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铮上前两步厉喝道:“还傻愣着干什么, 还不赶紧把那孩子手里的蛇给拿下来。”
那群衙役脸也跟着成了菜色:“是。”
秦般若已经许多年没瞧见小孩这样闹腾了,瞧着瞧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笑声一出,杨铮僵硬的转过身去:“打扰到您了, 我立刻叫人把这丫头给打发了。”
秦般若没有理会他,转头朝着空地道:“去拿了她的,别伤了孩子。”
话音落下,不知哪里出来的暗卫倏然一下就点了那小姑娘某一处, 手上一松, 两条五彩斑斓的蛇瞬间落地, 然后朝着人少的草丛里游去。
嗖的两下,暗器戳中那两条蛇的七寸,瞬间僵死在了原地。
那小姑娘愣了愣,嘴巴上下动了两圈,片刻的静默之后, 嘴巴慢慢张大。可是还没来得及哭出声来,那个叫小七的少年一个箭步上前, 抬手捂住小姑娘的嘴,所有的尖叫戛然而止。
场地陷入诡异的沉默。
秦般若着实忍不住勾了勾唇,又认真打量了两眼那小姑娘:“初生牛犊不怕虎,挺好的。”
杨铮呵呵两声:“是是。”
秦般若斜他一眼:“杨大人也去忙吧, 不必管我。”
杨铮瞬间一愣:“这这怎么行?何况微臣也没什么忙的。”
秦般若目光落到院门那些锁着的房门, 目中浸出冷意:“若没有什么忙的,就将那些孩子都放出来吧。”
杨铮一呆,急着上前走了两步, 似乎想解释什么就被菱白拦下:“我家主子有宗公子陪着就好了,杨大人,请吧。”
说话的功夫, 秦般若已经转身出了院子。
宗垣跟在身后,轻声道:“多谢。”
秦般若应了声:“稍后我就走了。不过放心,三日之内长安就会来人,这几天且叫他再出些血。”
宗垣眸色微动,没有吭声。
秦般若走了段路程,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去,回过头去,男人始终停在原地,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秦般若也不说话,静静立在原地看他。
男人仍旧一身白衣胜雪,层层叠叠浸染在晨曦薄雾之间,如同雪山之上的千瓣雪莲,不见半点烟火。
柳色新好,终究不及雪服流光。
秦般若瞧了会儿的功夫,宗垣已经走上前来:“贵人若是不急,草民想请您再去一个地方。”
“在哪?”
“就在后山。”
后山的梨花一树一树,攒成了成簇的雪枝。再远处天色晴好,山川静籁,泉水自山涧隙缝之处落下,三两处的口子越往下越成一挂瀑布,最终形成溪流于山路之间汩汩而过。
两侧溪岸之上生着某种不知名的小花,团团簇簇,招蜂引蝶。
时不时还有松鼠从树下飞蹿出来,到溪口饮水,可一听到动静,就再次飞蹿上树。
林木荫荫,一重盖着一重,连带着涌入鼻腔之中的空气都生出几分幽凉来。
宗垣轻笑出声:“那群孩子最喜欢到这里来”
话没说完,秦般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我好像来过这里。”
在她已然混乱的梦里,或者是多年前的记忆里。
她好像来过这样的地方。
同张贯之一起。
秦般若眼眸一酸,眼角也跟着湿润起来。
宗垣偏头瞧了一眼女人,幕篱遮得严实,可他却明显感受到了女人的悲伤:“西南之地有一种说法,人会在梦里看到很久以后会发生的事情。所以,也许贵人是曾经在梦里见到过。”
秦般若顿了顿,许久没有出声。
直到溪水之中迸出一片水花,女人方才缓步朝着溪水走去。不过走了两步就停下,周遭山石之上生了青苔,湿滑得紧。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沙哑着出声:“可梦里那个人,已经死了。”
宗垣终于明白她身上那浓浓的厌世与死气,究竟来自于什么了。
他顿了顿,在身后淡淡出声:“贵人也想死了吗?”
“放肆!”
方才还看不到身影的暗卫们,登时冒了出来,长剑纷纷指向宗垣,杀气凛然。
秦般若慢慢转回身来,目光幽幽地望向宗垣:“你说什么?”
宗垣面色坦然,不见丝毫异样:“贵人既然还有存生之念,又何必那般意态低沉?”
秦般若摆摆手,叫暗卫下去。
她又看了宗垣一眼,慢慢转向林中花木,开口道:“你不懂。”
宗垣没有反驳,也没有看她,静静道:“从前有个铁匠,终日打铁为生。妻子贤惠,儿子孝顺,一家人虽然贫困却也过得安详和美。有一日,那铁匠不小心得罪了当地某个地头蛇,横死在了街头。他的妻子哭叫之后,当着孩子的面,扑到那个男人身前自尽了。”
“事后有好心的邻里收养了那个孩子,可当天晚上,那家却满门被灭。”
“养父养母,兄长仆人,没有一个活口。”
宗垣沉默了片刻,继续道:“唯有一个高人恰巧经过,救下了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我。”
秦般若愣了下。
宗垣语气无波,继续道:“死,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
“像我们这些走江湖的人,见过了太多生死恩怨。人的命就跟水上那些浮萍一般,一吹就散了。”
“可散了也就散了。”
“山川犹在,花木犹在。”
“一个人散了,总不能另一个人也跟着一起没了。”
“他总得好好活着,连带着那个人的,也一起活着。去看山河大川,去享受人间烟火,去做那些他还没有来得及做的一些事情,等到来日奈何桥下相遇,再讲一讲这许多年的故事。”
说到这里,宗垣转头看着她,轻笑了声:“总不能来日再相聚的时候,道一声对不起,我什么也没来得及做,我只是太过痛苦了。”
“那些,是你设想的场景吗?”
秦般若整个人怔在那里,呆了许久,方才哑声道:“他是为救我才死的。”
宗垣面色不变,望着她的目光中却升起些许怜惜之意,哑然道:“也许他觉得,贵人你能活着会比他活着更好。”
“这大千世界,如果不能两个人一起去看,那他也许更希望你能替他走一走。”
话音落下,秦般若猛地转过身去,眼泪跟着汩汩落下。
宗垣垂了垂眸,慢慢往后退着离去。
山林簌簌,枝叶呜咽。
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整片山林都跟着秦般若一起哭了起来。
等秦般若整理妥当出来,已经过了将近半个时辰了。
宗垣远远停在山林入口的位置,一身白衣落在深林阴翳的地方,却又显得清亮皎洁。
秦般若一步步朝外走去,最终停在宗垣身侧,眼望着前方语气淡淡道:“你好大的胆子。”
宗垣面色不变,垂着眸子温声道:“贵人若是觉得草民有罪,尽可降罪。”
秦般若慢慢转了半步,隔着幕篱正对着男人道:“已经许久没有人敢这样对我说话了。”
宗垣仍旧纹丝不动:“那贵人也应该许久都没有朋友了。”
秦般若呆了一瞬,喉咙上下轻微地滚了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直接一甩袖子:“我并不需要什么朋友。”
*** ***
花厅之中琴音阵阵,房屋之外童音脆脆。
一时之间,吵闹又安逸。
秦般若忽然有些想念小九了。
这么些日子,皇帝没有来信问过她一句一字,她也不曾去过一纸半言。
两个人默契地彼此不闻不问,却各自心知肚明。
她知道她每日里的一举一动都被那些人写了急件送去长安。
他也不怕她知道。
倘若她因着这事同他闹将起来,他怕是反而会开心许多。
女人叹了口气,因着张贯之,他到底又生气了。
可两个人于她而言终究不同,感情也自然不同。
最终他叫人送她出宫,她明白他的心思。
山河安稳,他想要她有所眷恋。
可那个人那样离开,她死了的心都有了,还能对什么有所眷恋?
刚刚出宫时候,秦般若每日里随着菱白那行人走到哪里,就是哪里。每日里不过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可时间久了,终究免不得又被这活生生的人间蒸出三分活气来。
一日一日这么走出来,当真要比之前好些了。
可也仅仅是好了一些。
她仍旧觉得前方一片雾白,看不到目的,也看不到意义。
甚至比少年时候还不如。
年幼的时候,她想能吃饱就好了。
见到京中富贵的时候,她想要是自己也能是那贵妇人一员就好了。
后来遇到张贯之,又遭到他母亲的冷嘲热讽,说什么只堪为妾。她一怒之下,同他断了纠缠,立誓要找一个比他更有权势的男人。
就这样,找到了皇帝。
到了皇宫,想法就更多了。
刚开始要想着荣宠不衰;慢慢地转为憎恨与复仇;最后隐忍保命,以求富贵。
折腾了十几年,成了万人之上的太后,却又陷入那谶语之中。
她为了避嫌,也为了留有后手,生出那些寻欢作乐之事。
可从未想过,会因此害了张贯之。
她这一生,算计人,也被人算计。
利用人,也被人利用。
杀死人即便被人杀死也没什么,可张贯之却不该死。
更不该,因她而死。
她愧疚,愤怒,憎恨。
恨那些人,更恨自己。
恨自己不够谨慎,也恨自己不曾珍惜。
可又有什么意义?
又做给谁看呢?
不在了的,已然不在了。
她要么跟着一起去死了,要么就好好活着,给他报仇,也给他好好瞧一瞧这大雍风景。
等来日奈何桥上再相遇,她就再也不会放开他的手了。
“砰”地一声,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可门后不见一人,只是余光扫过几道身影躲去。
下一秒,几个小孩依次从门后探出头来,冲着秦般若呵呵一笑。
秦般若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几个小孩,有几个胆子小的瞬间瘪了嘴,红了眼,像是下一秒就要哭了。
还是最前面的小姑娘抹了把脸,走出门后,跟着步子一顿,又折回去将最后头的小姑娘扯出来,拿过她手里的花环,嗲声嗲气道:“后山最好看的鲜花,送给贵人姐姐。”
小姑娘十一二岁的模样,一身杏黄色衣裙,一双圆滚滚的眼珠子黑得发亮,对上女人的视线,似乎羞涩似的连忙低下头去。
秦般若原本板着的脸渐渐笑了起来,冲着她招手道:“都过来。”
那些孩子一个看一个,一个推一个的往前凑了上来。
离得近了,菱白上前一步若有若无地护住秦般若。
秦般若摆了摆手:“无妨,这些孩子没有坏心思。”
菱白拧了拧眉,退到一侧。
秦般若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简单地和人打过交道,尤其是这些孩子各个心思澄澈,乖巧伶俐,稍微逗弄一下就脸红得厉害,再逗弄得狠了,就红着眼眶委委屈屈地瞪她,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小可怜模样。
秦般若却就此得了趣味,专门以欺负这些孩子为乐子,把人逗弄哭了,又千方百计地把人哄好。
宗垣在一旁瞧着也不制止,反而常常三言两语将人欺负得更凶。
清平盛世,如意太平。
她最想要的也不过如此。
第72章 第 71 章 不建议你招惹这个人。
如此一连过了数日, 秦般若再贪恋这样平凡的日子,也该准备离开了。
出宫数月,也该回去看看小九了。
他闹脾气, 她身为母后总得纵着些。
可还没等她吩咐下去,当天下午秦般若就突然昏了过去。
暗卫八百里加急去了信,皇帝什么话没说,只是垂首安排完政事, 当晚就秘密出了宫。
*** ***
扬州别院, 灯火通明, 整个扬州城的大夫都被叫了过去。
乌压压的人立满了院子,来往匆匆,神色低沉。
“如何了?”
“人与天地相参,与日月相应。季节转换的时候,本就容易湿气留滞, 再加之贵人身体虚弱,阳气不足, 又不受南方湿地天气,脾湿困守,进而影响了肝的疏泄。一旦肝失疏泄、气机郁滞,人就容易疲乏昏厥, 没有什么大事。老夫给贵人煎几副药丸, 用不了三四天的功夫就会有所好转。”
隔着一帘细纱,秦般若半靠在美人榻上,半阖着眼, 昏昏沉沉:又是这个说法。
十几个扬州名医,来来回回都是这些说法。不过是春困所致,没什么大碍。可秦般若却明显觉得不是, 身体疲累还在其次,心口就好像有细小的啮虫在一下一下地啃噬,又痒又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可是没有一个人说出点道理来。
秦般若神态倦怠,摆了摆手,示意菱白将人送出去。
那大夫却没立时走,又道了:“虽然病情不重,却也不能轻视。人的五脏流转,拖久了势必会连累其余脏器。尤其心为君主之官,半点儿伤不得。”
秦般若搭着的眼皮一顿,手指微微动了动。
菱白慢慢撤脚退了回去。
那大夫继续道:“心情舒畅,百病俱消。话虽然说老了,却也是这个理。贵人还是多开怀一些的好。”
菱白看向秦般若,秦般若低低应了声,没有说别的什么。菱白了然地将人送了出去,那大夫领着小童回了药堂,刚进入内堂,就见茶桌前面已经坐着一道人影了。
见这大夫回来,握着茶壶倒了一杯,水声清铃。
“辛苦了。”
这大夫也不同他客气,接过茶杯仰头灌下,又将茶杯递了回去。男人重新又给他满了一杯,如此反复了三次,大夫才坐到男人对面,叹口气道:“不建议你招惹这个人。”
“哦?”
“府宅内外,明的暗的怕是有数百人。”那大夫望着他,神色郑重,“这个人的身份不会简单。”
内堂只有一扇明窗在西侧,落下门帘就显得光线晦暗。男人背对着明窗位置,清隽容颜掩藏在阴影之下,却不见半分神态阴翳,反而越发清朗风流。
正是宗垣。
男人眉眼流转,风流恣意:“晚了,已经招惹了。”
那大夫紧皱着眉头:“什么?”
说到这里,站起身左右来回走了两步,一边叹息一边道:“太危险了,这样太危险了。”
“你都做了什么?若是做的还不多,就赶紧撤回来。”
宗垣歪头看过去:“她都帮宗某处理了孤儿所这样头疼的事情,宗某又怎能不回报一二?”
