼男人,嗤笑一声转身离去:“好吧, 那你自己解决吧。”
女人袅袅婷婷的走了,可是却落下一方莲灰色手帕。
张贯之张了张口,叫她:“太后”
秦般若停下脚步,回头望过去, 语气幽幽道:“怎么了?”
张贯之喉结上下滚动得厉害, 目光看向地面那处:“您的帕子掉了。”
秦般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淡淡哦了声,唇角仍旧带着些许笑意,语气意味不明道:“赏你了。”
话音落下,女人打开房门,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张贯之愣愣地看着那一处已经不见的身影, 又慢慢将目光落了下去,落到那帕子上。
上好的蜀锦帕。
干净得想叫人玷污。
他觉得身体越发热得厉害了, 脚下不自觉地朝着那里走去,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手里已经攥紧了帕子,落到鼻尖前, 轻轻嗅闻。
一股幽幽而来的水沉香。
馥郁, 雅致。
就是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一声自己的名字。
“张贯之”
哆哆嗦嗦,呜呜咽咽。
似哭似泣。
叫人销魂。
张贯之一呆, 终于知道女人为什么会过来了。
原来隔音竟是这样不好。
就在他呆滞的功夫,那边又低哼着叫了一声:“张贯之”
张贯之眼瞳红得厉害,猛地起身折回床铺, 重重落下了帷幔。
帐内幽暗,气息阴翳。
男人背靠着墙面,目色沉沉,动作狠戾。
那素色帕子上绣着暗纹,瞧着光滑,用起来却疼得厉害。
可越疼越是要命。
人也跟着如同陷入泥淖一半,越来越难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几乎崩溃地喊了他一声:“张贯之”
简直要疯了。
张贯之松开手,猛地起身拽过一件外裳随意一裹,大步出了门,转身就拐到女人门前。
男人出门动作的声音很大,秦般若听得清清楚楚。
她也瞧见了门外的身影。
她望着那里,再次叫他:“张贯之”
张贯之猩红着眼,大力推开门,大步迈了进去,跟着反手关上了门。
吱呀一声,清脆响亮。
长风顺着开门的房门倒灌进来,卷着床幔帐子乱成一团。
张贯之几步就走了进来,一把撩开帐子,立在床前看向她。
秦般若衣衫混乱,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冷白冷白,如同暗夜之下的一泓清水。可面色却是一片潮红,还带着些微的湿意,她的唇张了张,又叫他:“张贯之”
声音哑得很,目光却欲得很。
张贯之松开手,彻底落下帐子。
晨光熹微,屋内的光线还不是很亮。帐内的光就更暗了,可却丝毫不影响秦般若将男人从上到下看得清楚。
视线撩过的每一寸,都仿佛着了火一般。
张贯之喉咙干涩得厉害,上下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最终,什么话都没说,直接低头凶狠地吻了上去。
秦般若没有拒绝,也跟着抬手抱住了他的后颈。
吻得越来越烈,也越来越热。
张贯之的喘息声也越来越难抑,湿热、粗重,如同落入窠臼的野兽百般不得挣脱。
秦般若手指顺着他的腰线往前往下,还没碰到那里,男人猛地清醒过来,将人推开,坐到床尾位置咬牙道:“别”
秦般若一身中衣早乱得不成样子了,只剩下胭脂红的小衣半掉不掉的挂在胸前,勾人入魂。她瞧着他这副模样笑了下:“怎么?你来找哀家,不是来找哀家帮忙的吗?”
张贯之额头的汗水已经浸透了额发,又湿又黑,将眉眼衬得如同冬日清晨的冷雾一般,清隽湿润。
尤其是那双眼珠子也变得幽暗起来,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幽深晦涩几乎翻涌着所有欲望,滚滚而来。
这样一张脸,开口说出来的语气却寡淡得很:“不是。”
口是心非。
秦般若低笑了声:“既然如此,那哀家就不留张大人了。”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抬脚蹭了过去,抵在张贯之胸口:“张大人,请吧。”
请什么?走?还是来?
男人的呼吸一下子就变得紧绷起来了,跟着一把攥住了她的脚踝。
力气大得,生疼。
秦般若低哼了声,也不着急,任由他死死攥着,不过语气却带了几分轻挑:“张大人想做什么?”
张贯之也有些说不清了,低眸望下去,女人脚面细白温润,趾甲修剪得光泽如玉,小巧玲珑。男人瞧着瞧着没忍住,低头含了一颗进去。
“啊”秦般若这一回当真是被惊到了,叫他的声音似惊似喘。
张贯之没有说话,慢慢吐出来,握着她的脚踝落了下去。
“张贯之你”秦般若不知该笑还是该气,盯着他,骂他,“混蛋!”
张贯之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死死盯着她,恨不得将人生吞了下去。
秦般若心口有些发热,整个人也被定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其作为。
整个帐内只剩下男人低沉却又难耐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承恩侯夫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伯聿。”
瞬间,脚心湿了一片。
承恩侯夫人立在张贯之的房门前,见没人回应,又叫了一声:“伯聿。”
还是没人回应。
承恩侯夫人拧了拧眉,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没有人。
可外衫还搭在屏风上,浴桶的水溅了满地没有收拾,床铺也是乱糟糟的状态。
承恩侯夫人抿住了唇,一言不发地拐出来看向秦般若的房间。
房门紧闭。
忽然,从里头似乎传出一声低哼。
承恩侯夫人顿了顿,上前两步走到门前,似乎想敲门,被身后暗卫拦下:“夫人,太后怕是还没醒。”
承恩侯夫人看着他,面无表情道:“你是太后的人,还是我儿子的人?”
那暗卫垂下头:“是世子的人。”
承恩侯夫人冷笑一声,道:“闪开。”
暗卫没有动,仍旧低着头道:“夫人,世子出门查看情况了,不在太后这里。”
承恩侯夫人再次道:“闪开。”
暗卫抿了抿唇,想着他拖了这么会儿功夫也该出来了,于是慢慢退开身子。
承恩侯夫人没有敲门,直接一把推开了房门。
“侯夫人耍威风,耍到哀家面前来了?”
如今天光大亮,瞧得分明。秦般若坐在帐中朝外,声音发冷。
屋内石楠花的味道浓郁,承恩侯夫人没有说话,转过屏风一步一步逼向女人。
秦般若冷笑一声:“怎么?是想来瞧瞧你的好儿子究竟是不是在哀家的石榴裙下?”
女人拢了拢肩头的衣裳,轻笑一声,继续道:“不错,就在这里啊。你看,就算哀家说了那样的话,他还是不值钱得跑过来伺候哀家,真是”
话没说完,张贯之从门外进来,哑声道:“太后”
秦般若闭了嘴。
张贯之转头看向承恩侯夫人,低头到:“母亲有事吗?”
承恩侯夫人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突然抬手甩了过去。
秦般若顿时不干了,猛地拉开帐子,厉声道:“你凭什么打他?”
承恩侯夫人冷笑道:“我的儿子,我凭什么不能打?”
秦般若语气也愈发冷道:“哀家的人,纵是他天王老子来了,也打不得。”
承恩侯夫人哼笑一声:“太后还以为自己是从前的太后呢?皇帝都要杀你了,还在这里摆什么威风?”
“母亲,够了!”张贯之打断承恩侯夫人的话,面色也跟着沉了下去。
承恩侯夫人目光从女人一身浪荡寝衣转到张贯之身上,红了眼道:“你还护着她?你没听到吗?他说如今你就算八抬大轿娶她,她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秦般若眸光转向张贯之。
张贯之脸色没什么变化,应声道:“那是太后的事。”
承恩侯夫人愣了愣,尖声道:“所以呢?”
“她不爱我,是她的事;我护着她,是我的事。”男人面色如常,语气平淡道。
秦般若顿时呆住了。
承恩侯夫人也呆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怒笑出声:“好!真是好极了!我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说完之后,直接摔门而出。
等人走了,张贯之才偏头看向秦般若:“抱歉,扰到太后了。”
秦般若仍旧有些没回过来神,只是听着这话下意识摇了摇头。
张贯之叹了口气,朝着她走近,哑声道:“睡会儿吧。”
秦般若瞧着他,愣愣的点了点头。
张贯之垂眸看向帐中那团混乱,喉咙微干,上前扯过那些东西抱在怀里,哑声道:“我叫他们再送些被衾过来。”
秦般若再次点了点头。
张贯之神色有些无奈:“太后不用放在心上,那都是臣的选择。”
秦般若觉得心下跳得更加厉害了,她望着他,叫他:“张贯之”
她从年少的时候就喜欢叫他的全名。
那是独属于她才可以叫的全名。
张贯之低低应了声,眉色柔和:“嗯,臣在。”
秦般若听着自己如擂的心跳声,缓慢道:“哀家好像又有些喜欢你了。”
女人眼底澄澈,眸光却有些茫然。
张贯之心跳也跟着漏了下,定定望着她:“那臣争取让太后再多喜欢一些。”
秦般若慢慢转回身,语气似乎如常:“那就看你往后的表现了。”
张贯之望着她的背影,低低应了声,转身抱着那些东西出了门,去寻承恩侯夫人了。等人再送来新的床褥,秦般若翻来覆去地滚了几回,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一睡,一直睡到了傍晚时候方才苏醒。
醒过来的时候,外头一片漆黑。
屋内也没点灯。
只有床尾那里静静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她一言不发。
秦般若按了按眉心,下意识叫道:“张贯之?”
男人听到动静,慢慢转过头来,朝着秦般若低低叫了声:“母后。”
皇帝?!
秦般若立时精神了,猛地坐起身来,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还是之前的屋子。
秦般若闭了闭眼,又睁开:不是梦。
“你怎么在这?”秦般若声音有些急,也有些厉。
皇帝没有立时说话,只是瞧着她脖颈和手上的包扎处,低声道:“母后受苦了,儿子会给母后报仇的。”
男人声音沉缓慵懒,没什么情绪,磨入耳中跟着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报仇?”秦般若冷笑一声,望着皇帝缓缓重复他之前说过的话,“皇帝难道不是来杀哀家的吗?哀家的命,于皇帝而言终究是件头疼的事情”
话没说完,皇帝直接起身后退了两步,撩袍在女人面前跪了下去:“昨日所说,不过事急从权,皆非儿子真心。儿子若有半分想伤母后的心思,就叫儿子天地不容,鬼神共弃。”
秦般若呵了声,望向他的眼底一片冷漠:“如今哀家已然落到皇帝手中了,何必再这般惺惺作态?若是担心后人诟病,直接叫暗卫悄声儿处理了也就是了。”
皇帝眸光一片破碎,仰头看她:“母后如何才肯信儿子的话?要打要骂,儿子都受着,只是别这样对儿子。”
秦般若目光幽幽望着他。
皇帝膝行着重新靠近,抓住她的手贴在脸颊:“母后,您别这样看着儿子。”
还剩几个月,才到加冠的年纪。
明明年纪不大,可是秦般若却忽然觉得他已然长成了一代帝王的模样。
哪怕是跪在他面前哀求,眼底仍旧带着不可忽视的侵略性。
叫人心头颤栗,发麻。
秦般若慢慢抽回手,问他:“他们呢?”
皇帝怔怔瞧着她收回手,眸光暗了下去:“还活着。”
秦般若应了声,淡淡道:“放了他们。”
皇帝仰头瞧着她,声音虽低却清晰可闻,一字一顿:“母后觉得可能吗?”
秦般若指尖缩了缩,望着他道:“有什么不可能,他们并没有做什么大不韪之事,湛让也不过是想入宫找惠讷。倒是皇帝,做了那样一场戏,拿哀家当猴子耍了又耍。”
皇帝眸光顿了顿,秦般若死死盯着他,继续道:“皇帝,你为什么不敢让惠讷见哀家?”
“你百般瞒着哀家的,到底是什么?”
皇帝看了她良久,哂然一笑:“都是儿子的错。其实儿子并没有着意欺瞒母后什么,是那老和尚听到传召之后,有意联系北周人离开。朕发现之后才做了那样一个局,想着将一应敌国奸细彻底揪出,并非是那老和尚说了什么不叫母后知道。”
“更何况,他已然入了魔怔,能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男人语气真诚,说得认真,似乎事实当真如此一般。
秦般若冷笑道:“倘若真是如此,那你为什么不私下同哀家讲清原委。前后一个多月的时间,皇帝总不会是忘了吧。”
皇帝目光笔直地望向她,摇头:“饵放下去了,可大鱼还没上钩,儿子不好异动。原本也是打算等一切结束之后再同母后澄清原委的,却不想昨日一时愤怒误伤了他的性命。母后怀疑也是应当的,只是儿子确实没有故意隐瞒母后一些事情。”
男人说得滴水不漏,秦般若喉咙上下滚了滚,知道再得不出结果了,忍不住扯了扯唇角:“皇帝越发能说会道了。”
一句话似讥似讽似嘲,叫皇帝顿了顿:“母后不信我?”
“是,哀家不信你。”秦般若回答得直接,目光里已然少了往日的诸多温情。
皇帝望着她的眼睛良久,最终垂了垂眼,低声道:“母后,是因为昨晚的事情吗?”
秦般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折回了原来的话题,冷声道:“放了他们。”
皇帝声音低落:“您要打要骂,儿子没有一句话说。只求母后别这样同儿子冷漠下来。”
秦般若充耳不闻,继续道:“放了他们。”
皇帝道:“母后如何才肯消气?”
秦般若再次道:“放了他们。”
皇帝这回停住了,目光直直地看向秦般若:“除了这个。母后,别的什么,朕都答应您。”
秦般若也停住了,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们?”
“觊觎太后,寅夜闯宫,通敌叛国。任何一项单单拿出去,都是死罪。若是放了他们,大雍律法何在?皇家威严又何在?”
“母后,朕不能不杀他们。”皇帝说得艰涩缓慢,目光恳恳,“望您能够体谅。”
秦般若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直勾勾地看着他:“所以皇帝注定不会放他们了?”
“是。”皇帝答得肯定。
秦般若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声厉喝:“好,很好。既然如此,那皇帝就都杀了吧。”
“连着哀家,皇帝也一起杀了吧。”
说到最后,女人身子一晃,朝着一侧歪去。皇帝神色一变,堪堪扶住女人倒下去的身影。
可是就在同一时间,女人的簪子跟着抵上了皇帝咽喉,眼眸一片冰冷:“叫你的人现在去传话,放了他们。湛让逐出大雍,张贯之即日奔赴岭南,永不得回京。”
皇帝只在最初惊讶了片刻,然后动也不动地任她指着命脉,眸光幽暗低沉:“母后,您为了这两个人要杀儿子吗?”
秦般若抿紧了唇,握着金簪更往前深了一寸,瞬间见血:“放了他们。”
皇帝呵了一声,慢慢抬起手来,望着她目光平平,似乎只是询问:“儿子哪里不如他们吗?”
秦般若一怔,厉声道:“别动”
话音刚刚落下,男人已经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的手对准了自己的心脏位置:“母后,您该对准的是这里。”
“刺下去,朕就不会杀他们了。”
“您也该满意了。”
皇帝掌心滚烫,死死包着她的手往下刺。尖锐的簪头穿透衮服,一点一点往里伸去。直到接触到皮肉的温度,秦般若呆了呆,手开始有些发抖,皇帝却握得越发紧固,顿了顿,倏然抬手又猛地一下朝胸口刺去。
秦般若瞳孔骤缩,尖声道:“皇帝!”
