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总是发现不了目光的来源,之所以总是会在察觉到之后又立马发觉只是自己的错觉,是因为——盯着速水绘凛的人并不只有一个。
这个可能性最初也想过,后来因为目光太过“连贯”,即没有同时被“两道以上的目光”所注视过,所以很快就打消了有多个人的念头,只是把它当作一种小可能性的事件。
“当务之急是确定有多少人参与。”诸伏高明说。
因为诸伏高明确然受到了生命威胁,这次事件的危险程度陡然升级。
诸伏高明一边顺着速水绘凛所说的向左狂飙,一边拜托她联系警视厅。
他面无表情地再度将油门狂踩到底,大众EOS的优越性能在这时候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他们和前车的距离终于不断缩小了。
目前的驾驶范围即将离开市区,速水绘凛极力睁大双眸去看顶上的路标,试图看清楚此处的地名,然后同步给警视厅这边。
道路越发逼仄,车内的空气几乎要凝固,不祥的预感有如实质。
诸伏高明现在唯一有些后悔的事情,便是没有让速水绘凛直接坐上警车去笔录,而是跟着自己在危险路段危险驾驶。
以前他飙车追击犯人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的顾虑,如果大和敢助和上原由衣在,他只会更安心且更有信心。
但速水绘凛是他现在最重要的人,而她并不是身体素质很优越的刑警,他并不希望她跟过来,受伤的风险太大了。
然而,现实就是速水绘凛在他的车上;诸伏高明必须相信速水绘凛。
“诸伏。”电话那头,上司的嗓音沉沉,“我们已经确定你说的是完全正确的——犯人绝对不止一人,而且很有可能有很多人。现在,东都各处都传来报警,有炸弹预告,表明我们如果继续实施抓捕行动,他们将会袭击东都至少二十处地方。”
诸伏高明盯着眼前的车辆,眼神笃定:“也就是说,现在我眼前跟着的车辆,就是本次案件的主犯。”
而且这位主犯也预料到自己很有可能跑不掉了——他其实在好几个分岔口都设置了相似的车辆朝不同方向开去,但诸伏高明每一次都跟对了,眼看着最后一个拐弯还是没能把他甩掉,主犯便着急了。
“我们继续跟下去,他们就会袭击东都至少二十处地方。”上次重复了一遍。
风声呼啸,诸伏高明嗓音不变:“我并非激进派,但这是最有可能擒获主犯的时候,如果这次不跟下去,日后他们可以随时威胁我们,还有可能引起模仿作案。”
如果顺着这个猜想下去,那东都的公共安全岌岌可危。
上司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要逞强,诸伏,你是警视厅的重要人才,不要把自己的性命彻底搭上去。”
诸伏高明对上司的好意深表感激。
在这怒吼的风声之中,只有诸伏高明的声音是定的,仿佛笔直的孤烟,让人充满了安全感:“明白。”
旋即,他的话音蓦然变柔和了一些:“……我的妻子还在我身边呢。”
上司松了口气。
他早就知道这位孔明君到底有多疯狂:在长野的时候,他就为了大和敢助不惜以强硬手段跨区域逮捕伤害了大和敢助的犯人;后来为了友人,他又在遭遇雪崩时从悬崖坠入冰湖。
他的底色并不是水一样柔和镇定。
而是火一样灼热明亮晃眼。
这回,有他的新婚妻子在场坐镇,说什么他大概都会顾忌着点,上司想。
“如有意外,时刻汇报,我们这边会持续跟进。”上司简单叮嘱,“不要挂断电话。”
“明白。”他说。
穷追不舍,二十米、十米、五米……车距不断缩短,就在诸伏高明差一点点就能追上的时候,前车来了个急刹!
他也猛地踩下急刹,旁边的速水绘凛却因为这一路上的风驰电掣,诡异地预料到了他们的举措,此时此刻内心却极其平静。
在有限的视野内,速水绘凛能看到有一座窄桥。
前方车门陡然打开,主驾驶有黑影窜出来,手里却赫然提着一个影子,只能勉强看清大概率是个年纪很小的孩子。
黑影速度极快,猛地朝桥的另一头狂奔而去。
诸伏高明飞速解开安全带,就在他要拉开车门追上去的时候,速水绘凛却猛地拽住了他的袖子,神色凝重:“即便是如此明显的陷阱,高明先生也要追上去吗?”