“叫朋友吃亏,可不是宗某的性格。”
那大夫停住脚步,望着男人又气又道:“你你哎!不是我不让你帮,只是这个女人背后的水太深了。”
“一朝不慎,怕是会粉身碎骨。”
宗垣笑了笑:“巧了不是,宗某人最爱在悬崖之上走钢丝了。”
那大夫见他油盐不进,气得转身坐下,不吭声了。
宗垣站起身来,朝他躬身笑道:“倘若有一日陆兄也陷入沼泽之中,宗某人也会千里奔赴的。”
这话落下,那大夫彻底没什么话说了,重重叹了口气:“那个女人,她应该是中了蛊毒一类。具体是什么,怕是得请毒娘子出手了。”
宗垣眸光一顿,郑重朝他行了一大礼,面色谨慎道:“陆兄,此事不要再同任何人提起。”
大夫点点头,又叹了口气,最终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那人身份如此之贵,见过的名医应当也如过江之鲫,可却如此大肆招揽扬州名医,显然是完全不知自己中蛊的情况。说明比他身份更贵重的人在瞒着她,我是嫌命长了才会肆意乱说。”
宗垣眸光垂落,鸦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神色,不过抬头时候又温和了许多:“正字兄说得是。”
如此过了两日,大半个扬州城都猜着秦般若的身份,日日递帖子送府医过来,却仍是没什么大用。秦般若不厌其烦,一律闭了门,等身体缓和了些,就起身准备走水路北上回京。白色幕篱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刚出了宅子,脚步一顿,顺着一处望了过去。
只见数日不见的那琴师抱着一把七弦琴立在柳树下,一身白衣,长身玉立。身后新柳吐芽,青葱嫩黄之间,凭空多了些许旖旎柔色。
瞧见这些人出来,宗垣面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仍旧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眼望着秦般若。
秦般若立在原地,朝人招了招手。
男人缓步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孤儿所的小童。
一个捧花,一个抱着盒子。
秦般若扫了一眼,就朝宗垣道:“怎么在这里站着?”
宗垣话说得也漂亮:“听说贵人病了,宗某人托朋友寻了一株百年灵芝,不知能不能用到一二?”
说着,那小男孩连忙将抱着的那个木盒,双手成捧的模样,朝秦般若递去。
秦般若上前一步,揉了揉那小孩的脑袋:“多谢有有。”
菱白知道这就是收下的意思了,上前拿过那盒子,也跟着揉了揉小孩的脑袋:“多谢小公子了。”
那小孩许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称呼,脸色腾地一下就红了,将东西塞给菱白之后,转身朝宗垣身后躲去。
秦般若瞧着,也忍不住低笑出声。
宗垣扶额。
秦般若转头再次看向男人,目光似乎穿过幕篱落到宗垣眸底:“等多久了?”
“没有多久。”
秦般若应了声,提了提音量:“若下次再见,不用拦他。”
这话就是同菱白她们说的了。
菱白愣了下,重新上下打量了番琴师这张脸,心中升起几分危险:“是。”
秦般若:“你来送我?”
宗垣抱着琴应了声:“以琴送友。”
秦般若笑了笑,转身朝着马车行去:“好。”
秦般若请宗垣上了马车,至于那两个小孩,一并入了马车。倒是菱白停在了车辕之上。
上了马车,那小童才将手中鲜花送过去:“宗垣师傅说要折柳惜别,可小满却觉得送花更好看一些。”
秦般若笑了笑,还没说话,那小姑娘手指翻动,并指按上秦般若手腕。
秦般若一愣,下意识喝声道:“放”
菱白脸色一变,闻声撩起车帘看了过去,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拧了拧眉道:“主子,怎么了?”
秦般若掩下眼中的震惊,摇了摇头,转头朝着菱白平静道:“没事。”
菱白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目光在宗垣脸上落了落,男人始终垂着眸,长琴置于膝上,铮地一拨,指尖随意拨弄出几声不成调的微响。
秦般若抿着唇道:“菱白,你将小满那鲜花编一条花环吧。”
菱白一顿:“是。”
小姑娘羞着脸将东西递给菱白,菱白接过之后重新落下了车帘。
马车之中一片寂静。
秦般若慢慢将目光转向一侧,眸色渐深,男人神态幽然,姿态沉静,不见丝毫异常。
整个人如同月色下的孤峰,孑然独立于尘世之外。
这个人面上亲和,可内里性子却同张贯之没什么两样。
都是风骨清绝的心高之人。
虽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可这样一个人是铁匠之子却是怎么想都觉得怪异得很。
尤其方才那个动作
秦般若方才慵懒的神色顿时褪了下去,虽然没说话,但是目光冰冷地望向了他。
宗垣手下琴音不停,慢慢抬眸对上了秦般若,眸色清澈,如水徐徐,却只有一个意思。
你信我吗?
秦般若眸光顿了顿,这样的人,这样的眼睛
不该会骗她。
秦般若眸光一软,手下就已经被身侧的小姑娘握住掌心,抬着指尖在掌心位置慢慢写道:「你中了蛊,要解吗?」
秦般若原本还在认真辨认那几个字,等意识到这是什么之后,面色瞬间大变。
她几乎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那个不过八九岁的女孩。
女孩面庞虽然稚嫩,可是眼睛却老成得很,去掉了先前故意透出的稚气,显然这不是个少女。
而是,一个成年人装扮而成。
不过,中蛊?
她什么时候中的蛊?
谁给她下的蛊?
短短一瞬之间,她几乎将近期以来的所有人都猜疑了个遍。
最终,她慢慢将目光落到宗垣脸上。
男人十指始终覆在琴弦之上,如行云流水一般泄出泠泠然的碎玉山泉。可眸光却朝着她点了点,带了许多安抚。
秦般若眸光缩了缩,重新回到那“小满”身上。
小姑娘嘴上喜笑颜开:“那贵人姐姐能不能多留几天,小满舍不得贵人姐姐。”
手下却写道:「但我解不了,如果想解蛊,得去找我师傅。」
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就连空气都变得凝固了几分。
秦般若终于慢慢动作了,指尖点过茶水在案上道:「是谁?」
提到这个,那“小满”仰了仰下颌,骄傲写下:「梵净山的主人。」
秦般若沉默。
“小满”偏头对上她无动于衷的眼神,忍不住心头骂了声娘。
不过又想了想,这个女人出身于京城,见识短浅不知道她师傅也正常,于是握着笔:「很厉害,如今天下最厉害的人。」
秦般若盯着这几个字,沉默得更久了。
如今天下最厉害的人,难道不是她的小九吗?
秦般若慢慢抬眸对上“小满”晶亮骄傲的眼睛,抿了抿唇:罢了,谁心里没有一个天下最厉害的人。
不过,她到底什么时候中的蛊?
这一次昏厥,就是因蛊毒所致吗?
可近期,她接触的人无外乎是孤儿所的人?
一念至此,一张纸被放到了眼前。
是宗垣的字。
秦般若瞧见过他的字,笔逸洒脱,古逸清雄。
纸上寥寥几行,说得却清楚。
上次昏厥就发现她可能中了蛊,但却不肯定。如今找来了朋友确定,但又担心打草惊蛇,才想到以这个办法说明。
秦般若一眼扫过,什么话都没说,将手中纸张原模原样还了回去。
这是,拒绝了?
第73章 第 72 章 我中的是什么蛊?
交浅言深。
她不信他们。
小满挑了挑眉, 看向宗垣的眼神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弄得这样缜密慎重,人家根本不承你的情。
宗垣一贯温和的神色渐渐落了下去,琴音也跟着停了下来, 整个马车只剩下哒哒的行进声。
小满把手一摊,既然如此,那老娘就走了。
宗垣抿紧了唇,一贯温和的眉眼生出几分凛冽, 低眸不语。
秦般若也不再说话。
先是在宜宁府上遇见这样一个像极了张贯之的人, 紧跟着, 又叫她发现这男人的纯善之处,一点一点打动她,叫她险些引之为友。
在这个时候,她突然生了某种疾病。
就在她心下疑惑的时候,这个人又突然告诉她, 她其实是中了蛊。
可这蛊毒他不能解。
要想解蛊,还得跟着他们去什么梵净山
桩桩件件, 若说是巧合,怕也太巧了些。
这些人到底是这些人自导自演,还是另有原因?
她自会慢慢查清楚。
秦般若眸光慢慢变凉:“好啊,那我就在扬州多住几天。”
“菱白, 回去。”
外头菱白一愣, 重新叫人折了回去。
回到榴园之后,秦般若当先下了车:“送宗先生和那两个孩子回孤儿所。”
“是。”
可人刚刚进了园子,就又莫名昏过去了, 一片混乱。
当晚,月上中梢。
晏衍悄悄到了园子,秦般若人仍旧没醒。
男人一身玄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面容, 只露出雪白凌厉的下颌,行色匆匆,声音冷峻:“把人都打发了。”
“是。”
皇帝步履没停,将所有人都留在外间,径直入了内室。撩开帐子,女人于床榻之上静静躺着,气息平稳,面色潮红,似乎就是睡着了一般。
海棠春睡,梨花如雪。
屋外春色繁茂,帐内却一片静谧。
时隔月余没见,女人越发清减了,不过气色却比在宫中好了许多。
晏衍望着她目光痴痴,嗓音也有些哑,沙沙的磨入耳朵:“母后瘦了。”
自然没有人回应他。
他也不在意秦般若有没有回应他,只是低着头静静瞧她,瞧到硕圆月亮挂于檐下,方才又叫了她一声:“母后。”
这一声母后,几乎道尽了缠绵悱恻。
可这一声之后,却再没了别的声响。
四月夜风穿堂入帐,吹得金丝纱幔一团迷乱。
秦般若双手交叠在小腹位置,始终一动不动地昏睡着。
他出宫之前问过那苗疆酋长,双生蛊因宿主体质问题可能会出现不同的反应。晕厥是那蛊虫在提醒宿主,该吃药了。
晏衍勾了勾唇,如今他就是她的药。
男人的目光一点一点从眉眼流转至脸颊,鼻尖,最终落至红唇。
乌云??鬌,肤色莹白,两颊潮红,唇珠饱满润泽,染尽了江南亸媚绰约之态。
男人喉咙微滚了滚,俯着身子往下探去。
一点一点,一步一步。
整个帐内静得可怕,就连呼吸也跟着一同停住。
直到晏衍将薄唇轻轻碰触女人的一瞬间,整个人如同被烛火烫到一般猛然弹起,跟着背过了身去。
不过短短几秒钟的时间,男人周身已然出了大汗。
尤其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将黑漆漆的眼瞳衬得越发清澈幽亮。
他不能
不能在这个时候。
他要母后在清醒的时候,主动接受他。
过堂风倏地剧烈起来,烛火在风下忽明忽暗,晃动起一片波澜。
晏衍已经割了掌心鲜血落入茶盏之中,混着茶水重新坐回寝般若身侧。
他将茶盏放到一侧,将人半抱起身,低声哄道:“母后,喝药了。”
秦般若如何能回应他?
晏衍也不需要女人回应,将茶盏送到女人唇边,小心地一点点送入。可送了多少就流出来多少,晏衍轻叹一声,偏头柔声道:“母后,张嘴。”
秦般若仍旧没动。
晏衍喉咙动了动,沙哑出声:“若是这样的话母后,儿子就冒犯了。”
话音刚刚落下,女人嘴唇就轻轻张开了些。
晏衍一愣,微眯了眯眼瞧了半响,摇头笑道:“儿子差点儿以为母后醒了呢。”
说着将血茶送入女人口中,看女人这一回终于吞咽下去,忍不住叹息一声道:“可惜了。”
晏衍嘴上虽然叹息着,可动作却始终老实,没有半点儿不敬。重新将女人放回到床榻,他也跟着躺在一侧,歪着身子瞧她:“听说母后最近开心多了,笑得也多了。”
“可都不是对着儿子。”
皇帝说到这里,语气带了些许委屈,手指掐住了女人青丝。
一个用力,掐断了一小缕。
男人眨了眨眼,将青丝反手扔到床下,重新勾起另一缕把玩:“那个琴师儿子不喜欢他。”
“他同张贯之太像了。”
这一句落下,屋里凭空多了几分杀气。
“罢了,他替儿子给您解开了心结。”
“儿子总该感谢他。”
皇帝的声音又变得温和起来,絮絮叨叨道:“母后若是喜欢孩子,等回宫之后,朕在宗室之中挑一些聪慧乖巧的,母后可以养着来玩玩。”
“不过母后喜欢他们,不能超过朕。”
“朕下朝之后,也只能陪朕。”
说到这里,晏衍动作一顿,也不再说话了,只是低头直勾勾地望着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将头埋在女人肩颈位置,发出一声喟叹:“母后,你什么时候回宫呀?”
“朕想每日都能看到你。”
“想每日都能和你说话,吃饭,做快乐的事。”
皇帝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耳根无端红了红,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
*** ***
白日茫茫,秦般若盯了头顶帐子好一会儿了。
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她听到了。
昨夜男人说的一切,她都听到了。
那股浓郁的血腥味漫入唇间的时候,秦般若整个人都要僵了。
尽管有一千个猜测,可是在最终结果到来之前,她仍旧不敢相信
为什么他要给她喝血?
为什么要给她喝他的血?
所以,她是真的被种下了蛊毒?
被她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种下了蛊毒?