话音落下,鲜血瞬间喷了出来。
男人唇角却笑得越发灿烂:“母后若要救他们,就杀了朕。”
秦般若手上力度已然泄了一半,红唇微张,几乎想撤回手去,可却被男人攥得手腕生红,死不撒手。
他握着她的手腕往后一拉,拔出金簪,下一秒又猝然刺去。
这一回,鲜血喷了秦般若一脸。
女人彻底呆了,尖声道:“你疯了?”
皇帝脸色雪白,胸前却鲜血汩汩,淌个不停。他刚好能将女人眼睛所有的情绪尽收眼底,望着她笑了笑道:“这样母后可消气了?”
“儿子的命,就在母后手下。您若是想杀儿子,随时都可以动手。”
秦般若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嘴唇颤颤:“你真是疯了!疯了!疯了!!!”
天光从东方泻出一线青白,隐隐绰绰的微茫穿过窗棂落下一地寒霜。
冬日里冷得厉害,二人呼吸之间已经见了白雾,相互交错片刻又倏然消散。
皇帝再次一点一点地抽出金簪,望着她眸光晦暗:“母后,要么儿子死在您的手里;要么”
“他们死在儿子的手里。”
“您选吧。”
秦般若从来不知道皇帝这样疯,也这样执拗,霎时红了眼厉声道:“松手!”
皇帝终于松开了她的手,垂在身侧等着她的选择。
秦般若呆呆看了他良久,低声道:“为什么?”
皇帝知道她在问什么,朝她轻笑了下,面色惨淡,笑容温和:“他们不该对您出手。”
叮咚一声,金簪坠地。
皇帝垂眸瞧了那染血的金簪一眼,重新幽幽地望回秦般若,低叹道:“母后,您不该对儿子心软。”
秦般若有些恨恨地站起身来,往外急走了两步,背对着他道:“张贯之若是死了,哀家这条命也就还了他。”
皇帝瞬间僵在了原地。
许久,男人方才道:“母后这是什么意思?”
秦般若转过身去,通红着眼看向皇帝,怒声道:“张贯之若是死了,哀家给他陪葬!”
皇帝扶着床慢慢站起来,身子明显有些不支,可是仍旧固执地望向秦般若,轻轻开口厉声问道:“母后,他算个什么东西?”
话音落下,整个人身子一晃,摔在了床前。
秦般若一呆,慌忙道:“来人!快来人!”
第56章 第 55 章 母后,你勒得儿子有些紧……
皇帝伤得很重, 但幸好没有真的要了命。
秦般若等太医署的人都走了,一个人坐在床前静静看着他。
男人面色苍白安静地昏睡在拔步床之内,平日里那双幽深冷峻的眸子紧紧阖着, 薄唇也惨白得厉害,一副全无生气的模样。
叫她忽然想到了章平二十三年的事情。
他随着先太子出宫狩猎,半路身下马匹失控摔了下来,撞伤了后脑, 整整昏迷了半个月。
太医署的人说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醒过来了, 她白日里陪着他, 晚上回寝宫了就忍不住偷偷地哭着求神拜佛。
不止是因为他是她往后的依靠,更是因为他是她的小九了。
从章平二十一年回宫,他们之间已然有了三年的磨合和默契。
那会儿她想着,若是小九能醒过来,她什么也不想同陈皇后争了。
就连报仇, 也不报了罢。
可若是醒不过来,那大家就一起鱼死网破吧。
上天庇佑, 第十七天的时候,小九醒了过来。
那会儿,她好像哭了。
就在他的床前,一声比一声响亮的哭。
将人本就苍白的脸色, 吓得更白了许多, 连声道:“母妃,别哭了。儿子没事了。”
秦般若哭红了眼,只当没有听到。直到哭累了, 方才拉过少年的衣袖擦了擦眼睛,通红着眼道:“这个仇,本宫一定会给你报的。”
说完之后, 女人猛地站起身就朝外走去:“好好养着,本宫先回了。”
晏衍一把拉住她的衣角,仰头看着她摇头道:“母妃,是儿子不小心摔下马的,不干任何人的事。”
秦般若碰上他的目光,喉头一紧:“小九”
晏衍再次摇头道:“母妃,再忍一忍。”
秦般若攥紧了拳头,眼睛红得越发厉害:“好。这一回,母妃忍了。可这笔帐,本宫早晚会同他们母子算回来。”
“本宫的人,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殿内只点了几盏烛火,晕黄安静。
不过数年功夫,当年为小九哭得昏天黑地的自己,如今却成了伤他的人。
女人心下止不住的唏嘘: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好像总是这样。沉的时候比海还要深厚;可薄的时候,就如同金箔轻轻一碰,说断就断了。
那句批言一出,心下自然生了怀疑。
怀疑又生了芥蒂。
芥蒂又生了隔阂。
隔阂一起,两个人之间就算是彻底疏离了。
她不再信他。
他或许也不信她了。
如此下去,终会走到关系的末路。
不是因着张贯之,也会是因着别的什么。
秦般若忽然生出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就好像已知了前途茫茫却改变不了分毫。
月上中梢,薄云挡住了天上的月光,只留下一笼轻烟罩在院外海棠花树上,鲜艳又黯淡。
秦般若慢慢推开殿门,周德顺连忙迎上来:“太后。”
“张贯之在哪?”
周德顺顿了顿:“应当是在诏狱。”
“承恩侯夫妇都在那里?”
“他们似乎不在。”
“湛让呢?”
“似乎没同张大人一起,如今伏吟卫的人还在找着。”
秦般若应了声,眉色冷淡道:“带路。”
周德顺有些牙疼,小步上前拦了拦道:“那个地方污秽得很,冲撞了太后可如何是好?”
秦般若冷笑一声,继续朝前走去:“这接连的一桩桩一件件,哀家还怕什么冲撞?”
周德顺扑通一声跪下,哀声道:“太后,您要是放了张大人,那奴才们的脑袋怕是都得没了。”
秦般若停了一停:“放心,哀家不会叫你难做的。”
诏狱四面石墙,满地石面,一水的花岗岩石铺就而成。狱深有一丈有余,下了石阶就是幽深不见头的石道,还有扑鼻的血腥味。
两侧铁门伸着大大小小的手臂,嘴里迭声叫喊着道:“冤枉。”
领头的一鞭子甩过去,压着嗓子厉声道:“叫什么叫?闭嘴!”
秦般若就着头前的灯笼打量了一眼,慢慢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了。
一路转过一条又一条的石道,领着的人终于停下了,朝着周德顺道:“周公公,就是这里了。”
周德顺倾着身子瞧了一眼牢内,一地稻草,一个人。瞧不清模样,但是盘坐的脊背却挺拔得很。
他就着牢外的灯笼,觑着眼看进去,眯了眯眼回身欢喜道:“太后,没有人对张大人动刑呢。”
秦般若早瞧见了,一动不动地立在门外瞧着他。呆了许久,一句话没说转身朝外走去。
“哎?”周德顺一愣,摆了摆手,重新跟了上去。
张贯之虚虚瞧了眼,又重新闭上眼睛。
秦般若一口气出了诏狱,立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仰头望着头顶明月一字一顿道:“传哀家的懿旨下去,哪个若是伤了张贯之分毫,哀家定扒了他皮,抽了他的筋。”
周德顺听得心惊肉跳:这不是跟陛下直接犟起来了吗?
他小声道:“太后,便是没有懿旨,那些人也不会不长眼的敢对张大人出手,您放心”
秦般若回过头来,目光冷得比天上月还要凛冽,字字句句道:“哀家不放心。”
“哀家就是要护着他。哀家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有谁敢对张贯之动手,就是跟哀家过不去。”
话音落下,女人转身离去:“回去守着皇帝去吧。”
皇帝一连昏睡了三天才醒过来。
醒过来的时候,秦般若正在吃早膳,听完传讯淡淡应了声,没有别的什么反应。等人用完了早膳,绘春端着羹汤走了进来。秦般若前头还没留意,直到绘春低声道:“今日天寒,太后用些枸杞燕窝羹吧。”
秦般若一愣,抬头看向她,眼睛倏然红了。一时没有说话,上下打量了两圈,哑声道:“可有大碍?”
绘春笑道:“没有。他们对奴婢还算客气,不过吓唬了两句,又警告了一番,就将奴婢放了回来。”
秦般若拿巾帕擦了擦眼角,低声道:“那就好。这一遭是哀家连累你了。”
绘春连忙跪下道:“太后说的什么话,都是奴婢应该受的。”
秦般若抬手将人拉起来,声音发沉道:“往后不会再有了。”
绘春没有说话,不过望向她的目光颇为动容。
两个人又说了一些体己话,眼瞅着就到巳时了,秦般若方才站起身来:“哀家该去紫宸殿走一趟了。”
“是。”
秦般若到了紫宸殿的时候,殿门紧闭,周德顺立在殿外垂首侯着。女人眼皮一跳,快走了几步上前:“怎么没在里头守着?”
周德顺连忙道:“陛下宣召了张大人。”
秦般若没有说话,抬步上前还不等推开殿门,就听到里头一声平平静静的询问,声音虽然虚弱却浸满了凶厉:“张贯之,知道朕为什么不杀你了吗?”
秦般若一顿,生生停在了那里。
张贯之的声音有些干涩嘶哑:“陛下仁慈。”
皇帝冷笑一声:“朕仁慈?你去看看午门外的鲜血染红了多少台阶,再来说这话。”
“朕什么人,你清楚得很。”
“朕为什么不杀你,你应当也清楚得很。”
张贯之没有说话。
皇帝低咳了两声,继续道:“母后不想你死,朕也不想母后伤心。只是寅夜闯宫、勾结北周,桩桩件件简直是胆大妄为。张贯之,你觉得朕该怎么处置你才好?”
张贯之哑声道:“臣谨听陛下吩咐。”
殿内似乎陷入了沉默。
秦般若撤回手,立在殿前也好像在等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出声了:“你去岭南吧,替朕把岭南整理好,不要再回来了。”
顿了大约半秒钟的时间,张贯之方才缓缓出声:“臣叩谢陛下隆恩。”
皇帝闭上眼,再次低声咳嗽起来:“去吧,朕不想再见到你了。”
“是。”
脚步声从殿内传来,越来越近。
吱呀一声,殿门打开。
晨光顺着洞开的殿门落到男人脸上,无端生了几分柔和。
他看着面前的秦般若停了会儿,慢慢垂下眸子,俯身行礼道:“微臣见过太后。”
秦般若越过张贯之的肩头,看向殿内正中的皇帝,双眼漆黑如注,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们。
女人慢慢收回视线,客气道:“张大人要去岭南?”
张贯之垂着头道:“是。”
秦般若沉默了一会儿,再次抬眸瞧了他一眼,语气稀松平常道:“岭南山高水长,多多保重。”
张贯之应道:“是。”
“去吧。”
张贯之侧过身子,等着人从身边走过之后方才重新回身出了殿门,听着身后周德顺将殿门轰隆一声关闭,脚步也跟着停了一瞬。
周德顺瞧着他动也不动,上前提醒道:“张大人还有事?”
张贯之回眸朝他看了眼,微笑道:“没有,劳公公费心了。”
周德顺笑得满脸褶子道:“张大人快回去吧,侯爷和侯夫人怕是要等急了。”
张贯之垂首道:“多谢公公。”
话音落下,男人迎着朝阳下了殿前台阶,最终慢慢消失于宫墙之后。
秦般若进了内殿,立在中央瞧着皇帝道:“皇帝醒了?”
皇帝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片刻功夫方才道:“母后如今可满意了?”
一听就还是怄气的口吻。
秦般若没有理会他这话,转而道:“皇帝身子好些了吗?”
皇帝仍旧不冷不热的恹恹道:“母后前几日不是来瞧过一次了吗?总还好好活着,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这是含沙射影地说她过来得少了。
秦般若被这混账气笑了:“既然如此,那皇帝就好好养病吧。”
话音落下,女人转身就要往外走。
皇帝顿时手指微蜷,想要开口说什么,还没说出口就剧烈咳嗽起来。
秦般若恍若未闻,朝着殿外高声道:“周德顺,叫太医过来。”
皇帝掩下喉间的咳嗽,跟着叱道:“都不许进来。”
秦般若停也不停,照旧朝外走去。皇帝瞧她当真不再理会,猛地站起身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女人衣袖,挡在她面前,神色外露,双目通红:“母后,朕没有杀他。”
秦般若抬眸对上他,淡淡应了声:“哀家听到了。”
皇帝抓着她的衣袖,甚是委屈道:“所以母后还要同儿子生气吗?”
有一瞬间,秦般若只觉得又回到了皇帝还没有登基之前的年岁。她的脾气算不得好,大多时候只是能忍。可同小九相处,却鲜少忍耐,任何情绪当时就出了。小九性子沉稳,从来不同她争吵,只是低着头认错。气急了,也是转身就走,用不了半柱香的功夫,就又会折回来硬梆梆的低头。
秦般若怔怔瞧着他,有瞬间的心软。
都说对男人心软,那这个女人就要倒霉了。
可她是他的母后,心软也就心软罢。
倘若他真的对她有了杀意,这一次就是最好的时机。
可他宁可自戕自证,都没有朝她出手。她又如何再狠得心来先下手为强?
女人心下叹气:六七年相互依靠的情份,又岂能说断就断。
若是往后哪一日,他先变了心思
想到这里,秦般若垂了垂眸,若是他起了杀心,她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说到底,她其实就是在赌。
赌一个帝王不会变心。
赌一个帝王能好好善待她。
她这一回信了他,可这信任又能持续多久呢?
她不知道。
或许也没有人能知道。
皇帝立在她的身前,看她神色变幻,低了低眸道:“母后在想什么?担心朕会中途变卦,反手又杀了他张贯之?”
对这一点,秦般若倒没什么担心。皇帝的心思虽然深沉,但是还不至于去做这种奸险龌龊之事。
秦般若摇了摇头,叹道:“不是。哀家只是在想”女人说到这里,清亮眸子幽幽望过去,似秋水泠泠照见深潭,缓缓道,“皇帝还会这样对哀家多久?”
话一出口,女人说得越来越顺:“哀家知道这次为难皇帝了,心下也定然怨怼横生。时间久了”
秦般若顿了顿收住口,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认真极了。良久,再次道:“哀家固然舍不得张贯之死,可是哀家更不想同皇帝疏远了。”
皇帝目光一顿,眸色倏然就深了下去。
“小九,宫里这些年几经生死,陪着哀家的,始终是你。哀家最后的信任,也只给了你。”
“哀家害怕再出现那天的场景,也害怕你我走到相疑、相负、相残那一步。”
皇帝瞧了她一会儿,声音微有些哑:“不会的。母后,不会的。”
他撩袍跪了下去,仰头望向秦般若道:“天地可鉴:若真有那一天,就叫母后亲手杀了儿子”
秦般若抬手捂住他的嘴:“又开始胡说了!母后怎么舍得亲手杀你?”
皇帝拉下她的手指,再次道:“那就叫母后再不回头多瞧儿子一眼,叫儿子只能守望着记忆潦倒度日。”
秦般若扯回手,唾道:“整日里胡说八道!如今是因为你我母子感情犹在,所以你觉得哀家不看你,就是痛苦至极的事情了。可若那时候你我已然相负相杀,哀家瞧不瞧你于你又有什么影响呢?”
