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寥落, 几点灯火。
秦般若猛地回头看过去,厉声道:“叫他进来。”
张贯之已经在门口了,闻声推门而入, 瞧见两人的模样,愣了半响。
秦般若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你怎么救他?”
张贯之并没有处理胸口的伤处,如今脸色惨白得厉害, 闻声没有说话, 只是偏头看向跟在身后的暗卫:“劳烦, 关上门。”
暗苍将门关上,人却留在了屋内。
晏衍手指揽着女人腰肢,眸光微转了下,轻飘飘道:“张爱卿,你前面刚刚给朕下了毒, 如今又跑来救朕,却是为何?”
秦般若抓着晏衍的手指倏然收紧, 不可置信地看了过去。
是张贯之下的手?
张贯之没敢碰触她的目光,撩袍跪下:“剑上有毒,臣并不知道。”
晏衍轻呵了声:“张大人这一跪,朕可受不起。”
秦般若抿紧了唇, 轻扯了扯晏衍的衣襟, 看向张贯之道:“你真的有解药?”
张贯之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道:“臣没有解药,但臣可以救陛下。”
晏衍笑了:“朕死了, 于张爱卿而言怕是好事吧。如今这样巴巴地赶来救朕,到底为何?”
张贯之抬头看向晏衍:“陛下死了,或许张伯聿自身性命保住了。但到时朝野内外, 立储风波再起。倘若背后那人继位,边关割偿近在咫尺了;倘若太后”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太后扶持宗室子嗣继位,北周、南蛮也必会趁机出手。到了那时,内忧外患,战乱不休,于整个大雍而言,却非好事。”
晏衍眼眸深了深,却没有接话。
张贯之继续道:“那人隐藏至今,始终未有露出真面目。就算陛下已经安排周详了,可就有十足的把握将其一举斩杀,而不出任何意外吗?”
风雨吹动檐下的铜铃,发出叮铃铃的声响,在初春的夜里传得遥远清亮。
“所以,今夜张伯聿不为自己,只为了大雍,也不能让陛下身死于此。”
晏衍不知看了他多久,慢慢将视线转向秦般若:“母后,儿子有话想单独同张伯聿讲。”
秦般若怔了下:“先让他给你解毒吧。”
晏衍扯了扯唇角,望着她温和道:“儿子同他说完就解毒。您放心,儿子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秦般若应了声准备起来,这才突然意识到两个人的姿势有些不妥。方才没觉得什么,如今多了两个人在这里,忽然感到格外别扭,不过到底是在宫里待了十几年的人,只要面上不尴尬,旁人就不会尴尬。
秦般若面色如常地扶皇帝起来,靠在床榻之上,转身又看了一眼张贯之,推门出去。
暗苍跟在身后,双眸直勾勾地看着秦般若,让秦般若想偷听的心也淡了下去。
女人抿了抿唇,抬步朝着廊下一侧走去。
确定人走远了,晏衍才冷笑了声:“还有一个原因,是不想朕死于你之手吧。”
“母后虽然同朕有了嫌隙,可若叫她知道,是你杀了朕。”
“她,必杀你。”
男人最后几个人一字一顿,说得笃定肯然。
张贯之垂着的眸子一动不动,如同静止的琉璃珠。
晏衍闭上眼,不再看他:“绮罗香无解,你有什么办法?”
张贯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陛下今日真是为了救太后,还是为了引蛇出洞?”
晏衍回答得很是干脆:“都有。”
张贯之扯了扯唇角,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盒,手指细细摩挲着木盒表面,花纹繁琐,触指生寒:“那些人的信号一传出去,就有大批隐龙卫的人出现。陛下本想做这一场戏钓大鱼,却不想将自己也沉了底。”
晏衍没有理睬男人的似讥似讽,含沙射影,轻呵了声:“朕自然备了宫廷秘药,只是没想到这毒如此厉害。”
张贯之点头:“若非如此,陛下怕是早已经大行了。”
晏衍挑了挑眉,慢慢睁开眼看向他。
张贯之对上他的视线,浅褐色的瞳仁在夜色下显出了几分幽然:“太后从行宫失踪,是陛下纵容的吗?”
晏衍双眼微眯,望向他的目光变得不善起来,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怀疑朕将母后当棋子来用?”
张贯之没有说话,只是幽幽望着他。
晏衍彻底怒了,可怒到极致反而冷笑起来:“张伯聿,不要以为只有你才会将母后放在第一位。”
“朕同母后近十年的情分,还轮不到你来这里怀疑朕?”
“还有”说到这里,男人黑漆漆的眼中写满了厌恶和杀意,“朕一而再,再而三地留着你的性命,全是看在你当年救过母后的面上。你若是再敢起旁的心思,就别怪朕下手无情。”
张贯之没有半点儿被他泄出来的杀意所迫,平声道:“如此最好了。”
咔嚓一声,木盒打开,一股冰气瞬间涌了出来。
晏衍眉头一拧,诧异的望了过去。
木盒中间,有一方寸大小的冰块,冰内似乎凝着一红果。
“这是什么?”
张贯之没有回话,始终不紧不慢道:“借用陛下一滴鲜血。”
晏衍微眯了眯眼,看了看那东西,又看向张贯之,不知想了些什么,最终以内力逼出指尖鲜血,向木盒内滴落。
鲜血落下,那冰层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木盒之中的冰层已然尽数消解,露出其中米粒大小的红果。
那红果一经暴露空气之中,似乎颤抖了一下,忽然跃起朝着晏衍手背扑去。晏衍一愣,下意识抬掌,就朝那东西拍去。掌风凶猛却丝毫没有撼动那东西分毫,停都没停地破开男人掌心,钻入皮肤,了无痕迹。
晏衍收掌看向掌心,除了一方红点,再没有别的痕迹。
晏衍大怒:“这到底是什么?”
张贯之始终心平气和道:“小圣蛊。”
晏衍一声厉喝:“放肆!你敢给朕下蛊?”
话音落下,隐龙卫登时现身,长剑一齐指向张贯之。
秦般若听到声响,再按捺不住不住心口焦急,几步过来一把推开门:“怎么了?”
屋内剑拔弩张,杀气峥嵘。
秦般若见此,脚步一顿,心脏瞬间提了上去:“皇帝?”
体内那种钻心的痛楚慢慢缓了下去,就连滞涩的内力也重新涌动起来。
晏衍心下微动,当先摆了摆手,轻笑一声:“这是做什么?朕与张爱卿不过些许争论,你们这是做什么?都下去。”
噌的数声清响,暗卫收剑退了下去。
等人都退了,晏衍方才朝着女人微笑道:“没什么大事,母后别担心。”
秦般若看看他,又偏头看向跪着的张贯之,徐徐吐出一口气,强笑道:“张大人,皇帝的毒可解了?”
张贯之低低应了声:“解了。”
闻声,秦般若瞬间喜形于色,抬步走了进来,看着晏衍激动道:“当真?”
张贯之没有说话。
晏衍对上她的眼睛,点头含笑:“是,母后放心。”
秦般若眼中泪花犹在,半哭半笑道:“小九,你吓死母后了。”
晏衍望着她怔了片刻,垂下眸子:“都是儿子不好,叫母后也跟着儿子受惊了。”
秦般若擦擦眼角,声音仍带着几分欢喜道:“不过,好了就好,好了就好。”说到这里,秦般若转头看向张贯之:“张大人身上伤口似乎还没有处理,既然陛下的毒解了,你也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张贯之垂着头,一时没有动。
秦般若眸光微动了动,又道:“对了,你潜伏进那些人之中,如今可知道背后之人到底是谁在捣鬼?”
张贯之摇头:“那人藏得深,臣始终未曾得见。”
秦般若原本目的也不是为此,闻言点了点头:“辛苦张大人了,去吧。”
晏衍如何不明白女人的意思,三两句话澄清了张贯之是特意潜伏,就算伤了他,只要他没有死,那张贯之怎么也不会判处死罪。
她可当真是为他着想。
晏衍似笑非笑道:“母后,朕还有话同张爱卿说。”
秦般若抿了抿唇,看着张贯之苍白脸色,哑声道:“皇帝,先让他包扎了伤口再说吧。”
晏衍这才想起张贯之的伤处一般,轻笑道:“是朕疏忽了,张爱卿先去吧。”
张贯之慢慢站起身,退了出去。
等人离开,秦般若方才慢慢坐到晏衍身侧:“方才”
晏衍打断她的话:“以下犯上,险些弑君。母后,这该是诛灭九族的大罪。不过,张爱卿及时救了朕,九族暂且免了,可他张贯之母后,你叫朕如何饶他?”
秦般若指尖缩了缩:“小九,他并不知道那剑上有毒。”
晏衍轻笑了声,目光幽幽的望着她:“所以,母后是叫朕放过他吗?”
秦般若心口微跳:“皇帝,张贯之此行原本就险象环生。若要窥得幕后黑手,只能见机行事。哀家相信他是无意的。只是,伤及皇帝确实为大罪,皇帝怎么处罚都不为过。”
晏衍没有说话,低眸瞧了她一会儿,突然笑出声来:“瞧把母后吓的。朕不过逗逗母后罢了,朕怎么会真的杀他?且不说,他隐忍潜伏于那些人之中,就是如今救了朕一命,朕也不会杀他。”
“功过相抵,不赏也不罚了。”
秦般若抬眸看向晏衍,轻轻扯了扯唇角:“如此就好。既然皇帝没事了,后面的事情还得皇帝继续主持才是。”
晏衍却摇了摇头,朝着秦般若道:“不。如此好的机会,岂能浪费了。”
秦般若愣了下,对上他的视线,恍然道:“转明为暗,釜底抽薪?”
晏衍十分愉悦的笑了声,应了声:“绮罗香无解,他们该以为朕已经死了。暗苍等人护送母后回宫,宫里的事就都交给母后了。外头的,就由朕来解决。”
秦般若立马摇头:“不行,哀家不放心。皇帝不能再以身犯险了。”
晏衍方才周身涌动出来的冷漠霎时烟消云散,望向女人的目光重新多了几分温柔:“这次不会了,儿子会小心的。”
秦般若再次摇头:“那也不行。一切都交给他们去做,若是你再出了些什么岔子,你叫哀家怎么办?”
晏衍喉头上下剧烈滚动了个来回,目光灼灼的望着她:“不会的。母后还在宫里等着儿子,儿子不会再有事。”
“不行!无论你说什么”
话没有说完,晏衍已经抬手抱住了秦般若,紧得几乎让人不能呼吸。
秦般若愣了一下,还没将人推开,就听到男人沙沙哑哑道:“母后,朕好开心。”
“儿子以为你再也不在乎朕了。母后”
他动了动唇,无声之中吐出几个字,任谁都没有听到,就彻底消散于云烟之中。
第62章 第 61 章 这一点,朕不如你。
张贯之包扎完伤口之后回来, 秦般若已经离开了。晏衍斜靠在榻前,漆黑的面色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片冷然。
“说吧。”
张贯之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 低垂着头,始终面无表情道:“绮罗香,臣无药可解。就算有药可解,陛下如今怕是也等不到了。此蛊于陛下并没有什么害处, 反倒有百毒不侵的好处。”
晏衍掀了掀眸, 冷呵一声:“别将朕当那些愚人糊弄。”
张贯之慢慢抬头, 对上皇帝冰冷的视线:“确实有一点桎梏。”
晏衍扯了扯唇角,露出似讥非讥的神色。
张贯之轻声说了几个字。
晏衍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张贯之没再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他。
晏衍彻底愣在了原地,就连呼吸声都削弱了下去。
张贯之重新撩袍跪下:“臣罪该万死,但请陛下勿要迁怒承恩侯府。”
晏衍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张贯之垂眸继续道:“臣会将背后之人揪出来, 也会将北周暗探尽数拔除,最后于回程途中毒发身亡。”
晏衍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男人, 神色突然变得奇怪起来。
“你”
说出一个字,晏衍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男人盯了张贯之良久,缓缓道:“为什么?”
张贯之抿紧了唇,声音有些沙哑:“陛下应该知道太后没有丝毫篡位谋反之心。惠讷之言, 并非预言。”
晏衍没有说话。
张贯之继续道:“陛下将太后身边一应人都撸了去, 臣可以理解。但是,臣不能就这么看着。”
晏衍仍旧以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他。
张贯之慢慢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语气幽幽道:“只要陛下不伤太后, 陛下便不会有任何事情。”
晏衍扯了扯唇角,似乎想笑又生生忍住,凝眸望着他:“母后知道吗?”
张贯之眸光一顿:“太后不知道。臣也不会叫太后知道。”
晏衍眼中的神色越发复杂奇怪起来, 就这么瞧了他一会儿,晏衍突然叹息出声:“张伯聿,这一点朕不如你。”
张贯之重新垂下眸子,平声道:“是臣只得如此。”
晏衍望着他,轻笑了声:“张伯聿,你若是能活着回来。朕不杀你。”
张贯之没有抬头,伏下身去:“臣叩谢皇恩。”
晏衍抬了抬手,看向门外姗姗而来的身影道:“去吧,母后过来了。”
张贯之顿了顿,慢慢起身:“是。”
秦般若始终不太放心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听到开门的声音,身子一僵,状似平常地转过身去,先觑了觑男人的面色,方才道:“张大人可好些了?”