秦般若面上一片平静,可心里的咆哮和尖叫几乎要盖过海啸的声音了。
这个混账东西,他竟然,竟然
秦般若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终猛地坐起身道:“来人,去孤儿所。”
昨日她昏迷得突然,宗垣面上虽然不显,到了晚间直接拉着人准备夜探榴园了。
结果还没入园,就发现一行人夜骑进城,跟着马不停蹄地入了园。
等他们靠近的时候,四周的守卫已然比之前多了一倍有余。
毒娘子把手一摊:“瞧着这是不用咱们了,回去睡觉。”
说完之后,直接掉头就走。
宗垣抿了抿唇,跟着转身离开。
枯等了一夜的消息,听到秦般若过来,宗垣瞬间起了身朝外迎去。
瞧见秦般若的瞬间,宗垣就愣住了。
相较以往苍白如雪的脸色,今日女人面如桃花,神光湛湛,如同一株被晨露滋润豢养的春日海棠。
秦般若瞧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朝着花厅走去。
宗垣是何等聪明人物,不说女人去而复返,只那一眼之中代表的含义就已然足够了。
看来她已经验证过了。
宗垣转头朝身后那群小萝卜头,淡淡道:“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那些偷懒贪睡的,都叫起来。都日上三竿了,再睡下去天都要黑了。”
话音落下,那群小萝卜头一涌而散。
宗垣神色缓缓,从容地随人进了花厅,又慢慢斟了盏茶递过去:“贵人今日身体可好些了?”
秦般若接过却没有喝,抬眸扫了他一眼:“好多了。”
宗垣应声道:“好了就好。那贵人什么时候启程南下?”
秦般若咔嚓一声,将茶盏放到案上。
宗垣接着道:“贵人如今身体怕是还没有好全,不妨多在扬州停留一些时候。”
秦般若低低应了声,也没有做别的回应。
宗垣忍不住眼中氤氲出些许笑意,语气也温柔了许多:“贵人今日可要听什么曲子?”
“随意吧。”秦般若懒懒支着头,目光望着外头那一堆小萝卜头,朝菱白道,“把那群小萝卜头叫进来。”
菱白一愣。
秦般若点了点下颌,神色如常:“那群小孩。”
菱白应着笑了声,将那群小孩喊了进来。
秦般若瞧见这群孩子提着的书箱,一早意动了,不过面上仍旧威严道:“这么早就下学了吗?”
那群孩子互相看了看,跟着彼此推着怂恿着:“是我们听说贵人姐姐来了,就想来瞧您。我们怕以后在看不到贵人姐姐了。”
秦般若把脸一板,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胡闹!不好好上学,倒找起了理由。”
所有孩子一愣。
这是秦般若第一次凶他们。
所有小孩都下意识站直了身子,慢慢垂下头去。
“还有门后那个,想跑到哪里去?进来。”秦般若一早瞧到了那个“小满”在门口幸灾乐祸,如今所有目光一齐落到“小满”身上,少女咬了咬牙根,也低着头进来。
秦般若打眼扫了一圈:“既然你们想我,那就在这里抄三字经吧。抄不够三遍不许走。”
满室寂静,跟着一片哀嚎。
秦般若勾了勾唇:“最先抄完的,一盘龙须酥。”
话音落下,再不见任何哀嚎,只剩哗哗的动作声,趴了满满一地。
秦般若看向菱白:“今日的奖品,就看你的手艺了。”
菱白应了声,笑着退出去。
等人走了,秦般若在屋内转了两圈,最后停在“小满”身侧,俯身握着她的笔写道:我中的到底是什么蛊?——
作者有话说:哎呀!看小说看入迷了,写的晚了。想到余华老师说的:怎么能写这么好呢???真XXX好看!!!
第74章 第 73 章 母后,难受吗?
那“小满”眼睛盯着那字迹, 摇头:「不知道,很厉害。得去找师傅才行。」
秦般若抿唇沉默了片刻,写道:「什么蛊毒以鲜血喂养?」
“小满”身子一僵。
秦般若垂眸看了下去, 只见那人脸色大变,死死盯着这几个字。
“小满”慢慢在纸上一字一字写下:「血蛊。」
「此蛊一旦炼成,施蛊者便能操控受蛊者的心智。」
秦般若猛地站起身,她不信。
她不信皇帝会给她下这样的蛊毒。
若真是那个混账下的蛊, 若真是那个混账下的蛊
秦般若一时心下大震, 整个脑子乱成一团。
不会的。
若是之前, 她或许就信了。
可如今,不会的。
若他真的下此毒手,西山时候又何必救她?
再想到昨夜颈侧温热的气息,秦般若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她必须要将那个混账东西抓到面前来问一问。
可倘若是真的
倘若是真的, 她就这样去问,他又如何会说出真话来?
秦般若闭了闭眼:「如何验证?」
“小满”认真看了她一眼:「这是禁书记载最为阴毒的一种。血蛊成了之后, 蛊毒不侵,水火不惧。」
「若要验证」
话没说完,那女孩指甲陡然变绿,轻轻在秦般若手背之上划了一下, 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用冥吟毒最为合适了。」
绿意一闪即逝, 渗入鲜血之中,了无痕迹。
秦般若猛地后退了两步,双眸死死盯着那女人。
宗垣琴音一停, 猛地站起身厉声道:“小满。”
秦般若回头看向宗垣,眼中的神色沉得辨不清楚。
宗垣急步一顿,坦然回望过去, 他并没有别的心思。
一群小孩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早已经停了笔齐齐望了过去。
门外宫人也连忙进来:“主子?”
秦般若垂眸看向手背上的伤处,那里的鲜血仍旧为鲜红色。
没有中毒的迹象。
秦般若最后看了宗垣一眼,直接转身离开:“我明日再来。”
人来得匆匆,走得也匆匆。
等人都走了,宗垣方才淡声道:“毒娘子,你过分了。”
那“小满”晃了晃头脑,踱步上前道:“要我说,既然这个女人不信,你又何必管这个闲事?”
“你又不欠她什么。”
说到这里,女人哦了声,“莫非咱们宗大仙人是动了凡心?”
宗垣没有理会她的调侃,指尖随意拨弄几声琴弦:“你确定是血蛊?”
说到这个,毒娘子面色慎重了许多:“并不确定。但是她说以血为食,又能叫我身边的蛊虫这样害怕,除了血蛊宿主,我想不到别的了。”
宗垣:“如何救?”
毒娘子摇头:“我也是听说过这种蛊虫。若要施救,只能去梵净山找我师傅。但很明显,这位主儿不信咱们。”
“年纪不大,疑心倒是不少。担心咱们骗了她,利用她?”说到这里,她轻嗤了两声,“她以为自己是皇帝吗?不对,女人的话,以为自己是那个秦太后吗?”
宗垣没有说话,只是眸色渐渐深了下去。
*** ***
从长安到扬州约一千多公里,就算昼夜不停赶路,也得三天三夜才能赶到。
如此疾行,她不信,他会只在扬州留一晚就走。
若是不走,他就定然会来。
她等着他找上门来。
可从白日一直等到晚上,皇帝却始终没有出现。
秦般若脸色沉得已经不是一般了,却始终没有同菱白等人戳破。
女人收敛心思,觉得等在帐中守株待兔。
可没有一会儿的功夫,整个人就似乎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直到子时左右,女人突然从梦里惊醒,周身大汗,脸色潮红,双眼也潮热得不成样子。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又砰地关上。
一道寒风顺着房门进来,径直入了帐子。
纱帐撩开,秦般若红着眼看向来人,声音沙哑:“小九。”
晏衍心头微动,将人抱起身,哑声道:“母后,难受吗?”
秦般若双手攀住男人腰身,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了上去,磨蹭道:“难受。”
晏衍也不好受,可知道她如今神智并不清醒,倘若就此生了事,只怕往后再无可回旋的余地了。
因此男人用力咬了咬舌尖,拉回一丝理智,将人嘴唇贴在自己颈侧:“今晚初一,母后忍一忍。若是实在难受,就咬一咬”
话还没有说完,女人已经张口咬了过去。
一瞬间,晏衍呼吸陡然沉重起来,脸上神色也变得似痛似爽一般。
“母后,再使点劲”
秦般若咬得厉害,一口就咬出了血。
再接下去,是更凶狠的啃咬。
晏衍却从这辛辣的痛楚之中,觉出噬骨的痛快。
还有从未有过的满足和欲望。
愈演愈烈。
晏衍勾着她的腰身,越扣越深。
秦般若抓着他的脊背,也越抓越用力。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那咬人的力道一松,下意识的舌尖一舔,跟着没了任何动作。
晏衍整个人都僵住了。
先是酥麻入骨的麻,顺着伤处一直蹿到了下腹。
紧跟着下腹的那点火热又成了冰,兜头下来,一动不敢动。
秦般若慢慢推了推男人,声音有些颤抖也有些沙哑:“小九?”
晏衍面上如常,大脑却急遽转动:“嗯。”
这一回,秦般若用了几分力气,将人推开:“你什么时候来的扬州?”
晏衍顺着她的力道松开手,望着她慢慢道:“昨晚。”
这倒是没有说谎。
秦般若擦了擦唇角的鲜血,眼中神色已然多了几许沉郁:“到了为什么不见哀家?”
晏衍没有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女人红唇,甚至喉结跟着上下动了又动。
秦般若继续问道:“为什么要给哀家喝你的血?”
晏衍也没有说话。
秦般若看着他:“皇帝要杀了哀家吗?”
晏衍瞳孔一缩,终于出声道:“儿子怎么会?”
秦般若通红着眼,神色变得有些激动:“那你为什么要给哀家下蛊?”
晏衍:“我没有。”
秦般若:“哀家身上的蛊不是你下的吗?”
晏衍:“不是。”
秦般若:“不是你是谁?”
晏衍瞬间不吭声了。
秦般若:“晏衍,哀家”
话没有说完,秦般若身子一个激灵,人也跟着醒了过来。
天色大亮,日光晃进帐子里,秦般若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
那些是梦?
是她白日里思虑过深,才会在梦里那般诘问?
秦般若低头看向枕侧昨晚故意留下的发丝,没有任何变化。
当真是梦?
秦般若慢慢坐起身,眸色一凛:不对,血腥味。
还有一股极为浅淡的血腥味。
秦般若停在原地坐了许久,直到太阳升至正中,房门被轻轻推开。
她才沙哑着出声:“菱白?”
菱白快走几步,将纱帐撩起挂至玉钩处:“主子醒了?”
秦般若没有看她,只是垂着头道:“长安有消息了吗?”
菱白一愣,跟着一喜,这么长时间,太后可终于想起皇帝了。
她斟酌着道:“主子指的是?”
秦般若掀着眸瞧她:“皇帝近来如何了?”
菱白瞧着她,十分真诚地摇了摇头:“没听说又什么事?主子是想陛下了吗?那咱们可要回去?”
秦般若打量了她片刻功夫,直到将人盯得浑身发毛,才出声道:“去一封书信吧,叫陛下记得保重龙体,每日里不要过度操劳。哀家,晚些时候再回去。”
“既然来了苏杭,总得给皇帝带一些礼物回去。”
菱白听得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大着胆子问道:“什么礼物?”
秦般若呵了声,慢慢站起身朝着浴池走去,可声音却丝毫不落的传入菱白耳中:“扬州多美人。”
“你去宜宁公主府,问问她扬州”
菱白眼前一黑,几乎都要昏过去了。
这这这要是叫陛下知道了,怕是会剥了她的皮。
秦般若又去了孤儿所两次,其余的时间大多都在宜宁公主府挑选美人。不过五六日的时间,就挑了十来个美人,留了牌子,叫那些人秋后入京选秀。
不提那些人何等兴高采烈,秦般若已经乘船去了苏州。
有了扬州的风声,苏州那边更是热闹非凡。
眼瞧着人越来越多,秦般若把手一甩,直接将从宫中带出来的那些宫女都打发出去,由着他们挑选。
她则是一日日的在苏州园子里懒着。
五月初九,上弦月亥时三刻。
秦般若正沉沉睡着,外头忽然传来数道沉沉声响,像是什么重物跌倒的声音。
秦般若慢慢坐起身,朝外道:“菱白。”
没有人回应。
秦般若愣了一下,心头升起几分猜测。
不过当时那人也没同她说具体计划,到底心跳如擂。
等了片刻功夫,房门外露出三道身影。
两高一矮。
中间那道细长高挑的身影停在门前顿了顿,紧跟着徐徐敲了三声,声音从容不迫:“贵人。”
果然是宗垣。
他竟然真的能在皇帝暗卫的手里将她捞出来。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绝对不会只是琴师那样简单。
一瞬间,秦般若不知自己这一举动到底是对是错。
垂眸间的功夫,宗垣已经再次开口了:“贵人醒了吗?”
秦般若下床披了外衫,往外走去,一把推开门,就瞧见正中的宗垣。
一身黑衣,眉眼料峭。
见她出来,唇角微微勾起,温声道:“走吧。”
秦般若没有动,目光笔直地望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宗垣身旁的那左侧的瘦高之人咦了声:“你不知道宗兄是什么人吗?他可是江湖之上鼎鼎大名的采花大盗”
话没说完,宗垣额角青筋微不可见的跳了跳,下一秒直接抬脚朝他踹去。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突然的出手。
秦般若以为这个男人会被宗垣一脚踹飞,谁知那人身影一闪,就落到了房梁之上:“这年头,说真话都要挨打。”
另一人也嫌弃道:“你闭嘴吧!再不闭嘴,当心我也救不了你。”
是毒娘子的声音。
说着她转头看向秦般若:“宗垣什么人,贵人也应该着人查过了。他有很多的朋友,也有很多的敌人。他说贵人是他的朋友,于是我们就跟着他来了。”
秦般若重新将目光落到宗垣脸上,男人目光始终专注且温和的看着她,似乎不管她做出什么决定,他都无妨。
片刻功夫,秦般若转头看向园中那些倒下的人:“他们?”
毒娘子摆了摆手:“放心。十二个时辰之后,他们自然就会醒过来。”
秦般若慢慢迈出房门,一步走到宗垣身侧,瞧着他道:“好。”
“那我们走吧。”
第75章 第 74 章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院子里点满了灯火, 照得整个园子恍若天明。正中的位置跪满了人,一个个噤若寒蝉,一声不敢吭。
“是什么人, 瞧见了吗?”