皇帝心头猛然一跳,就好像听到了来自天外的某种谶言,脸色难看道:“母后,别说这样的话。”
秦般若瞧他面色大变,慢慢住了口:“是哀家失言了。以后,哀家不再说这话了。”
二人又絮絮说了一会儿的话,秦般若主动道:“湛让是北周人,是哀家不查。可他到底没有旁的什么心思,只是宫里余下那些北周内线,却不一定了。皇帝,也该好好清理一番。”
皇帝点头:“不止皇宫,整个京城的也都在清了。”
秦般若微怔了下,没有多说。只是再次道:“当初哀家让你去寻的那个人,可有踪迹了?”
女人目光清亮地望着他,还带着些许期待。
皇帝顿了顿,微哑着出声:“似乎有些线索了,只是还没找到人。儿子再催着他们一些。”
秦般若垂了垂眸子,落向地面:“这么长的时间,怕是已经”剩下的话没有再说,神色已然黯淡。
皇帝连忙安慰:“说不定只是被绊住了腿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得等最后一个结果。”
秦般若叹息着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片刻的功夫,似乎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感情。
皇宫内外,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二月二十一大早,张贯之重新出了京,朝着岭南方向而去。承恩侯府的爵位被收了回去,但皇帝开恩——承恩侯夫妇仍旧可以住在原来的府邸,只是不再允许私自出京。
澹台春走了一圈岭南,从原本的左威卫中郎将一跃而成左威卫将军,掌宫禁宿卫。
三月初三,皇帝领太后等一众皇亲国戚赶赴骊山春蒐。
春日树木新发,万物茵茵。
晏衍开了箭之后,就任由底下的官宦子弟去狩猎,自己歪头朝着秦般若道:“母后可有兴致跑一跑马?”
秦般若在宫里懒了许久了,眼瞧着一水的俊俏少年骑马入林,心下也确实有几分意动了。女人应了声,回帐子换了身骑射服回来,窄袖紧身、翻领着靴,头上高髻孔雀冠,俊美华丽。
晏衍瞧着似乎有瞬间的晃神,秦般若低头打量了一圈,笑道:“怎么了?不合身吗?”
晏衍摇头笑道:“不是,儿子想到去年秋猕时候,您也是一身这样的装束,不禁有些晃神。”
秦般若也想到了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秋猎,当日几次险些都要以为自己死了,却不曾想还会有今日。
不过转念的功夫,女人翻身上马,朝他笑道:“去年没能好好跑一场,今日哀家必然要尽了兴。”
晏衍跟着上马笑道:“那儿子就陪母后一起尽兴而归。”
秦般若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扫过,笑声道:“驾!”
骊山围场是皇家围场,大雍建国八十余年,从没出过什么差错。可自章平二十一年起,不过短短十年间已然发生了三次意外。
一次是黑熊出山,险些扑了章平帝。
还有一次刺客突袭,险些要了当时秦贵妃和九皇子的性命。
如今,又不知哪里来的黑衣刺客,再一次朝着秦太后和皇帝追来。
二人速度一点儿没含糊,将一众卫士远远甩在身后,只有零星一些暗卫跟了上去。如今,晏衍护在秦般若身前,再次被逼上了骊山。
剩下的暗卫数量不多,黑压压的都是不知哪里来的刺客。
秦般若望着对面那些刺客厉声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想造反吗?”
没有人同她废话,领头的抬手一挥:“杀!”
晏衍护得她密不透风,很快身上就挂了彩。可山下的千牛卫还没找上来,身边暗卫剩得越来越少,若是继续下去,怕是后果不堪设想。
这群人就是冲着她和皇帝的命来的。
又一剑凌空照着晏衍后心刺去,秦般若咬了咬牙,扑身挡了过去。
晏衍一直听着身后的动静,一剑扫开身前两人转身瞧见身后这一幕,几乎目眦尽裂,一把抓住女人手腕带着人往侧一歪向后退去,同时手中长剑脱手,照着那人前胸掷去。
落定之后,男人惊魂未定地看向身前秦般若,喝声道:“母后不要命了吗?”
秦般若没有说话,她也吓坏了。就算心中计算了那人刺中的位置不是要害,仍免不了害怕。
晏衍眸色幽深,眼圈发红:“母后”
秦般若心头咚咚跳得要命,却也倏然想到了这个局势是最好刷感情牌的时候。
她的眼睛也跟着红了,哑声道:“小九,你没事就好。”
晏衍闭了闭眼,几乎再按捺不住胸口情绪将人一把按入怀里,跟着抬脚朝再次杀来的刺客踢去,反手夺过长剑,一剑封喉。
“杀!”男人的语气再不闻丝毫和煦,只剩凛冽的杀意。
秦般若被他箍得生紧,什么也再瞧不见,只能听到利刃破空与砰然倒地的声音。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山风寂荡。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晏衍仍旧死死箍着她的腰,不见丝毫松动。
秦般若艰难地转了转脖子,瞧了一圈确定安然无恙,方才小心地推了推晏衍:“小九,放开哀家吧。”
晏衍一脸的血腥,眼睛更是红得吓人,垂眸看向秦般若的时候,显得凶残极了。
他定定瞧了她几秒钟,慢慢松开手,声音却温柔得要命:“母后没事吧?”
秦般若摇了摇头,刚刚退开两步,脚下却一软跟着踉跄了下,差点儿跌倒,再次被皇帝扶住手臂。
他忧声道:“母后?”
秦般若心脏仍旧砰砰跳个不停,出声道:“没事,腿有些不听使唤了。”
晏衍垂眸瞧了一眼,女人长久不骑马,乍一跑马酸软疼痛也属正常。更何况,又被追着颠簸了这许久。男人重新抬眸看向秦般若:“母后,得罪了。”
话音落下,晏衍直接将人拦腰抱起,朝着山下走去。
秦般若身子骤然一空,双手下意识抓住男人衣袖,心跳如雷,喉咙干涩:“不用你将哀家放下来,慢慢走就是了。”
晏衍面不改色地朝前走去:“母后,天色不早了。如今围场不安全,咱们今晚转回行宫安置。”
从围场转至行宫约摸要两个多时辰,如今已然申时了,耽搁下去这天怕是就彻底黑了。秦般若低低应了声,可是这样被男人抱着,心头没来由得别扭。
她轻咳了声:“那皇帝背着哀家吧。”
晏衍顿了顿将人放下,蹲下身子道:“那母后上来吧。”
秦般若也不是没有被小九背过,去年秋猕她发烧昏迷,就是他将她背下山的。她停了好一会儿,才弯下腰伏到男人身上,双手抱住他的颈子,双腿在后夹住他的腰身。
晏衍顿了顿,双手扶住她的大腿外侧,起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一段路程,秦般若就忽然意识到还不如叫小九抱着呢。
她的月信就在这几天了,如今胸口涨得厉害,沉甸甸的往下坠。
偏偏山路崎岖,男人脊背也硬得厉害,每往下坠一次就撞得发疼。可偏偏,她身为母后又不能说这话,只能努力往上离开一些。
可上身离开了,为保持平衡,双手双腿只能死死抓紧。
没一会儿的功夫,晏衍声音有些嘶哑地开口:“母后,你勒得儿子有些紧。”
秦般若手上力道一松,可男人脚下却像是没有踩稳,踉跄了下,胸口跟着再次落了下去。
软绵绵地撞上坚硬,女人疼得眼角瞬间红了。
晏衍眸色沉沉,咬紧了牙关,才没有闷哼出声。
还好这份尴尬持续了没有多长时间,下了山之后,秦般若直接钻进马车不再出来了。
等到了行宫,已近戌时,晏衍身上的伤口也包扎好了。
秦般若虚虚瞧了一眼,扶着人上了辇:“折腾这一天,皇帝早些回去休息吧,哀家也回去了。”
“儿子送母后?”
“不必,哀家身上脏得很,先去趟舒千池。”
晏衍垂着眸点头:“好。”
秦般若入了温泉之后,就将一应人都打发了出去,整个人靠在池壁前目光发直。
过了差不多一柱香的功夫,女人才一身潮红地从浴池之中出来,身上只裹了件薄薄的轻纱,朝着外头宫人缓缓道:“过来给哀家按一按。”
“是。”
行宫里的宫人手艺丝毫不差,甚至比西大内的宫人还要好。没有一会儿的功夫,女人就伏在榻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人睡沉了,宫人方才垂首恭敬着退下,殿内香炉之上烟雾袅袅,榻前的白色纱帐随着夜风左右飘个不停。不知何时,带出了一道挺拔硬实的身影,气息冷冽,望过去的姿态却满是虔诚——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今天加2500的营养液更。
第57章 第 56 章 怎么这个时候又做起了和……
秦般若睡得很沉, 可是意识却陡然清醒。
因为她隐秘地察觉到一种潜在危险,不暴露却幽幽存在。
女人心下一跳,想要睁开眼睛叫出声来, 却发现自己动也不能动,叫也不能叫。
是谁?
还是梦?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到了一道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
却也很近。
一步一步,朝着帐内走来。
直至近前, 倏然停下。
目光也跟着沉沉地落了下去。
如有实质, 不容忽视。
女人一身赤裎, 双臂交叠在额头下,除了那薄薄一层浴巾,毫无遮掩。
如此,视线走下的每一处,都跟着燎起一片滚烫。
那人手指轻轻捻动浴巾的一角, 慢条斯理地挑了起来,凉风顺着灌入, 凉簌簌地激起一连串的鸡皮疙瘩。
从心口升起的恐惧,跟着直接蹿上了头顶。
头皮发麻,心尖狂跳。
是谁?
到底是谁?!
没有人出声,只有夜风吹过纱幔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 女人脊背一僵。
那人手掌落了下来, 宽大滚烫,指腹含茧,落在她的背上上下摩挲。
动作越温柔, 秦般若的惊恐就越浓烈。
直到指尖往下,落到腰臀位置反复流连。可是这样仍旧没有停止,他的掌心最终包住了她的大腿, 指尖在皮肉之上反复揉搓按压,又沉又缓,似在按跷。
可是秦般若却生生被这不紧不慢的按摩,弄得意识崩溃。
她原本僵硬的身子,也在这一下一下再次瘫软下去。
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难忍。
殿内烧着地龙,还有三四炉的银丝炭烧着,温暖如春。可她却始终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只是拧着眉心,任由额头出了一层又一层的细汗,无休无止。
直到最后,彻底崩于云端。
秦般若骤然醒了过来,目光有些发直,转眸瞧了一圈,仍旧是在舒千池中。女人慢慢坐起身子,垂眸看向自己的衣着。一身素白中衣,交襟的领扣一丝不苟地扣着。
是了,她换过衣裳了。
秦般若闭了闭眼,转头看向窗外。外头不过丑时末,天还黑着。
“来人。”
绘春推开殿门匆匆进来,瞧着秦般若道:“太后醒了?”
秦般若望着她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奴婢随仪仗亥时到的,听到太后在舒千池就直接过来了。”
秦般若点了点头:“你过来时候,殿内可还有人?”
绘春一愣:“没有。太后怎么了?”
秦般若摇了摇头:“没什么,做了个噩梦。”
“阿弥陀佛。”绘春念了声佛号,道,“太后怕是惊着了。那些杀千刀的刺客,怎么就贼心不死呢?”
秦般若抿着唇也没多说什么,垂眸望向她:“这一遭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绘春摇了摇头:“奴婢想不出来。去年陛下那一场大清洗之后,按理来说不该还有人了。”
秦般若沉吟了许久道:“总还有些漏网之鱼。只是哀家回忆了一趟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绘春一愣,问道:“怎么?”
秦般若没有说话,只是沉默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也许是哀家想多了。”
绘春抬头看向她:“您怀疑什么?”
秦般若叹了声,仍旧没有多说:“哀家总觉得自己如今眼盲心盲,前头一片昏暗,走得总也不踏实。”
绘春也不说话了,停在原地思考了半响道:“席茂失踪,余下那些人也在回京途中失踪。这一次,又突然遭遇刺杀。桩桩件件,难道都是冲着您来的?”
“可是您碍着谁的路了?”说到这里,绘春瞳孔猛然圆睁,又慌忙摇头,“不不不,应该不可能。”
秦般若瞧了她一眼,知道她在想什么,摇头道:“不是他。若真是他,爱就就不可能再活着回来了。”
绘春一想也是:“可除了那一位,还会有谁呢?难道都是巧合不成?”
“哀家不信会有这么多的巧合。巧合多了,就是特意而为之的了。”说到这里,女人顿了顿,眸色之中看不出什么情绪,“哀家冥冥之中感觉到已经有一张巨网在朝着哀家张开了,可是却还不知那罗网的手在哪里?”
秦般若闭了闭眼,整个人疲惫地往后靠去:“绘春,从前诸多事情不外乎是后宫里的那些女人。不是这个,就是那个。目的也简单得很,要么借助哀家上位,要么踹掉哀家上位。各种阴损手段层出不穷,可是目的却常常简单得很。”
“可如今哀家似乎被拖拽进了一滩泥潭之中,底下伸着无数双手,口中叫嚷的也各不相同。哀家听不清楚,也弄不清楚哀家,真有些累了。”
绘春脸上溢出许多心疼之色,哑声道:“太后”
秦般若摇了摇头:“陪哀家就这样呆一会儿吧。”
“是。”绘春不再说话,静静坐在下面一声不吭。
没有多久的功夫,秦般若又靠着围子睡着了,直到天方渐晓,才昏昏醒来。绘春伺候着人刚刚梳洗完,皇帝就过来请安了。
一进来瞧着秦般若脸色,微愣了愣:“母后昨晚没有睡好吗?”
秦般若轻笑了声:“这样明显吗?”
绘春在旁道:“太后昨夜又做噩梦了,怕是叫那些天杀的刺客给吓着了。”
皇帝面色发寒,沉声道:“都是儿子布置不周,才叫母后受了这样的惊吓。”
秦般若叹了口气,摇头道:“这怎么能怪皇帝呢?都是那些人阴谋不轨,胆大包天,行此悖逆之事。所幸,你我母子平安,没出什么大事。”
皇帝脸色仍旧不好:“儿子叫太医来给您开一剂安神的方子吧。”
秦般若摇了摇头:“不必,缓缓就好了。倒是幕后之人,皇帝可有眉目了?”
皇帝垂了垂眸,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说下去,跟着道:“还没,不过也不用着急。那些人既然已经有了动作,就总还会再跳出来。咱们以逸待劳就是了。”
秦般若拧了拧眉,语气里带了几分忧虑:“哀家只担心,那些人的手段层出不穷,若是一时不慎中了招,怕是会酿成大祸。”
皇帝闻言认真思考了几秒钟,点头道:“母后担心的也有道理。儿子已经叫人去查了,只是那些人断得也干净,一时半刻怕是查不出什么来。”
秦般若也知道这些人不可能会留下什么痕迹,只是背后始终有人盯着的感觉,着实叫人心头发毛。
“暗庐。”皇帝瞧着她的脸色,忽然出声道。
声音不大,却也足够暗卫听得清楚。
男人利落地进殿,停在屏风外单膝跪下:“陛下。”
皇帝瞧着那剪影淡淡道:“以后你来保护太后。”
秦般若一愣。
那人似乎也是一愣,不过转瞬应道:“是。”
秦般若看向男人:“皇帝这是做什么?”