张贯之对上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道:“多谢太后挂怀,臣好多了。”
说着看向院外已经停了的风雨,缓缓道:“臣该走了。”
秦般若往前走了半步,又生生停下:“夜色寒凉,张大人有伤在身,不妨明日一早再走吧。”
张贯之垂了垂眸:“一点小伤,不妨事。”
秦般若蜷了蜷手指,瞧了他片刻功夫,轻笑出声:“既然如此,那哀家就不多事了。”
说完之后,女人慢慢让出了廊下的路,走到一侧。
张贯之始终低着头,目光似乎落到了女人鞋尖位置,不知瞧了一会儿什么,方才慢慢道:“微臣告退。”
说着抬步朝廊下走去,步履不疾不徐,渐行渐远。
秦般若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下一阵酸涩和心慌,下意识朝前走了两步,出声道:“等等。”
话音落下,男人的脚步顿时停住。
秦般若知道周围都是皇帝的暗卫,她不能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
可是,这一刻她却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就好像
秦般若指尖用力掐住了掌心,目光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哑声道:“张伯聿,活着回来。”
张贯之身子一僵,料峭寒风将人吹得越发清癯消瘦。
树梢上的雨水滴答落了下来,正好落在女人眼角,又顺着脸颊缓缓落下。
不知等了多久,张贯之终于开口道:“好。”
男人说完这句话,径直抬步离开。
秦般若立在原地,怔怔瞧着他的背影。直到再瞧不见了,方才晃过神来。她已经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望着他的背影离开了。
年少情深的时候,他从来舍不得做先转身的那个。
时常她都走了,又追上来再闲话两句,而后看着她再次离开。
后来二人崩了之后,她入了深宫,他入了翰林院。
她去中朝给皇帝送汤汤水水的时候,就总是会碰到他。
而他对她避之不及,再没有过一次正眼。
她望着的,多半都是他的背影。
可是时间久了,被他撞见她红着眼哭的次数多了,男人的态度明显松动了许多。
那个时候她孤立无援,当恨意被更大的恨意盖过去的时候,似乎就没什么不能利用的了。
其实她并不需要他做什么,原本后妃和前朝大臣也不能牵扯太深。她只需要他在合适的时机,无关紧要的说上那么一句,就足够有用了。
接连几次被利用,男人或许也意识到了。
在那之后,她再去中朝送那些汤汤水水的时候,就总是见不到了。
一年到头,也顶多见个一两次。
最逃不过的,也就是每年宫宴开始,于百官之中扫过的那一眼。
也就只能那么一眼。
她于深宫之中整日勾心斗角,想到他的功夫也越来越少。不过就是从宫女的闲聊中,听上那么两句,满朝之中最好看的张大人仍旧没有婚配,急坏了承恩侯夫人,都怀疑自家儿子有了龙阳之好。
她也不过是一笑了之。
他婚不婚配,娶不娶人,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直到去年骊山遇袭,她才再次意识到他对她还是有着情意的。
她当时惊得很,也懵得很。
乱七八糟的情绪涌上来,她立时就意识到了,这个人是她最后的退路。
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只剩下她自己。
于是,她心神冷静地借着眼泪设局叫他心软,叫他费心费力送她出京。
直到皇帝追了上来。
那个时候,她就知道走不了了。
那也是她唯一一次清晰至极的害怕与恐惧。
皇帝想杀他,她不会看错。
那是个月色披霜的晚上。
戈壁礁石,不见芳草。
只有三两辆马车停在中间,前头是一排玄衣铁骑。
还未继位的皇帝就坐在中间的马背上,身上还残留着未退的杀气和血腥气,声音在旷野之中显得岑寂幽沉:“张大人,你要带着本王的母妃去哪?”
张贯之面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冷得惊人:“如今京城大乱,当初王爷既然将贵妃交予臣保护,臣自然是带着贵妃出京暂避一二。只是王爷如今诸事未定就追了出来,不怕数年辛苦毁于一旦吗?”
晏衍没有看他,而是瞧着他身后的马车道:“诸多辛苦筹谋,也比不上母妃重要。母妃,同儿子回宫吧。”
她攥紧了掌心,声音卡到喉咙位置,上不去下不来。
如此一路疾行,究竟只是为了接她回宫,还是为了杀了她,永绝后患。
晏衍似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翻身下马,一个人朝着马车位置走来。
“主子!”身后铁骑接连低喊出声。
晏衍只当作没有听到,继续朝前走去。一直走到张贯之的马车前,男人抬了抬长剑,挡了过去。出手的瞬间,身后铁骑一齐拔剑。
剑光闪烁,照得比天上月还要幽冷。
张贯之神色如常:“小王爷,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贵妃可以听到的。”
晏衍摆了摆手,示意身后众人收回兵器。
哗啦啦的声音,那些人将长剑收了回去,可气氛仍是剑拔弩张。
晏衍目光停在马车的帘子上,沉默了良久,说了三句话:“惠讷就在大慈恩寺,母妃想要怎么处置他都可以。”
“儿子的命也在母妃手里。儿子可以不要皇位,但不能不要母妃。”
“永安宫已经叫人打扫好了,只等着母后回宫。”
张贯之面色一时沉了下去,冷声道:“小王爷如此言辞切切,倒是叫人感怀。只不知是意假情真还是另有筹算?”
他在提醒秦般若。
天地都变得岑静起来,如同巨大的气囊鼓到了极致,变得小心翼翼。
两方势力没有一个人说话,却每一个人都在心跳如擂。
这位刚刚弑父杀兄的小王爷,没有立时称帝登基,反而撂下满朝诸事昼夜不停追了七天七夜。其中的势在必得,怕是不用人言,也瞧得一清二楚。
而张贯之趁京城最乱的时候脱身北上。如今距离北疆不过一昼夜的时间了,只要进了北疆,就可以抹掉所有痕迹,彻底消失于人后了。他又如何甘心在此功亏一篑?
四周气氛如弦,越来越紧,越紧越绷。
直到嗡鸣之声震响。
马车内才传出幽幽的声音:“让小九费心了,本宫同你回去。”
张贯之猛地转过身去,双目直直地看向马车:“臣既然答应护贵妃周全,自然”
没等他说完,秦般若打断他道:“这一路辛苦张大人了。不过如今小九既然来了,那本宫自然是该同小九走。”
“母后,夜色寒凉,进屋吧。”
秦般若回过神来才意识到眼角落下的雨水,下意识擦了擦方才转回身去,瞧着门口立着身影快步上前道:“身上还没好,怎么出来了?”
晏衍没有说话,抬了抬指尖似乎有些想要碰触女人眼角,却在女人避开的瞬间定住。
他望着她,低声问道:“母后哭了?”
第63章 第 62 章 母后今日好生威风。
皇帝回宫之后, 已经昏迷七日了。
开始前朝百官还算安静,不过渐渐地就开始传出些许的流言,说什么皇帝大行, 搞得人心惶惶。
秦般若掀着眸子瞧了底下跪着的中书令陈奋一眼,淡淡道:“中书令这是做什么?”
陈奋垂着头道:“近日朝中议论纷纷,陛下又久无音信,老臣实在担忧还请太后给个明示, 否则百官那里, 老臣委实无法交代。”
秦般若脸色没什么变化, 幽幽道:“有什么无法交代的?他们想让你给个什么交代呀?是皇帝大行的交代,还是哀家要砍了那些人脑袋的交代?”
陈奋一顿,头伏得更深了一些:“老臣惶恐。”
秦般若轻呵了声:“哀家知道陈大人如今也不容易,也不愿为难你。这样吧,明日你把三公九卿都叫进宫来。哀家也降旨传逍遥王和宗室陈留王之子入宫, 都是如今的热门人物。明日来了,该哭的哭, 该认父亲的就认父亲。”
“一朝办了,也方便。”
“陈大人觉得呢?”
陈奋额头冒起了汗水,这秦太后他是从先帝爷的时候就打起交道的。那时候,只觉得这是个聪明的女人。该出头的时候, 就出头;该隐入的时候, 就藏得完全瞧不见人影。
可如今,陈奋却在这个女人的声音里觉出了几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味道。
轻飘飘的,就叫人心头发毛。
秦般若没有听到回话, 扯了扯唇角,慢慢站起身走到中书令面前,又徐徐蹲下身子, 声音轻得发柔,几乎只容他一人听到:“陈大人,你是小九的老师。哀家也不瞒你,陛下的如今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但是,陛下会挺过来的。”
女人的语气幽幽,目光发亮:“他会好好活着的。他活着,哀家就能活着,陈大人也就能好好地做您的中书令。”
陈奋汗眼模糊,慢慢抬头对上女人的目光,几乎从他的视线里弄清楚了一切。
话说到这里,剩下的已经不需要再说了。
就算皇帝死了,他也得活着。
陈奋重新垂下头去:“老臣明白。”
秦般若应声笑了笑,扶着人起来:“陈大人起来吧,硬仗要等到明天了。”
陈奋顿了顿,倚着秦般若的手劲儿站了起来:“是。”
等人走了,秦般若慢慢起身进了寝殿,男人安静地昏睡在拔步床之内,面色惨白,眉心微蹙,平日里幽深冷峻的眸子紧紧阖着,那张一向刻薄寡恩的薄唇也惨白得厉害,一副全无生气的模样。
秦般若立在跟前瞧了他许久,幽幽问道:“皇帝什么时候能醒?”
太医署令沉声道:“陛下中毒太深,虽然及时拔了毒,但到底伤了肺腑,如今也只是勉强支撑着。可若要彻底清醒过来老臣也束手无策了。”
秦般若面色难看的厉害,盯着皇帝瞧了许久道:“这种情况,还能保持多久?”
太医署令头埋得更深了:“全看陛下身体状况了。”
“下去吧。”
“是。”
*** ***
“你们都是陛下信重的人。如今陛下病着,前朝的事就全都指望诸位了。若是各位也没个主心骨,人云亦云起来,那我大雍怕是离亡国也不远了。”
话音落下,中书令陈奋当先起身跪下:“臣等惶恐。”
原本后头还坐着的一众臣子接连起身,跟着跪下:“臣等惶恐。”
重重垂帘之后,秦般若一身绛红色钿钗礼衣,头挽高髻配十二钿花树,两侧博鬓垂珠,正襟危坐,不笑不怒。
秦般若也没叫众人起来,继续道:“骊山春蒐出了这样大的事,陛下先是遇刺,跟着中毒昏迷,诸位也都瞧见了。可再是凶险,陛下福泽深厚,也救回来了。如今还在寝殿将养着,你们就传出陛下大行的话来怎么?就这么盼着皇帝薨了?”
陈奋再次当先道:“臣等不敢。”
这个时候没有人敢唱反调,一应的叫道:“臣等不敢。”
微风穿过堂,轻轻拂动金帘,女人的面容隐隐现于帘隙,华贵雍容的同时彰显了几分威仪。
秦般若缓了缓语气:“敢或者不敢,你们清楚。等陛下醒了,陛下也会清楚的。”
所有人伏低了头,掩住眼底的各样心思:“是。”
秦般若继续道:“你们这些臣子平日里满口的忠君爱国,一到遇到了事情,心思转得比谁都快。”
“可哀家告诉你们,心思动得越快,这脑袋掉得也就越快。”
“别打量着哀家在宫里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是忠是奸?哀家心里清楚,皇帝的心里更是清楚。”
这一回的声音倒是齐了,又齐又响:“臣等不敢。”
秦般若不再说话了。
等了差不多半盏茶的功夫,方才再次开口,看向最前头的逍遥王道:“听说逍遥王今日又排了一出新曲,等皇帝醒了,合该叫进来热闹热闹。”
逍遥王是真的没有这个心思,他清楚自己的能力,也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就算皇帝这个时候死了,天上掉下个馅饼下来,把他架了上去,他也不可能坐得安稳。
逍遥王连忙垂着头道:“是臣在古籍之中寻找到的一首静心养神曲,据传是黄帝时候的曲谱。”
“有道是:天有五音,地有五行,人有五脏。这五音、五行、五脏相互对应,就为失传已久的五音疗法。臣刚刚排出来,正想着什么时候进宫来问问太医署令,看看能否对陛下的伤势有效果?”
秦般若哦了一声:“王爷有心了。那稍后哀家叫太医令过来瞧瞧。”
说完看向陈留王,仍旧语气和缓:“听坊间说陈留王世子三岁能文,五岁能武,如今已经能弯弓作赋了。这样好的孩子,今天怎么没有带进来给哀家瞧瞧?”
女人话说得轻缓,可落在陈留王耳中却莫名的发凉,连忙道:“都是坊间胡说,娘娘信不得。”
秦般若好似听不出他的紧张,继续道:“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的话,叫晏玉成。”
秦般若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道:“玉成?倒是个好名字。若是将来果真玉成,陛下自然会有定夺。”
陈留王心下咯噔一声,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这个时候,秦般若似乎方才意识到众人还跪在地上,连忙道:“都起来吧,还跪着做什么呀?今日叫诸位来,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哀家听说前朝有些嘈乱,讨人嫌的过来多问了两句。”
“陛下的性子,你们都是知道的。若是等到他醒过来,到时候怕是又要弄得不好看了。”
陈奋带头道:“娘娘说的是。”
说完之后,当先起身重新坐了下去。后头那些人左右瞧了瞧,吏部尚书出声了:“臣僭越多问一句,陛下如今伤势究竟如何了?约摸多久的功夫才能入朝听政?如今耽搁了诸多事情,都还得陛下决断。”
秦般若微眯了眯眼,目光犀利地看过去:“哦?都得陛下决断?那陛下如今决断不了的话,事情就不做了吗?整个国家也就跟着停止运转了吗?”
“若果真如此的话,还要你们这些人做什么?”
吏部尚书连忙道:“臣并无此意”
秦般若打断他道:“行了。就算出了什么事,你们自己商量着解决了也就是了。若实在解决不了,报到哀家这里来做个裁度,也能解决了。”
“若都得等着陛下回来再做,那干脆现在就散摊子好了。”
陈奋从善如流的再次跪下:“娘娘息怒。”
秦般若并没有生气,不过是就势表明态度,顺便勾扯一些事由,于是继续道:“说说吧,有什么事非得等陛下来决断?”
话音落下,一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秦般若也不着急,静静地等着。过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陈奋出声道:“今年青州、兖州、徐州三个州冬春连旱,井泉枯竭、河渠成陆,田亩尽成赤地,地方粮价飙升数十倍,灾情最为严重的地方,一石米涨至银百两。饥民聚众为匪,将官府都枭了首。”
秦般若面色一变:“这么严重的事情,此前怎么从未听说?”
陈奋继续道:“当地官府隐瞒了消息,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几乎已不可挽回。”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大旱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此前沟渠为何没有放水?”