廊下立着一道深色身影,身形高大,气息凛然,说话的声音虽然漫不经心, 语气却寒得很。
没有人吭声。
男人转向最前头跪着的那人, 语气淡淡的:“暗影, 你来说吧。”
暗影垂着头道:“是两个黑衣蒙面人。对方动作很快,从发现那两人到属下昏迷,几乎在瞬息之间。这样的轻功,整个江湖不超过十个人。”
“还有那一触就倒的迷烟,也不多见”
“三日之内, 属下定然给陛下一个答复。”
“三日?”皇帝目光瞧向廊下挂着的灯笼,红光晕然, 声音低哑:“太久了。”
“若是明天这个时候还没有任何线索,那你们也不用回来了,尽数去逃命吧。”
暗影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是。”
“朕本以为这天下已然安全了,却不想这世上的能人, 着实不少啊。”皇帝语气里不见丝毫怒气, 可是所有人却知道,皇帝如今已然怒到了极致。
“若是有人想找朕谈条件,无论说什么, 都答应下来。”
“可若是没有人来找”
说到这里,皇帝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抬步进入黑暗之中。
整个院子数百人鸦雀无声, 一团死寂。
夜风犀利,打着旋儿地卷起一片新枝,照着人兜头打去。
“不要!!”
秦般若猛地从梦里惊醒,一声把破庙里的三个人一齐惊醒了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孙不为一个鲤鱼打挺起来,照着出声处望过去。
秦般若环视了一圈,惨白着脸摇摇头:“没怎么,做了个噩梦。”
“哦。”孙不为没什么兴趣地倒头又睡了过去,没有半秒钟,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毒娘子咬了咬牙,瞪了孙不为一眼,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宗垣慢慢起身,走到秦般若身前轻声道:“要出去走走吗?”
男人的目光干净清隽,垂眸看过来的时候总是叫人无法拒绝。
秦般若点点头,同他起身朝外走去。
如今不过丑时一刻,弯月如钩,薄薄一层云挡住了大半的光亮。
地上一团漆黑,根本看不清什么。
秦般若出来被风一吹就觉得自己方才当真是有些不清醒,黑灯瞎火的,同他出来走什么?
宗垣还在前头一步一步走着,走得缓慢从容,不说话也不催促。
秦般若走了会儿,张了张口想要回去。
还没开口,宗垣说话了,声音温雅:“贵人如今倒不怕我们是坏人。”
秦般若心下松了一分,呵了声:“既然来都来了,还要再做那些担心有用吗?平白叫人生厌,也叫朋友心生芥蒂。”
宗垣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似乎瞧着她笑:“贵人不是说自己没有朋友吗?”
秦般若笑了笑,望着他:“此一时,彼一时。你将我当作朋友,那我自然也该视你为友。”
宗垣:“那宗某如今算是得到贵人的认可了。”
秦般若:“可以这样理解。”
宗垣闻声朝她认真拱一拱手:“委实不容易呀。”
秦般若忍不住笑出声:“有那么不容易吗?”
宗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秦般若知道自己反复查了他许多次,如今瞧男人模样明显是知道了。她摸了摸鼻尖道:“不要再叫我贵人了,叫我安阳吧。”
宗垣顿了顿:“好,安阳。”
明明是个平平无奇的假名字,从这个人口中喊出来,却莫名多了许多旖旎。
秦般若颇有些不自在的恩了一声,转移话题道:“我家里那些护卫颇有些能力,若是追上来你们不用管我,直接走就好。”
宗垣微挑了挑眉,点头:“好。”
秦般若:
原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谦词,她都想好了一些劝诫之话,结果什么都不用她说,这人就应下了?
宗垣低笑出声:“安阳这副模样,格外有趣。”
秦般若:
秦般若语气有些无奈道:“我在跟你说认真的。”
宗垣低头望了她半响,轻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西南一路我都打好了招呼,就算被追上来,也能解决。”
瞧见秦般若愣神的表情,宗垣忍不住轻笑出来:“你不会以为,我真的只带了他们两个就敢把”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凑上前在女人耳侧低声了几个字:“大雍太后劫走吧?”
独属于男人的那股清雅花香再次袭来,这一回无端有些危险。
秦般若一下子怔住,甚至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你?”
宗垣抬指放在唇中,轻轻嘘了声:“放心,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秦般若看向身后那破庙。
秦般若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也不难猜。京城里的贵人,又有这么多的皇家暗卫守护,再加上宜宁公主的态度,还有那般大肆给长安选美人。”
说到最后,他轻笑了声:“桩桩件件,您都没瞒着呀。”
秦般若闭了闭眼,在黑暗中处久了,隐隐约约也能瞧见对面男人的轮廓,模糊不清,但是眼瞳清澈如水,映照着一层月光:“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你还敢出手,是不想要命了吗?”
宗垣笑了笑:“要命。但是谁让我在认出安阳你的身份之前,先认识了安阳呢。”
这话的意思是说,不管她是谁,他先认识了那个人,同那个人结成了朋友,那么就不会做那些视而不见的事情。
他知道他这话是为了彻底打消她的疑心。
他对她,没什么所求。
即便知道她的身份,也没什么想法。
甚至欣然接受了她的假名字,就这样喊了起来。
秦般若怔怔瞧着他:“你该知道这里面有多少凶险吧?”
宗垣淡淡:“若不是凶险的事情,做起来又如何有意思呢?”
男人的语气悠扬,似乎一点儿也不为即将到来的风雨而头疼。
他说得这样轻飘飘,秦般若心下却仍旧挂着一层隐忧。
宗垣歪头瞧她,似乎已经看出来了:“等解了蛊毒之后,安阳可有什么打算?”
秦般若慢慢转向无边无际的黑暗,一时没有说话。
面对当初那一对帝后,她还有心气,有时间,有能力报复回去。
可如今
过了许久,秦般若方才幽幽道:“我也不知道。”
“不若同我一起四处走走?”话音落下,宗垣似乎也有瞬间的怔愣,不过眨眼功夫就掩盖了过去,笑意重新浮上眼角。
秦般若却仍处于愣怔之中,呆道:“去哪里?”
话一出口,宗垣说得越来自然了:“哪里也好。北周,西祁,南诏安阳应该很多都没有去过。”
男人的声音温软,细声听来,带了几分诱惑的味道。
而秦般若却似乎真的被诱惑到了。
从前她以为自己最贪恋的,是至高无上的天家富贵。
可是将这富贵剖开,也不过是包着蜜液的丸毒。
她一日一日的醒来又睡去,睡去又醒来。
终究是一场空。
如此离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秦般若闭了闭眼,收回散乱的思绪,抬头看向宗垣:“好。”
宗垣唇角勾了勾:“那就这样说定了。我们可以先去南诏,穿过南达府,一路往北,经西祁到北周。等时间差不多了,太后若是想再回大雍,我再陪您回大雍来。”
秦般若忍不住道:“听起来很好,不过银钱都从哪里来?”
琴师道:“草民好歹有一门手艺,总不会饿着安阳。”
秦般若:
“我突然有些后悔了。”
宗垣笑道:“后悔应下了草民吗?”
秦般若摇头,板着脸一本正经道:“出来之前应该装一些银票。”
宗垣笑道:“若用了那些银票,怕是没有两天时间,就被人找到了吧。”
秦般若一顿,忍不住低笑出声:“这倒也是。”
两个人又低声说了会儿,宗垣看向秦般若道:“太后噩梦的余惊可解了?”
秦般若觉得这个男人实在贴心,不动声色之间就妥善处理了一切。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去:“好多了,我们也回”
话没有说完,脚下不知被什么给崴了一下,身子朝着一侧摔去。
宗垣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扶住:“没事吧?”
男人掌心滚烫,落在后腰,隔着衣衫都能觉出几分热度。
离得近了,那花香似乎有些馥郁,细细密密之间就侵占了人的理智。
秦般若垂了垂眸:“没事。”
宗垣将人扶正之后就收了手,立在一侧,甚是守礼。
秦般若垂了垂眸,不知想到什么出声问道:“宗宗兄,可有婚配?”
宗垣愣了一下:“没有,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
秦般若应了声:“那就好。”
宗垣跟着又愣了下。
破庙之中传来两三声低笑。
秦般若连忙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若有了婚配,往后一路总归容易引人误会。”
宗垣脚下一点,不动声色地踢过两块碎石直接穿过殿门,砸到那两个偷听贼的脑门上,发出两声痛呼。
处理了那两人,宗垣摇头笑道:“草民孑然一身,没有那个福气。更何况,我常年漂泊不定,哪里好让人家姑娘跟着我四处跑?一来二去,时间久了,也就没了那份心思。”
秦般若笑着道:“好啊,那你怎么敢叫哀家同你一起去流浪?”
这话脱口而出,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有些愣住了。
第76章 第 75 章 逼,也给朕逼出来。
月色静谧, 秦般若却莫名觉得有些难捱了。
女人抿了抿唇正要说什么,宗垣已经开口道:“人的勇气总是在一瞬间突然放大的。若要现在正正经经的问,草民也是不敢的。”
说完之后, 重重叹了口气。
一场暧昧尴尬消弭其间,两个人重又说笑几句回了殿,发现殿内那两个人似乎已然睡着了。
孙不为大手大脚的占了两个人的铺盖,毒娘子滚了个身子, 头朝向北侧, 脚却转了九十度朝向了东南, 刚好搭在那孙不为的胸口。两个人生生把躺的位置占满了。
宗垣抿住唇,抬步过去踢了孙不为一脚:“起来。”
男人翻了个身,嘴里不知哼了什么两声,呼噜声跟着更大了。
秦般若上前拉住男人衣袖,朝着方才宗垣靠着的柱子那里走去:“不必叫他们了, 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宗垣抿着唇道:“委屈您了。”
秦般若不觉得什么,在她做出这个选择之后, 就已经想到了这种情况。
更何况,这种生存于旷野天地之间的感觉,并不坏。
秦般若当先坐下,笑道:“若是觉得如今这样就委屈了, 那我还是不要与你同行了。”
宗垣轻笑了声, 俯身坐到她身侧:“是我小看了安阳。”
秦般若抬眼慢慢碰上男人的目光,殿外的雾气散了,月光也渐渐透亮了起来, 落入人的眼中,显得安静又温和。
竟有几分像了张贯之。
秦般若闭上眼睛,转过头去:“睡吧。”
宗垣应声转过头去, 却没有睡,而是静静思索方才女人的眼神。
缅怀,怅惘,思念与痛苦。
她这是看着他,想起了别的人?
虽然不介意,但到底不是那么让人开心。
孙不为连着打了两声超长急促的呼噜声,宗垣眼风扫过去,男人正睁着双眼,冲他努嘴道:这么好的机会,别错过呀。
宗垣要被他气笑了,闭上眼不再瞧他。
他若对一个人有意,哪里用得着这种幼稚下三滥的手段?
临近天明时候,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一切都将醒未醒,斑驳的青草味混着冷清的雨声扑来,一下子就把人惊着了。
宗垣扶住秦般若摔过来的头,轻柔平稳,没有一点儿声响却仍旧叫人惊醒了过来。
秦般若半睁开眼,声音也带着方方睡醒的含混,道:“醒了?”
宗垣饶有兴致的打量她片刻,轻笑着虚指了指她的唇角道:“口水。”
秦般若瞬间清醒过来,手背抹上去,并没有抹出什么润泽来。她转头瞪向宗垣:“骗我!”
宗垣眉间眼上都是惺忪的笑意:“我也没想到你这样好骗。”
秦般若被他气笑了,起身抬手去掐他:“好啊!”
两个人并排坐着,宗垣身后并没靠多少立柱,女人扑过来时候,身子径直往后倒去,秦般若扑了个空,不知怎的,脚下也一松,照着男人身上扑入,双手刚好按在男人胸口。
秦般若碰到的时候,不小心又按了一下,肌肉遒劲,紧实有力,一点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样单薄。
宗垣忍不住生出几分无奈:“按得舒服吗?”
秦般若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结果,正对上睁得好大的四只眼睛。
一个比一个圆。
对上秦般若的眼神,孙不为也不挪移,反而恶人先告状道:“这里还有两个人呢,你们注意些。”
宗垣慢慢坐起身:“不想看就赶紧走。”
孙不为气得跳脚:“宗在徽你这个狗东西,过河就拆桥。”
宗垣挑了挑眉,意态懒懒:“不然呢?”
孙不为胸口上下剧烈起伏:“我不走。”
宗垣应了声:“那你就去找些吃的。”
孙不为不忿:“为什么你不去?”
宗垣拂了拂长袖:“谁让你轻功独步天下。你不去,谁去?”
孙不为被他哄得眉眼一开,跟着又是一沉:“就算老子轻功厉害,老子也不去。不去就不去!”
毒娘子听不下去了,转头朝着殿外走去:“你不去,那你就别吃了。”
孙不为一愣,连忙跟着出去,叫屈:“毒娘子,当初我和那个狗东西一起认识的你,你为什么独独对他那么好?”
毒娘子淡淡哦了一声:“谁让他长得好看,你要是也长那么好看,琴也弹得好听,我也天天供着你。”
孙不为倒吸一口气,停在雨中,等人走远了,才怒吼出声:“你相貌歧视!!”
没有人再理会他,孙不为大步追了出去。
等两个人都走了,宗垣方才起身走到秦般若一侧:“孙不为向来野惯了,说话也没个遮掩,太后不要生气。”
秦般若笑了下:“没什么,哀家也许久不见这样直率单纯的人了。”
正说着,殿前檐下荡出一道身影,声音雀跃得意:“就知道你们会说我坏话,叫我抓到了吧!”
来人出现的突然,秦般若一时没留神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刚好退到宗垣身前。宗垣一手扶着女人后腰,一边抬眸朝孙不为睨去:“你再不走,当心毒娘子给你落毒。”
孙不为嘿嘿一笑:“走了走了!”