皇帝缓缓解释道:“暗庐是儿子身边功夫最好的一个,您之前的那个护卫还没找到。不如这段时间就先用着他,等找到了那人,您再还给儿子。”
秦般若碰上男人的目光,瞳若点漆,黝黑一片:“哀家哪里就用得到这样的人了?且不说,哀家如今处于深宫之中,层层护卫;就算那些人出手,怕也是朝皇帝出手。皇帝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将这样的能人,放到哀家这里来?哀家不同意。”
“春蒐盛事都叫那些人钻了空子,说明朝中或者禁卫之中必然有人呼应。”皇帝定定地瞧着她,一步也不肯妥协,“如今儿子还没查出人来,若是那些人贼心不死,再惊了母后,或者儿子一时救应不急”
说到这里,皇帝不肯再将话说下去,闭了闭眼,“母后若是不肯要暗庐的话,那儿子就守在您身边。”
秦般若:?
秦般若:“罢了,那哀家就收下了。”
皇帝目中似乎有几分遗憾,不过眨眼即逝:“等母后再修养两天,咱们就回宫。那些人,朕慢慢揪出来。”
*** ***
“胡闹!冒失!谁让你们动手的?”
“千载难逢的机会呀!”
那人冷喝一声:“千载难逢?那你们杀了晏衍了吗?”
青年一噎,顿了顿,开始小声道:“其实开始不是我们动的手。是底下人瞧见那晏衍被另一伙人逼上了骊山,方才忍不住出的手。”
那人一愣,眯了眯眼:“原来还有一波人?”
“是。”
“是什么是?!谁的人,查出来了吗?拓跋稷的?”
青年摇头:“应该不是,功夫不太像北周的。”
“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拓跋稷的人?”那老者突然拔高了音线,“那整个大雍还能有谁将晏衍逼上骊山?”
话音落下,一片沉默。
青年苦思冥想了许久,方才出声叹道:“是啊,还会有谁呢?若是叫咱们查出来,应该拉拢过来才是。”
那老者脸色涨红,直接跳起脚来,一巴掌照着青年脑袋拍去:“蠢货!庸才!还有一个,就是皇帝他自己。”
青年似乎被打傻了,愣了愣道:“什么意思?您是想说他自导自演?”
那老者冷笑一声:“晏衍这个人,老夫也算是摸得差不多了。这样的事情未尝做不出来。”
那青年越来越懵了:“可可他为什么呢?勾咱们出手?他不应该知道有咱们的人在啊!”
老者扯了扯唇角:“是啊,他原本不应该知道。可是如今,他怕是已经猜得差不多了。”
青年这一回是真的慌了,迭声道:“那该怎么办?”
老者目光狠了狠:“先下手为强。”
青年一呆:“还继续刺杀吗?”
老者闭了闭眼,似乎忍够了他的愚蠢:“闭嘴!该下手的,不是他。”
夜越发沉了下去,无数蛇蚁就着暗色一齐涌动。
等秦般若意识再醒来的时候,身上却是一片酸疼,整个人似乎都在颠簸之中前进。
“醒了?”
身侧男人声音清朗低沉,如同深林佛寺之中撞出来的编钟声。
秦般若猛地睁开眼睛,惊道:“湛让?!”
湛让瞧着她微勾了勾唇:“太后这是惊讶,还是惊喜?”
秦般若坐直了身子,四周环顾一圈,是马车之中。
她撩起车帘,外头天色阴沉,密林深深。地上却死尸遍野,只剩下十数个黑衣人守在车外。
秦般若一呆,将车帘重重撂下,回头看向湛让:“你这是做什么?”
湛让道:“小僧没做什么。只是正好撞见有人朝您出手,小僧正好救下了您。”
秦般若微眯了眯眼,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竟然这样的巧?”
女人明显不信。湛让却没有同她过多解释,只是敲了敲车壁,朝外头的人吩咐道:“走吧。”
“等等”秦般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厉声道,“你要带哀家去哪?”
湛让目光幽幽地望了她许久:“太后不信小僧了吗?”
秦般若抿紧了唇,沉默了下去。倘若他只是湛让,她多半是信他的。可她既然知道他同拓跋稷的渊源,她就不能不多考虑一层了。
湛让垂了垂眸,神色有些寂然:“放心,小僧不会伤害太后的。只是如今外头乱成一团,太后还是同小僧在一起更安全一些。”
秦般若猛地看向男人,面色跟着难看起来:“什么意思?北周也出手了?”
轰隆一声,惊雷响起。
湛让目光幽幽地望过去,同她坦承道:“大雍有人向摄政王出了大价钱,请他相助。”
秦般若咬了咬牙道:“是谁?”
湛让摇头:“小僧不清楚。”
秦般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送哀家回去。”
湛让望着她再次摇了摇头:“那些人刺杀小皇帝不得,才会朝您出手。您这个时候回去,不仅做不了什么,反而容易再次成为两方的靶子。”
秦般若脸色已经不是一般的难看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拿她当靶子,当挟持对象。
去年是陈皇后那些人想拿她来威胁小九;如今陈皇后那些人没了,又换了这一些人来。
且不说她到底在皇帝的心中有没有那样重要,单单接二连三地这样蔑视她,就叫人再忍不了了。
一个一个都将她当作软柿子捏。
好,真是好得很!
又一声响雷乍起,紧跟着大雨倾盆而下。
湛让低眸瞧着她的面色,轻声道:“您若是想回宫,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小僧会送您回去。”
秦般若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湛让如今看来,还算可靠。
可她于行宫突然失踪,皇帝一定会来找她的。想到这里,秦般若就忍不住咬牙,送来的那个叫什么暗庐若真那般厉害,又怎么会叫她无声无息地就被人给掳走了呢?
秦般若瞳孔猛然收缩,所以那个暗卫当时到底有没有发现她失踪了?
皇帝身边没有废人,更不可能这么久了都没发现她失踪。
若是发现了,却始终束手旁观
秦般若不愿这样想下去,可是却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想。
秦般若闭了闭眼,倏然一种漫灌而来的疲倦,若这一回是皇帝任其而为,引蛇出洞
那她也不会再对他心软了。
马车在风雨之中,渐渐行了起来,地上的血泊很快就被冲了个干净。
湛让静静瞧着她,一动不动。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可他什么也不会说。
没说皇帝那些人找不到,是因为辗转了几条暗线。
也没说皇帝如今疯了一样的在找她。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这一回合,皇帝终究输给了那些人。
若非他趁机插进来,女人怕是已经被那些人做了陷阱,等着小皇帝上钩。
当真到了那个时候,局势才会彻底失控。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跟着车内一下子暗了下来。
秦般若猛地睁开眼,车内黑漆漆的一团,伸手不见五指。
心下一跳,右手就被人倏然抓住了。掌心温热,紧紧覆在手背之上。
秦般若凝眸看过去,男人神态平和,似乎卸去了之前所有的锋芒,声音温柔:“别怕,一会儿就好。”
女人没有害怕,也没有说话,只是穿过黑暗的目光倏然变得幽深起来。
湛让若只是大慈恩寺的和尚,该有多好。
她垂了垂眸,心下忍不住可惜一声。
没有多久的功夫,车内重新恢复光亮。
又过了一会儿,车夫在外低声道:“公子,到了。”
是之前的那个左卫。
秦般若眯了眯眼,看向湛让:“上次你们到底是怎么逃离的?”
湛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道:“比较巧。在皇帝待人找过去之前,就先一步走了。”
秦般若见此也不再多问,扶着他的手下了车。
这是一处地下暗堡。
砖石结构,纵横交错,如同地宫一般。四周点满了火把,却奇怪地一个人都没有。
左卫一声不吭,引着人上楼安置了就躬身退下。
湛让安静地立在门口:“小僧就在隔壁,太后若有需要喊小僧就好。”
秦般若抬眸瞧了他一眼,低低应了声。
湛让又瞧了她一眼,慢慢转身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秦般若其实仍旧有几分愣神,这个男人望向她的眼中已然生了几分欲望,却似乎生生克制了回去。秦般若勾了勾唇,叫人送了水,洗漱休息。
接下来的一连数日,湛让都表现得十分守礼,就好像恢复了从前那副可望而不可及的云端模样。
秦般若有些稀罕,倒也没有刻意再撩拨他。
不过秦般若到底心头惦记着外头的进度,每日里免不了同他问询,可男人摇头一概不知。
瞧出女人不信,湛让叹道:“如今小僧身边没什么人,能去打听消息的也不过那一两个。可他们的功夫,贸贸然出去了,也只会吸引到那几方的目光。如此一来,这里也就不再安全了。”
秦般若抿着唇:“几方?是不是不止三方?”
湛让没有说话:“大雍朝中似乎也有异动了。”
秦般若一愣:“什么意思?”
湛让目光深深地望向她,提醒道:“皇帝若是死了,继承人是谁就又该有新的说法了。他们如今勉强还算平和,可这个局面等不了多久了。”
秦般若心头一颤。
湛让看着她深深道:“晏衍即位这半年来,动作太狠,能力太强,没有人想他继续在大雍帝位上继续待着了。所以,这一次几乎是朝内外所有人对他的讨伐。”
“只有他死了,各方才会放心。”
“可他若是能活,那整个中原包括北周、南蛮等地,用不了二十年,怕是都会朝大雍俯首称臣。”
秦般若怔怔地看着他。
湛让再次道:“所以,太后您这个时候做不了什么。您能做的,就是保护好您自己。”
秦般若一时哑然,没了言语。
湛让瞧着她这副模样,心下一软,温声道:“太后放心,小僧不会让您有事的。”
秦般若抬了抬眸,碰上他的眸光,声音低软:“为什么?”
湛让疑惑的嗯了声,似乎没明白她的意思。
秦般若看着他,再次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这样护着我?”
湛让反问了一句道:“凡事一定要求个原因吗?”
秦般若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神不见丝毫回避和羞赧:“所以,你是爱上我了吗?”
湛让顿了顿,没有说话。
秦般若往前靠了两步,离着男人更近了些,再次问道:“是吗?”
湛让喉结不自觉地上下动了动,垂眸看她:“小僧不敢”
没等男人说完,秦般若已经抬手止住了他的唇:“不敢,并非不能。湛让,哀家似乎心里有你了。”
湛让抿紧了唇,过了许久方才道:“那太后如今还将小僧当作他张贯之的替身吗?”
秦般若眸光一顿,被湛让瞧得清楚,冷着脸反手攥住女人手腕,低眸紧紧盯着她,呼吸近在咫尺:“太后心里的人,到底是小僧?还是他张贯之?”
秦般若对上他的目光,哑声道:“不是替身。”
她说完之后停了停,再次重复道:“一直都不是。”
湛让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垂眸深深望着她:“是吗?”
秦般若再次踮脚贴上他的薄唇,声音低哑:“你是你,他是他。哀家始终都分得清楚。”
湛让薄唇动了动,低头瞧着她道:“所以当初也只是因为小僧自己,方才消遣?”
秦般若想要再辩解两句,却被男人一把扣住女人后腰,将人深深按入身体之中,紧跟着低头吻住了唇,声音含糊:“便是假话,小僧也信了。”
吮吻声在屋中徐徐蔓延开来,将整个空气都灼得火热。
哗啦一声,桌上的茶碗被二人的力道推动着掉了下去。可是谁也没有在意,反而吻得更加用力深入,几乎将彼此都吞吃入腹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方才喘息着慢慢停下。
地宫昏沉,光线阴翳,只有点点烛火落进来,将两个人的模样照得隐隐绰绰。
秦般若已经被吻得嘴唇润泽,眼角通红,一张莹白如玉的脸庞泛起潮红,如同经了一场春日风雨的芙蓉海棠。
湛让眸色越发深了,闭了闭眼,埋在女人肩头用力吐息。
秦般若瞧了男人许久,最终没忍住轻笑一声:“怎么这个时候又做起了和尚?”
湛让眸色彻底沉了下去,瞧了她一眼,手指从后慢慢回到身前,顺着指尖一挑,就将女人腰间的金丝带给挑了下去。
衣衫散落,漏出一件玫瑰色的掐花缠枝纹小衣。
玉白盈粉,艳而生姿。
湛让喉头微干,低头咬了下去。
第58章 第 57 章 张大人是想拿太后去交换……
地宫之中不见天日, 两个人不知欢好了多久。直到湛让沉着脸喊醒秦般若,给她换了一身衣裳,背着人往外走去。
秦般若浑身酸软得厉害, 整个人伏在他的身上,哑声问道:“怎么了?”
湛让沉默了片刻,道:“抱歉。”
秦般若心下停了片刻,凉意从脚底窜上头皮, 可是面上却不显什么, 反而更加柔声道:“怎么了?”
湛让停了下脚步, 侧身看她:“他们找过来了,我带你离开这里。”
秦般若心下松了口气:她险些以为他要卖了她。
话没说完,门外冲过来一人,秦般若还没反应过来,湛让已然出手点了来人周身大穴。
心思电转, 女人看着来人道:“你手下的这些人也接到命令了?”
湛让没有说话。
秦般若不再询问了,低声问他:“我们去哪里?”
湛让带着人重新朝外走去:“往西一百里, 有一隆福寺。住持是老和尚的师弟,我们暂且去那里避一避。”
秦般若双手从后揽住他的颈子:“你能想到,那些人怕是也能想到吧。湛让,那里不是上上之策。”
湛让不再说话, 低头继续带着人往外走去。开了地宫机关之后, 天光瞬间涌了进来。秦般若眼睛有瞬间的不适,闭了闭眼藏在湛让的背后。
湛让也缓了片刻,不过短瞬之间, 有风声携戾朝着男人面门刺来。
男人带着秦般若下意识避开,等彻底睁开眼,方才瞧见了面前围过来的数十黑衣人。
双方谁也没说话, 直接动起了手。
秦般若看不出武功招数,不知是来的这群人功夫不行,还是湛让的功夫过于精道。拂手之间,已然点中了数人的要害大穴,随后就停了手,带着她翩然离去。
一路疾驰了二十多里路,天色又眼瞧着阴沉了下来。
湛让带着人入了一间破庙,庙宇荒废,杂草丛生。
男人将人放下的瞬间,就生出许多歉疚。女人一身容光,虽不施粉黛却因着多年的养尊处优,自带了一股雍容华贵。如今立在这破庙之中,陡然生出诸多违和来。
他瞧了她一眼,偏开头去,再次道:“抱歉。”
秦般若目光深深地望了他良久,头一次上前抱住他的腰肢,将脸颊贴在男人胸前,听着他一声一声的心跳声,闭目道:“别说对不起,不然我会以为你背着我寻了别的女人。”
湛让又气又笑,低头瞧着她道:“胡说八道!”
秦般若仰头看向他道:“湛让,你想亲我吗?”
湛让眸光顿了下,清了清嗓,避开她的眼神,声音却仍说不出的沙哑:“我去清理一下禅房。今晚暂且在这里歇一歇脚,明早再动身。”
秦般若勾了勾唇,不再听他多说,直接踮起脚吻了上去。碰触的瞬间,男人略微停了停,可是没有多久的功夫,就反客为主地吻了回来,
直到将人吻得气喘吁吁了,方才慢慢退出来,下颌抵在女人额头强忍欲望。
秦般若没有着意撩拨他,由着他将欲望压了下去。方才缓缓道:“这是奖励。”
“什么?”