话音落下,所有人倏然一静,似乎她问了一个不该问的蠢问题。
静了半响,还是陈奋道:“娘娘有所不知。我国水利工程如都江堰、郑国渠等多集中在江南一带,而北边供水主要靠河流引水。今年大旱,黄河、淮河水相继断流,水源枯竭,沟渠自然也形同虚设。”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隐约明白了一些,但仍旧有些不清不楚:“黄河水为何会断流?哀家听说黄河水自冰川融水而来,那大旱时候,水量不是应该也会增加吗,怎么反倒断流起来了?”
陈奋如同教学生一般,继续道:“冰川融水只占据了一小部分,大多还是靠降水而得。并且,冰川融水在上游水源,向下流经多个州县。一旦大旱,上游地区免不得截水自保,剩下那下游沟渠自然成了干沟。”
秦般若明白了:“那中书令现在是什么意见?”
陈奋道:“第一时间下祈雨诏,而后紧急开仓放粮,同时截留部分运往京师的漕粮转送至灾区;其次,选派钦差大臣调度三州救灾事宜,可临机专断、先斩后奏,尤其是那些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奸商,务必要从重从快处罚;对于那些饥民为匪的,可以怀柔招抚。若是不成,再叫左右威卫镇压。”
秦般若点头:“这不思路挺清楚的吗?这等事情还要等陛下醒过来再决断吗?”
陈奋顿了顿,没有说话。
秦般若没有同他打哑谜的想法:“还有什么问题?说!”
陈奋垂着头,再一次开口了,不过这一回的声音明显小了许多:“三州大旱,民不聊生,这些是解决起来也好解决。只是,外头传起了上天示警、帝王失徳的谶语”
话没有说完,秦般若厉声喝道:“放肆!”
“娘娘息怒。”陈奋连忙道。
“外头有人拿着这些荒谬之言来攻讦朝廷,攻讦陛下,你们无所作为也就罢了,拿着这话到哀家面前来是什么意思?是要逼着哀家,逼着皇帝下罪己诏吗?”
“好啊,一个个的可算露出狐狸尾巴了。怎么?倒了哀家,倒了皇帝,你们已经物色出合适的新君人选了?”
“是逍遥王?还是”
逍遥王脸色大变,慌忙跪下:“太后明鉴,臣万死不敢有此心思。”
话音落下,所有人一齐跪下,齐声道:“娘娘息怒,臣等万死不敢报此想法。”
秦般若停住话头,隔着重重珠帘,目光如有实质一般射到了所有人的背上,清晰而不容忽视。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再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秦般若静静盯了众人许久,方才冷笑一声:“哀家丑话说在前头了。如今大雍外忧内患,正是戮力同心,共克时艰的时候。若是再有什么浮动人心的话传出来,不论是谁,一律处斩。”
“是。”
秦般若将目光转向陈奋:“赈灾的人选定了吗?”
陈奋停了停:“还没有。”
“为什么还没有选定?”
陈奋偏头看向尚书令,出声道:“老臣和沈大人对于钦差的人选一直没有议定好。”
尚书令似乎已经睡着了,听到自己的名字,连忙睁开眼:“老臣对陈大人的提议没什么异议,不过再钦差之下再加一个粮秣调度最为合宜了。”
秦般若目光在尚书令的头顶停了片刻,一锤定音:“那就尽快定好钦差人选,再调选户部通晓粮秣调度、河工水利的大臣同去。左威卫将军澹台春带兵押运粮草,护送钦差,即日赶赴灾区。”
“若是再叫哀家听见那些大逆不道之言,你们这些人就等着一起削脑袋吧。”
所有人伏身应下:“是。”
等所有人都走了,秦般若才靠着殿门徐徐吐出一口气,又闭了闭眼,朝着后殿走去。晏衍正斜靠在床侧看折子,听见女人的脚步,抬眸看了过去,倏然一笑:“母后今日好生威风。”
这话里的意思
秦般若瞧了他一眼,转头就走:“皇帝若是觉得哀家僭越了,那哀家立马回永安宫,再不多问一句。”
第64章 第 63 章 张贯之,别走。
晏衍连忙下床, 一把拉住女人衣袖,笑道:“母后肯为儿子出气,儿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又怎么生出那些悖逆的想法来?是儿子不会说话,又惹母后生气了。母后大人有大量,别跟儿子一般计较了,嗯?”
秦般若嫌弃地甩开他:“好好说话。”
这样黏黏糊糊的, 是谁教他的。
晏衍自然的松开手, 眉眼见笑的望着秦般若:“母后不气了?”
秦般若懒得理会他, 坐到榻上:“可有眉目了?”
晏衍见此跟着坐到另一侧,抬手斟了一杯茶,递给秦般若:“约莫有一些了,不过还得等些时日。台子已经给这些人搭好了,这戏码也快唱起来了。”
秦般若接过他递过来的茶盏, 轻轻抿了口:“这茶不错。”
晏衍笑道:“今春的雪顶含翠一早就送到母后宫里了,母后还没喝?”
秦般若轻挑了挑眉:“倒也喝了, 不过总觉得没有皇帝宫里的好喝。”
晏衍眼中笑意更浓:“那母后每日里就多来儿子这里,儿子亲自给您煎茶。”
秦般若搁下茶盏,闲闲看着他:“皇帝怎么这么明显的意思也听不出来了?一会儿,哀家直接叫周德顺送一些去永安宫。”
晏衍目光浓浓望着她, 笑道:“母后都说了儿子宫里的好喝, 那定然是要留些在宫里招待母后。”
秦般若瞟他一眼:“哀家累了这么一上午,连点儿茶叶也要不到。罢了,哀家走了。”
人虽说要走, 却动也没动。
晏衍笑着拉着她的衣袖:“儿子错了,一会儿就让周德顺送过去。”
秦般若轻哼了哼,拍开他的手:“行了, 说正事吧。”
晏衍收回手,指尖在茶盏外壁细细摩挲了片刻:“东陵明留在了大雍,拓跋稷肯定不会罢休。边关要生事了,不过如今国库不丰,灾情惨重,这场仗能不打,暂且先不打。”
秦般若愣了下。
晏衍笑了下:“怎么?在母后心里,儿子就是这样穷兵黩武之辈吗?”
秦般若摇摇头:“怎会?哀家只是感叹,皇帝考量的越来越周详了。”
晏衍望着她轻笑了笑,没有说话。
秦般若垂了垂眸:“张伯聿那边,有消息了吗?”
晏衍点点头,神色自若:“已经同那边的人接上了。如今万事俱备,只等机会了。”
秦般若细细瞧了他一会儿,应道:“好。皇帝当初说不赏也不罚,张伯聿回来之后”
晏衍笑道:“他继续领岭南事宜。”
“如此也好。”
一连几日,朝中渐渐安静下来,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当初的模样。
可秦般若却清楚地知道,如今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明面上多少言笑晏晏,私底下就有多少汹涌波涛。
距离彻底乱起来的那天,不远了。
三月二十九,秦般若刚刚醒过来,绘春就匆匆入内道:“不好了,太后。先太子先太子没有死。”
秦般若猛地坐起身来:“你说什么?”
绘春沉着脸道:“一夜之间,长安所有茶楼、赌坊、客栈尽数传陛下弑父杀兄,谋反篡位,不忠不孝。先太子侥幸逃生,如今回来揭穿皇帝真面目了。”
秦般若微眯了眯眼:“人在哪里?”
“还不知道。而且,还说陛下如今已经大行,说”说到这里,绘春顿了顿,看着秦般若小心道,“说您秘不发丧,垂帘听政,有篡位之嫌。”
秦般若听完没有怒,反而轻笑出声:“好啊,原来是他。”
“摆驾紫宸殿。”
秦般若到紫宸殿的时候,晏衍已经吩咐的差不多了。瞧见女人过来,冲她笑了笑,夺目而璀璨。
秦般若就知道如今一切还在他的计划之中。
不过想到先太子,女人快走了几步入内,沉声道:“先太子当真还活着?”
晏衍摇头:“朕亲自出的手,他不可能还活着。”
秦般若拧了拧眉:“难道是假的?可如果是假的话,不就很快揭穿了吗?”
晏衍不疾不徐地给女人倒了杯茶:“假,肯定是假的。不过,弄出这个假太子的目的,却不一定了。”
秦般若愣了下:“什么意思?”
晏衍望着她轻轻笑了下:“母后不急。为了以防万一,您这两日在儿子宫里歇息吧。”
秦般若顿了顿,接过茶盏缓缓道:“你担心他们会对哀家下手?”
晏衍点了点头,目光望着她深得发亮:“母后,儿子不能允许上次的事情再发生了。”
秦般若一时没有说话,轻抿了抿茶水,方才开口道:“如今哀家身边有你给的人,还有重重护卫,应当不会有事。”
晏衍微不可见的挑了挑眉,瞧着她道:“一是为了母后的安全,二来,这戏码也该到最后了。朕中毒昏迷这样久,也该到了大行的”
“闭嘴!”秦般若低呵了声,“说话一点儿忌讳也没有。”
晏衍勾了勾唇角:“只有朕撑不住的消息传出去,那些人才会再按捺不住行动起来。”
“母后,就这几天时间了。”
“委屈母后了。”
秦般若听他这样说,也不再纠结心底那一丁点别扭,点了点头道:“好。”
听她应下,晏衍面上似乎松了口气,随后垂下眸子,端起茶盏静静啜了一口。
二人商定妥当,秦般若白日垂帘听政时候将一应大臣骂了个狗血淋头,而后点京兆尹将城内所有议论之人通通捉捕入狱,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整个长安,都动起来了。
到了晚上,秦般若就停在了偏殿休息。
如此一连三日,便是中书令也坐不住了。不过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找秦般若,而是趁太医令出恭的功夫将人给拦住了:“徐太医,如今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您好歹给我透个底吧。”
徐长生见实在躲不过去,叹了声气,摆摆手道:“陈阁老,微臣若是多说了一句话,那就是九族的事情了。”
陈奋对上他的眼神,心瞬间凉了半截:“好!老夫不问了,不问了。”
说着转身就走,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递交了辞呈:说自己年事已高,特乞骸骨告老还乡。
秦般若直接将折子压了下来,可人心却越发浮动惶惶了。
晚上回到紫宸殿的时候,秦般若脸色也很不好看,坐到榻上一言不发。
晏衍勾了勾唇,也不出声,上前给人捏了捏肩膀:“母后累着了?”
秦般若没给他什么好脸色,闭着眼冷声道:“这样等下去,太被动了。”
晏衍做小伏低道:“儿子知道辛苦母后了,不过您放心。明日,那些人必然会有所行动了。”
秦般若慢慢睁开眼,回头看向他:“为何如此笃定?”
晏衍抬手按上她的太阳穴,动作虽然生疏却温柔得很:“明日初一,是大朝会。所有人,就都该朝母后要个说法了。”
秦般若瞬间睁大了眼睛。
晏衍轻笑了声:“明天还有一些老东西也准备上朝了。”
秦般若喉头上下滚了滚,哑声道:“逼宫?”
“朕若是死了”晏衍说到这里,对上女人瞪过来的眼神,笑着改口道,“如今只剩母后独木难支。前头那些人虽然得了讯息,但囿于朕的余威,仍旧不敢出手。如今过了这么些时日,朕却始终没有出声,那么当初的三分可信,也就变成了八九分,甚至十分。”
“再加上徐长生的那一出戏,这些人如何还能再按捺得住?”
“所以,明日那些人必然要亲自见朕。见了朕,确定了朕的死讯,紧跟着那些宗室族老就会立马确定继承人。”
“看吧,明天该来的,就都会来了。”
秦般若碰上男人的目光,他虽然说得轻飘飘的,但是明日显然是一场硬仗了。
女人点了点头,那些所有的愤怒情绪尽数散去,柔声道:“都准备好了吗?”
晏衍应了声,笑道:“朕等这一天,也等很久了。”
四目相对,余下的都不需再多说。
日落月升,一切静悄悄的。
咚一声梆子响,子时了。
晏衍仰靠在温泉水池之中,面色如潮,心头酥痒难耐。
水中还带着未曾散及的幽香,绵绵如刺,噬魂入骨。
涟漪一点一点扩大,喘息也在夜色之中渐行渐远。
晏衍半迷蒙着眼,望着池中水雾,彻底袒露了欲望和渴望,嗓音沙砾,声息不止。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眼中露出微红,却始终不见解脱。暗卫停在屏风后面,有些小心道:“陛下,太后似乎有些不对劲。”
皇帝动作一顿,猛地站起身来,捡过中衣披上就朝外走去:“什么情况?”
暗卫低着头,似乎不敢看也不敢说:“您去瞧过就知道了。”
晏衍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大步朝着偏殿走去。
偏殿就设在隔壁,不过片刻功夫就到。
皇帝脚步没停,推开殿门,一把撩开帐子,可看到床上女人的情况,登时愣住了。
女人额头汗湿一片,面色潮红,一头青丝落在两侧,丝丝缕缕地黏在脸颊,衔入口中,将脸颊衬得越发小巧白皙,白的肤,红的唇,黑的发,美得惊人。
晏衍整个人呆在那里,方才急步过来冷风吹下去的燥热忽地又重新窜了出来。
还是以更加剧烈的形式
不可阻挡。
晏衍喉咙一下子干得厉害,变得极度的渴。他咽了咽口水,低头直勾勾地望着她,目光沉甸甸的,如有实质。
秦般若却恍若未觉,口中喃喃着什么,落在衾被上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晏衍忽然回过神来,转头朝着自觉停在屏风之后的暗卫厉声道:“怎么回事?”
暗卫垂着头道:“属下也不清楚。这好像是中了药,可太后吃穿食用一应物品都有咱们的人查过,不会有任何问题。”
晏衍沉着脸道:“徐长生呢?”
“就在殿外。”
“叫他进来。”
“是。”
如此大的动作,秦般若却始终没有醒过来。这本身就代表了问题。
徐长生诊过脉象之后,拧了拧眉头,撤身跪地道:“老臣无能,瞧不出太后如今是何缘故。约莫像是中了蛊毒,可老臣于蛊毒一术,知之不详,怕是还得另寻苗疆酋长来问。”
晏衍面色一下子变了,咬着牙道:“可有办法缓解?”