话音落下,男人身子一晃,眼前一花就再瞧不见身影。
宗垣慢慢松开手,置于身侧,望着孙不为的背影摇了摇头。
秦般若眼里流出几许羡慕和赞叹,忍不住道:“这样俊的功夫,怕是得从小就学的吧。”
宗垣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重重雨幕:“确实。三岁启蒙,五岁出道。至今整个江湖能追上他的,也不超过三人。”
秦般若更加惊奇了,好奇的转头看向他:“出道?他是做什么的?”
宗垣淡淡一笑:“神偷。”
秦般若:……
“啊?”
宗垣笑着道:“江湖上的第一神偷世家,永南孙家。”
秦般若呵呵两声:“挺好。”
宗垣笑道:“名声虽然不大体面,但却响得很。”
秦般若歪头瞧他:“那你当初在扬州急需钱财,怎么不找他?”
话里的意思很是明显,也很直白。
宗垣笑了笑:“一来,他们家讲究盗亦有道,向来不涉金银,只取世间珍宝;二来,再多的银两对于那些孩子也不过破竹之功,用处不大。他们更需要的,是朝廷的关注。”
秦般若诧然望过去,男人神色悠悠,目光温和笃然,碰上她的视线,不躲不避,反而越来宁静。女人应了一声,收回视线,看向殿外。
细雨如丝,密密麻麻。
皇帝安静坐于堂上,手指搭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咚”地一声一声,每响一下,地下跪着的男人就抖一下。没一会儿的功夫,男人就浑身抖成了筛糠,整个人伏在地面上,牙齿嘎嘚嘚的响。
旁边的女人倒是跪得笔直,脊柱挺拔,目光下垂,神色平静。
“还没有什么可说的吗?”
杨铮哐哐的在地上磕头,声音发颤:“臣委实不知那琴师的来历呀。一个多月前,他突然出现在扬州,平日里除了给各府弹琴,几乎闭门不出。若是贵人出了事,一定是这个女人勾结那琴师暗自捣鬼!!”
说到最后,男人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手恶狠狠地指向一旁的女人。
孤儿所那已亡故掌孤的夫人,付希云。
付希云听到他的指控,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杨大人,讲话是要讲凭据的。民女区区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做出这样杀头灭族的事情?更何况,贵人对孤儿所有再造之恩,民女就是黑了心肺,也不可能做出半点儿伤害贵人的事情!”
“至于宗先生,怕更是无妄之灾了。他同亡夫生前曾有数月相交,去年他恰好游历至此,过来拜访才知孤儿所不得官府过问,贫困无……”
话没有说完,杨铮瞪着眼打断她:“胡说八道!本府如何不曾过问了,一应事物都要经过……”
皇帝懒懒地摆了摆手,有暗卫将杨铮拖了下去。
等人下去了,皇帝才慢慢将目光转向付希云:“朕没有时间同你多话,那个人究竟什么来历,你知道多少。说你知道的,就什么事情也没有。”
付希云抬头笔直地看过去,丝毫不见退缩:“民女只知道他是亡夫的朋友,对他的来历一无所知,也从不过问。不过民女敢担保,他不会伤害贵人的,宗先生是一个很好的人。”
皇帝呵了一声,眉间现出似笑非笑的神色:“付姑娘,你若是坚信那琴师是个好人,更应该告诉朕他的消息了。若是果真不关他的事,这件事情同那宗先生,同你们孤儿所,就再没有关系了。”
付希云一怔,不过怔过之后仍旧摇头:“民女除了他叫宗垣之外,别的一无所知。”
皇帝惯来冷峻的脸上现出难得的温和,让人瞧起来如同一代明君:“不知道也就罢了,那他的朋友,你可知道一些?”
付希云道:“民女不清楚。”
皇帝轻笑了一声:“那你可能找到他?”
付希云仍旧摇头:“民女无法联系宗先生。”
皇帝叹了声:“那就可惜了。”话音落下,男人闭了闭眼,整个人靠到身后椅背上,轻描淡写道:“去吧。”
付希云以为是让她下去,可是还没等她站起身来,身后就多了两个强壮高大的男人,各自立于两侧,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往后拖去。
付希云脸色一白:“陛下?”
皇帝疲倦地按了按眉心,神色倦怠,可是却什么也没说,任由人将女人拖了下去。
过了差不多一柱香的时间,有暗卫回来,低声道:“那琴师在七日之前去过衢州。”
皇帝慢慢站起身来,眸色低沉,面色清和:“那就去吧。”
“找不到人,就找他的亲人朋友。”
“逼,也给朕逼出来。”
第77章 第 76 章 诛九族的大罪,你们这些……
“怎么了?”
雾气渐散, 云销雨霁。
秦般若刚从屋内出来,就瞧见宗垣立在院中,一侧的梨树开出了大片白花, 枝影横斜下,肩头被洇湿了一大片。
男人收起手中的飞信,转过身子,面色微黯:“我可能同你去不了梵净山。”
秦般若一愣:“出什么事了?”
宗垣轻松笑了下, 同她解释道:“有一个江湖朋友出了点儿麻烦, 我若是不去, 怕是有性命之忧。”
秦般若点头:“那你去吧。”
宗垣应了声:“孙不为和毒娘子陪你一起去梵净山。稍后我再传书一个朋友过来,有他在,便是三千卫士也不能敌。”
秦般若愣了下:“谁?”
宗垣笑了笑:“一个江湖剑客。”
秦般若眨了眨眼,有些感叹道:“江湖之上,果然英才辈出啊。”
宗垣道:“不过他的性子有些怪, 到时候也可能不会现身。但他若是来了,就不会叫你出事。”
秦般若点了点头, 方才因着眼前男人要走的些微失落尽数散去,重新抿唇笑道:“你什么时候走?”
“马上就走了。”宗垣看着她,温和道。
秦般若怔了一下,点头:“好, 一路小心。”
宗垣又看了她一眼, 转身朝毒娘子交代事情去了。秦般若远远瞧着,看着他时不时的偏头看她一眼,忍不住朝他笑了一下, 又笑了一下。
男人似乎愣了下,望着她也跟着笑了下。
毒娘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来,对上秦般若还没消失的笑容, 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过头去不知同男人说了什么,男人偏头再次望了过来,看了她一会儿,方才收回视线同毒娘子继续说了起来。
秦般若几乎要被他这挪来挪去的目光,瞧得心头微酥。
他们肯定在说她。
也无非是让毒娘子多照顾她一些。
其实她也不需要人的照顾。
秦般若脚尖碾着地面,春日青草刚刚冒出头来,鞋尖踩上去有些轻轻的,又痒痒的。
“安阳。”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声音低哑轻柔。
秦般若心神一颤,抬头看向他。
树上梨花簌簌响动,一瞬间,吹满了肩头。
宗垣立在白花纷飞的树下,看着她道:“我走了。”
秦般若呆了呆,眨了眨眼道:“好。”
宗垣朝她勾了勾唇,转身离去。
等人转过拐角,彻底不见了踪影,秦般若脸上的轻松神色才渐渐退去,只剩下怔忪和沉思。
毒娘子悠悠走上前来,立在她身后调侃道:“别瞧了,小贵人。咱们走吧。”
秦般若慢慢转过身来,冲她笑了下:“走吧。”
三月初七,华灯初上。
衢州龙游县。
宗垣顺着青石板一路到了巷子最里头的那一家,白墙黑瓦,木门铜狮很是气派。宗垣撩着衣袍上了台阶,不急不缓地扣了三声门环,朗声道:“正峰兄在吗?”
门内一时没有动静。
宗垣也不着急,仍旧立在原地等着。
过了差不多半盏茶功夫,门内轰然一乱,似乎有一群人蜂拥着出来。
最前面的那人四十来岁年纪,一身青袍,须髯尽白,眉心挤出了深深的印子。瞧见宗垣,眼中露出几分难堪和歉疚:“在徽,为兄我”
没等他说完,宗垣俯身行礼先道:“是小弟牵连了兄长,平白惹了这场无妄之灾。没有什么大事,兄长不必介怀。等小弟给贵人解释之后就好了。”
刘正峰半信半疑,面色复杂道:“真的不会有事吗?若误伤了兄弟性命,为兄只能以死谢罪了”
宗垣连忙道:“兄长说的哪里话?哪里就到了这一步。”
“小弟的为人,兄长还不清楚吗?什么时候做过那些没法没天的事情。找小弟来,应该也不过是问些事情。”
“那贵人问什么,小弟答什么就是了。”
“贵人总不会因着小弟答不出问题来,就砍了小弟脑袋吧?”
男人始终语气平和,说到最后,甚至带了几分安抚的笑意。
刘正峰紧皱的眉头松了一松,但仍旧没有放下心来,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既然如此,那稍后我同兄弟一起进去。”
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身后的女人:“你先带着孩子们去娘家吧。”
女人一怔,声音发颤:“老爷?”
宗垣笑着拦道:“不必。一些事情,贵人可能不想外人知晓,兄长还是不要去的好。说来兄长应该也许久不陪嫂夫人回家了,正好趁此机会去看看老丈人。”说着,宗垣看向那女人:“听说嫂夫人家在杭州,如今正是好风景的时候。兄长就不要再纠结了,快去吧。”
女人看着宗垣,目露感激。
刘正峰怔怔瞧了他片刻,退后两步,俯身行了大礼:“终究是为兄坏了你。”
宗垣上前一步,连忙将人扶起来:“兄长折煞小弟了,如今天色尚早,趁着这时候快去吧。”
刘正峰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宗垣转头看向女人:“嫂夫人快带兄长走吧。”
女人点点头,连忙拉住刘正峰往门外走去。
刘正峰看了宗垣良久,最终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等刘家的人都走了,宗垣理了理衣衫,抬步往正屋走去。
一路行去,不见一丝人影。
宗垣也不慌不忙,直到近了廊下方才听到些许的声音。
像是棋子敲落棋盘的声音。
宗垣脸色不变,坦然推门走了进去。
里头的人并没有在正堂坐着,而是跪坐在里侧的榻上,面前摆着一方棋案,手中持黑子,安然落下。
宗垣立在榻前,行了个江湖礼:“不知贵人要问在徽何事?”
男人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宗垣起身上前跪坐下来,与男人相对。
男人叹道:“朕用了七天时间,除了知道你叫宗垣之外,什么都没有查到。”
“宗先生,能力了得啊。”
宗垣神情恰到好处的愣了一愣,慌忙站起身,却仍旧拱手行礼道:“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坐吧。你不怕朕,又何必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瞧着厌烦。”
宗垣重新坐下:“历朝历代,凡是百姓见了皇帝不恐慌不害怕的,都盖因那皇帝是个明君。”
“陛下同样也是。”
皇帝抬眼瞧他,轻嗤了声:“明君还是暴君,自有后世史书记载,用不着这个时候拍朕的马屁。”
宗垣点头道:“是。”
皇帝点了点旁边的白子,示意他落子:“知道朕叫你来是为什么吗?”
宗垣抬手捏过白子,扫了眼棋盘,轻轻按下:“不知。贵人但凡有事相问,在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皇帝轻笑了声,捡过一颗黑子按下:“三月十二日,你寻人问了江湖上一个叫毒娘子的行踪。”
宗垣面色不变,点头道:“是的。毒娘子曾托我寻一味药材,我近些时候找到了,方才联系她,给她送过去。”
皇帝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从去年开始,一直没有离开过扬州。”
宗垣仍旧点头:“是的。这消息是扬州走镖的扬威镖局带过来的,东西也是他们找到的。陛下可以派底下人去查问。”
皇帝呵了声,慢慢捡起几枚白子落到棋盒之中:“求证的事情,朕自然会去做。现在,朕要知道毒娘子在哪里。”
宗垣眉毛动也没动,一脸真诚坦然:“具体在哪里,草民也不清楚。她一向行踪不定,四处云游,就连草民找她,也是四处打听。陛下若是寻她有事,草民可以代为寻找。若是找到了毒娘子的行踪,定然立马来告知陛下。”
“是吗?”皇帝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幽幽道,“朕怎么听说前两日有人瞧见了你与毒娘子同行?”
宗垣愣了一下:“不可能呀,前两日草民孤身一人正往衢州这个方向赶来。”
皇帝长长“哦”了一声:“那想必抚州那些人是瞧错了。”
宗垣心下一沉,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应该是的,今年草民还不曾去那地方。”
皇帝嗤了声:“知道朕为什么现在还同你在这里废话吗?”
宗垣摇头:“草民不知。”
皇帝将黑子按上棋眼位置,缓缓道:“那是因为朕想知道,整个江湖还有多少像你这样不知死活的人,要跟朕做对。”
话音落下,风声犀利,刀剑嗡鸣。
“不对劲,有人跟上来了。”孙不为脸色一变,沉声道。
毒娘子同他对视一眼,原本轻松的神色也跟着掉了下去:“你确定?”
孙不为面色难看得厉害:“我是做什么的,盗圣之所以成为盗圣,除了手上功夫和腿上功夫之外,最犀利的要数感知。若是连被盯上都发现不了,还做什么盗圣。”
秦般若:
说的居然无比有理。
天底下,有哪个比要偷东西的人更加敏锐。
不过,他们已经掩饰得如此隐蔽,究竟是怎么找上来的?
毒娘子也纳闷不已,三人为了方便,已经尽数易容换装,就是她师傅在这里也不应该认出他们来。
“你觉得是什么目的?”毒娘子抿了抿唇,低声道。
孙不为目光晃了一圈,摇头道:“说不准。”
毒娘子咬了咬牙,狠声道:“那快点出城,出了城之后,有多少,老娘就毒死多少。”
孙不为嗯了声:“人数应该不少,快点走吧。不知道那个家伙来了没?”