秦般若弯了弯眉眼:“湛让,你让哀家觉得很安全。”
湛让眸光瞬间亮了起来,直勾勾盯了她半响,勉强压下唇角的弧度。
秦般若再次啄吻了他一下,退开来叫道:“去打扫一下吧。”
湛让摸着唇,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这也是奖励?”
秦般若摇了摇头,歪头瞧着他道:“不,这是喜欢。”
一句话叫湛让干劲十足,精神充沛;收拾起来也是干净利落,动作迅速。
三月春雨不歇,接连不断。
天刚擦了黑,雨水就浇了下来。
雨声淅沥,顺着檐角滴滴答答落下,湛让抱着女人在榻上歇息,声音低低:“隆福寺也并非久留之地,可我身边没什么信任的人,离得近一些的,也只有隆福寺的老和尚可以信任。委屈太后在那里暂留两日功夫,等小僧安排妥当之后,再回来接太后。”
秦般若愣了下,抬眸望向他:“你要去哪里?”
湛让碰上她的眸子,声音越发低柔起来:“大雍将乱,要想避开各方人的耳目,还得去做一些布置。太后放心,最多两日功夫,就会回来。”
秦般若低低应了声,额发在男人胸口蹭了蹭道:“好。”
湛让心下软得厉害,刚要再说些什么,耳朵忽然一动,抬眸朝外看了过去。
秦般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湛让没有说话,眸色幽幽地望着窗外。窗外春雨连绵,声响不停。
路尽头似是出现一道黑影,手中持伞,静静立在那里,不知站了有多久的功夫。
天色昏沉,又离得遥远,伞面遮住了大半身子,秦般若看不清那人是谁。湛让却瞧得分明,微眯了眯眼,握着女人腰肢的手倏然紧了紧,垂眸轻吻了吻女人眼睛:“太后困了吗?”
秦般若:“不困。那是谁?”
话音落下,那人抬了抬伞面,凝眸朝着秦般若看了过来。
秦般若仍然瞧不太清楚,但心下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可那个人已经去了岭南,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来人执着伞朝禅院走来,一步一步缓慢从容,一直走到廊下,漏出整个身形来。
秦般若脸色倏然失色,整个身体也变得僵硬起来。
男人仍旧不紧不慢地收了伞,眸光穿过窗户扫了眼两人姿势,垂眸道:“太后如今可方便见臣?”
秦般若嘴唇哆哆嗦嗦,声音也有些发颤:“你你怎么回来了?”
男人垂了垂眸,低声道:“有人给臣传信,要臣带着太后去换臣的父母。”
湛让眯了眯眼,脸色微微冷了下去,不过目光却始终淡淡道:“所以张大人这次过来是想拿太后去交换?”
秦般若没有说话,迎着夜色下的细微光亮觑向张贯之。
张贯之瞧了女人两秒钟,低低应了声:“是。”
湛让呵了声:“那太后怕是要伤心了。”
张贯之没有说话,低头静静收了伞,搁在墙外,抬手推开房门,朝屋内走了进来。没等秦般若推开,湛让已经先一步下了榻,缓步上前,抬手拦住张贯之:“张大人,就停在这吧。”
张贯之当真停在那里,视线幽幽望了过去,秦般若哑声道:“你父母不见了?”
张贯之点点头,没有说话。
秦般若口齿干涩,生生望着他道:“所以,你当真是来抓哀家的?”
张贯之仍旧没有说话,手中长剑倏然出鞘,噌的一声将人鸡皮疙瘩都激了出来。湛让眸子一眯,望向他的目光倏然也变了几分:“你认真的?”
张贯之剑尖对准了湛让,出声道:“来人。”
话音落下,有三人从房檐落下,停在屋外廊下。
秦般若抿着唇上前,停到湛让身侧:“哀家同你走。”
张贯之面无表情,垂眸看着她一动不动盯了良久,嚓的一声重新收剑:“进来。”
三人一齐进了屋,为首的是个女人,眉清目秀的,身量大小瞧起来似乎同秦般若一般,只是肩上背着个像是行医的箱子。女人进来之后细细打量了秦般若片刻,直到将秦般若瞧得心头发毛了,方才转身朝张贯之道:“公子,可以的。”
张贯之低低应了声,仍旧没有说话。
那女人转身在屋内桌前坐下,放下箱子打开,琳琅满目地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秦般若还在愣神,湛让已经恍然了,呵了声:“太后可也要做一些措施吗?”
张贯之将长剑扔给一旁的手下,冷声道:“太后也一起坐下吧。”
这个转变让女人微愣了愣,怔怔地看着张贯之。张贯之仍旧话少得可怜,视线点了点圆凳:“坐下。”
秦般若眨了眨眼,偏头看向湛让目光询问。
湛让心下顿时舒坦了许多,眼风不经意间扫过男人,嗓音却同秦般若低柔道:“做一些易容。”
秦般若明白过来了,再次看向张贯之,男人已经垂下了眸子,瞧不出目中神色。她抿了抿唇,坐到那女人对面位置,不过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人已经画了半边脸。
惊奇的是,那半边竟同她像足了八九分。
“你”
女人抬眸冲秦般若笑了下:“像不像?”
秦般若点点头,彻底明白了张贯之的意思,不过对上这样娇俏的笑脸,抿了抿唇提醒道:“这样你也会有危险的。”
女人无甚所谓道:“放心,我轻功好,到时候遇到危险就先跑。”
秦般若双手虽然也不干净,但是对上这样的姑娘仍旧免不了悸动一刹:“不会认出来吗?”
女人摇了摇头,得意道:“那些人只会认人皮面具,看不出这些妆造的。而且,这不是我第一次干了,太后放心。”
秦般若抿了抿唇,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人愣了下,似乎没有想到她会问她的名字,顿了半响,咧嘴笑道:“属下叫凌香,凌晨的凌,暗香的香。”
秦般若望着她认真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太后转过来吧。”等二人说完,张贯之立在秦般若身后,低声道。
秦般若身子僵了僵,慢慢转过身来,低着眸子看向地面。
张贯之垂眸盯了她许久,始终没有动作。直到湛让在旁边开口道:“是妆改,还是易容?张大人若是觉得棘手的话,不如就由小僧代劳?”
秦般若指尖颤了颤,那次同张贯之在床第之上的亲吻尚且历历在目,如今却叫他瞧见了这样一幕。
虽然他早已经知晓了她同湛让之间的关系,可被他这样面无表情地瞧着,心下到底无端生了几分慌乱与混沌。
张贯之没有理会湛让,伸手抬起了秦般若的下颌,目光直剌剌地落到女人脸上。
一时之间说不清是男人的指尖,还是眼神更滚烫。
秦般若垂着的眸子顿了顿,慢慢掀开碰上他的视线,两人相对久久无言。
湛让眸色渐渐暗了下去,不过却也没有出声。
其余几人各自忙自己的,不忙的就眼观鼻鼻观心,一地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动了动唇,轻声道:“你是从岭南赶回来的吗?”
张贯之应了声,终于动作,松开手从箱子里挑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出声道:“闭眼。”
秦般若安静地闭上眼,张贯之捏着面具轻轻贴在女人脸上,一寸一寸按下去,最终严丝合缝地贴上皮肤。
男人撤回指尖,淡淡道:“每日睡前摘下,戴时间久了对皮肤不好。”
秦般若慢慢睁开眼,张贯之已经退回了原地,目光看向凌香:“好了吗?走了。”
凌香动作得很慢,掀眸瞧了自家公子一眼:“还没有,公子再等一等。”
张贯之哪里瞧不出这些人的心思来,冷着脸道:“一盏茶的时间。”
凌香:“是。”
话音落下,手上动作明显快了很多。
秦般若想同男人说些话,张贯之却直接转身看向湛让:“出来。”
湛让觑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径直跟着他走了出去。二人立在廊下不知说了些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周围气压也很低。
秦般若不知瞧了多久,身旁凌香小声道:“太后到底是喜欢我们公子,还是那个和尚?”
听到询问,秦般若抿着唇转头看了过去,对上女人面容的瞬间彻底呆住了。
女人眉目如画,玉貌绛唇,竟竟然当真同她别无二致。
看到秦般若愣了神,凌香得意地挑了挑眉:“太后,像吗?”
秦般若回过神来,忍不住道:“像极了。”
听到屋内说话声音,张贯之偏头看了过去,嘴上仍旧同湛让低声说着,可神色已经带了些许的警告意味。
凌香对上自家公子的眼神,连忙一肃,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张贯之似乎终于同湛让说完了,再次往屋里瞧了一眼,目光定在秦般若身上片刻功夫,却是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道:“走吧。”
“等等。”秦般若猛然站起身来,带着身下的圆凳发出一声刺响。
所有的目光都一齐望了过来。
秦般若盯了张贯之好一会儿,直到房间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起来,女人方才转头看向湛让:“你追去吗?”
湛让微愣了下,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秦般若目光紧紧盯着他:“既然做戏,那就做全套。湛让,你追着张贯之走吧。”
湛让拧紧了眉,不赞同道:“那你呢?”
“我先同张贯之的人混在一起,等半天功夫再分开。”
张贯之将目光落回到秦般若身上,女人只当不见,定定望着湛让:“如此一来,哀家也能彻底摆脱各方的盯梢算计。”
湛让盯了她许久,终于出声道:“那你等分开之后打算去哪?”
“江南。”秦般若回答得斩钉截铁,“江南富庶,鲜少涉及政治党争。哀家就在江南,等一切尘埃落定。”
湛让抿着唇,神色明显冷淡了许多,可却没有说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张贯之幽幽望了她良久,哑声吐出一个字:“好。”
*** ***
新叶初裁,杀气峥嵘。
湛让同张贯之该是打了个平手,脚尖立于树梢之上,右手持剑,神色冷冽:“把人给我。”
张贯之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不可能。”
话音落下,二人再次动起手来。
秦般若一身的粗布衣裳坐在马车前,瞧着这两个男人刀光剑影,你来我往,招招要害,好不凶悍。
也不知是飙戏,还是泄什么私愤。
直到秦般若看得眼睛都花了,一道黑影突然蹿出从后袭向湛让,女人瞳孔一缩,还没等她喊出声来,张贯之已经带着剑尖指向了湛让咽喉。
“这一次我不杀你,是看在那稀薄的血缘情分。若有下一次,我必然不会再留你。”
男人说完之后,收剑入鞘回到马车前,瞧了一眼秦般若惊呆的双眸,眸中现出几分嘲讽,一句话没说,翻身上车。
秦般若:
女人冷笑一声,猛地一甩马鞭,喝声道:“驾!”
车内发出哐当一声响,女人只当没听到,手中紧跟着又甩出一鞭。
张贯之似乎咬着牙道:“江易,换了她。”
身后一匹骏马上的男人应了声,起身踩过马背直接飞掠着上了马车,一把勒住缰绳,偏头看向秦般若道:“公子喊你进去呢。”
张贯之顿了顿:“叫她骑马”
话没说完,秦般若已经撩开车帘钻了进去。凌香坐在一侧,眉间眼上都是看戏的成分。张贯之额头通红一片,显然是撞到了车厢。秦般若瞧了眼,皮笑肉不笑道:“公子这是怎么弄的?这样不小心?”
张贯之闭上眼,冷漠道:“到了前头拢头镇,你就同江易下车。”
秦般若磨了磨牙:“我不。”
张贯之闭目养神,只当听不到她的反驳。
凌香左右看了看,身子往后缩了些。
秦般若紧了紧拳头:“你要去哪里?”
张贯之一动不动,如坐空禅。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压着心头火气:“要挟你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张贯之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凌香龇了龇牙,眼风左右扫过,觉得越发危险起来。
秦般若气得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压低了声音道:“说话!”
张贯之终于慢慢睁开眼了,眸光平静地望着她道:“后面的事,同你无关了”
话没说完,秦般若已经将人往车厢壁一推,低头照着男人嘴唇咬了上去。
“你”
堪堪吐出一个字,就被秦般若连吞带咽的含住舌尖,再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凌香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眼底却满是激动兴奋之色。
秦般若知道他恼了她,可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就算她对湛让有一些不一样了,可他于她而言,终究是不一样的。
谁也替代不了他。
张贯之一把攥住秦般若手腕,点了女人穴道,眼风一扫,朝着凌香道:“出去!”
“哎哎!”凌香回过神来就要往外走,刚走了两步,突然道:“公子,我这张脸不能出去啊。”
张贯之盯着她脸都绿了,凌香被这杀气腾腾的目光吓得一个激灵,二话不说,抬手给了自己一手刀,软绵绵地倒在一侧。
秦般若一动不动盯着他,眸中焰火几乎要将人给烧尽了:“给我解开。”
张贯之面无表情地抬手带着人转到一侧放下:“太后还是这样安分一些。”
秦般若:“混账!”
张贯之再次闭上眼,瞧也不瞧她。
秦般若气得脸都红了:“张贯之!你个没有良心的混蛋!不能人道的乌龟王八蛋!枉哀家待你一片真心”
张贯之额头青筋跳了又跳,抬手直接点了女人睡穴。
秦般若嘤咛一声,身子一歪,昏睡了过去。方才满脸的张牙舞爪尽数散去,只剩下一脸的柔软和无害。
张贯之接过她,将人拢在怀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过了许久,方才慢慢垂下头去吻上女人眉心。
“抱歉,又让你生气了。可我”男人说到这里停了停,缓了片刻继续道,“实在嫉妒得要命。”
“你有些喜欢他了,是吗?”
张贯之的声音很平和也很低柔,明明是在反问,可出口的语气却已经带上了几分肯定。
秦般若眉目舒展,睡得很是香甜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张贯之闭上眼,将下颌抵在女人额头,缓缓道:“也好。”
“是他的话,总比别人好一些。至少你永远不会忘记我了。”
*** ***
秦般若觉得自己好像陷在一场大梦里,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在时光的留白里,她好像回了十三年前。
一个寻常的午后,一个寻常的林子。
她一身破烂衣裳从树后猛然蹿出,还未抓住那野兔,一支铁箭已经穿过林叶,照着胸口而来。
噗嗤一声,飞箭刺入皮肉,鲜血瞬间喷了出来。
“世子爷!那有人!”
没有人说话,只剩下匆匆地脚步。
日光正烈,一道矫健的身影逆光而来,瞧不清面目,只听声音急切:“喂,你没事吧?”
白光浓到了极致,就是黑暗。
她再没有任何力气,闭上眼睛,整个人彻底晕死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绵软舒适的床褥,干净明朗的房屋,还有丝丝缕缕的清香,好像在天上一样。
女孩就朦朦胧胧醒过来,瞧了一眼,就又重新昏睡了过去。
这一睡,又是三天。
醒来已经是半夜了。
“水,水”声音有些小,也有些哑,几乎如呓语一般。
叮里哐啷一阵响,水就被送到了唇前。
女孩下意识地吞咽着清水,片刻功夫就用完了一杯。
“还要吗?”