徐长生沉吟道:“且容老臣以银针暂且压制。”
晏衍点点头,示意他尽快动作。
徐长生倒不愧为太医署的院首,半柱香的功夫,秦般若脸上的潮红就慢慢褪去了,整个人也变得安静下来。徐长生徐徐吐出口气,慢慢将银针拔除:“今夜应该安生了。”
晏衍应了声,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等人走了,男人沉声道:“秘召苗疆酋长进京。”
“是。”
暗卫领命之后,知趣的悄声退下。
殿内一时之间只剩下两个人。
晏衍慢慢落下帐子,将整个人纳入帐内,又慢慢地坐下来,低声叫她:“母后?”
听到叫声,秦般若忽然低低呓语了声。
晏衍倾身凑到她的唇边,侧耳听她在说什么。
“张贯之”
皇帝满腹的灼热瞬间凉了下去,他慢半拍地将头转过来,平静地望向女人酣然潮红的睡颜。
女人一无所知,口中又轻轻呓语了声。
晏衍面无表情地坐直了身子,不再看她,落向帐外的眸光微凉。
秦般若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从内而外将整个人都烧得滚烫难耐。她明明看到了张贯之,就在岸上,就在咫尺不远的地方。
可是男人却没有丝毫回应,也没有回头。
但是她知道,那就是张贯之。
“张贯之,回来!”
秦般若不知道为什么心下空得厉害,声音也越叫越大,好像叫住他,就可以填补了那不明所以的空白。
那人仍旧在岸上走着,一步一步,从容幽缓。
秦般若急得叫了一声:“张贯之”
话音落下,那人的脚步倏然停下,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面上蒙了层厚厚的浓雾,辨不清,分不明。可是秦般若却知道他的视线是望向这里的。
他是张贯之。
哪怕身影已经被浓雾湮得瞧不清楚,她也知道他是张贯之。
皇帝低头瞧着她的声音越来越急,呼吸也越来越急促,眼角跟着沁出泪水。
“张贯之,别走。”
似哭似泣,缠绵悱恻。
当真是可怜得要命。
晏衍拇指轻轻揩了过去,烫得厉害,也湿得厉害。
皇帝抬手含住那滴泪,沉默半响,忽然就笑了起来,笑容惊艳却凉得瘆人。
第65章 第 64 章 恭喜母后,从此安虞。
秦般若醒过来的时候, 心下一时空落落的。双眼呆呆地盯了会儿头顶帐子,才沙哑着出声道:“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
秦般若一愣,起身看过去, 只见晏衍一身衮服,头戴十二旒冕端坐在案前,目光温和地望着她:“母后醒了。”
“你”秦般若霎时忘了梦里那些凄凉冷清,望着他道, “皇帝今日这是要上朝?”
晏衍含笑道:“儿子如何能叫母后一个人去面对那些肮脏玩意儿。”
秦般若抿了抿唇:“你这个时候过去, 会不会太早了?”
晏衍偏头看了看窗外阳光, 回头冲她笑道:“刚刚好。”
要论朝堂之上这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十个秦般若也不是晏衍的对手。
秦般若抿了抿唇,干脆不再多想了,按了按太阳穴:“那些人怕是早已经到了吧?”
晏衍勾着唇,心情明显不错的样子:“卯时到了宣政殿, 如今等了约莫一个时辰了。”
秦般若一顿。
晏衍轻笑着道:“不妨事,他们等得也很开心。儿子不妨陪着母后用了早膳再过去?”
秦般若眨了眨眼, 看着他一时没有吭声。
晏衍笑得温和笃定:“周德顺已经派人过来请了三次。朕以母后的口吻,三次辍朝。那些人不但不走,反而越发激烈起来,势必要在今日见到您, 见到朕。”
秦般若恍然过来, 她越推迟过去,在那些人的眼中,她就越是心虚。
“那就不急了, 且吃过了再去吧。”
今日朝会注定要热闹了。
尤其,久未现身的帝王重新出现,彻底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
一众朝臣立在原地, 双目呆呆地盯着皇帝一动不动,似乎傻了一般。
晏衍淡定坐下,淡淡道:“怎么?许久不见朕,诸位爱卿都不认得朕了?”
话音落下,大半人倏然跪下,慌忙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晏衍扯了扯嘴角:“万岁?朕登基不过一载,就已经叫人恨得牙痒了。若真是活万万年,怕是要恨得再给朕下毒了。”
尚书令沈泊连忙道:“陛下可大好了?”
晏衍漫不经心地扫过这些人的脑袋,轻描淡写道:“托各位的福,朕还没死。”
落到最前头那几个老东西的脸上时候,男人停了停,语气甚至和蔼道:“三皇叔,七皇叔,十一皇叔,今儿是什么风将您三位也吹来了?”
三人对视一眼,最老的那个三皇叔先叹了口气,开口道:“外头流言纷纷,臣等进宫是想来同太后商量个说法。”
晏衍哦了声:“是这样啊。不过带着个侄亲进宫,是准备商量个什么结果出来?”
三皇叔脸色微变,踉跄着跪下道:“老臣不敢。最终的主意还得陛下太后来拿,老臣不过出个主意罢了。至于老臣那侄亲身上不得半点功名,却学了一手好医术。老臣年纪大了,离不开他。”
晏衍盯了会儿这个老东西,轻抬手:“是吗?连三皇叔都夸赞的医术,朕却想见识见识了。这样吧,既然人都来了,那就叫进来吧。”
三皇叔连忙道:“今日为大朝会,还是先议朝政的好。陛下若是想见臣那子侄,等下了朝,老臣再领着他过去。”
晏衍轻笑了笑:“何必这样麻烦?今日朝议之事,不也同他有关吗?”
话音落下,外头重甲黑盔的隐龙卫直接押着一人进殿。
三皇叔一见那人真被押进来了,瞬间脸色大变,连腿都软了,整个人瘫在那里。
晏衍也没有说话,轻抬了抬下颌。
一侧隐龙卫上手一把撕下那人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所有人都熟悉的脸。
满朝文武登时倒吸一口气:“先先先太子?”
那人长袖一震,撇开身边的隐龙卫,望着满朝大臣皮笑肉不笑道:“诸位还记得孤啊?”
没有一个人说话,目光悄悄地转向龙椅之上的皇帝。
晏衍懒懒靠在龙椅之上,凤眸半眯,静静打量着底下那人。
先太子晏正,章平帝最为喜爱的皇子。
容貌承袭了章平帝的纤弱和陈皇后的艳丽,显得俊美非凡。不过如今似乎因着境遇改变,整个人周身多了许多阴郁和萎靡之气,再不见早年那龙章凤姿之态。
“去岁父皇千秋贺岁那日,就是他——”晏正愤而指向龙椅之上的晏衍,“于大慈恩寺弑父杀君,谋反篡位,才得来如今的皇位。如今各地灾情泛滥,可见上天不容。尔等倘若再叫这样的卑鄙小人继续承继帝位,那我大雍朝离亡国也不远了。”
话音落下,一片沉默。
谁也不敢吭声。
去年那场动乱,哪个明白人不知道是头上这位主儿出的手?
那些真正的愚忠刚正之辈,早已经死在动乱的那一个月里了。如今能还好好活着的,哪个不是心思灵通之人?这个时候,明显是皇帝做局引先太子出来,若是先太子没有后招,那就又输了。
他们如何敢跟先太子发声?
一声冷笑,皇帝党的人出声了:“去岁先帝携先太子出宫祷祝,却逢五皇子勾结北周起兵叛乱。若非陛下出手,大雍早已落入北周之手。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倒是你你说你是先太子?微臣没记错的话,当时先太子的尸身已随先帝葬入帝陵,任谁也做不得假。”
“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假货,来此妖言惑众?”
话音落下,满朝之人霎时静默。
是啊,不管当初死的是真是假,先太子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葬入帝陵了。
那如今这个,就只能是假的了。
晏正不慌也不怒,甚至轻笑一声:“假货?若孤是假的,你们头顶这个皇帝岂不也是假的?”
众人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晏衍始终神色淡然,不见丝毫慌乱。
秦般若坐在帘后,垂着眸子不知想些什么。
晏正冷呵一声,继续道:“诸位都知道陛下从骊山行宫回来,中毒昏迷。怕是都不清楚中的什么毒吧?”
在场的哪个不是聪明人,一听这话的意思,合着是先太子下的手。
晏正也不怕众人知晓是他出的手,双目冷冷地望着晏衍道:“绮罗香,天下第一奇毒,沾血即死,无药可救。”
“所以,晏衍早就死了。如今这位”晏正慢慢将眸子转向秦般若,“太后又是在哪里找的假货?”
一语落下,这回朝堂再静不下去了。
议论沸然之声,不绝如缕。
若皇帝是假的,那那那
不过这人说的也有可能,皇帝从行宫回来之后,一连半月昏迷不见身影。如今,突然出现在朝会之上原本就可疑。若真是太后所为,那其心
“去年先帝大行之前,诸位应该也都知道先帝突然冷落了秦贵妃,但大多应该都不知缘故”
没等晏正说完,晏衍忽然低笑出声:“你说朕是假的?”
“朕若是假的,那满朝文武都是瞎的吗?若是连朕的真假都辨不出来”晏衍似笑非笑的扫了一圈,“那朕就该重新整一整这朝堂了。”
所有人一个哆嗦:
这不可能是假的了。
晏正顿时也有些迷糊了,可晏衍不可能还活着。
中了绮罗香之人,必死无疑。
晏衍将脊背靠向龙椅,颇有些意兴阑珊道:“还有别的手段吗?”
晏正惊疑不定的看着他,紧抿着唇一时没有吭声。
晏衍打眼扫过去,眸中现出几分沉思,不过片刻功夫,摆了摆手道:“若是没有的话,就让咱们瞧瞧这位的真面目吧。”
话音落下,那人瞳孔瞬间颤动,一声长喝道:“来人!”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左右卫霎时涌了出来。
满朝文武一惊,这是
晏正往后退了几步,停在左右卫将军身前,冷声道:“晏衍,当日你剑指父皇,可有想过这戏码会再一次在你的面前上演?”
晏衍挑了挑眉,身子慢慢往前倾了倾,双手置于龙案之上交握着,目光扫过那些人,浑不在意,语气幽幽道:“只有这些吗?”
晏正眼下一狠:“杀。”
晏衍轻嗤了声,连话都懒得再说,只是随意摆了摆手。
身后左右卫将军一齐出手,点了晏正穴道。
晏正唰然一愣。
那左卫将军面无表情地在他耳后细细摩挲半响,终于找到了痕迹,噌然一撕,又是一张人皮面具。
却是薄如蝉翼,轻如鸿毛。
人皮之下,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面来。
一众人对着那张脸呆了一瞬,慌忙跪下:“陛下英武。”
晏衍没什么表情,瞧了那张脸一会儿,继续道:“既然诸位都来了,那也不急着走,就再看一场好戏吧。”
文武百官愣了愣,心头七上八下的跳着,忐忑应道:“是。”
晏衍摆摆手,示意左右卫将人带下去。
殿内重新恢复一片平静。
有人满面兴奋,有人低着头沉默不语,有人眸色慌乱唇角抖动却一声不吭。
晏衍瞧了会儿,慢慢站起身。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一齐涌了上去,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瞧。晏衍步子顿了顿,轻笑一声:“你们看朕做什么?”
所有人立时垂下眸子,不再言语。
晏衍转头看向秦般若的位置:“母后可要到后殿歇一歇?”
秦般若应了声。
晏衍抬起一只手臂,亲自扶着人出了殿。
这两人一走,大殿之上的众人瞬间沸腾起来了,一个个的朝着尚书令道:“沈大人,如今这这这是几个意思?”
尚书令眼观鼻鼻观心,立在原地:“陛下不让咱们走,咱们就安心等着吧。”
“这这这”那几个老臣叹了口气,将头瞥到一旁也不说话了。
倒是那几个皇叔对视一眼,颤颤巍巍地起来,朝外走去。还没出了殿门,就被门口卫士拦下:“没有陛下的命令,现在都不准出去。”
之前让你们走,偏偏不走。
如今想走?哪有这样的好事。
三皇叔气得脸孔发白:“本王要去出恭。”
卫士垂着头也不理睬,只是道:“陛下说了,叫诸位等着。就请各位王爷安生等着吧。”
旁边七皇叔道:“你们这是要囚禁我等不成?”
卫士丝毫不为所动:“等陛下回来说话了,王爷自然可以走。”
三皇叔气得手指了指他,白眼一翻就要往下晕厥过去。那卫士见势也快,当先出手攥住那老人手腕,拇指食指不知按了按哪处穴位,三皇叔瞬间惊叫出声。
卫士松开手,招人过来:“给三位王爷拿几把椅子过来,这时候可莫要累着了。”
满朝文武见此跟着一齐歇了声。
连这三位都出不去,他们还是老老实实呆着吧。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晏衍扶着秦般若入了后殿,又将一众人都打发了出去,亲自给女人斟了一盏茶,递给秦般若。女人慢慢接过,抬眸看向皇帝:“方才那人,不是先太子,自然也不是背后之人。”
“皇帝将人困在宫里,是另行安排去了?”
“难道先太子当真没有死?”
晏衍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给自己也斟了盏茶。
秦般若见此沉吟了片刻:“你出手,人确实不太可能活着。可若不是真的,那些人大举先太子的旗帜是想做什么?”
“把先太子的人联系起来,叫那些人一齐出手来对付你?”
“等两败俱伤之际,他再出手?”