毒娘子抓着缰绳的掌心也微微汗湿了些:“他若是来了,咱们还就可以轻松一些。”
孙不为点头道:“不过没有他,咱俩也够。”
“行了,别废话了。走吧。”
长风似乎卷起千里之外的喧嚣,一齐滚入喉咙,卡得上下堵塞,一时难言。
宗垣顿了半响,诚惶诚恐伏跪下去:“草民如何敢跟陛下做对?陛下这话,草民不懂什么意思。”
皇帝幽幽笑了一声:“不懂?那朕就给你说得再明白一些。”
“诛九族的大罪,你们这些江湖人说做就做了。说好听点,是讲究江湖义气。说的不好听了,那就是目无王法。”
“你既说朕是明君,那底下是不能有乱臣贼子的。”
“有多少,就杀多少。等杀光了,剩下那些良臣顺民,朕自然也就是明君了。”——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 77 章 朕倒是有几分舍不得杀你……
风声猎猎, 黑云蔽日。
要有一场大暴雨了。
秦般若一行人快马出了城,面色低沉,身子压得很低, 似是将整个身体的力量尽数收了起来。
一路疾驰了大约五六里的路程,“吁”的一声,毒娘子拉紧缰绳停下,从胸口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瓶子, 倒出一粒扔给孙不为, 跟着将剩下的瓶子扔给秦般若。
秦般若一把接住:“这是什么?”
毒娘子笑道:“毒药, 赶紧吃。”
说话间的功夫,孙不为已经吞了下去。秦般若跟着打开药瓶,也倒出一粒吞下。
等人吃了下去,毒娘子才笑嘻嘻道:“解毒丸,可解百毒。你先拿着吧。”
孙不为羡慕得眼睛都绿了, 控诉道:“咱俩这么多年,你怎么从来不给哥哥我一整瓶呀?”
毒娘子白了他一眼:“这些年你搜刮得我的东西可不少, 怎么,是想把东西都吐出来?”
孙不为连忙呵呵两声,讪讪道:“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毒娘子哼了声, 又掏出一瓶黑色药瓶扔给他:“交给你了, 去吧。”
孙不为长长哎了声,神色狡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话落人消, 只有山谷间的林梢微动,证明了人方才还在。
秦般若转头看向毒娘子:“他”
“嘘。”毒娘子将手比在唇中,胜券在握道, “他去处理一下身后的尾巴。”
秦般若点了点头,顿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道:“是冲着我来的是吗?”
毒娘子疑惑的挑了挑眉,看了看她,又十分认真地想了想,摇头道:“不一定。我和孙不为在江湖上的仇人都不少,大家也就是看在宗垣的面子上不同我计较。”
女人说得津津有味,似乎丝毫不介意她自己的名声在江湖上有多差。
秦般若:
“再说了,若真是你那些暗卫追来,早动手了。也就江湖上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才只敢远远跟着,哼也不敢哼一声。”
秦般若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目光望向一侧的青山,等着孙不为回来。
毒娘子瞧了瞧她,眼珠一转:“你是不是在想宗垣?”
秦般若啊了一声,转过头来,对上女人笑意盈盈的眸光,轻咳一声否认道:“没有。”
毒娘子笑嘻嘻道:“贵人,你就算承认想他也没关系,他也会想贵人你的。”
秦般若心头微跳,面上不动声色道:“是吗?”
毒娘子轻夹了夹身下的马背,同秦般若并驾而行,目光饶有兴致的打量她:“贵人难道不好奇宗垣那人临走时候都同我说了什么吗?”
秦般若抬了抬眼皮,口中随意地应了声:“左不过是小心行事吧。”
毒娘子哦了一声:“贵人既然这样以为,那就是这样吧。”
说完之后,女人重重叹了口气,转头不再看她。
秦般若心头的疑惑再次被她撩拨起来,不过若是追问难免让这女人看了笑话。而且,等她回头再同那琴师一讲,将这份心思露了个七七八八,一切旖旎留白荡然无存,也就顺势落了下乘。
秦般若抿了抿唇,忍住了心头的毛躁。她有三分情意,在那琴师面前可以是七分,但在别的女人面前却该是一分。
毒娘子偷眼瞧她,女人当真是不闻不问,螓首低垂,安静下来。不过想想也是,在后宫沉浮了十余年的女人,宫斗的最终赢家。若是喜怒尽形于色,只怕也活不到现在。
想到这里,毒娘子忍不住叹道:这么多年难得见宗垣显露出几分异样心思,却撞上这样一位主儿,不知是福还是祸。
二人各怀心思的沉默了一会儿,秦般若突然道:“这么久了,怎么孙不为还不回来?”
话音落下,毒娘子也觉出了不对劲,抿住唇再次朝着后面的两侧群山望去,那里一片寂静,林木阴翳,一时之间竟是听不到任何声响。
毒娘子定睛瞧了几秒钟,手上一拉缰绳道:“我们先走。”
秦般若一愣,道:“不用等他吗?”
“不用,他会跟上来的。”毒娘子脸上已经没了方才的轻松和温软。
“若是跟不上来呢?”秦般若顿了顿,声音微哑。
毒娘子一脸严肃,语气冷静:“不会的。这么多年,孙不为从来没有出过”
话还没有说完,一道长啸几乎响彻云霄。
是孙不为的声音。
纵横十九路棋盘,黑白子各自分明。劫杀讨伐,局势峥嵘。
宗垣伏跪于地,身子一动不动,嘴上却一字一顿道:“以杀制暴,是良臣顺民,还是佞臣怯民,陛下心里想必也有数。到了那个时候,民心离散,馋说殄行,大雍距离亡国也不远了。”
皇帝呵了声,面色不见丝毫气怒,只是斜眼看他:“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宗垣道:“陛下既然说了,草民也既然听到了。那这话,草民不该说也得说。”
皇帝淡淡哦了声:“如此说来你倒是个忠的。”
宗垣没有说话。
皇帝继续道:“那你是如何敢将朕的母后藏起来的?”
宗垣语气始终平静:“草民不曾见过太后,也不懂陛下此言何意。”
“不懂?”皇帝轻笑一声,手腕一翻,抽剑而出,雪白剑刃在半空划过扎眼的刺芒,直直地削向男人脖颈。宗垣始终跪于原地,一动不动,就连眼睛都没有眨动半分。
一缕青丝顺着耳旁落下,血丝也跟着浅浅渗出。
皇帝剑刃停下,堪堪停在男人侧颈肩头。
皇帝冷笑一声:“好胆识。”
宗垣淡淡道:“草民只是知道,陛下现在不会杀了草民。”
皇帝慢慢收回长剑,横于案前,雪白剑身下映出一双冰冷的眸子:“哦?”
宗垣抬头看了过去,眸色涌起波涛:“陛下还想拿草民当诱饵,又怎会这么快就杀了草民。”
皇帝顿了一顿,笑了。
宗垣声音平静,目光深深地望向男人,似海沉渊:“草民于朝堂之上不曾谋得一官半职,却在江湖之上忝得些许声名。草民若是死了,草民那些知己好友,怕是会寻一寻陛下的晦气。纵然伤不得陛下分毫,怕是也会给陛下添不少烦恼。”
“可草民若是不死,那些朋友得了消息,怕是要少不了来救。到了那个时候,只怕是来一个折一个,来一双折一双。如此一来二去,反复下去,整个江湖武林怕是要彻底没了。”
二人对视良久,漆黑的目光交遽,几乎瞬间带起一阵长风。
鸦声长鸣,扑簌簌地乱飞乱叫,遮天蔽日。
毒娘子脚下一点,翻身上了秦般若马背,扬鞭甩下:“走!”
秦般若一怔,意识到不好,沉声道:“孙不为还没有回来。”
毒娘子点头:“方才他让我们先走,怕是遇到硬茬子了。”
秦般若心下跳动得极快,呼吸也变得急促清浅:“你不回去帮他吗?”
“帮不了。”毒娘子声音冷静,面色冷漠,就好像在说一个毫不相识的陌生人。
“我的功夫不行,轻功更是比不上他。只有一身的蛊毒之术,还算拿得出手。可是他带着纤云巧去,却没能回来,还叫我们先走”
“说明我的毒,没用。”
三月长风吹过脸颊,不冷却有些许的凉,同她的声音一般的温度。
“如今,我们已经自身难保了。”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将鼻腔里灌进来的冷风再次呼出去:“那我们怎么办?”
“等。”毒娘子目光黝亮,直视着风雨欲来的平原,“只要等到那个人来,我们就不会有事了。”
连续一直在提这个人的名字,秦般若心头好奇道:“他到底是谁?”
毒娘子抿唇道:“江湖第一剑客,万俟生。”
叮一声长鸣,皇帝指尖弹了弹剑身,不怒反笑道:“知道朕为什么没有去寻母后,反而在这里等你吗?”
宗垣没有说话。
皇帝将长剑归鞘,语气淡淡:“那是因为,母后已经没有地方可走了。而你一个身世不明、来历不明、武功不明的变数,朕却实在好奇。”
“今日一见,果然没有失望啊。”男人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了些微的惺忪笑意。
宗垣语气平缓:“也有可能是草民出身微末,不足以对外人道也,并非陛下想的那样神秘。”
皇帝轻笑了声,明显不信。不过,他也没有再追问,反而将长剑扔于地下,重新捏过一颗黑子按下,又杀伏一片白子,语气轻微幽妙:“你是个聪明人,朕倒是有几分舍不得杀你了。”
宗垣静静地看着他:“可惜陛下并不会心软。”
皇帝慢条斯理地捡过白子,扔进棋盘,叮叮然响起一阵清脆声音:“是啊。”
皇帝摆了摆手,叫他重新起来:“在你们这些人的眼里,道义比法度还要重,朕如何能忍呢?”
棋盘之上的白子已经所剩不多了,宗垣慢慢捡起一颗,随意按下:“陛下不能忍的只是这些吗?陛下是想彻底绝了所有隐患吧。”
“朝堂、江湖,还有太后”
“任何不受控制的,都尽数翦除;任何妄想挣脱的,都尽收于股掌之中。”
皇帝轻笑一声,十分欣赏的眼光看向他:“是啊,就说母后吧。朕本来以为天下皆定,一切都安全了,才让母后到江南这个地方来。可是母后还是弄丢了”
“怎么办呢?朕也没有办法。”
“母后于朕有大恩,朕怎么能眼瞧着母后失踪,而无动于衷呢?”
第79章 第 78 章 知道母后为什么肯跟你走……
“倒是宗先生这样的聪明人, 如何肯为了母后做这赔本的买卖?”
宗垣抿紧了唇,本来还算轻浅的眸色在黑压压的天色下显得幽暗阴翳。
屋内的气压低到了极致,空气都变得凝固起来。
在这个时候, 就连呼吸似乎都成了大动作。
新帝唇角的弧度重新变得冰冷起来,一张好看的薄唇张口就是讥讽:“知道母后为什么肯跟你走吗?”
宗垣没有说话,仍旧直勾勾地盯着皇帝看。
生气了?新帝呵了声,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宗先生动杀心了?”男人慢慢低下头捡起棋盘上的棋子, 一颗一颗地扔进棋盘中, 叮叮然清脆作响, 语气漫不经心:“方才谈到你那一双朋友,宗先生可还没有如此澎湃的杀意。”
新帝眼角眉梢都变得冷峭讥讽:“看来母后在你的心里,要比你那十几年的朋友还要重要啊。”
话音落下,宗垣手指微动,拂过地上的剑柄, 噌的一声,抽出长剑。
雪白剑身如虹, 照着新帝脖颈劈去。
*** ***
“嗖”一声,长鞭卷过利箭,在风中划过沉闷的声响。
“你们究竟是谁?”毒娘子挡在秦般若身前,右手持鞭, 眉眼冷峻。
面前围上来数十个蒙面黑衣人, 闻言一句话也没说,径直朝着毒娘子杀去。毒娘子手中撒过数道烟粉,长鞭一甩, 带着清风吹向来人。
那些黑衣人却不见任何停顿,长刀不停,朝着毒娘子要害刺去。
果然
毒娘子脸色一厉, 声音也发了狠:“这都是你们逼我的。”
话音落下,女人手指在唇间一咬,渗出几滴血色,指尖照着腰间一弹,一道血红色的细小丝线急速照着前头冲过来的黑衣人射去。为首的黑衣人冷哼一声,抬剑劈去,那东西被一断两截,却并没有落地。而是沿着惯性掉落那人衣衫手背之上。
不过瞬间,那东西似乎蠕动了一下,猛地钻进皮肤,再不见了踪影。
黑衣人一愣,猛地觉得心脏一突,刚开了口:“不好!撤”
砰地一声,长剑掉落,整个人跟着朝一侧摔去。
离得近的黑衣人连忙靠过去,将人扶住,低声道:“头儿?”
黑衣人双眼紧闭,眉心漆黑,似乎就连呼吸都没了。
那人心下大骇,转头对上同伴:“死死死死了。”
所有人登时停下了脚步,又惊又惧地看向那毒娘子。
毒娘子冷笑一声:“你们找死。”
话音落下,那死了的黑衣人突然眼睛睁开,五指成爪就朝着身侧同伴的心脏掏去。
那人毫无防备,瞬间被掏了贯穿,心脏生生被抓了出来。啪唧一声,又猛地捏碎。
同伴却一时还没有死,唇角、胸口汩汩涌出鲜血,双目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头儿”
这位头儿双目赤红,似乎毫无知觉地将人松开,然后转身慢慢对向一同追来的同伴。
所有人登时吓得连连后退,长剑对准了男人,七尺汉子也禁不住声音发颤:“头儿,你怎么了?”
这个头儿没有说话,目光往下,捡起地上一把长剑,而后疾速地朝着那些同伴杀去。
惊变来得太快。
秦般若几乎要喊出声了,局势却瞬间陡转。
她喉咙滚了滚,声音发哑:“你放的什么东西?”
毒娘子瞧了一眼那边已经战成一团的人,冷呵一声,一字一顿道:“金线蛊。”
“我本也不想用这个东西的。只是,他们天堂有路不去走,偏要来地狱闯门。死了,也是活该。”
秦般若心头发毛,一声不再吭。
毒娘子偏头撇了眼女人的侧脸,讥笑道:“害怕了?”
秦般若摇头:“没有。”
毒娘子呵了声,语气嘲讽道:“放心,老娘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若真是伤了你,等宗垣回来,怕是要杀了我。”
秦般若抿了抿唇,问道:“宗垣离开,是不是因着我?”