是个声音清润好听的少年音。
女孩闭着眼嗯哼了声。
又一杯水被送了过来。
如此喝了有三杯,秦般若方才意识清醒过来。
少年一身白衣,面如朗玉,目若灿星,瞧着同那些画里的神仙人物没什么差别。不过却是会动会笑,眉间眼上喜形于色,声音却很是温和:“你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女孩瞧着他,摇了摇头。
少年望着她又笑了下,声音也越发温和起来:“那我叫底下人送一碗粥过来。”
女孩动了动唇,似乎想要说话,可出口声音还有些干哑低弱:“谢谢。”
少年连忙站起身朝秦般若拱手弯腰道:“你不用向我道谢,是我该向你道歉。那日是我一时失手伤了你,幸好没酿成什么大祸。等你好了,要打要骂,悉听尊便。”
女孩摇头,这样的贵公子岂是她能动辄打骂的。
“是是我自己不小心。”
少年抿了抿唇,瞧出她眼底的拘谨:“不管怎么说,事情都是我造成的。姑娘先在这里好好休息,大夫说熬过这几天就没什么大碍了。等再将养半个月,就可以下床行走了。到时候”
话没说完,就瞧见那姑娘脸色瞬变,先是低头瞧了瞧身上的被子,又下意识抬手去摸一侧脸颊,因着动作太大一时牵扯到了伤处,发出一声低哼。
“怎么了?”少年也跟着愣住了,可是双手却很迅速地按住了她的动作:“你别动,你现在还不能剧烈动作。”
女孩抬眸对上少年澄澈的眸子,咬了咬唇什么话也没说。
少年却在短短功夫明白了她的想法,连忙松开手后退一步:“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你若是实在害怕,我明早就走。等你好了,我再回来。那时候你看你需要些什么,又有什么我能做的,你都可以同我讲。”
女孩定定瞧了他一会儿,直到看得少年心头有些发毛了,才终于开口道:“你是好人。”
少年哭笑不得地跟着点头,这时候,外头侍女端着粥进来:“世子爷,粥熬好了。”
少年点头道:“你伺候”说到这里,他看着秦般若道,“还不知道姑娘如何称呼?”
女孩抿了抿唇,出声道:“我叫阿箬。”
少年咧嘴笑了下:“我叫张贯之。”
秦般若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大亮刺得人眼生疼。
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瞧清楚了房中的陈设。简朴的床帐子,还有一室简单的陈设。
像是客栈。
秦般若呆了三秒钟,猛然坐起身来,连鞋子也没穿直接下床推开门。
门口立着三个人,一脸严肃,不知在说着什么。
听见声响,三人一齐望了过来。
视线碰上的瞬间,秦般若就知道张贯之已经走了。
她喉咙上下滚动了个来回:“他什么时候走的?”
三个人互相推了推,最终江易上前道:“走了有两个时辰了。公子说您醒了,咱们也该尽快上路了。”
秦般若哦了声,什么话也没说,重新关上房门。
秦般若背靠着房门闭了闭眼,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张贯之。”
一行四人扮作行脚商上路,原本秦般若在几人中间,可出了镇子,女人马缰一扯,径直换了方向,扬鞭而去。
其余几人:?!!!
江易最先追上,并排相行,好声道:“咱们不是去江南吗?”
“不去。”秦般若面无表情地继续骑马往前。
江易微愣了下:“那是要去哪里?”
秦般若呵了声,语气意味不明道:“自然是去我该去的地方。”
话音落下,女人扬鞭就朝着长安方向而去。
江易心下忍不住地骂娘,可手上只能停也不敢停地追了上去。
可没等她将人追上,就已经有人先一步拦了下来。
一行的黑衣人,生生停在大路中间,瞧着被拦下的四人,连话都没有说,只是抬手给了个手势,一众人就蜂拥着冲了上来。
江易这回是真的骂出声了,这一群狗逼崽子是想着要赶尽杀绝了。
秦般若被护在中间,冷眼瞧着领头的那个。
长弓弯起,剑尖正对准了她的心口。
若是他们知道她是真的,这一遭要的定然是活的。
如今出手狠辣,说明并非是漏了馅的缘故。多半是担心张贯之派他们会去准备什么后手。
她也确实有后手。
只是不知人能不能赶得上。
嗡地一声,长箭脱手。
江易带着人一滚,眼都杀红了,喝声道:“你知道她是谁吗?”
若他保不住太后,那就只能让公子来保了。
那黑衣人挑了挑眉,声音粗嘎:“哦,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吗?”
江易动了动嘴唇,没再说出口,远处传来马蹄阵阵,疾音如雷。
所有人一齐望了过去。
秦般若望着那处的旗帜,徐徐吐出一口气:终于赶上了。
第59章 第 58 章 晏衍,你不要秦太后了吗……
由昼至夜, 由夜又至清黎。
晏衍站在驿站檐下,瞧了一夜的窗外细雨。
雨打枝头,零零碎碎落了一地芳华。
“陛下, 太后找到了。”
晏衍眸光动了动,声音微哑:“在哪?”
“拢头镇。”
晏衍慢慢转过身来,鬓发眉睫因着沾了些许水汽,显得越发冷峻凛冽:“可有受伤?”
“没有。那些人倒是护得周全小心。”
晏衍垂了垂眸子, 冷呵了声:“走吧。既然肯露出踪迹来, 那想来是准备得也都差不多了。”
暗卫连忙道:“如今朝野内外动乱频繁, 明显是想借太后一事来针对陛下。陛下不如先行回宫,太后这边交由我们来处理。”
晏衍轻扯了扯唇角:“不必。”
“那些人,且由着他们去折腾,朕倒要瞧瞧他们还能折腾出什么浪花来。边关战事提前准备着,开门迎客、关门打狗的事, 不用朕来教吧。”
“是。”
细雨淋漓,林叶深深。
马车停在长亭之外, 张贯之撩开车帘,掀眸静静看了过去。
来人一身红袍,兜帽盖住了脑袋,脸上罩着猩红的川蜀面具, 只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从孔洞之中发出幽幽的亮光。
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红袍人目光慢慢从张贯之脸上落到身侧昏沉着的“秦般若”身上, 轻笑一声:“没想到还是被世子爷先找到了。”
张贯之面无表情:“后面的尾巴,你们解决了。”
“那是自然。”
红袍人轻轻拍了拍手,似乎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 紧跟着两个黑衣人带着承恩侯出现在了身后。
承恩侯瞧着并没有受什么折磨,只是神色萎靡,有些不振。瞧见张贯之, 整个人都瞬间振奋起来,大声叫他:“伯聿。”
红袍人递了个眼神,那两个黑衣人登时松开承恩侯,承恩侯踉踉跄跄地朝着张贯之马车奔去。
张贯之瞧也没有瞧承恩侯,朝着那红袍人继续冷声道:“我母亲呢?”
红袍人扫过承恩侯,嘿嘿两声:“世子爷放心,侯夫人好好的。主子一向敬重世子爷,是不会伤害侯夫人一根汗毛的。”
张贯之瞳孔缩了缩,冷笑一声:“所以,你们还想让我做什么?”
“世子爷何必这么着急呢?”红袍人轻笑一声,缓步上前。
承恩侯紧张地退到车夫身后,神色躲闪。
红袍人还未走到近前,车夫已经拔剑抽了出来,剑指咽喉,杀机毕现。
红袍人却漫不经心的弹指一敲,发出叮一声脆响:“别那么紧张,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做什么动刀动剑的,没得伤了和气。”
张贯之呵了声:“我连阁下什么身份都不清楚,如何敢上一条船?”
红袍人顿了顿,叹道:“并非在下故意遮掩容貌……只是担心吓到世子爷。”
张贯之眯了眯眼:“倒也未必。”
红袍人轻笑一声,慢慢揭下面具。
张贯之瞳孔微缩,面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没有说话。
红袍人重新将面具戴上,面色如常笑道:“难为世子爷了。在下第一次瞧见这副模样的时候,都忍不住吐了又吐。”
“你到底是谁?”张贯之神色不动。
“只有朋友,才能清楚彼此的底细。世子爷,是想做我等的朋友了吗?”
张贯之呵了声:“不敢。”
红袍人叹息一声:“世子爷到底瞧不上我等呀。”
张贯之懒得同他绕圈子,冷冷道:“直说吧,还要我做什么?”
红袍人慢慢将目光转向昏迷着的“秦般若”:“听说当年太后同张大人佳偶天成,眼瞧着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惜命运作弄,各自耽搁了这么多年。”
张贯之没有说话。
红袍人继续道:“我们主子瞧着也是于心不忍。因此在劳烦世子爷办事之前呢,特地为世子和太后办一场婚礼,也算是圆了二位这么多年的一场夙愿。”
“至于侯夫人那里,世子尽可放心。主子已然说服了侯夫人。”
张贯之一时没有说话。
红袍人继续道:“婚成之后,再请世子相助。如此,也足见我家主子诚意了。”
张贯之眸光微动,神色冰冷:“我若是不想娶呢?”
红袍人似乎愣了愣,叹道:“像太后这样的绝色佳人,该有不少人求娶吧。”
说着,抬了抬手似乎想要碰触女人脸颊,被张贯之以剑鞘拦住,眸色沉沉,一言不发。
红袍人掀眸瞧了眼,轻笑一声,洒洒然松开手:“世子若是不愿,我等也不会强人所难。不过就要劳您将太后放下,所行之事,主子另有吩咐了。”
张贯之目光紧紧盯了他片刻:“好,我娶。”
红袍人声音瞬间欢喜道:“这不就好了吗?如此皆大欢喜。”
张贯之面上不见丝毫喜悦,冷冷道:“现在去哪?”
“伏龙山。”
*** ***
“陛下,前面不宜再进了。”
一入伏龙山,前头那些人速度越来越快。追上来的龙隐卫不敢打草惊蛇,余下两人给晏衍带信,其余尽数再次追了上去。
等晏衍追上来的时候,山间雾气已然尽数散去,露出光秃秃的一片峭壁。
入口山峰不高,两壁却陡峭得很,就像是利斧劈开一样,在岩顶裂开一罅,宽处不过两米,窄处相去不满一尺,从中漏进天光一线,是为兵家死地——一线天。
晏衍目光冷冷翘望着:“这些人费尽心机不就是要将朕引入这死地之中吗?”
暗卫眉头深拧,劝道:“前头必然埋伏重重。陛下万金之躯,万万不能涉此险境。您留在这里,属下带人去追回太后,若”
“不必。”晏衍摆了摆手,“朕倒要瞧瞧这些人的布置,究竟能不能要了朕的性命。”
话音落下,晏衍抬手做了个手势,暗卫见此不再说话。
一夹马身,晏衍纵马朝一线天内走去。
身后数十名暗卫紧随其后,排成一线快速朝着对面奔去。悄无声息中,最后的数人带马调转了方向,朝后而去。
一线天不过百米,穿过之后豁然开朗。
循着山路往上,远远望见无数房屋点缀其间。
大红喜字贴满了山道,如同红星点点。
晏衍一路拧紧了眉头,直到再次瞧见暗卫,方才停下脚步冷声道:“什么情况?”
那暗卫吞了吞口水,低声道:“陛下,那些人似是要逼太后与人成婚。暗凛已经”
话没有说完,晏衍脚下已然运起轻功,寒着脸朝山上奔去。
还未及走近,就听到了远远的吹奏嬉闹之声,响彻一片。
男人脸色更冷了几分,脚下速度也更快了。脚下几个点跃,欢喜之声陡变,杀伐之音突起。
打起来了。
寨子建于山腰平凹处,入目一片鲜红,地上铺着数道尸体,一拨艳色装束,一拨黑衣。不过这群黑衣人却并非他的龙隐卫。
还有第三波人。
晏衍低头瞧了一眼,顺着脚步和血迹,一直往前看去。
“陛下,有些奇怪。”暗卫抽剑紧紧护在一侧,拧着眉头瞧着眼前一幕。
晏衍微眯了眯眼:“联系暗凛。”
暗卫应了声,曲指在唇中发出一声长啸,在山谷之中格外清晰。
可一声过后,却久久没有回音。
暗卫脸色有些难看:“陛下”
晏衍抬手止住了暗卫的话头,再次给了个手势,抬步往前:“小心些。”
再往深处,杀伐之声更重了。
晏衍也终于寻见了暗凛等一众人,是之前看到的那些黑衣人。
男人眼下一厉,喝道:“动手。”
不用男人说话,身后跟过来的人也已经冲了上去。跟在晏衍身边的都是什么人?个个是以一敌百,精英中的精英。
不过片刻功夫,就将那些人收拾了去。
那些人眼瞅着大势已去,登时咬碎口中毒药,立时倒地而亡。
晏衍也没想着从这些死士嘴里得出什么来,只是看向暗凛道:“母后在哪?”
暗凛:“属下本想趁机将太后带出来,却不想被另一拨人给拦了下来。如今太后怕是被带着往山里去了。”
晏衍脸色很是难看:“走。”
暗凛往前一跪:“陛下,属下越想越不对劲。那些人既然能从行宫将太后绑出,那么像前些日子那样毫无踪迹才是可能的。可如今从找到太后,到如今您追上来,太过容易了。”
“就像是设计好了一般。”
“陛下,这绝对不对。如今我护着您先出了山,前面您不能再进了。”
晏衍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瞧了他一眼,极冷极淡。
一个眼神,暗凛就明白晏衍一切都知道了。明知陷阱,还要一意孤行。
男人咬了咬牙,猛然磕下头去:“陛下,万一那个女人不是太后,万一只是那些人寻了一个像极了太后的人做幌子”
“陛下,您不能再去了。”
晏衍只平静地看着他道:“万一是母后呢?”
男人不再看他,抬步往前:“哪怕有一分的可能,朕也不敢赌。”
乌云密布,山雨欲来。
天渐渐暗了下去。
山路崎岖,脚步凌乱,直到一处窄小山坳,半壁靠山,半壁临崖。就在这窄窄一方之中,两群人厮杀在了一起。
晏衍觑眼望去,黑衣人众,而那些身着艳色服饰之人已然十不剩一,寥寥几个勉强招架。中间那人一身红衣,刀尖滴血,淅淅沥沥。肩上背着那新娘,满头青丝散落遮住大半面容,双手软软地搭在男人脖颈,一动不动,似乎已然昏迷。
眺望间,数道黑衣人一齐朝着那新人砍去。
周围护着的人勉强挡上去,却被那黑衣人一刀砍过胸口,砰然落地。那新郎也是一个踉跄,跟着露出肩上女人容貌,一晃即逝。
晏衍大脑还没有过多反应,脚下一点,人已经闪了过去。一剑挡下周围扑来的杀招,转头五指成爪朝着女人抓去。
那人反应也快,一个躲避撤步往后,跟着手中剑反手朝着晏衍后心要害刺去。
与此同时,方才那些重伤踉跄的受困之人剑锋一转,掉头朝着扑来的晏衍刺去。咽喉、前心、下腹,上下前后,四处受敌,招招要害。
电光火石之间,晏衍瞳孔下意识收缩了一瞬,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鬼魅般斜掠而出,险险避开那柄直取后心的长剑。跟着借势旋身,在半空之中陡转后退,直朝崖下掉去。
山风呼啸着灌入耳中,脚下碎石簌簌坠入万丈深渊。
“陛下!”
身后暗卫在晏衍动身的瞬间,就跟了过去。如今乍逢局势突变,尖声吼道。
就在落下的一瞬,突然足尖轻踏凸出的岩棱,单掌拍向陡峭岩壁,指节深陷石缝借力翻身,如同纸鸢一般乘风而起,重新落回到暗卫身后。
身前衣襟被划开三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啪啪的掌声自山头之上响起,不知何时那里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人,手挽铁弓,居高临下地对准了底下所有人。
正中间站着一个红袍男人,头戴面具,声音尖锐,似嘲似讽道:“好功夫!晏衍,你当年狗一样的趴在地上的时候,怎么没有用这样的功夫?”