诸伏高明按着自己的枪带,语速快到是往日的两倍:“虽然我很想说从长计议,但是,我也必须得去。拜托你了,如果有需要——”
他的嗓音刹那间停滞,身体已经比理智更快地打开车门,追了上去。
正欲把孩童往下扔的犯人猛地收回手,将小孩就地一扔;孩童跌坐在桥面上,成功阻挡住了诸伏高明的脚步。
一切都再像陷阱不过,但诸伏高明仍然是俯身,一把将小孩子提起来,然后准备继续向前追缉。
就在这时,被犯人遗弃的那辆车陡然亮起了雪亮的灯,直直地朝诸伏高明撞来!
这一刻,速水绘凛先看见的是诸伏高明眼中一片澄明。
仿佛早有预料,仿佛早有准备。
但也是从这个角度,坐在车内的速水绘凛能够清楚地看到,小孩子的手心也握着一把雪亮的刀,已然往诸伏高明都脖颈捅去!
这一刻,速水绘凛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丝念头:
诸伏高明,你连这个都预料到了吗?为什么必须要把自己置于险境之中呢?为什么不可以,再为自己的生命考虑一点点呢?
他儒雅外表之下,居然有这样灼热的心脏,这样的疯劲,她居然从未完全地了解过他。
这一秒之内,时间不在呈现线性,而是被无限拉伸延长——
诸伏高明提着小孩的左手手臂猛然间一绞,孩童脖颈吃痛,手上的力道一松,小刀掉下来,却将将要扎伤他的大腿,被凭空出现的一只突然凝固的手一推,刀尖朝外,掉在了桥面上;
而诸伏高明的右手已然摸到腰侧枪带内的枪支,在雪亮光芒中凭借记忆和感觉对准车轮就要扣下扳机。
而车内藏匿的第二个犯人目眦欲裂、狂踩油门,在车轰然前进,将将要撞到目标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朝车窗外的后视镜看了一眼——
身后那辆大众EOS内,原本空置的主驾驶上,不知何时坐上了一个女人。她的双手猛打方向盘,油门踩到底,直直对着他撞了上来!
“砰!!!”
惊人的巨响中,身后那辆大众EOS撞上了后驾驶座的位置,一把将白色车辆撞进了山崖壁,车窗玻璃爆裂!
犯人当即晕过去,不知哪里渗血了,安全气囊弹出。
大众EOS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车头瘪进去一大块,而主驾驶上的速水绘凛额角也因为撞击渗出血,她没有动弹。
诸伏高明瞳孔骤缩,手上一松,被吓坏的孩子就被放了下来。
诸伏高明的表情管理彻底失控。
他先是小步往前走了两下,身体本能地感觉到无措;紧接着他狂奔过来,到她的窗边,想要拉开车门。
“……绘凛。”他的声音在不自觉地颤抖,旋即是牙齿在打颤,仿佛到了极寒之地,肺里吸入了带着刺一般的空气,“绘凛,绘凛。”
他的手指死死地抠住车门,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勉强还有一点理智,他保持着不崩溃。
第一次拉车门没拉开,诸伏高明的第一反应是砸开车门,第二反应才是这样她会受伤;脑海呈现一片不自然的空白,他像是忽然遗忘了所有事情,只记得她,只记得自己想要把她从车内抱出来。
车门没有彻底坏死,在第三下,终于顺利开了。
浑身火辣辣地疼,手臂上好像扎到了很多碎玻璃,眼前一片发黑,额角抽搐着,一阵阵天旋地转。
速水绘凛勉强拉了手刹,抬眼勉力朝诸伏高明看过去。
他整个人在不自觉地发颤,伸出手想要碰一下她的面孔。
速水绘凛却往后仰了一仰,躲过了他的手。
其实她躲开,只是想要表明自己在生气,因为他掩藏在周密计策之下,有着对自己生命难以言说的一种……淡漠。
他虽然是很珍惜自己的生命,但他似乎并不觉得那到底有多宝贵,而对生命的珍惜方式又流于一种形式:
他在那一秒的命运天平面前,很残酷地把自己的性命和“拯救他人以换取市民安全”这件事摆了上去,并且迅速权衡完毕。
他对这一切的危机,似乎有一种“我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但绘凛要安全”的冷静与理性。他把他自己和速水绘凛分割开了。
速水绘凛很难形容这种矛盾感,即诸伏高明会竭尽所能地活下去,但如果真的会死去,他也并不会感觉到很惋惜,对自己的抉择并不会感觉到后悔;
而这种想法的来源,并不是他内核强大对死亡的无所畏惧,而是他觉得已经无可失去了,再失去也无所谓的,偏向消极的心态。
她感觉很难受。
——诸伏高明,你又为什么对“活着”的欲望并不多么强烈呢?