毒娘子没有回答,反而反问道:“贵人觉得呢?”
秦般若沉默了下去:“他会死吗?”
“不会。”毒娘子抬手扬鞭,快马离去,“整个江湖上的人死绝了,他也不会死。”
轰隆隆一声,惊雷乍响。
院中狂风大作,满树的海棠花散落一地,少许顺着窗棂钻进室内,落到滚烫的香炉之上,瞬间枯成干叶,化为灰烬。
宗垣望着皇帝,平静道:“听说太后是在陛下十二三岁的时候,抚养了您。如此算来的话,也有六七年了。”
“是啊,那年朕十三岁,刚刚从皇陵出来,幸得母后垂怜,一路扶持,方才有了今日。”皇帝语气中带了些许的怀念,手中持子按下,又剿杀一片白子,慢慢捏起放回棋盘之中。
叮叮然,棋子相碰的声音渐次响起。
皇帝继续道:“所以,母后是朕的大忌。宗先生,你不该碰的。”
宗垣慢慢捡起一颗棋子落于正中,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道:“去岁中秋的时候,草民与大慈恩寺的惠讷方丈夜观天象,发现天象有变,紫薇帝星黯淡,心宿闪烁不稳,而尾宿之中神宫星盛,当时就想怕是要出乱子了。”
“果不其然,一场腥风血雨到了今天也没停歇。”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皇帝:“如今帝星虽然日渐强盛,但那神宫星却也渐渐外移,朝着紫薇垣而去。”
“凤栖龙穴,陛下是担心这个吧?”
皇帝轻笑一声,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过并没有过多解释什么,只赞叹道:“宗先生懂的不少。”
宗垣继续道:“当时惠讷和尚瞧见了如此天象之后,执意卷入其中掺合,最终还是落了一场空。”
“天意难谌,如今陛下是也打算阻拦一二吗?”
皇帝抬眼看他:“是啊。既然天象有云,那母后就只能在朕的身边了。”
“若是谁让母后离了朕的视线,朕是万万不能允准的。”
宗垣同他视线相碰,唇角掀起一道浅浅的微笑:“陛下如此胜券在握,是当真觉得天下再没有什么能脱离您的手掌了吗?”
皇帝平平静静道:“不然呢?若不是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朕又怎么会不去现场呢?”
“更何况,一些事情,朕若是在的话终究不太方便。尤其若再叫她瞧见了朕杀了那两人,怕是彻底恨上了朕。”
“可他们是一定要死的。”皇帝的语气里带了些许叹息。
“而且,一定要死在母后前面。叫她眼睁睁地看着,瞧着他们是因为她要离开,才会死的。”
“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母后才不会想再离开。”
宗垣手里捏着那颗白色棋子一动不动,面上神色如常,可是在下一个瞬间,噗嗤一声,那白玉一样光滑的棋子倏然化成了粉末,洋洋洒洒地落了棋案一片。
皇帝抬眼瞧了过去,唇角轻勾:“宗先生终于不忍了吗?”
“那就说说吧,母后允了你什么,叫你甘冒如此之大不韪,将她从朕的手中劫了出去?”
轰隆一声跟着一声,整个天空几乎都被劈成了两半。
毒娘子抱着秦般若快马加鞭,朝西南方向而去。行了大约有两三里的路程,身后有疾风追来,毒娘子头都没回,手指摸向腰间系带,刚夹起一枚暗器,那人就已经到了马头位置:“差点儿没跑出来,这回当真是遇到硬茬子了。”
孙不为回来了。
毒娘子轻轻吐了口气:“老娘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孙不为瞪大了眼:“少咒小爷我!小爷纵横江湖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就在这个地方殒了呢?”
一边说着,男人一边扫了眼周围:“木多土多,克泄我,不好!爷爷就算死,也得找个金银玉器多的地方。”
“行了,你这乌鸦嘴可闭嘴吧。”毒娘子眉头一跳,冷着声打断他。
孙不为哼哼两声:“我方才过来瞧着你用蛊了”
提起这个,毒娘子脸色瞬间就阴沉下去:“金线蛊还没完全炼制好,如此费了一条,那些人就是死一百次也赔不回来。”
孙不为忍不住咂舌道:“你只用了一条?我方才瞧见好多人都跟中了蛊似的”
毒娘子阴涔涔笑了一声:“那金线蛊将宿主血肉吃完以后自然会破体而出寻找下一个人,并且随着时间长短也会孕育出子蛊书籍记载里的金线蛊能无穷无尽的繁衍,产出可惜,如今我炼制的这一条,不过产出三次就会彻底死去。”
孙不为心下也忍不住起了一阵胆寒。饶是他虽然也荤素不忌,桀骜难驯,可对比这个女人他打了个哆嗦,讪讪道:“这已经着实厉害了。不过,你这样会不会伤及了无辜?”
毒娘子白了他一眼:“那老娘就管不了了。只能怪他自己倒霉了。”
秦般若先前觉得这个女人性情直率,行为可爱,心性应该也坏不到哪里去。可如今轻描淡写之间,丝毫不将人命放在眼里,这哪里还是一个单纯坦直的江湖侠女,只怕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可这些也只是在心里扫过一瞬,片刻也不留存,低垂着头道:“是哀家连累了你们。”
毒娘子虽然同孙不为说着话,但是也一直关注着秦般若的细微变化,如今叫她不怕不僵,反而先一步态度良好的说了软话,她的心头也松了一松:“无妨,这种事每个月都少不了。不过是如今人数多了一些,但也不影响什么。”
秦般若点了点头,回头看向她:“如今怎么办?我们应该已经彻底暴露了。是要一路杀过去吗?这样怕并不是良策。”
毒娘子抿唇想了想,目光扫了一圈地形:“往前东南十几里有一个寇家庄,我们去那里避一避,换个行头再走。”
秦般若一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模样,点头:“好,那就去那里。”
孙不为也没什么意见,三人一行疾驰而去。
在他们走后一刻钟的功夫,身后追来了数十道黑衣人,头前却是一个须发尽白的老者,手中拖着一个方方正正模样的紫檀盒子,内里还装着一条缓慢蠕动的蛊虫。
正是之前那苗疆酋长,仡楼长。
“往东南去了。”仡楼长沉声道,“一定要尽快抓住她,不然怕是会有更多的人要遭殃。”
“金线蛊的主人一旦死了,那么剩下的蛊虫也就没有大碍了。”
话音落下,哗啦啦大雨倾盆而下。
孙不为敲响寇家庄大门的时候,一道伏低的飞鸟跟着坠入院中。男人眼皮一跳,回头看向毒娘子:“咱们是不是不该来找寇大哥,怕是会牵连了他?”
毒娘子横了他一眼道:“寇宵这里有地宫,足够咱们在这里等一等万俟生。那个家伙应该快到了。而且,不来这里怎么办?难道还要让我用蛊?”
“不过,最让我疑惑的是,那些人究竟是怎么找过来的?咱们一路走的隐蔽,不应该叫人察觉了?”
说到这里,孙不为也拧紧了眉头:“确实。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哪里漏了?”
毒娘子听着院内传来的脚步声,冷笑一声:“不管是哪里漏的,只要敢来,老娘就能弄死他们。”
秦般若立在一侧,静静听着。
话音落下,古铜的大门被从里面打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伯,瞧见三人一愣,跟着欢喜道:“孙少侠,傅姑娘,还有这一位姑娘,你们怎么来了?”
“如今下着大雨,瞧瞧身上都湿透了。快进来。”
孙不为笑呵呵道:“寇伯,大哥可在家呢?我们正好经过这里,想着许久不来看大哥了,就顺道过来瞧瞧。”
等人都进了门,寇伯慢吞吞地关上门,转身顺着游廊带着三人朝正屋走去:“在呢在呢,这么大的雨,老爷不在家在哪里?”
正说着瞧见了一个小厮端着茶过来,连忙道:“快去同老爷说,是孙少侠和傅姑娘来了。”
小厮应了声,连忙小跑着去了。
秦般若扫了一眼整个院落布局,青砖灰瓦,双破屋顶,布局简洁,朴实素雅。正中天井,淅沥沥落下天光雨水,深褐色的一米宽陶缸上幽幽泛出些微的绿意,像是清荷顶出来的嫩叶。
正瞧着,正堂里走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方脸阔眉,大步过来砸了一拳孙不为的肩头,朗声笑道:“孙老弟,你可想起来看看你哥哥我了。你自己说说,这都多长时间没来了。这一回来了,老哥可不会再轻易放你离开。”
孙不为连忙拱手,面上微虚:“大哥勿怪,这一次小弟这边也是有些麻烦事要”
话没有说完,寇宵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第80章 第 79 章 你终于来了。
就在孙不为以为他要冷脸说什么的时候, 男人朝着寇伯道:“寇伯,今天谁也没来,记住了。你回去吧。”
寇伯点点头, 转身就回门房去了。
寇宵这才再次看向孙不为:“孙老弟,你能想到老哥实在太好了。走,往里去。有什么事,只要在这方圆百里的地块, 哥哥都能给你摆平了。”
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身后的毒娘子, 笑容更深了些:“鲜少见到傅女侠, 今日到了敝舍,当真是蓬荜生辉啊。”
毒娘子哼笑了声:“寇大侠,英姿依旧啊。”
寇宵呵呵只道哪里哪里,说着就看向最后面的秦般若:“这位是?”
女人一身灰色布衣,姿色平平, 声音温和,礼仪周到:“小女子安阳。”
寇宵连忙道:“安姑娘, 请。”
一行人进了正堂,孙不为没有同寇宵说别的,只说他们现在被人追踪,想到他这里有地宫, 就想到这里来避上一避, 顺便等一等宗垣。提起宗垣,寇宵的热情又上来了,叹道:“老哥也已经许久没见他了。”
说着叫人烧了三桶热水, 又亲自带着人下了地宫:“老弟放心,我这个地宫只要进来了,任他们无论谁来, 也不可能找得到。”
孙不为上前一步,附在寇宵耳旁道:“若只是我和毒娘子两个人,也不会特意来大哥这里,只是这秦姑娘是宗垣那厮好不容易瞧中的心上人,小弟想着还是闪失不得”
寇宵顿时瞪大了眼睛,回头朝着秦般若觑眼瞧了过去,又重新折回来:“那这这这应该不是秦姑娘的本来容貌吧?”
孙不为拿手指比了比唇中,轻轻嘘了声。
寇宵顿时明白过来,贼笑了一声。
毒娘子耳力颇尖,闻言冷哼了声,不再理会这两个人男人。秦般若就算没有听见,却也能从这两个人的面部表情上看出几分端倪来。
不过女人始终面色平平,安静地缀在最后面。
等寇宵将两个女人安排到了地宫之中,转头朝着孙不为道:“兄弟,上去喝两杯聊一聊?”
孙不为想了想,毒娘子在这,也不会出什么大事。更何况,他在上头,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能快速反应。当即道:“好,今晚陪着哥哥不醉不归!”
寇宵大笑两声,同孙不为勾肩搭背出去。
花厅早已经备好了酒菜,二人洗手坐下。孙不为叹道:“说来这几天一路走来,当真是没有一点儿松懈的。如今好不容易到了哥哥这里,且容我吃上三碗酒。”
寇宵朗笑道:“别说三碗,就是三十碗,三百碗也得给老弟安排上。”
孙不为连忙道:“那可不敢。弟弟这点儿酒量自己心里也有数,也就这几碗的功夫了,等喝完之后,给弟弟找上个地睡一觉,就行了。”
寇宵道:“那还不容易!来,喝。”
孙不为同人碰了一下,仰头直接干了这一碗酒,叹道:“寇大哥,不知怎么的,我这两天眼皮一直在跳,总感觉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若是一招不慎,把命丢在这里了,还得劳烦哥哥给我家里人传个信。就说不孝子,没有辜负了门楣,叫他们再培养一个盗圣吧。”
寇宵手中的酒碗顿了顿,垂下眸子,也跟着叹了口气,将酒碗啪地一声放下:“老弟,这一回到底是怎么个事。你给老哥我透个底,若是你觉得老哥我不行,咱还有大把的兄弟呢。我现在就去叫人来,不出两三个时辰,方圆百里的江湖好汉都得过来。”
孙不为对上他的视线,摇了摇头:“这件事,大哥还是少知道为好。老弟不是故意要瞒你,只是这个事若知道了,对您没有一点儿好处。若是什么都不知,还能全然脱身。”
寇宵听了这话,愣了片刻:“可是同那个秦姑娘有关系?她到底是什么人?哥哥瞧着那女人相貌虽然遮住了,但是周身气度却浑然不是一般人的模样。”
“宗垣这样眼界高的人,他能瞧上的,怕也不是寻常人吧?”
孙不为摇了摇头,仍旧紧闭着嘴道:“大哥,我还是那句话。这件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寇宵叹了一声,不再问了,一时沉默下去。过了片刻功夫,男人又开口了,几乎同人掏心掏肺的讲:“老弟啊,这话哥哥只说一次。当你好的时候,亲情、爱情、兄弟情,什么都不会有问题。可一旦你不好了,或者威胁到生命了,那你就会发现什么都他妈的不一样了。人心易变啊,兄弟,别那么相信别人。最后会害了你的。”
孙不为知道他曾经被兄长和妻子一同背叛过,走过很长一段艰难路程。后来他和宗垣帮过两把,才慢慢好了过来。孙不为以为他是喝了酒,突然有感而发,应和点头:“是,大哥说得是。我也不是谁都信的,也就信一信宗垣和大哥你。”
寇宵顿了顿,眼里涌出些许晶亮:“江湖,是人的江湖。只要有人,就有变数。只要有人,就有人性反复。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孙不为终于察觉出些许不对劲了,忍不住道:“寇大哥你?”