晏衍眉头动都没动,只是再次将目光落向那人身上背着的“秦般若”。
这一回,终于可以瞧清楚了。
容色倾城,双目紧阖,整个人昏昏沉沉地伏在那人肩头之上,不见丝毫反应。
“陛下,是太后。”暗卫声音低沉,目光紧紧盯着那人。
晏衍深深吐了口气,又轻笑了下。
不是。
不是他的母后。
哪怕一模一样,他也能看出来——不是她。
他守了她这么多年的夜,是昏是睡,睡后什么模样还有谁比他更清楚?
红袍人瞧他理也不理自己,面色一沉,抬手冷道:“晏衍,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话音落下,万千箭雨一齐朝着山谷射出。
晏衍一剑扫过,冷声道:“撤!”
说完不再看那“秦般若”一眼,一众暗卫见此也不多话跟着皇帝往外撤去。
箭雨如注,落在身后。
那新郎带着“秦般若”就势一滚,避在石壁前面,反手扼住“秦般若”喉咙,厉声道:“晏衍,你不要秦太后了吗?”
晏衍闻言冷呵了声,抬手抓住被砍断的断箭,手上一震,分成两段,径直朝着二人眉心掷去,去势汹汹,呼啸而至。
敢用他母后的脸,该死。
那人瞳孔瞬间睁大,似乎不敢相信晏衍竟敢直接下死手。
能被选来刺杀晏衍的,自然是个中好手。虽则面色大变,但是反应也快,反手抓住“秦般若”肩头,挡在身前。可下一秒,脖颈一紧,咔嚓一声,不可置信地看向身前的“秦般若”。
女人双手直接倒反过来,扭转了那人脖颈,跟着反手一提,将那人尸体自下而上轻轻提起,又重重砸下,刚好盖过飞来的断箭。
噗嗤两声,箭入□□。
那人这才嘴角汩汩涌出鲜血,跟着脑袋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女人处理了这人,手下一松,身子一纵就朝着悬崖之下跃去,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好啊!原来是个冒牌货。”红袍人在山头瞧得清楚,见此冷笑一声,意味不明道:“怪不得这么舍得呢。”
话音刚刚落下,山头之上不知从哪里蹿出一道黑影,手中长剑如虹,径直朝着红袍人而去。
红袍人瞳色大震,险之又险地往后急急退去,一连退了十几步,才后知后觉地摸向脖间。
一条红线,泛起血丝。
若是再慢一刻,他怕是立时就要血溅当场了。
红袍人霎时大惊,避在一众护卫身后:“你是谁?”
来人一身黑衣停在枝头,右手持剑,剑尖指地,睥睨而下,巍峨如山:“你抢了我的人,难道还不知我是谁吗?”
声音沙哑陌生,他确信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声音。
红袍人谨慎开口:“可是底下人无意之中得罪了阁下?若是有什么误会,在下在这里给阁下赔个不是。”
来人冷笑一声:“无意?不见得吧。三番五次来抢我的人,若是本尊不出手,真当本尊好欺负的是吗?”
说完这话,男人长剑一震,砍向前头那一排的弓箭手。
箭雨瞬间停了下来。
晏衍见此微眯了眯眼,不过什么话没说,带着人继续往外撤去。
红袍人面色有些难看,这个人明显是故意来找茬的。眼风一扫,底下晏衍已然要退出了这处,心头一急,喝道:“拿下。”
山头瞬间乱成一团,长风震荡,天色跟着越发阴沉起来了。
山雨欲来。
晏衍等人刚退至山腰平凹的寨子处,大火突然从寨中烧了起来,火借风力,熊熊烈火瞬间拦住了一行人的去路。
紧跟着,飞箭穿过火焰再次朝着当头的晏衍射去。
晏衍面色阴沉,一马当先跃出烈火,横剑扫了出去,前头拦着的人瞬间跌了一片。
没有任何停留,径直朝一线天方向奔去。
乌压压的青山,两侧笔直凌厉,斧劈出来的一隙在暮色里越深越窄越暗。
甫一入内,山顶之上的轰隆之声霎时传来,碎小石子哗啦啦地往下滚动。片刻功夫,头顶就传来低低的厮杀之声。晏衍头也没抬,脚下不停地朝一线天之外奔去。
短短数息功夫,男人就出了一线天,跟着脚下猛然一停,冷脸看向迎面来人。
来人一身蓑衣,头戴蓑笠,低垂着头,瞧不清具体样貌。不过手中持刀,身形渊渟岳峙,气息沉稳悠长,声音低沉:“不愧是大雍帝王啊,这样的绝杀也能出来。”
晏衍没有说话,身后暗卫一齐扑了上去。
那人冷嗤一声,冷光闪过,雨水就在血色泛起的瞬间落了下来。
晏衍终于知道来者是谁了。
北周第一高手,东修明。
“拓跋稷可真是看得起朕啊。”晏衍冷笑一声,目光森森的望着来人,“不过,他难道就不担心东将军客死他乡,魂魄无归?”
雨滴顺着帽檐滴答一声落到刀刃,缓缓下滑。
东修明终于抬起了眼睛,面色青白,眉心正中延伸至左耳下一条长长的疤痕,狰狞中叫人不寒而栗。
他望着晏衍,如同望着一个死人一般,沙哑开口:“今日东某若是死在大雍,那是东某的命数所在;可若是大雍帝王死在东某手里,那就是东某的幸事了。”
听到这话,晏衍轻笑一声:“以小搏大,倒也划算。”
东修明扯了扯嘴角,黑色刀尖斜指地面:“自然是划算得很。”
二人目光相碰,风雨霎时大了起来。
*** ***
红袍人看着翩然离去的黑衣人,脸都黑了。
呆了半响,摆手叫过来一人,冷声道:“你去看看张贯之醒了没?若是醒了,就叫他过来。”
那人低应一声:“您怀疑是他?”
红袍人冷冷道:“给过来的秦太后是假的。不是他搞的鬼,就是那个和尚搞的鬼。可在他手里那么些时间,我不信他瞧不出来。”
“是。”
等人走了,红袍人偏头道:“给主子传信,第一计划失败,准备第二计划。”
身后人低声道:“不是还有东修明吗?”
红袍人微眯着眼看向西边,乌蒙蒙的天色与目色相对,阴狠毒辣:“东修明能杀了晏衍也就罢了,若是杀不了”
“还得咱们自己杀,才痛快。”
乌云密布,风雨如注。
秦般若面无表情地甩马狂奔,骊山遇刺之后,她就着人去给澹台春传了消息,叫他随时准备接应。紧跟着她于行宫突然失踪,绘春慌忙联系了他。也幸好澹台春来得及时,才救下了她。
原本想着同澹台春暂且折回皇陵潜伏起来,却不想在路上又遇到一拨黑衣人,并无意中听到些只言片语。可不曾听完,就被那些人发现了踪迹,立时厮杀了起来。那群黑衣人眼瞅着不敌,断机立断直接咬下舌底毒药自尽,让澹台春一行人连阻拦都不成。
伏龙山,大雍皇帝,聪明反被聪明误,必杀技
这些人说的到底必杀技是什么?
以凌香为引,引诱皇帝出宫埋下的必杀技吗?
秦般若用力咬了咬唇,纵然先前猜疑皇帝其中是否有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的心思。可当真听到皇帝出宫来寻她,心下终究免不了震荡不平。
那些曾经起过的千般猜忌,到了如今,终究化成惦念担忧。
甚至于这个时候,她猛然想起湛让曾经说过的那话:“皇帝死了,您临朝听政。”
她从来没有那个野心,也没有那个欲望。
她只要保持如今的荣华富贵,安享太平,就够了。
可是这些人却偏要来搅和。
朝中内外,各地都在骚动着。
就算她是个瞎子,也能听到声响。
何况,她瞧得清清楚楚。
秦般若眼中生出熊熊火焰,她和小九走了这么久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他们之间嫌隙猜忌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还容不得那些外人来强插一脚
“太后,前头就是伏龙山了。那里怕是危机重重,您还是停在这里等候消息吧。”澹台春骑马缀在身后,低声道。
风声呼啸,大雨如滂。
秦般若只当没有听到,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雨雾,扬鞭甩出一声低喝:“驾。”
她不能不去。
凌香化成的模样同她有八九分相似,若是小九一时没有认出,或者陷了进去
她不能眼看着这种事情发生。
一想到这里,秦般若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澹台春见此不再多言,跟着加快速度行到最前,如此差不多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急急一勒缰绳:“吁!”
秦般若微愣了下,跟着一齐停下来,低声道:“怎么了?”
澹台春望着前头留下的痕迹,微眯了眯眼,细细打量了片刻,翻身下马又附身在前面马蹄上观察了些许,方才寒着脸转身道:“是军队。”
秦般若怔了怔:“军队?”
澹台唇沉着脸点头:“我大雍战马和普通用马不同,一种是为重骑使用,能够承受重装甲胄的负荷;一种是为轻骑使用,迅疾如风,速战速决。无论哪种战马都不可能在官府、民间饲养,只能用于军中。”
秦般若半知半解地看向地面那些凌乱泞泥的马蹄:“如何看出这是战马?”
澹台春继续道:“轻骑兵使用战马,大多引进蒙兀马,马鬃短、马尾细、马蹄小”说到这里,他用手掌比划了一下,“约莫只有一掌宽。”
秦般若脸色有些发沉:“离这里最近的大营是”
“北阙大营,主将曾承安。”澹台春声音淡淡,可是目光却已经落到了秦般若脸上。
这个人她有所耳闻,用兵甚严,令行禁止,在夺嫡之争中始终保持沉默,这么多年也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如今乍然出兵,到底是为了皇帝,还是为了对面那些人?
秦般若沉默不过片刻功夫,就出声道:“能看出多少人吗?”
澹台唇寒声道:“约莫千余人。”
秦般若脸色微变,如此多的人足够围剿从山里出来的任何一方了。
如果是皇帝准备的后手,那还好。
如果不是
秦般若眸中神色已然变了几个来回,最终沉声道:“如果对上这些人,有几分胜算?”
澹台春很是诚实道:“如果直接撞上去,一分也没有。”
还不等秦般若再次色变,澹台春继续道:“如果伺其不备,从后包抄上去,约莫有四五分胜算;如果以逸待劳,在此设伏的话,那么应该就有七八分的胜算了。”
秦般若听出他的意思,目光再次落向已然看不清楚的伏龙山方向,沉声道:“坍台春,哀家信你。也相信皇帝一定能活着出来。”
说到这里,她闭了闭眼:“去吧,从现在开始,这里只进不出。”
“是。”
*** ***
“北周第一高手,果然不同凡响。”晏衍一剑扫过,堪堪停下,“不过就凭你想要朕的性命,多少有些痴心妄想了。”
东修明立定,扯了扯唇角:“是吗?”
话音落下,先前那些红袍人终于追了上来,先扫了晏衍一眼,方才看向东修明,“东修将军,可要帮忙?”
东修明冷哼一声:“不必,你们替本将军拖住其他人就行。”
红袍人头都没回,朗声道:“世子爷,看你的了。”
没有人出来。
红袍人冷笑一声,也不着急:“世子爷,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还有您犹豫的道理吗?”
终于有人缓缓走了出来。
晏衍瞟了一眼,是张贯之。
一身青衣,面色冷淡。抬眼瞧了晏衍一瞬,就重新敛下了眸子。
红袍人轻笑一声:“世子爷,您舍不得太后娘娘冒险,我等都可以理解。不过,这事情总归是还得需要人去做的。您既然舍不得太后娘娘,如今就得劳烦您了。”
张贯之没有动作。
红袍人偏头看向他:“世子爷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家里那些人着想。”
张贯之眸色微微动了下,终于转头看向红袍人。
红袍人碰上他的视线,再次笑了声:“依咱们这位陛下的性子,若让他活着回去,怕是承恩侯府九族的性命就都没了。”
张贯之喉头动了动,慢慢将目光转向了晏衍。
晏衍眉眼没什么变化,不过声色发冷道:“张爱卿倒着实让朕意外了一二。”
红袍人仰头笑道:“这有什么可意外的?晏衍,你做初一,他来做十五,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说到这里,红袍人顿了顿,长长的哦了一声,“咱们世子爷应该还不知道当初朝您水月楼下手的人,就是眼前这位陛下吧?”
“明面上一片恩荣,实际上满腹算计。”
“世子爷,就算您今日不出手,来日咱们这位陛下也不会放过您的。”
晏衍呵了声:“他说的没错。张伯聿,朕确实不一定会留你性命。”
红袍人抚掌笑道:“瞧瞧!世子爷,陛下都这样说了,您还犹豫什么呢?”说着,他将手中长剑递出,低声道,“今日世子爷的婚礼毁了没关系,等来日,主子亲自为您主婚。那个时候,还不是您想娶谁就娶谁了。”
晏衍眉头微动,扯了扯嘴角,露出些许讥讽之色:“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藏头露尾之人,又有几分可信?”
红袍人声音微怒:“杀你,还用不着主子亲自出手。”
晏衍继续哦了声:“是用不着,还是不敢?说来,朕当初怎么没有发现宗室之中还有这样出息的人物。”
红袍人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可到了嘴边生生止住,改口冷哼一声:“陛下不必试探了,您还是做个糊涂鬼的好。”
一音落下,红袍人转头看向张贯之:“世子爷,时不我待。咱们还是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的好。”
张贯之始终一个字没吭,不过这个时候却慢慢垂下了眸子,看向红袍人递过来的长剑,慢慢抬手接了过去。
红袍人喜笑颜开:“这就对了。”
张贯之抬起双眸,提剑上前,照着晏衍刺去。
暗卫一剑荡开,翻手之间朝着张贯之劈去。张贯之没有接招,后退一步,就又有无数人拦了过去。
张贯之步子停也没停,长剑在半空之中换了个手,再次照着新帝咽喉要害刺去。
东修明见此大怒,跟着抬剑挡下张贯之的杀招,反手再次朝着晏衍逼近:“刚刚说过了,大雍皇帝的头颅,是我的。”
这话落下,晏衍轻飘飘往后一跃,笑道:“怎么,朕还没死呢,就起了分歧?”
东修明抬刀追了上去,冷声道:“不过是片刻功夫的事了。”
晏衍不见丝毫惊慌之色,轻笑一声道:“是吗?”
话音落下,一道黑影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无声无息,抬剑就朝着东修明要害逼去,快如闪电,几不可挡。
东修明瞳孔骤缩了瞬间,反应也快,撤刀回挡,刀剑相交,激起一连串的火花。
“谁?”
黑衣人落定到晏衍身前,一身黑衣,黑布蒙面,只有黑漆漆的眼睛发着幽亮的光。
红袍人心下一跳:“是你?”
方才在半山腰差点儿要了他性命的剑客?
黑衣人慢慢偏头看了过去,目光之中不见丝毫杀气,可看人的眼神却如同望着一个死人一般。
红袍人紧了紧拳头,像那个人,却又不像那个人。
那个人似乎没有这样的眼神。
东修明转了转手中长刀,双眼微眯,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阁下是?”