“不对,不对”秦般若摇了摇头,“这样做的人,只会是宗室子弟。可今日,逍遥王、陈留王等一众都避嫌没有到殿。反而是先帝那几个老不死的兄弟来了。”
“论谁,也论不到他们那里去。”
晏衍仍没有说话,不过目光之中含着几许鼓励,等着秦般若继续往后说下去。
秦般若抿了抿唇,低头陷入沉思,长久不言语。
不知过了过久,女人突然想到了什么,双眸猛然瞪大,连声道:“还是先太子。”
“这些人要扶持登基的,还是先太子。”
“不然,不会叫那几个老不死的出来。那三人一旦确认了,那先太子就可以顺其自然地重新活过来。”
说到这里,秦般若目光湛湛地望向晏衍:“这个先太子是假的,背后那个先太子也是假的。所以,那人才会在怔愣之后,一口在朝上咬定你是假的。正是因为,他们做惯了这样的事。”
“而且”秦般若声音有些急促喘息,“依着那人的谨慎,是不可能会在尘埃落定之前充当靶子。可今日这番举事,他必然进宫。如此功成之后,顺其自然地替代了前头那假货。”
“所以,人现在必然就在前殿之中。”
晏衍终于说话了,端着茶盏轻轻与秦般若一碰:“恭喜母后,从此安虞。”
秦般若顿了顿,笑着同他碰了一下:“也恭喜你,得除大患。”
第66章 第 65 章 求娘娘救张大人一命。
后面的事, 不需要秦般若再费心了。
秦般若昨日睡得不安生,心神莫名恍惚也不想再强撑着身子去前殿,应了声, 就留在后殿歇息。晏衍顿了顿,又陪了秦般若半响,就起身朝前殿走去,留下暗庐一众人护在门口。
等人走了, 秦般若歪靠着打起了瞌睡。
没有一会儿的功夫, 绘春突然急匆匆进来, 小心地叫醒了秦般若,凑到女人耳边低声道:“娘娘,席魏来了。张大人他出事了。”
秦般若猛地坐直了身子,抬眼看过去:“怎么回事?”
绘春摇头:“具体的,奴婢也不清楚。只是瞧他急得很, 求娘娘救张大人一命”
不等绘春说完,秦般若直接打断道:“叫他进来。”
“可陛下的人还在外面。”
秦般若昨夜做了那梦, 本就心下不安,如今听到这个消息更加忐忑起来,语气也没了什么耐心道:“他们若是不放心,就让他们跟着进来好了。”
“是。”
片刻功夫, 绘春就引着人进来, 来人一身禁卫军服饰,低垂着头,行色匆匆, 气息不稳。身后跟着两个隐龙卫,三两步就入了殿。
绘春进来之后,就立到秦般若身侧, 让出身后那人。
秦般若扫了那隐龙卫一眼,径直朝着席魏道:“张贯之他怎么不对!”
话没有说完,秦般若面色一变,厉声道,“你是谁?你不是席魏。”
话音落下,那人脚下一点,抬手就朝着秦般若抓去。
惊变就在一瞬之间,那两个隐龙卫一愣之下,动作也很快,可是还没等碰到那人,一声厉喝紧跟着响起:“都住手。”
隐龙卫一愣,顿时呆住了。
只见绘春面如冰霜,死死扼住了秦般若喉咙。
秦般若呆了半响,哑声道:“绘春?”
绘春没有说话,偏过头去看向隐龙卫:“准备一辆马车,出了城,我会放了太后。”
秦般若喉咙滚了滚,一时心中不知是何种滋味,艰涩出声道:“你是先太子的人?”
绘春对上她的眼神,目光露出些许难堪和亏欠,咬了咬唇:“奴婢不是。可奴婢领了命令,得救他出宫。”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千算万算,哀家到底没有算到还有这么一遭。”
那禁卫军显然没什么多余情愫留着让她们两个感怀往事,快步走到绘春身侧,冷声道:“行了,你们主仆以后有的是时间叙话”
话还没说完,晏衍已经带人赶了过来,见到这副模样,脸色难看得厉害:“放了母后,朕这一回可以放你走。”
那人冷笑一声:“你觉得孤会信你?”
自称为孤?
当真是先太子,晏正。
晏衍幽幽盯着他,冷声道:“那你想怎样?”
“要求,孤已经说了。如今孤只想活着。但你若是再拖下来,孤兴许也会改了主意。”说到这里,晏正偏头看向秦般若:“若是她死了,你应该会很难受吧?”
“杀不了你的话,叫你生不如死是不是更有报复感。”
晏衍没有说话,气息似乎都没有颤动,只是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几乎掐出鲜血来。
绘春拧了拧眉,横了那个人一眼,不过这个时候也没有说话。
时间一点点拉长,绷成一条生了疼的直线。
“好。”晏衍死死盯了他不知多久,可也很快。
“马车给你准备好了。若是母后有半点儿差池,朕绝对会让你后悔来这一遭。”
晏正勾了勾唇:“这不就好了吗?叫你的人都退后,还有那些准备在背后放暗器的家伙们,你们可以试试,是你们手中的暗器更快一些,还是孤的匕首更快?”
晏衍脸色沉了沉,没有说话,只是在身后摆了摆手,示意人都退下。
绘春始终扼着秦般若喉咙,不是很紧,却也不能叫人轻易逃脱了去。晏正跟在另一侧,手里把玩着匕首,步子倒变得悠闲起来。
一行人一直走到宫门口,绘春先带着人上了马车,晏正紧随其后,立在马车之上望着皇帝道:“这一次,是孤输了。但晏衍,你也没有赢。”
话音落下,男人扬鞭一甩就朝着朱雀大街行去,一路从明德门出了城。
可出城之后,晏正却没有依言放了秦般若,反而叫绘春加快了动作,朝着西山行去。
秦般若坐在马车中央,不冷不淡地看着他:“西山是条死路,你还想做什么?”
晏正偏头看了过去,细细打量了她半响,皮笑肉不笑道:“秦贵妃聪慧,可以猜一猜孤还想做什么。”
秦般若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晏正在明知有人跟踪的情况下,还朝着死路行去。
他最后的依仗到底是什么?
晏正见女人不说话了,他也没有什么心情与其周旋,只是沉着脸不知在思索什么。
一直到了马车不能上去的半山腰,三人下了马车,晏正抓着秦般若的衣袖,神色凝重的朝山上走去。
绘春跟在一侧,几次三番想要张口说什么,最终咬了咬唇什么也没说,只是老实跟了上去。
直到上了西山山巅,晏正提着人走到悬崖之侧,绘春终于忍不住出声道:“你要做什么?”
晏正斜了这个婢女一眼,冷嗤一声,如今倒是念起了主仆情深。
他理也没理绘春,一把拉住秦般若,径直朝着山中空旷之处道:“出来吧。”
云杉之后,慢慢露出一道身影。
一身衮服,不见冕旒。步履缓慢,双手空空。
正是晏衍。
“晏衍,你果然跟来了。”晏正五指再次掐住秦般若脖颈,望着来人仰头大笑。
晏衍停下脚步,目光直勾勾盯着来人:“你该放人了。”
晏正嘿嘿一笑:“好啊,你上前来,我就将秦贵妃还你。”
秦般若瞳孔颤了下,下意识朝着晏衍摇头:不要。
晏正贴近了秦般若的耳侧,轻声道:“你越是这样可怜,他就越会忍不住上前。”
秦般若一顿,偏头恨恨地看向他,哑着嗓子挣扎道:“皇帝已经守约了,太子难道要毁约吗?”
晏正扯了扯唇角,没有理会她,再度将目光转向晏衍。
男人已经抬步上前了,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
晏正唇角勾得越来越大,脚步却同晏衍的步调,一步步往后退。
直到退到悬崖边上,几颗碎石顺着悬崖掉了下去,发出哗啦啦的脆响。晏正方才停下脚步,朝着晏衍冷声道:“好了,就停在那里吧。”
话音落下,晏衍脚步倏然一停,再次道:“放人。”
空旷的山巅之上,山风震荡,吹开大片的云烟,在四人中渺渺散去。
晏正挑了挑眉,瞧着晏衍这副模样有些想笑:“可以。不过,还得要咱们的皇帝陛下在这自废了筋脉。”
晏衍立在那里,眸色不动声色间沉了下去,唇角却咧出一笑,反问道:“你觉得可能吗?”
晏正咂摸了一下嘴巴,有些意味深长道:“不可能吗?孤倒是想试试。”
说话间,男人一手从袖中露出匕首,贴到秦般若脸上:“秦太后,你的好儿子如今瞧着是不想管你了。”
晏衍收紧了拳头,面沉如水却一句话说不出。
绘春左右扫了两眼,顿时急了,上前两步道:“说好了,救你出来就放了太后。你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晏正瞥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这怎么能算多余的事情呢?若是皇帝没了武功,你们的人日后也好下手不是?怎么,你以为你如今再做什么就可以抵消了这一场背叛?”
“你也算是个聪明人,别做这种左右不讨好的事情。”
“滚下去。”
绘春脸色顿时红了又白,不过仍旧咬了咬牙道:“你不能伤她。”
晏正扯了扯唇角,总算是正眼瞧了她一眼,不过语气仍旧充满了讥诮:“真是好一个忠心护主的狗。不过,你瞧瞧你的主子,还肯原谅你吗?”
话音落下,绘春下意识的看向秦般若。
女人看向她的神色有许多复杂,张了张口,半响无言。可就在下一秒,瞳孔瞬间睁大,尖声道:“小心!”
绘春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一刀贯穿了后心,甩了出去。
下一秒,晏衍就动了。
晏正冷笑一声,抬手就朝着秦般若胸腹刺去,口中不紧不慢道:“你再靠近一步,秦般若一定死得比孤要更快。”
晏衍生生停在半途,三步之外。
男人脸色难看得厉害,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你不是晏正。”
“晏正”扯了扯唇角:“那重要吗?如今重要的是秦般若就在我的手里,而你今日必死。”
晏衍沉着脸看了他片刻:“若非废了绘春这么一个棋子,朕也不会将你认作幕后之人。你也好,绘春也好,都是为了那人金蝉脱壳吧?”
“晏正”挑了挑眉:“皇帝圣明。”
话音落下,悬崖之上飞出十数道黑衣人的身影,将晏衍团团围住。
同一时间,崖口位置跟着冒出无数隐龙卫,匆匆上前,停到晏衍身后。
两拨人,兵刃相向了。
“晏正”不再给男人考量的时间了,匕首贴着秦般若划了两下,目光始终逼视着晏衍道:“我数三下,陛下若是不肯废了武功那就只能委屈咱们的太后娘娘了。”
秦般若心头发麻,可却知道即便皇帝照做了,也不会放过她,咬着牙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管她了。
晏衍沉着脸,死死盯着他手中匕首,一声不吭。
“一,二”
男人说得极其缓慢,每说一个字,手中的匕首都故作停顿的一划,直到最后,一声喝下:“三!”
第67章 第 66 章 张贯之死了。
“等等!”
就在“晏正”下刀的瞬间, 晏衍突然出声:“朕可以自废了武功,但是你如何肯保证你会放了母后?”
“晏正”顿了顿,仰头大笑起来:“都说太后是皇帝的命根子。之前我还不信, 如今瞧着倒是全然不像假的了。”
说完之后,他的神色变得越来越得意猖狂起来,满目揶揄道:“陛下说的是。可我不能保证啊”
“说不准皇帝废了武功之后,我就先杀了太后, 之后再杀你。那也说不准啊?”
“晏正”笑声不止, 语气之中更是恶意满满:“不过也说不准, 瞧见皇帝可怜就直接放了太后。毕竟这样倾国倾城的美人,如此死了也甚是可惜。”
说到最后,男人甚至极为色情的摸了一把秦般若的脸颊。
摸完之后,“晏正”重新看向皇帝,目光里充满了戏谑意味, “皇帝可以赌一赌。”
“就看太后值不值,皇帝肯不肯了?”
晏衍沉着脸看了过去, 眸色深处一片黝黑。
到了这个时候,秦般若反而沉静下来了,朝着晏衍勾唇笑道:“小九,母后这一生最不幸的事就是入了这皇宫, 可最幸运的事, 也是入了这皇宫。”
“哀家这一生,从草芥之身一路爬至今日”
“够本了。”
晏衍忽然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慌声道:“不要!”
话音落下, 男人几乎疯了一般朝前奔去,所有人一齐动了起来。
“晏正”慢半拍地意识到秦般若要做什么,可是已然晚了, 刀锋眼瞧着划过颈项,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的绘春双手死死攥住。
秦般若呆了一呆,看向已然成了个血人一般的绘春。
“晏正”手下快如闪电,直接点了秦般若穴道。
女人冲她咧着嘴笑了笑:“主子,对不起。”
“我是北周人。”
“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同您”
话没说完,“晏正”松开手,一掌将绘春照着晏衍拍了出去。紧跟着指尖微动,夹着一排暗器朝晏衍全身要害射去。
秦般若目光下意识转向了绘春,绘春已经在半空之中无力落下,目光始终看着秦般若,嘴唇微张,声音低弱:“主子,好好活着。”
女人眼睛瞬间就红了。
就在这个时候,悬崖之下再度翻上一个黑影,沉声道:“主子有令,带秦般若回去。”
那“晏正”一顿,避开来人抓过来的手指,冷声道:“长安败了?”
那人见一抓不成,退到一侧,应了声:“狗皇帝留了后手,主子已退,叫你立刻带秦般若回去。”
“晏正”眼下一厉,最后看了晏衍一眼,翻身就带着人跳下悬崖。
山风鼓荡,那人的功夫却厉害得很。
不过三两个轻点,就带着人落到了悬崖之下早已备好的船上。
船上只有一个船夫,一见来人,话不多说,直接道:“开船。”
“是。”
眨眼功夫,又一人从悬崖之上跃下,轻功点过几处凸起的棱角,上了船。
那“晏正”双眼一眯:“好俊的轻功。”
来人也不说话,坐在船头看向山顶那处:“晏衍追上来了。”
“晏正”冷笑一声,抬掌照着船下一按,船只顺流而下,瞬息之间已过数里。不等转身,身后凉风骤起,“晏正”凭着本能,身形一晃,扑通一声落了水。
来人见一击不中,转身长剑一晃,当先杀了那船夫。
秦般若瞧得愣怔,那人已经翻身到了女人身侧,解开穴道,低声道:“不怕。”
是张贯之的声音。
秦般若低应了声,还没等说话,下一秒张贯之直接将人抱起,翻身上了篷顶,避开自水下击来的杀招。
哗啦一声,船底破了。
“晏正”一身湿淋淋的,立在船尾,冷眼瞅着张贯之:“就知道你靠不住。”
张贯之没有说话,只是将人往身后藏了藏。
“晏正”偏头看了看秦般若,阴阳怪气道:“叫这么多男人为你赴汤蹈火,秦贵妃不愧是秦贵妃啊。”
秦般若眉峰不动,半点儿不受影响,只是朝着张贯之低声道:“你能打过他吗?”