寇宵摇了摇头,慢慢站起身来:“老弟,这就是大哥教给你的最后一课。”
“在这个江湖,别再那么轻信人了。想活着,那就只活自己吧。”
孙不为彻底明白了,猛地站起身来,就要长哨示警,可是脑袋却是一晕,差点儿没有站稳,紧跟着就被寇宵一掌拍向了墙面。男人先前所有的和煦化为冷漠:“对不起,兄弟。可是我得活着。”
男人说完之后,就转身出了房门。外头有两个黑衣人走了进来,一个手刀就将人打昏了过去,然后像是拖野狗一般,将人拖了出去。寇宵眼风动也没动,径直朝着门外的男人道:“那两个女人在地宫,大人现在去拿下吗?”
仡楼长点点头:“走吧,贵人早就等急了。”
“早点找到人,咱们也好早点结束。”
*** ***
地宫寂静,除了窸窣的水声,再没有别的声响。
秦般若泡在浴桶之中,垂头低思。她本想同毒娘子回山悄悄解了蛊,随后如宗垣说的那样,离开大雍,四处走走。可如今蛊毒未解,皇帝却先一步找到了她。
宗垣被他不知用手段叫了去,这两个人怕是也到了黔驴技穷的地步。只剩下那一个剑客可那个人至今都没有现身。
若是真的到了最坏的情况,那剑客没有到来之前,皇帝的人再次来了。她该怎么做?
这个寇宵的地宫,能藏那么久吗?最重要的是:这个寇宵,能信吗?
牵涉的人越来越多,纵然多了机会,却也多了风险。
那毒娘子和孙不为,心思简单,纵然手段毒辣,却也没有太多的弯弯绕绕。可这寇宵一瞧,就是个玲珑之人,越是玲珑之人,考虑的也就会越多,心思也就会多了。
毒娘子和孙不为可以为宗垣一句话,全心护着她。
那寇宵呢?
他心下会不会打起了别的算盘。
若是真的起了别的心思,那她们如今不就成了瓮中的老王八。
思及此,秦般若猛地站起身来,跨出浴桶,简单擦拭了一下,换上衣服就朝着隔壁走去。
“咚咚”两声,秦般若敲门的声音也忍不住沉了两分。
“谁?”毒娘子昏昏欲睡的声音从内响起。
“是我。”
“稍等。”毒娘子慢步从浴桶中起来,只披了一件轻薄的衾衣就出来给秦般若开了门,“怎么了?”
秦般若面色凝重,声音却轻松得很:“进去说。”
毒娘子点点头,瞧着不远处守着的侍女道:“给我们送一些吃的过来。”
那侍女应了声,转身出去了。
毒娘子将门关上,看向秦般若道:“出什么事了?”
秦般若抿着唇:“这寇宵同你们有什么渊源?”
毒娘子愣了一下,出声道:“我同他没什么太多交集,不过来过他这庄子两次。倒是那宗垣和孙不为同他的交情颇深,应该得有个七八年的交情了吧。”
“你怀疑他?”说着拧眉思考了半响,“应该不会可能。早年寇宵运势不好的时候,他们曾经救过他的命。”
秦般若摇了摇头:“不是怀疑他。我只是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毒娘子轻笑一声:“你就是精神太过紧张了。我觉得寇宵应该不会,不说他是抚州一带有名的大善人,就说他和宗垣的交情,他也不可能卖了你我。”
说到最后,女人唇角勾出细微的笑意,带了明显的逗弄。
秦般若却没有半分玩笑的心思,看着女人坚持道:“既然你相信他,那我也相信。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同我做个试验。”
毒娘子:“什么?”
寇宵正带着人往地宫方向走,忽然就见地宫下的侍女匆匆忙忙跑过来,急声道:“不好了,老爷。那秦姑娘和傅姑娘不见了。”
寇宵脸色一变,厉声道:“什么叫不见了?你和春雁不是一直守在下面吗?”
侍女几乎要哭了:“本来还好好的。后来,傅姑娘叫奴婢去给她们弄一些吃的,谁知等再回来的时候,就瞧见了春雁被打昏在地,两个姑娘都不见了踪影。”
寇宵气得跳脚,狠狠甩了女人一巴掌:“废物!老爷养你们有什么用?”
那侍女侧脸瞬间肿了起来,唇角都溢出鲜血,眼泪跟着哗地落下来,可却死死咬住嘴不敢再吭声。
寇宵横了她一眼:“哭什么哭,还不往前给大人们带路。”
“是。”
寇宵回头看向苗疆酋长:“大人这”
那苗疆酋长摇头道:“不必担心,跑不远的。”一边说着,一边再次掏出那紫檀盒子来,对上那蛊虫僵直模样,一愣,大声叫道:“退后!她在这里。”
话音落下,一道暗器已经照着那盒子射来。与此同时,长长的鞭影照着寇宵甩去:“好你一个老匹夫,你竟然当真卖了我们!孙不为呢?”
寇宵连退三步,瞧着毒娘子道:“你现在把贵人放了,我还能在大人面前求个情”
“啊呸!”毒娘子气得脸都青了,没想到竟真让那小太后一语成谶了:“求你娘个腿!老娘先把你解决了,再去把这些人都杀了,也算是给孙不为报仇了。”
秦般若:
女人卡在横梁之上,上不去下不来,整个人都麻了。
毒娘子气性说来就来,说干就干,她怎么办?
直接留给他们吗?
果然,片刻之间,就有两个暗卫照着她这里扑来。
毒娘子这才突然想起来身后还有一个毫无武功的秦般若,可是鞭子已经甩了出去,再转不回来了。女人当即也不回收,鞭影重重,继续朝着寇宵追去,可就在长鞭落下的那一瞬,鞭梢再次打向了旁边的仡楼长,径直将那紫檀盒子,敲了个粉碎。
里头的蛊虫似乎也被鞭风甩了个汁液横流。
仡楼长惨叫一声:“我的蛊!!”
毒娘子冷哼一声,折身朝着秦般若救来,一手持鞭,一手照着腰间摸去:“看我金线蛊!”
那两个暗卫都见到了金线蛊的厉害,神色一凛,手中长剑几乎甩成了残影,几乎将所有都隔绝在外了。与此同时,又一道身影悄无声息捏过秦般若肩头,轻轻一拽,就带着人远远避开这里。
等落地之后,暗影才恭敬地松开人:“太后受苦了。”
秦般若闭了闭眼:“你们怎么找过来的?”
暗影道:“一步一步找过来的。”
秦般若要被这些人气笑了:“皇帝呢,他怎么不来?”
暗影摇头:“陛下在衢州等您。”
秦般若愣了一下,回过头去看他:“他在那里做什么?”
暗影仍旧恭敬道:“那里有您的一位故人。陛下在同他谈话。”
“宗垣在那里?”秦般若声音变得冰冷笃定起来。
暗影垂了垂首,不再说话了。
秦般若猛地甩过去他一巴掌,清脆响亮,几乎把对面的混战也给叫停了:“说话。”
暗影瞳孔一缩,声音响亮:“是。”
众人一致停战,两方各自对峙。
秦般若冷着脸,继续问道:“孙不为呢?”
暗影回头摆了摆手,孙不为被人拖了上来。
“他死了?”
暗影摇头,给了身后那人一个眼神。那暗卫明白过来,抽刀挑了孙不为的脚筋,鲜血飞溅,惊起一阵惨叫。孙不为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暗影重新回过头来,一脸认真地望向秦般若:“没死。”
秦般若双手死死地攥紧了拳头,眸色一片冰冷:“放了他们,哀家同你们回去。”
暗影顿了顿:“他们劫掠太后,都该是灭九族的死罪。若是放了他们,往后”
秦般若厉声打断他道:“你要是敢杀了他们,哀家就敢让你拿一具尸体回去交差。”
暗影闻声不敢再动。
秦般若再次道:“放了他们。”
暗影眸子微动,摆了摆手:“是,不过太后该回去了。”
秦般若最后看了一眼毒娘子,又歉疚地望了眼孙不为的伤处:“抱歉。”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秦般若闭了闭眼,看向毒娘子:“你们先走。”
毒娘子知道她的意思,单手持鞭一步步上前,将孙不为扶起来就往外走去。
那苗疆酋长眼都红了,脚下跟着往前走了两步。
毒娘子回头看过去,冷声道:“老匹夫,你还想做什么?”
仡楼长咬着牙道:“此女已然在练苗疆禁蛊,倘若叫她练成,日后怕会酿成大患。今日老夫可以放你们走,但是金线蛊必须留下。”
毒娘子呸了一声:“你做梦!”
仡楼长转头看向秦般若:“太后应该也见识到了此蛊的威力,此蛊一旦彻底练成,那时候怕是无人是这女子对手。太后难道要放任这样的事坐视不理吗?”
好一个老匹夫。
姜到底还是老的辣。
这些人为她伤亡至此,她若是管了,此后别说朋友做不成了,怕是会成了彻头彻尾的敌人。她的蛊,也再不要想通过这些人来解了。
“好啊,如今倒是都听哀家的了,是吧?”秦般若风眸一扫,寒声道:“既然听哀家的,那么就都滚出去,此间之事自有哀家同毒娘子商谈。”
“不可!”暗影连声道,“此人如此凶恶,太后如何能单独同这些人再在一起?”
秦般若:“有什么不可?既然当初他们没有伤害哀家,如今又岂会再伤哀家?”
“此一时彼一时。”说到这里,暗影给了仡楼长一个眼神,“你们苗疆自己的事情,自己去处理。如今陛下还等着太后呢,太后,咱们还是先走吧。”
仡楼长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秦般若看向毒娘子,嘴唇微动:走!
毒娘子咬了咬牙,扶着孙不为一步步往外走去。那些暗卫则退着往后,呈半包围的姿态,只留下一方出口。
走至府门的时候,一道飞箭从后穿过雨幕,照着毒娘子后心而去。
来势汹汹,快如闪电。
等毒娘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孙不为已然将她推开,自己却被一箭贯穿了去。
毒娘子瞪了半响,猩红着眼慢慢转头看向屋檐之上手持长弓的寇宵,一字一句道:“寇宵,老娘要你的命!”
孙不为咬着牙一把抓住她的衣袖:“走!”
毒娘子眼都红了。
孙不为一口鲜血喷出:“走!”
毒娘子最后看了他一眼,脚下一点,翻身就朝着远处掠去。
一见毒娘子跑了,寇宵大叫一声:“别叫她跑了!”
仡楼长冷声道:“跑不了。带老夫追去。”
秦般若已然呆了,看着在大雨之中怦然倒地的孙不为,喝声道:“谁都不准去。”
话音落下,女人转头看向跳下房檐的寇宵,一字一顿道:“把他压过来。”
寇宵脸色一变,转头看向暗影:“大人?”
暗影上前一步,出声道:“太后若是生气,不妨交给属下来处理”
秦般若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着寇宵:“要哀家杀他,还是杀你?”
暗影没话说了,退后一步。
秦般若又说了一遍:“押过来。”
寇宵咬了咬牙,转身就要走,被暗影飞身上前,一脚踢了下来,正好落到秦般若身前。
男人偏头呕了口鲜血,动作却很迅速地起来朝秦般若跪道:“太后饶命。”
秦般若慢慢转身抽出身边暗卫的长剑,幽幽道:“背徳背友,该杀。”
话音落下,噗嗤”一声,长剑刺入身体的声音响起。
秦般若面无表情地收手,然后又狠狠刺了进去。
如此反复,一直刺了十来剑,直到将那人捅成了筛子,再跪不稳了,方才松开长剑,一把扔到一侧。
砰地一声,那寇宵摔在地上,双目圆睁,似乎死不瞑目。
秦般若闭了闭眼,一字一顿道:“走!”
“走去哪里?”
一道突如其来的冰冷声响在房檐之上响起,来人披着一身蓑衣,头上罩着斗笠,背对着亮光,瞧不清具体模样,只是低头瞧着院中这一片乱局,冷冷道:“死了吗?”
听见来人说话的声音,孙不为颤巍巍睁开双眼,哑声道:“你终于来了。”
来人看见孙不为的惨状,面上似乎更多了一片阴翳。
“把人拦下来。”话音落下,孙不为整个人也不知是死还是晕了过去。
一瞬间,来人的目光落到了暗影身上。
就在那一刹那,暗影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危险。随后,他做出了将近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动作,下意识退后一步
这一步既出,他就知道自己今天要死在这里了。
哪怕下一秒,长剑就出了手,可是终究来不及。
行动比思考更快。
可比他动作更快的,是来人的剑。
没有一个人看到他的剑是如何出鞘的,可等看到的时候,暗影的双瞳已经圆睁,呆呆怔怔地望着前方。
下一秒,脖颈间现出一条红线。
整个人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这一声惊起了所有人,剩下的暗卫脸色剧变,彼此对视一眼:“带太后走。剩下的人,同我一起将这人拦下”
根本不可能有人能拦得住他。
院中数百暗卫,在这个男人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屠杀,是单方面的屠杀。
而那个男人,却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秦般若立在原地,整个人几乎绷成了一条弓弦,就连呼吸也不敢大声。
风雨还在继续,大雨顺着男人的斗笠往下淌成一线,混着血水流成了河。
直到院中只剩下他一个人背对着女人站着。
秦般若一动不敢动,下一秒,瞳孔不收控制地瞬间一缩。
男人抬头看了过来,脸色极白,身量极高,眼睛
二人视线相碰的瞬间,女人颤了下。
那不是一双人应该有的眼睛。
冰冷,杀戮,无情。
浅灰色的瞳孔,看不到丝毫情绪。
被他的眼睛盯着,就好像被西北雪山之上的头狼死死钉住,不知什么时候杀戮就会降临,落下个飨宴狂欢。
风雨呼啸,两个人却安静地谁也没有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鲜血顺着秦般若指尖,滴答落下。
大雨顺着男人面前的蓑笠形成一片雨幕,几乎遮挡住了万俟生的眉眼,神色不清,语焉不明道:“你很好。”
秦般若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是下一秒,眼睛一眨,人就消失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520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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