晏衍微微挑眉:“东修将军若是好奇,不如就留在大雍慢慢询问吧。”
话音落下,黑衣人持剑就朝东修明杀了过去。
东修明眉头一厉,不闪不避,横刀接了过去。
二人功夫似乎不相上下,但那黑衣人周身的死亡气息却明显要比东修明的杀伐之气还要凶猛。如此下去,怕是
红袍人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转头看向张贯之:“世子爷,看你的了。”
张贯之什么话都没说,抬剑朝着晏衍刺去。
晏衍微眯了眯眼,冷哼了声:“张贯之,这可是你自找的。”
一语落地,二人立时厮杀了起来。
步步凶险,招招要害。
红袍人看到这,方才彻底放心了下来。
有假太后在前,他不得不怀疑他张贯之。甚至,还怀疑那半山腰的黑衣人也是他。
不过,他的人眼瞅着张贯之中了迷魂散,昏在山洞之中,又喂了解药带了过来。
所以,那人不可能是他。
既然如此的话,假太后一事,他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把他逼到他们这一路上来。
借他的功夫,杀了皇帝。
只要最后目的达成,中间那些小心思主人说了,可以不用在意。
想到这里,红袍人十分满意地看向半空之中交手的二人,如今新仇旧恨加起来,就该如此。
不过,张贯之一时半会儿怕也不能杀了晏衍。
看来,还得要他再来助他一臂之力。
一念至此,三枚暗器瞬间被捏在指缝之间。
嗖的一声,照着晏衍后心处激射而去。
晏衍反应也快,一剑挡下张贯之倾来的杀招,身形在空中一翻,将将避开身后的暗器。
那暗器去势不减,径直照着张贯之逼去。
张贯之收剑避退,哗啦啦的三声脆响,直接将暗器打落了下去。
晏衍哼笑一声,身形一动,借此机会剑招改挡为攻,径直照着张贯之胸膛刺去。
噗嗤一声,纵然张贯之避开了胸口要害,可仍被一剑贯穿了左肋。
张贯之动作一顿,手中长剑僵在了半途。
晏衍眉色不变,径直收剑。
张贯之胸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红袍人呆了一瞬,似乎没想到这个结果。可等目光落到晏衍身上的时候,忽然大笑起来:“好好好!真是好极了。”
晏衍拧了拧眉,不等说话,身子微微一晃,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有暗卫慌忙上前:“陛下?”
晏衍摇头,面色冷厉:“朕没事。”
红袍人仰天大笑:“没事?晏衍,沾了绮罗香,可不是没事那么简单?”
话音落下,所有人脸色顿时大变,一齐盯上了晏衍侧颈的一处细小划痕。
红袍人得意地拍手道:“果然不出主人所料,还得是世子爷,才会激您出手,才会让您搏动杀心。以世子爷的功夫,杀你可能有些困难,倒是伤了您,却不是什么问题。”
红袍人已经彻底开怀了,无论今天什么结果,无论今天他死或者活,晏衍注定要死了。
他看向张贯之:“世子爷,做得好啊!”
说到这里,红袍人眉眼一片欢欣,紧跟着勾起脖颈间的长哨。
“陛下?!!”所有暗卫顿时变了脸色。
张贯之面色苍白,握着的手中长剑无意识紧了又紧。
短短时间,晏衍脸色已经聚了层黑气,只是目光却始终沉静如水。
二人目光相碰的瞬间,一片深意。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哨音响过,林中脚步声簌簌而至。
风雨呼啸,弓弦紧扣。
下一秒,无数飞箭就从深林处照着人群射去。
敌我不分,一同射出。
不过只有一个来回,林中接连发出阵阵闷哼。
红袍人一怔,晏衍低声喝道:“走!”
话音落下,一行人顿时朝着外间奔去。
红袍人狠声道:“追!”
不过眨眼功夫,晏衍一行已然奔出一射之地。
虽然绮罗香为天下奇毒之首,沾之即死,无药可救。但见不到晏衍死去,他终究不放心。
林中不过乱了片刻,已然重新恢复了秩序。
东修明眯眼斜了红袍人一眼,方才那些无差别射击,除了想杀大雍皇帝,下一个怕是还有他吧。
红袍人意识到东修明的目光,连忙道:“方才没有伤到东修将军吧?”
东修明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道:“便是射死了本将军也不打紧,是吧?”
“这是哪的话?”红袍人嘿嘿一声,“底下人行事莽撞了,等处理完这件大事,我将人带来任凭将军处置。”
东修明不再看他,抬步追了出去。
红袍人也不再多话,跟着追了出去。
只有张贯之捂着胸口停在原地,脸色惨白,面色阴沉不定。
身边人上前扶住他:“公子?”
张贯之抬了抬手,止住他的话头:“我们也走。”
大雨越来越大,晏衍面色也越来越难看。
刚一奔出伏龙山,林中七八道人影一同蹿出,长枪照着男人要害杀去。
同一时间,长箭如注,竟是丝毫不在乎自己人性命一般如雨般射去。
秦般若伏在林间,忍不住惊呼一声:“小九!”
声音不大,在这风雨兵戈之声中几若未闻,可是晏衍却神色大变,眸光准确地望了过去。
第60章 第 59 章 小九,你别死。【300……
他听到了。
那一声, 那一声
晏衍追过去的目色没有变化,只是陡然深沉下去。
天色阴沉如盖,林间风雨渐盛, 赫然露出地面伏着的那人。
一身男装,相貌平平,是个放在人群之中瞬间就被淹没下去的普通男人。
同秦般若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可晏衍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那一双眼。
仅仅是那一双眼,就已然足够了。
满眼的焦急与惊恐, 还有浓浓的担忧在电闪雷鸣之间清晰毕现。
除了她, 再没有别人了。
那是他的母后。
一念至此, 晏衍脚尖一点已然照着这一处跃了过来。
还没回过神来,秦般若已经被晏衍带着滚了两圈,卷过数不清的草木汁液,停在一棵大树后面。
晏衍压在女人身上,眸色沉沉, 声音沙哑:“母后。”
秦般若怔了片刻,似乎没有想到他会瞬息之间就认出她来, 眸色也瞬间变得温柔起来:“小九,你”
话还没说完,只见晏衍偏向一侧,口中涌出一口黑血, 气息跟着弱了下去。
秦般若脸色瞬间大变, 双手握住男人肩头,看了过去:“小九,你怎么了?”
晏衍抬手擦了擦唇角, 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着她柔声道:“没事,找到母后就好”
已经有暗卫跟了过来, 见此连忙道:“太后,陛下中了绮罗香之毒,必须赶快回宫。”
秦般若纵然不知这是何毒,见此神色,瞳孔骤缩:“走。”
话音落下,她偏头看向一侧,喝道:“澹台春,拦住那些人。”
“是。”
时不我待。
晏衍也不再说话,一把握住秦般若腰肢,起身几个点跃,翻身上马朝着远处射去。
晏衍落在秦般若身后,下颌搭在女人肩头,双手圈住女人细腰,将人死死将在困在怀里:“母后可有受伤?”
男人语气平静,可是心脏却跳动得厉害。一下一下,隔着层层衣衫几乎都能震动着女人的心跳。秦般若刚开始还有几分别扭,将脊背挺得笔直,可时间久了,到底慢慢陷了下去,听着那长久震动的心跳声,扬鞭而落:“哀家没事。倒是皇帝你这毒”
晏衍顿了顿,轻笑了声,似乎浑不在意道:“怕是不行了。”
秦般若脑子一懵,如同被巨钟在耳边咚的一声撞了声响,发出阵阵嗡鸣。
晏衍还在继续说着,周身围过来的龙涎香带着丝丝缕缕的血腥味道,叫人眼前瞬间模糊一片:“母后别怕,儿子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北周东修明也好,朝中隐藏的那些魑魅魍魉也好,这一次儿子都一起端了。”
“攘外必先安内。不论这次那人藏得有多深,只要朕一死的消息出来,他必然会跳出来。”
“到时候,不论是他,还是朝中那些大臣母后都不要心软。”
“该杀就杀。该灭九族,就灭九族。”
“朝中稳固之后,立刻挑选一个听话的宗室子,由母后来垂帘听政。”
说到这里,晏衍低低咳了起来,黑血一口一口的涌出,落在秦般若肩头。
秦般若眼泪再忍不住,倏地一滴一滴落下,偏头看过去,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斩钉截铁道:“小九,你不会死的。”
晏衍语气已经有些低弱了,抬了抬眼皮望向她,似乎牵出一丝苦笑:“母后,人算不如天算。这一次,是朕败了。朕没什么不甘的,不过母后,往后只能你一个人了。”
说到最后,男人眼中闪出一丝的酸涩和疼惜。
秦般若死死咬住了嘴唇:“哀家不允许你死。”
晏衍扯了扯唇角,重新闭上眼,将头埋在女人颈侧,深深吸了口气:“母后,听我说。”
“我死之后,北周怕会立即出兵”男人声音中浸出些许心疼,“若只是北周也就罢了,怕的是周边其余附属也会趁势出手,到时候”
晏衍话没说完,低咳了起来。
秦般若猛地扬鞭而去,哑着嗓子道:“皇帝什么也不要说了,哀家都知道。”
晏衍低应了声,埋首在女人侧颈的馨香之中,静了下来。
风急雨急,人也急。
跟在身后的一行十数人,一声不吭,径直赶路。
行了不到半个时辰,前头的暗卫忽然重重吁了一声,整个人从马上跃至身后同伴那处。与此同时,马声嘶鸣,一溜的绊马索将头前的三匹黑马绊了个踉跄,重重摔了下去。
有埋伏!
同一时间,两侧丘陵之后伏着的黑衣人一齐杀了出来。
“杀!”为首的暗卫拔出刀来,振臂一呼,当先冲了出去。
秦般若几乎红了眼,勒马一跃高高跃起,什么话也没说,径直朝前赶去。
这些人不是那些暗卫的对手。
可如今,他们耽搁不起任何的时间。
时间,就是小九的命。
秦般若抬眼望去,宣城城墙就在十里之外的地方,可是如今这样的厮杀声,那边却似乎听不见任何动静。
不知是死了,还是变了。
如今连北阙大营的人都变了,宣城太守
秦般若调转了方向,朝着长安而去。
雨越下越大,晏衍在后紧紧抱着秦般若一声不吭,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人还活着。
秦般若脸色一片冷肃,此前所有的怀疑都化为了乌有。
什么也比不得小九重要。
什么也比不得小九重要。
鲜血再次从男人口中呕了出来,甚至双眼、双耳也慢慢涌了出来。
秦般若瞧不见,可跟在一侧的暗卫却瞧得清楚,面色大变:“太后,陛下不行了。”
话音落下,秦般若已经骤然勒停了马匹。歪头看过去的瞬间,几乎目眦尽裂:“小九?”
晏衍似乎有些支撑不住地往下倒去,秦般若反手抱住他,却仍是被他带着往下掉去。
暗卫连忙上前,扶住二人。
晏衍死死掐着秦般若身体,可是这个时候手上力气却陡然松了下去,就连声音也跟着哑了许多:“母后,儿子有些话想同您说。”
暗卫一眼扫过不远处的寺庙,什么话没说,直接带着两人朝前奔去。
不过眨眼功夫,就带着人入了寺。
寺中僧人一时慌乱,暗卫当即就要出手,秦般若抬手拦下:“安分些,不会伤你们性命。但若是有人趁势出去,就别怪我在佛门清净之地犯下杀戒。”
一众僧人连忙点头。
秦般若看向寺内方丈:“我需要一个房间,天亮就走。”
那方丈见一种人血腥之气甚重,什么话也不敢说,慌忙带人去了后殿鲜少人去的禅房。
暗卫将背上的晏衍放下,抬手照着男人后心灌入内力。
晏衍缓缓睁了睁眼,摇头:“不必了。”
暗卫虎目一酸,哑声道:“陛下。”
晏衍目光看向秦般若,淡声道:“暗苍,隐龙卫的统领。”
说到这里,他的头往后偏了偏:“以后,你的主子就是母后了。”
暗苍哑声道:“陛下知道,属下效忠的只有大雍帝王。”
这意思是秦般若还不够格。
晏衍面上也不见急色,呵了声:“若是如此的话,那朕就命令你护卫母后五年,如此可行?”
暗苍垂下眸子,沉声应道:“是。”
“去吧。”
秦般若手指都在颤抖,可是声音却前所未有的执拗:“不行。哀家不许你出去。”
晏衍一向冷硬俊朗的面色已然漆黑了一片,嘴唇动了动,哑声道:“母后,最后这些时间儿子想同您说说话。”
秦般若忽然就崩溃了,往后退了两步,双目通红的望着他,大声喝道:“谁说是最后的时间了?哀家不信。去!去找大夫,去找解药。哀家不信没有办法!”
晏衍偏头给了暗苍一个眼神,男人低着头退了出去。
等人走后,晏衍才朝秦般若伸出手去,声音低哑,轻轻缓缓:“母后,绮罗香无解。”
秦般若脑子又嗡的一声,整个人在原地晃了三晃,似乎再站不稳。
“母后。”晏衍眸色一惊,跌下床来似乎就想要扶住她。
可他如今毒入肺腑,还有什么力道,扶住人的瞬间,跟着跌了下去,带着人一起摔在地上:“母后,没事吧?”
秦般若被这一摔,整个人都摔得清醒了些,望着晏衍的面色忽地哭出声来。
晏衍呆了一下,手指轻微的颤了颤,也不再说话,闭眼将人死死抱在了怀里。
秦般若哭了多久,晏衍就抱了多久。
不知过了多久,晏衍叹了声:“有母后为儿子哭着一场,儿子死也值了。”
秦般若哭声一停,将人狠狠推开,啪的一巴掌打了过去,含着哽咽厉声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身为帝王,亲涉险境,可曾想过今日后果?”
晏衍轻呵了声:“想过会狼狈些,但没想到真会要了命。”
秦般若双眼红得越发厉害了,可是手上却毫不留情的再次扇了过去:“引狼入室,引蛇出洞。如今引火自焚可倒好了?你不是自诩运筹帷幄,算好了一切吗?为什么还会跌至如今局面?”
晏衍没有说话,被这一巴掌打得低咳不止,黑血再次汩汩涌了出来。
秦般若一呆,眼泪跟着再次涌了出来,双手慌忙擦过男人唇角鲜血,却是越擦越多,越擦越叫人心惊。
“啊”秦般若绝望的尖叫一声,哭声道,“小九,你不能死。我不允许你死。”
“哀家和你的帐还没有算完。”
“席茂等人失踪是不是你做的?”
“还有惠讷,你到底瞒着哀家的是什么?”
晏衍却突然笑了下,眼角微弯了弯:“母后,儿子再赔你一些护卫。张贯之的那些人,不要用了。”
说到这里,男人声音微缓了缓,“至于惠讷”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儿子不能同您讲。”
男人常年冷着个脸,很少见笑,少数的几次笑容也是对着秦般若。可鲜少如现在这般轻快愉悦,就好像偷了腥的猫儿一般,狡黠却勾魂摄魄。
不过一眨即逝,晏衍动了动喉咙,声音轻得几若未闻:“母后,抱一抱朕吧。”
秦般若却听得分明,哭着重新将人抱住:“小九,你别死。我只剩你了,只剩下你了”
晏衍什么话都没说,双手揽住女人后腰,将人死死拥入怀里,目光望向身后的虚空之中。
如此也就够了。
一片哭声之中,外头忽然有脚步急急而来:“陛下,张贯之追来了。他他他说他有办法救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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