“晏正”高声道:“若论往常,我自然不是张大人的对手。可如今嘛”说到这里,男人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瓶,“张大人想英雄救美,怕是不成了。”
“拖住你,却也足够了。”话音落下,两个人几乎一齐动手。
秦般若垂眸瞧了瞧身下船只,已然往水下沉了大半,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沉下去。
她再次看了看半空之中交战的张贯之,咬了咬牙,翻身就朝着水里落了下去。
张贯之的意思很明白,他拖住人,她先走。
她不能留在这里当累赘,她必须走。
水花一点点扩大,又慢慢重归了平静。
秦般若一点儿头都没有抬,朝着岸边游去。西山之下是洛河,宽约五丈,如今距离岸边不过三丈。她走了,张贯之自然也可以脱身。
可是还没等游出一丈距离,身后“晏正”朗然大笑:“张贯之,中了罗浑毒还想拦住我?呵,也好。既然你自己找死,那杀了你,再去追她也来得及。”
秦般若动作顿时僵住,扭头看了过去,却是目眦尽裂,嘶吼着道:“不!”
张贯之被一掌拍落到篷顶之上,又重重摔落至船头,似乎一动不动。
那“晏正”身如鸿鹄,抬脚接过长剑,反手照着男人胸膛狠狠刺去。
秦般若眼前一黑,尖叫道:“不要!”
话没说完,身子被人从后面一把抓起,紧紧扣住腰身,哑声道:“母后”
是皇帝。
晏衍来了。
男人带着她脚下微动,眨眼之间,就朝着岸边落去。
甫一落定,秦般若回头慌忙朝着晏衍道:“快,去救他!去救张贯之,是张贯之救了哀家”
话没说完,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惊天巨响。
整个船只在水面之上轰然之间,分崩离析。
秦般若整个人都呆了一般,几乎慢动作地回头看了过去。
没有人,也没有船了。
爆炸将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彻底摧毁了。
秦般若嘴唇动了动,似乎叫了两声张贯之的名字,却是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直到硝烟散去,一些零碎残渣浮在水上,慢慢飘动。
秦般若整个人都要疯了,猛地推开晏衍,就朝着水面奔去:“不张贯之,张贯之”
还没等下了水,女人颈后一痛,整个人软软倒了下去。
晏衍在身后稳稳接住人,打横抱起,眉眼冷冽不见温和:“去找,张贯之不能这样死了。”
不然,母后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他。
晏衍手上紧了又紧,他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张贯之,必须活着。
*** ***
秦般若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长到将一生都走完了。直到一条开满了梨花树的小路,她不明所以地走在其中,倏然望见迎面而来一道清瘦的身影。
像是张贯之。
她轻轻喊了他一声。
那人却是瞧也没有瞧她,擦着她的身边走过了。
秦般若呆了半响,回身去追他,可是跑了两步咯噔一下子似乎一脚落进了深渊里,顿时醒了过来。
昏迷前最后的记忆冲上大脑,秦般若猛地坐起身来,叫道:“张伯聿!”
“母后放心,张贯之没死。”一道幽幽的低咳声在旁响起。
秦般若偏头看过去,只见皇帝坐在床前,身上裹着玄色貂毛大氅,面色苍白,神色难辨。身后昏黄的烛火将室内所有陈设都变得虚化透明,只剩下眼前的人沉沉坠入眼帘。
女人闭了闭眼,泪水从眼角慢慢落了下来。
“他在哪?”
晏衍低声道:“中了毒,又受了那人两掌。如今徐长生正全力救着,母后放心”男人说到这里,又低低咳了两声,“不会有事的。”
秦般若如何能放心,翻身下床就往外走:“他在哪?哀家去瞧瞧。”
晏衍没有说话,也没有跟着起身,仍旧坐在床前低低咳了起来。
秦般若这才突然意识到皇帝方才面色似乎有些不对,转身折了回去,垂眸瞧着晏衍道:“小九,你怎么了?”
晏衍又一连咳了几声,方才神色淡淡道:“不妨事,不过是挨了一剑,养养就好了。”
说完,男人又低声咳了起来,本就白皙的面色越发苍白憔悴。
秦般若:
这哪里是不妨事的意思?
秦般若心下又急又气又笑,不过对上男人的侧脸,终究按捺下心焦,坐到皇帝身边,柔声道:“怎么伤的?是为救哀家伤的吗?吃过药了吗?徐太医怎么说?”
女人一连串的询问,瞬间叫晏衍停了咳嗽,慢吞吞地抬起了眸,又慢吞吞地将黑漆漆的眼珠子对准了秦般若,幽幽瞧着她,却是一个字也不吭。
秦般若被他看得有些心虚,错了错眼神,低声道:“皇帝这样瞧着哀家做什么?”
晏衍垂了垂眸,声音带出了几分阴阳怪气:“原来母后还关心儿子。儿子以为母后的心里,如今只剩下他张贯之了。”
这话明明白白的拿出来,秦般若更加不自在了些。女人将一旁的鬓发捋到耳后,哑声道:“张贯之为了救哀家,差点儿丢了性命,哀家多关心他几句也是应该的。”
皇帝抬眸掀了她一眼,抿紧了唇角,垂声不语。
秦般若轻咳了声,叫他:“皇帝?”
晏衍仍没有理会他。
秦般若眸光动了动,殿内无人,只有他两个人。女人抬手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哄道:“好了,是母后的不是。母后没有不关心你,母后以后都最先关心你。任何人都比不上你,好不好?”
第68章 第 67 章 陛下,太后不好了。
皇帝抬眸瞟了过去, 意味深长地剐了她一眼,模样虽凶,却不见任何煞意:“母后最好记着这话。”
秦般若:
虽说是随口哄人的话, 可这样当真,是不是也没有必要?
没有理会女人脸上反复纠结的神色,晏衍直接起身就朝外走去:“走吧,母后心下怕是一早就急了。”
秦般若愣了下, 敛去旁的心思, 连忙追了上去。
张贯之被安置在偏殿, 太医署的太医轮番看护着,瞧见二人过来,连忙跪地道:“参见陛下,太后。”
“怎么样了?”皇帝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冷淡道。
秦般若却没什么耐心等那些人回答, 脚下急急往前走去,却又在床前猛然停下。
晏衍跟在身后, 眸色渐深了起来。
秦般若再次动了,一步一步朝着床榻走去,最终在床头位置站定,垂眸望向男人的一瞬间, 话还没说, 眼泪已经先涌了出来。
晏衍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都退出去。
只剩他自己远远立在一侧。
秦般若立在那里瞧了人许久,慢慢坐了下来, 低声道:“哀家十四岁那年遇见的张贯之,那会儿他还虽然老成,可到底是个少年公子, 见的腌臢事也少,还单纯得很。”
“是个实打实的傻白甜。”
秦般若轻笑了声,眼角又跟着涌出泪花来:“他人长得好,脾性也好,最重要的是待人温和纯良,干净得就像天上的白月光一样。”
“承恩侯夫人耗尽心力亲自教养出来的贵公子,又怎会不美好得叫人倾心?”
“哀家会动心,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晏衍面无表情的立着,只是双手渐渐攥成了拳。
秦般若擦了擦眼泪,继续道:“所以,哀家能理解她在知道张贯之要娶一个乡野女子的震怒。”
“哀家怎么能不理解呢?”
“她日复一日养大的玉树琼枝,却叫一个乞丐夺了去。”她嗤嗤笑了声,“若哀家是她,哀家杀了那个人的心都有。”
“更何况那个时候的哀家,除了一身容貌,确实再没有可取之处。”
“既然已经没了什么可能,那还不如及时止损,断了这份情。如此就不会牵绊太深,也就不会心痛受伤。”
秦般若目光一点一点地从张贯之脸上,转到一侧高几上的花枝,哑声道:“如今想来,哀家当年头也不回,走的那样干脆,未尝不是害怕到最后磕得头破血流,他却先放弃了。”
“那样的痛,哀家经不起。”
晏衍望着她绷紧了唇,却是一个字不吭。
秦般若叹了口气,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勾了勾唇:“哀家只在那一件事上胆小了,害怕了。”
“是因为,哀家喜欢他。”
“喜欢他到害怕自己会爱上他的地步。”
秦般若终于将目光对上了晏衍,眼里说不出的无力和沉痛:“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爱上一个男人,就好比一步踏进了地狱。终此一生,将会永远沦陷于痛苦之中。”
“小九,庆幸我们这样的人,永远不会真的爱上一个人。”
“也可怜我们这样的人,终其一生难以真正的爱一个人。”
晏衍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
秦般若重新垂下眸子,哑声道:“张贯之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晏衍嘴唇僵住,没有说话。
秦般若笑了笑,眼中重新涌出泪水:“你骗不了我的。”
“我同他相识十二年,见他的次数还不过三百天。应该比你的零头都不够”她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低低笑了出来,“可是,究竟是不是他,我还是能认出来的。”
“旁人,和他终究是不一样的。”
晏衍立在原地不知瞧了她多久,最终什么话都没说,转身朝外走去。
不等人出去,秦般若沙哑着出声道:“他的尸首找回来了吗?”
晏衍背对着她,抿着唇没有说话。
秦般若眼中重新绽出希望来:“那是不是也有可能”
话没说完,晏衍打断她的妄想:“尸首不全。”
秦般若瞳孔骤缩,嘴唇颤抖得不成样子,最终呜咽着哭出声来。
晏衍闭了闭眼,什么话也没说,推门出去。
殿外天色低沉,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大雪,密密匝匝的落满了红墙绿瓦。
远处宫人们惊呼一声,又被按着消了音。晏衍立在廊下,目光直直地望着空中白雪,似乎在想什么。可走近了,却几乎能瞧出男人眼中的一片空茫,空荡荡的像是根本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周德顺瞧了一眼,连忙垂下头,这么多年何曾见过陛下这副模样?
这是怎么了?
老太监心头叹了口气,面上却小心翼翼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
直到有暗卫过来,两个人打了半盏茶的眼神官司。
晏衍沙哑着嗓子出声:“什么事?”
暗卫连忙上前两步,低声道:“陛下,人带进宫了。”
晏衍才忽然一下子拢回了神:“在哪?”
“紫宸殿。”
晏衍闭了闭眼,回身再看了眼阖着的殿门:“周德顺留下伺候太后。”
话音落下,男人转身走进了风雪之中,白雪瞬间就落了满头,好似一夜白头,潦倒憔悴。
周德顺呆了呆,连忙踢上旁边的小太监:“没眼色的东西,还不赶紧追上去给陛下撑伞?冻坏了陛下,看咱家不扒了你的皮。”
小太监连跑带走的往前追去,眨眼工夫,一行人就不见了踪影。
周德顺看看那头,又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殿门,重重叹了口气:这回怕是真不好弄了。
晏衍一路回了紫宸殿,小太监本要跟着皇帝入内,却听得男人声音冷冽:“都在外头侯着。”
小太监脚下一停,连忙往后退去,守在了殿外。
殿内早已经跪了一个人。
头发花白,一身藏青色服饰,佝偻着身子,匍匐在地不知趴了多久,鼾声都冒了出来。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一个惊起,打了个猛子又重新跪了下去:“陛下万安。”
正是苗疆酋长仡楼长。
晏衍没什么搭理他的心思,缓步转过龙案,坐下身来双手交扣在案上,开门见山道:“知道朕叫你来是为何事吗?”
仡楼长如何不知呢?
他兜里的蛊虫已经抖得都要晕过去了。
这是,这是
晏衍瞧了他一眼,不冷不淡道:“看出来了?”
仡楼长额头冷汗都冒了出来,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从他手里出去的蛊,如今到了皇帝身上这这是灭族的死罪呀!!
晏衍哼了声,不冷不淡道:“果然是从你们苗疆出去的。”
仡楼长吓得差点儿厥过去,连忙磕头求饶道:“陛下,这蛊虽然是苗疆的,但但但这蛊虫却是一早就换给了承恩侯家的世子。之后的事,老臣就不知道了。”
晏衍眸光动了动,淡淡道:“能解吗?”
仡楼长哆哆嗦嗦半天,一个字都不敢说。
晏衍从喉间溢出一丝低笑,语气也变得莫名危险起来:“既然这样的话”
仡楼长慌得往前膝行了几步,忙忙道:“陛下,陛下饶命。双生蛊虽然限制颇多,与人同生同死,但是但是也有许多好处的。比如,百毒不侵,蛊虫不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受了伤修复也很快称得上是苗疆的小圣蛊。”
晏衍瞳孔一缩,旁的什么都没听到,只有一个词扎扎实实的闯入耳中。
果然是真的。
果然是真的。
晏衍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大笑出声却又紧紧压着,使得整个神情变得怪异起来。
仡楼长听不到头顶的声音,偷着瞄了眼皇帝,扫着男人这副模样,徐徐吐出一口气:这算是过去了吗?
一静下来,他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已然汗湿了个透彻,连忙小心翼翼擦了擦额头冷汗,伏在地上不吭声了。
同生共死。
晏衍几乎忍不住要仰天长笑起来,张贯之已经死了,母后难过是自然的。
他合该大度一些。
更何况,如今与母后同生共死的,是他。
也只能是他。
不知过了多久,晏衍终于出声道:“还有旁的限制吗?”
仡楼长其实对这蛊毒了解的也不甚清楚,但是有一点他却知道:“每月初一子时,二人都要彼此以血液喂食”
皇帝目光陡然变得犀利起来:“如果没有呢?”
“也没什么大碍,就是到了月圆之夜会难熬一些。”
“如何难熬?”
仡楼长顿了顿:“噬心之痛。”
晏衍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如今已经过了初一了。
“现在可还来得及?”
仡楼长吞了吞口水,不敢说话了。每月的极阴之时灌入鲜血,才能在极阳之日按下蛊虫的躁动。改了时间,就没有这个效用了。
如今已经初四了,还有十一天。
晏衍冷声道:“到时候如何缓解?”
“用一些药可以暂且压制过去,但是对于双生蛊来说,这一遭压下去了,怕是下回来势更加汹汹”话还没说完,对上皇帝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连忙改口道,“不过有些药可以麻痹感官,叫人觉不出痛来。”
晏衍直勾勾盯着他:“去配。”
“是。”
仡楼长应声之后就要退下,晏衍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你们苗疆”
话没说完,男人声音陡然停了停。
仡楼长连忙乖觉地折身俯了下去,静等着皇帝的下文。
不知过了多久,晏衍再次开口道:“可有一些蛊虫能叫人忘了些事?”
仡楼长眨了眨眼,连忙道:“自然是有的。”
晏衍眸光垂落,整个人都变得安安静静:“嗯。”
这就是详细说一说的意思了。
仡楼长舔了舔唇角,小心翼翼道:“有一种蛊名叫忘忧蛊,以苦痛为食,种下之后就会忘却人一生之中最痛苦的事情。随着时间推移,人的苦痛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快乐。”
晏衍听出他的停顿,斜眼扫了过去。
仡楼长不敢隐瞒,搓了搓手,讪讪道:“不过此蛊到了最后,人就会变得痴傻起来。”
晏衍眸色一沉:“还有别的吗?”
仡楼长继续道:“还有一种蛊叫今日蛊。种下之后,人就会忘记今日之前所有的记忆。不过,所有的记忆也只会停留在今天。到了第二天,前一天的记忆就也会跟着消除。”
说到最后,这苗疆酋长的声音越来越小。
晏衍脸色越发不好看了,语气也不善起来道:“如果朕只想她忘记某一天,某一件事呢?可能做到?”
仡楼长呆了呆,连忙摇头:“这样的事情,怕是只有神仙才能做到。”
晏衍闭了闭眼,再没什么好脸色:“滚下去。”
“是。”
仡楼长吐出一口气,赶忙起身往外退去。
刚一打开殿门,人还没出去,就有小太监匆匆入内,慌忙道:“陛下,太后不好了。”
仡楼长还没反应过来,身旁已经有一道黑影掠了过去。
第69章 第 68 章 娘娘可是看到什么人了?……
日光如熹。
秦般若推开殿门, 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新换上来的宫人菱白连忙迎上前去,抬手扶住女人,瞧着她的面色小心道:“太后?”
秦般若没有说话, 慢慢睁开眼睛瞧了她一眼,又慢慢地扫过殿门等着的所有人,摆了摆手,抬步朝下走去。
可是在下台阶之时, 脚下不知怎的竟是一个踉跄差点儿摔了下去。身后菱白惊呼一声, 连忙将人扶住:“太后?!!”
秦般若稳住身形, 目光空洞地对上菱白焦急的眼神,扯了扯唇角,似乎在安抚她道:“哀家没事。”
这哪里是一副没有事的样子?
菱白担忧道:“奴婢叫底下人抬辇过来吧?”
秦般若摇了摇头:“不必,这样好的天”女人说到这里顿了顿,抬头望着过分晴朗的日光, 又笑了下,“陪哀家走走吧。”
菱白心头惴惴, 小心地扶着她点头道:“好。”
暮春和煦,就连风也变得温柔起来了。
不到半刻钟的功夫,秦般若迎头瞧见了澹台春,倏然顿住。
男人同张贯之差不多的年纪, 花钿绣服, 衣绿执象,面容坚毅,脊背挺拔, 领着一众卫士行来,威风凛凛。
澹台春远远瞧见秦般若就快步上前迎道:“太后千岁。”
秦般若没有理会他的请安,淡淡出声道:“听说是你带人搜的西山?”
澹台春往日虽然同张贯之没有多少交情, 但是去年岭南一行,他对这个人还是相当敬佩的。此后发生的事情,他不敢多查也不敢多问,直至那日尸骨无存。
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对月倒三杯酒。
“是。”澹台春垂着头喉咙微滚,声音有些低哑。
秦般若呵了声:“所以,真的尸骨无存了吗?”
澹台春一句话不敢说,喉咙剧烈滚动了几个来回,方才道:“谁?”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懒得再说了,只是目光顺着他的头顶往下,落到男人腰间系带,笑道:“又升职了?”
澹台春始终低着头:“承蒙太后推荐,陛下抬爱,刚升了左威卫大将军。”
秦般若仍旧笑着:“挺好。”
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落到他腰间佩刀:“也换了新刀?”
澹台春头垂得更低了些:“是陛下赐的。”
秦般若点点头,朝他伸手道:“拿来给哀家瞧瞧。”
澹台春有些迟疑。
秦般若慢慢收回掌心:“罢了,不看就不看吧。”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
澹台春连忙解下佩刀,跪着往前追了两步:“臣不敢。刀剑无眼,臣只是担心会伤了太后。”
秦般若慢慢停下脚步,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瞧了他一会儿。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
菱白犹豫片刻,抱着斗篷上前准备给秦般若披上。还没有碰到秦般若,女人突然从他手中抽出长刀,雪亮的刀身噌然划出,短促而清脆,犀利的声响瞬间激起一背的冷汗。
“嚓”地一声,雪光在所有人的眼前一划,长刀径直落到澹台春的肩头。
“太后!”菱白几乎尖声叫了出来。
秦般若并没有打算做什么,在菱白开口之前就已经停住了不动。
可是这长刀质量确实很好,哪怕没有碰到也割下了一缕青丝。
秦般若慢吞吞地将长刀翻了个身,刀刃正对男人脖颈,刀身正对着自己,垂眸看去,雪白刀身之中映照出女人惨白惨白的面容以及漆黑漆黑的瞳孔。
秦般若对着刀身中的女人笑了一下,赞道:“好刀!”
话音落下,收回刀去重新交给澹台春,细细叮嘱道:“要好好用这一把刀,别辜负了皇帝的重托。”
女人说得认真,似乎当真如此一般。
澹台春怔怔抬头,对上她的视线,有一瞬间的不忍卒看,低下头去再次接过长刀。
秦般若转过身看向菱白,目光慢慢冷了下去:“做什么?”
菱白喉咙微微有些发干,将手上的斗篷给她披上,哑声道:“俗话说春捂秋冻,这个时候寒意还没散,太后还是披上些吧。”
秦般若静静等着菱白将系带捆上,垂着眸呆了会儿重新朝前走去。一直走到宫门口,才意识到又走回来了。秦般若仰头望着永安宫的三个大字,许久都没有动,直到脖子有些发酸才慢慢吐出一口气:“罢了,哀家也累了,叫辇吧。”
菱白欢喜一声道:“是。”
可是还没等宫人松一口气,下一秒,秦般若就毫无征兆地往后倒了下去。
宫人们吓得脸都白了,一窝蜂地接过去:“叫太医!”
等秦般若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去。
烛火昏黄,重重帷幔落下,晏衍立在帐前,眉眼陷于昏暗之中,如同深夜蛰伏的深渊巨兽,煞气几乎都要隐藏不住了。
徐长生颤颤巍巍地收回手,眼皮耷拉着,似是心下盘恒了一番才慢吞吞开口:“病从火从心,一个人从娘胎里出来就带了火毒。火毒消减,则大病不生;火毒兴旺”
晏衍:“说重点。”
徐长生吞了吞口水:“太后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大悲伤心,心火淤积于胸不得喷发,再加之身体受了寒凉,如今火寒相冲,一时都并发出来了。”
“解铃还得系铃人。药物终归是附属,若要病愈,还得解了太后的心结。”
“只要心结一解,再辅以汤药,病情自然就会好转起来。”
晏衍垂眸望过去,眸色深深不知想了些什么。
老太医低着头,一句不敢出。
“去开方子熬药吧。”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出声了。
“是。”
宫人领着人下去,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晏衍掀开帷幔,低头瞧了过去。
女人双眼睁着,笔直地望向头顶帐子,似乎失了焦距也似乎失了目标,听到动静又慢慢阖上。
晏衍愣了一下,抬手将帐子挂在玉钩上,低声道:“母后醒了?”
秦般若将被人放到帐外的左手收了回来,闭着眼扯了扯嘴角:“哀家又不是个死人,被人这样摆弄也不醒。”
晏衍笑了笑:“母后说什么胡话。”
秦般若不说话了。
晏衍唇角收了收又重新勾起,语气越发低柔:“朕陪着母后去骊山转转吧,上次同母后那场比试还没分出胜负呢”
秦般若打断他:“哀家不想去。”
晏衍好脾气的应下,继续道:“那不如江南走一走?如今那头已然回了春,景色怡人”
秦般若整个人似乎都不见了丝毫生气,翻了个身,淡声道:“哀家没有兴趣。”
晏衍唇角的笑容渐渐收了回去,垂眸盯着她止住了话头。
女人背对着他,只留出弧线分明的秀颈玉肩,温柔却又格外冷漠。
沉默一旦开始,就几乎以不可抵挡的形式蔓延。从呼吸之间,一直蔓延到整个帐内,再顺着洞开的帷幔缓缓扩散至整个内殿,将案上的炉烟都生生停滞下来,变得谨慎缓慢。
晏衍心下如同被利刃搅了又搅,又是酸痛又是妒恨,又是难以言状的怨怼,横生枝节。
“母后就那般喜爱张贯之?”
晏衍几乎不再掩饰了,沉甸甸的目光落到女人脸上,又黑又暗。
秦般若眼皮下的眼珠子轻微颤了下,终于出声了:“哀家没有那么喜欢张贯之。”
“这么多年,哀家早就不喜欢他了。”
女人的声音幽微又有些轻薄,可是落到心头却沉得厉害。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哀家只是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贵妃也好,太后也好,又有什么意思呢?”
晏衍瞳孔剧烈震颤,浑身都抖了起来,胸腔之中的诘问和咆哮几乎要疯了似的跑出来。
可晏衍只是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了又滚,才使声音不致颤抖:“母后说这样的话,是要儿子去死吗?”
秦般若慢慢睁开眼睛,眸色不见一点儿光亮。
可对上晏衍的目光仍旧笑了一下,明明是温柔至极的微笑,看起来却酸涩得紧:“哀家太累了,这十二年好似一场大梦。”
“看似得到了一切,却又失去了一切。”
“做什么用呢?”
女人说完之后重新闭上了眼,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就好像也跟着彻底死在了那冰河之中。
晏衍脸色沉得厉害,却一个字说不出,周身都要涌出滚滚黑雾,将整个人彻底拉入黑渊地狱之中。
一片静默。
整个宫殿好像在四月死去了一般,不见一点儿呼吸声。
扬州的春天却刚刚兴起,绿柳繁花,春和日盛。
白衣红拂,往来憧憧。
杭州渡口,一艘雕梁画栋的画舫缓缓靠了岸。
一行十来个护卫先行下船,左右各八个人高马大地停在码头两岸,将周边的闲杂人等都驱在外侧。紧跟着,又出来八个彩衣侍女,手中各提着香炉,盒粉等物往前,行过之处香风阵阵。
一众百姓早就看呆了,立在远处远远眺着。
只见那几人之后,方才慢慢又露出一绿衣女子,容色清丽,模样姣好。
就在众人以为这是那是这画舫主人的时候,那女子冷眼左右打量了一圈,随后慢慢折了回去,扶着身后出来的白衣女子缓缓往船下走去。
那女子一身素衣,头戴白色纱笠,看不清模样,可身姿纤弱清瘦,行动间自带一股风流气韵,叫人只望一眼就忍不住酥了骨。
这是哪家的少妇人?
众人心下猜疑不定的时候,已经有宜宁公主府的人慌忙上前,远远躬着身恭敬道:“公主听说您来了扬州,连忙叫微臣先行一步来请您,她在后面马上就到。”
女人顿了顿:“今儿个是宜宁的诞辰吧?”
那人眼里光彩更亮了两分,连忙道:“是是是,贵人若是赏脸,不妨去捧个场。”
“走吧。”女人摆了摆手,声音也低下去些,“哀家也多年不见宜宁了。”
来人正是秦般若。
宜宁是淑妃的女儿,淑妃聪慧娴雅,不争不抢却也活得安稳,也是先帝时期的一个妙人。只可惜,曾经生宜宁时候伤了身子,勉强撑了七八年也就去了。
去的那一年,当时秦般若刚刚入宫。
每次见了,都是肿着一双泪包眼。秦般若对她的印象到底不坏,后来宜宁的外祖父给力,为她寻了个江南士族家的公子嫁了,夫妻情深,每日里蜜里调油,过得也算有滋有味。
秦般若出宫的消息知道的人并不多,只是不知宜宁公主如何知晓的。不过她也没做什么遮掩,有心的人到底能探听出一二来。
扬州城不大,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秦般若一下马车,宜宁公主就朝着女人扑了过来,眼角带泪,声音哽咽:“儿臣以为这辈子都再难见娘娘一面了。”
跟在身侧的婢女下意识抬手拦住,秦般若摆了摆手,叹道:“有什么难的,想见哀家就去长安找哀家就是了。”
宜宁公主眉眼一亮,话语却说得欢快又小心:“那今年过年时候,儿臣是一定要回长安了。儿臣早就想平康坊的油酥饼了,还有宣阳坊最里头那家的饦尔木泡羊羹,还有还有”
宜宁公主一连说了十几味坊间小吃,模样娇俏可爱,叫秦般若忍不住轻笑了声,“都是当了母亲的人,还是这样贪嘴。”
宜宁公主眨了眨眼:“儿臣这一生没什么求的,就想吃好喝好玩好。这跟儿臣是不是母亲都没什么关系,总不能有了孩子,连自己都不要了吧?”
秦般若被这鲜活气也带出一丝雀跃来,勾了勾唇道:“今日是你诞辰,想要什么,哀家叫底下人去准备。”
宜宁心下一喜,揽着女人就府内走去:“那儿臣要娘娘陪儿臣过这一整天的诞辰。”
秦般若顿了顿:“就要这个?不要别的了?”
宜宁重重点头,说着又委屈又眼巴巴地瞅着她:“娘娘不会连这个都不肯满足儿臣吧。”
秦般若轻笑了声:“这有什么难的。”
公主府内,一片宣和。
扬州城里的大小官员一早就来公主府给宜宁公主贺寿,原本一众夫人正愉悦说着话,突然不知来了什么消息,宜宁公主脸色一变,匆匆叫了驸马出府,紧跟着自己重新整了装在府门口等着。
就算叫他们自便,可这些人哪个不是耳目灵通之辈,早就安排人打听去了。
如今见宜宁公主揽着一个女人进了府,谁不赶紧凑上来巴结?
宜宁公主眼神瞬间就沉了下去,面上虽然仍旧不显,可转身就叫管家将那些人都轰了出去。
这一下,往这边凑的人登时都安静了下来。
就在宜宁公主扶着秦般若朝后院走去的空档,湖心亭突然传来一阵琴音,清澈干净,行云流水之间颇具逍遥大自在的禅意,同这喧闹的公主府,甚至同这温婉风流的扬州都迥然不同。
秦般若脚步一下子就停下了。
宜宁公主也跟着停住。
直到一曲终了,秦般若才重新抬步走了起来:“这样的琴声,当真难得。”
宜宁公主笑道:“此人琴技确实一绝,母后若是不嫌弃,不如”
秦般若明白她的意思,摇头道:“罢了。入了宫的乐师怕是再也弹不出这样的曲子来,哀家还是放了他吧。”
宜宁公主顿了顿也不再多说,转了另外的话题。
大半个下午,宜宁公主就陪着秦般若在后院小楼里叙话,时不时有琴音传来,叫人心旷神怡。
天一擦黑,府里就放起了烟花。
外头热闹得更厉害了,秦般若立在扶栏的位置朝外看去:“每年在宫里看那些烟花,早没什么意思了。如今到这江南来瞧,倒生了不一样的感觉。”
宜宁公主笑道:“儿臣也是来了扬州之后才发现这诸多种类的烟花,还有一种拿在手上”
话没有说完,只见身侧女人脸色一变,口中不知叫了什么人的名字,转身跌跌撞撞地往下走去。
“太后?”
秦般若什么也没听到,她只知道自己好像看到了张贯之。
就在人群之中,一身白衣。
远远看了她一眼,就重新湮入了人群。
湮入黑暗。
“娘娘,娘娘”侍女紧跟在身后,忙声道,“您看到什么了?”
秦般若谁也没有理会,径直朝着前院人喧处跑去。
仆人瞧见了,没等说话就瞧见自家主子也跟在身后跑着,连忙噤了声,避到一侧。
来赴宴的那些人瞧见女人周身模样俱是一愣,这就是那贵客吗?
可不论心下如何惊疑不定,也都跟着避到一侧。
这一系列的动作太大,人群之后的人都露了出来。
秦般若脚步倏然停下,目光一点一点地从人群之中扫去,没有他。
都不是他。
宜宁公主这时候也终于追了上来,低声喘息着道:“您可是看到什么人了?”
秦般若垂了垂眼睑,眸色黯淡。
怎么可能是他呢?再也不可能了。
秦般若慢慢转过身来,声音淡淡道:“没什么”
话没有说完,女人目光瞬间停住了。
一动不动,呆了似的。
宜宁公主顺着她的目光转过身去,看到了今日请进府中的白衣琴师。
一身白衣,面白如雪,头发却乌压压的黑,昏沉沉的光从后落下来,将那份玉白衬托得更加莹润好看。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琴师身上。
男人神色却坦然得很,甚至抬手轻轻擦了下脸颊,温和出声:“宗某脸上是有什么不妥吗?”
第70章 第 69 章 你没什么想要的吗?
“不去!”
“一百两!”
那琴师收拾长琴的动作停都没停, 垂着头道:“不去!”
宜宁公主府的管家咬牙道:“五百两!”
那琴师动作慢了些,语气也考虑了片刻:“不去!”
管家瞧见这人意动了,咬了咬牙继续加价:“六百两。”
琴师呵了声, 收拾好七弦琴抱在怀里:“不去!”
管家一把拦住人,瞪着男人道:“一千两!宗公子,一千两几乎顶得上你十年的琴资了。宗公子,这样的好事别人家求都求不得。你若还是不答应, 那老夫就只能请公主想别的办法了。”
琴师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威胁我?”
“你拿什么威胁我?”
管家把脸一拉:“孤儿所的那些孩子”
话没说完, 那琴师嗤笑一声:“我不过是看在朋友的面上照看一二, 若是照看不了的话,宗某人也不会强求。把手一甩,转身就走了。”
管家狠狠瞪了他半响,最终咬着牙大笑出声:“宗公子说的是什么话?哪里是威胁呢?老夫是想说,你要是去给那贵人弹几天的琴, 那些孩子我们公主府就暂且照料了。”
琴师呵了声,眉眼流转格外幽亮:“宗某倒是生了好奇, 那位贵客到底是何人?”
管家面色一凛:“不要胡乱打听,进去之后好好弹你的琴就是。若是犯了那个贵人的忌讳,丢了性命,可不要怪老夫没有提前提醒你。”
琴师微眯了眯眼睛, 看着他似在考量。
有一瞬间, 这管家莫名觉得脊背微微有些发凉。没等他想出个什么来,琴师已经开口了:“成交。”
“照看好那些孩子,一日一千两。”
那管家听到前半句还没笑开, 等到后半句的时候,人都傻了:“你你你怎么不去抢?”
琴师眉眼微转,温声道:“赵管家不答应也行, 宗某近日身体有些不适,怕是不能”
那管家咬了咬牙:“好!一日一千两!”
*** ***
琴声响很久了,从早上直到黄昏。那琴师手上已经染了鲜血,可是仍没有一个人喊停。
没有人说话。
除了琴音,一切都静悄悄的。
琴案前挂着一帘细纱帷幔,淡淡的鹅黄色,轻软丝翼。满屋子的人垂首而立,耷着眼皮,呼吸低沉如同睡着一般。琴案上的香炉升起袅袅青烟,又于半空化为云烟,就连寂灭都安静得很。
突然,帘下悬着的细纱被吹了起来。不知哪里来的晚风,声势浩大地顺着窗缝进来,卷着纱幔铺天盖地的往里飘飞,露出一道颀长消瘦的白色身影,支靠在美人榻里酣睡。
所有人一下子都动了,如同预演过一般一同将所有晃动的细纱紧紧攥住,不致发出任何响动。
可是似乎已经晚了。
美人榻里的人发出一道轻微的嘤咛,跟着是徐徐的叹息:“什么时辰了?”
菱白上前道:“申时了。”
秦般若顿了下,掀眸看向外头已然发昏的天色,恹恹地坐起身来:“哀家睡了这么久。”
菱白伺候着人起身,应道:“主子难得睡得这样好。”
秦般若没有说话,只是侧耳听着琴音道:“停了吧。”
琴音一顿,就此停下。
秦般若掀开丝幔,目光落了过去。
那琴师仍旧一身白衣,凤眸低敛,清隽好看,不过薄唇却带着些许浅白干涩,似乎许久没有沾水的缘故。
男人听见动静也没有抬头瞧过去,低眉垂首安分得很,双手搭在七弦琴上,指节如玉,清白嶙峋。指腹上却浸染了一片血迹,扎眼得很。
秦般若慢慢收回视线,偏头看向菱白:“怎么也不叫人停下?”
菱白连忙低下头道:“奴婢疏忽。”
秦般若声音缓缓:“琴师的手最是伤不得,去拿药给人敷了。”
“是。”
昨日宜宁公主殷殷切切地留秦般若宿下,百般无果之后,连带着那琴师送了过来。这一遭,秦般若倒没拒绝,任由人留在了园中。
每日里秦般若也不需要那琴师做什么,连交谈都少得很。
一个弹琴,一个听琴。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交集了。
如此一连在扬州停了五六天,秦般若将人叫至身前:“菱白给你的十金,被你退了回来。可是另外有什么想要的?”
琴师立在身前,垂首道:“扬州孤儿所原本掌孤去世之后,扬州府既没有派人去,也没分发钱粮。管事的人去找了,却被轰了出去,若是扬州府再不管的话,那一百多个孩子怕是就要流落街头了。”
秦般若早已经叫人查了他的底细。
宗垣,一个没有来历的江湖浪子。
一个月前到的扬州,到了之后径直去的孤儿所,曾拦过扬州刺史的轿子,那人当时应得好好,回头就没了消息。大半个月的时间,都是他出门弹琴赚些资费,供应那些孩子生活。
这事秦般若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她原本就打算要在走之前处理了的。
不过秦般若瞧了瞧琴师:“你没什么想要的吗?”
宗垣想了想,朝她笑道:“贵人若是有空,可以去孤儿所走一遭。”
这是当真没什么想要的。
秦般若望着他又呆了呆,即便已经瞧了他几天了,可是仍旧时不时的恍惚失神。
他当真是像极了那人。
尤其在眉眼低垂的时候,比湛让还要像他。
湛让更多的是眉眼和轮廓之间,像他。
而他却在身形气质,连同那副温和姿态都像极了他。
堪称画论之中的神似。
可她清楚地知道,这个人……不是她的张贯之。
秦般若垂了垂眼,应下了:“好。”
凭着这份相似,不论他说什么,她约莫都会应下的。
*** ***
孤儿院在最城南的位置,人烟稀少,房屋破落。一直往巷子里行去,嘈杂声越来越大。马车停下时候,外头有激动人声传了过来:“哎呀呀!微臣该死!微臣该死!!都是微臣疏忽,怎么就搅扰到了您那里去?打扰到了您休养,还让您亲自过来跑一趟,真是”
菱白淡淡打断道:“杨大人,是非如何,我家主子心里都有数。您就把您该做的做好了,主子不会冤枉您,陛下也不会冤枉了您。”
扬州刺史杨铮一顿,连忙道:“是是是。”
菱白撩开车帘,扶着秦般若下了车。外头诸多衙役把守两侧,秦般若带着幕篱静静打量片刻,道:“扬州是个好地方,杨大人有福了。”
杨铮笑容一僵,不过片刻就道:“都是陛下治国有方,社稷太平,才有臣等的福气,天下百姓的福气。”
秦般若呵了一声,没有搭理他,扶着菱白往内走去。内里环境破败,很多地方散着一堆砖石瓦砾。杨铮缀在后头,低着腰道:“扬州这孤儿院修建的时间久了,很多地方已经破败了,微臣知道之后立马叫一些工匠过来修缮。现在已经营修了大半,方才听到您要过来,连忙叫他们先散了。不过花厅收拾好了,您可要见一见那些孩子?要微臣说,这些孩子可怜呐,所幸天朝厚德,营建了孤儿院才给这些孩子一片安身之所。”
男人说到最后,抬袖抹了抹眼角。
宗垣面上不见丝毫异常,只眸中闪过一丝讥意,紧跟着了然逝去。
秦般若停下脚步,转头隔着幕篱瞧着他道:“有杨大人如此的父母官,扬州也有福了。”
女人颠倒了个顺序,又似笑非笑地赞了一遍。
杨铮却更加心头乱坠,谄着笑道:“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秦般若呵了声,懒得再理会这个人。
正走着,不知哪里就冒出了一阵又一阵嘶声裂肺的哭声。
杨铮脸色一变,转了个身冲着那些衙役道:“什么情况?去看看。”
好几个衙役应声,连忙寻去。
等人走了,杨铮才回过身来朝着秦般若讪讪道:“这群孩子真是微臣特地叫人看着了,没想到还弄出这样大的动静来。”
秦般若脸上没什么表情,菱白跟了秦般若这么一段时间,对她的性格也算有所了解了,出声道:“小孩子哭闹嬉戏都是天性,杨大人何必多此一举呢?”
宗垣淡淡道:“草民也去看看。”
话音落下,男人已经转身离去。
杨铮神色坦然地冲菱白应了声,转身继续朝着秦般若道:“花厅已然收拾好了,您去”
话没说完,秦般若已经抬脚跟着宗垣离开的方向行去:“咱们也去瞧瞧吧。”
“这就不不必了”
这里谁听他的指挥?
一路转过庭院,走廊,厢房,又转过耳房,天井,到了最角落处的院子。
还没进去,只见里头站满了人。十几个衙役如临大敌般围了一圈,在这些人的前头,似乎蹲了个小萝卜头。
秦般若拧了拧眉,正要凑近瞧瞧,又一声尖锐的哭啸传了出来:“我要找小七哥哥!我要找小七哥哥!”
秦般若平白被吓了一跳,可脚步却一点儿没停。
三两步的功夫,秦般若也终于瞧见里头的场景了。中间站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头上梳了双髻,一身粉色衣裙沾满了泥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跟个花猫似的。
双手还紧紧抓着什么,五颜六色的一坨。
宗垣立在一侧,眉心微蹙,不冷不淡道:“把你手里的东西扔了!”
听到宗垣那话,小姑娘不仅不撒手,反而一边哭着一边擦眼泪控诉道:“我不要!我要给小七哥哥编头绳,我特地找的两个一摸一样的头绳。”
话音落下,那“头绳”冲着小姑娘的脸蛋嘶嘶了两声。
秦般若:
这个时候,那个叫小七的孩子也终于被叫了过来。
不到十岁的年纪,衣着干净,眉眼也生得好看,原本急匆匆的脸上一瞧见那小女孩这副模样,瞬间表情僵硬了下来。
倒是那小姑娘一下子笑开了,双手抓着东西就朝小七少年处狂奔。
那小七脸一僵,转身就跑。
小姑娘一愣,反而加快了步子朝着小七跑去:“小七哥哥,小七哥哥”
小姑娘一边哭一边往前跑。她跑一步,那少年就后退两步。
没有几步的功夫,那小姑娘彻底崩溃了。
哭声尖锐,嘶声力竭。
秦般若:
杨铮脸都绿了:哭哭哭,你连蛇都敢抓,还在哭什么?
还找哥哥玩?
别说你哥了,他堂堂一城太守都不敢跟你玩!
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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