和我的这段婚姻关系,真的没有让你对“活着”这件事的看法更积极一点吗?和我这个人真的没有产生更深的联结、羁绊吗?
对你来说,我这个人真的意义重大吗?
……我们之间的爱,真的有触碰到你心底深处了吗?
虽然速水绘凛很清楚,他们结婚的时间太短了,就算诸伏高明说过“我爱你”这句话,就算在那个时刻他是真切想要说出这段话的,但在诸伏高明心底,大概率是他需要对她付出足够的爱,他必须要让她感觉到幸福。
简言之,是他爱她,但他并不怎么渴求她报之以相同的爱意。
失去一切的人要么会想要疯狂地重新拿回一切,要么就不在奢求任何。
而他是后者。
他珍惜一切的感情,但他也不再奢求任何的感情。
……尽管想了这么、这么多,现实也只过去了短短一瞬。
当诸伏高明发现速水绘凛躲避的动作时,眼眸中无可遏制地划过一缕痛色。
他嗓子发堵,想要把自己的手收回来。
然而下一瞬,他的手就被速水绘凛捉住了。
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也不管自己额角流淌下黏黏糊糊的血液,而是抢在他之前,摸了摸他的脸颊,轻轻地问出这句话:“……痛不痛?”
诸伏高明的心口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此时此刻,他真的非常、非常想要拥抱住她,很希望她能变小,最好能够让他放到西装内侧的口袋里,距离心脏最近的那个地方。
他想要把她藏起来,想要她永远不受伤,想要她永远平安。
刚才那种满溢的疯狂、大胆、无谓都冷却了,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剧烈的心痛。
他怎么让她受伤了?
他怎么能让她受这样的伤?
“但是我在生气哦,我不想和你讲话。”速水绘凛转过头,脖子刺啦一阵疼,不得已又转了回来。
没有时间想更多了,他快速地翻找着口袋,摸出手机,打通了救护车和警视厅的电话。
而速水绘凛本来没挂断警视厅电话的手机,也在刚才的剧烈撞击中,彻底报废了。
在确定诸伏高明没有受伤后,速水绘凛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然而劲儿一懈,肾上腺激素褪去,所有的痛楚都翻倍了,她疼得整个人都有点缓不过来,大脑针扎似的疼,偏偏刚刚所有的沉重想法都在脑海中疯狂攒动。
而那边,手莫名其妙能凝固的保镖阿飘不怎么有底气地喊了一声:“喂——小速水——话说,你能不能让诸伏先生把这俩家伙收一收啊。”
就在刚刚,第一个逃窜的犯人想回头来一波偷袭,被保镖阿飘一拳揍在脸上,后颈还被狠狠地劈了,瞬间晕了过去;那个被吓呆了的小孩,保镖阿飘选择轻轻劈了一下他的后颈,小朋友也晕了过去。
保镖阿飘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嗯哼,我这是深得小阵平真传……嗯?这个名字好耳熟,小阵平是谁来着……?”
在诸伏高明给三个犯人都拷上手铐之后,还有第四副备用手铐。只能说多亏了速水绘凛,就算把车头撞烂了,置物箱那一块还是没有坏,甚至打开来看,诸伏高明那本爱书连一个角都没凹陷。
速水绘凛忽然眼巴巴地问出了一个灵魂问题:“……高明先生,我把前面那辆车撞成这样,虽然人没死——但是我这算是犯罪了吗?”
她可是读法学的,不会就此告别了相关的职业了吧……?
没等诸伏高明回答,速水绘凛艰难地把自己的手从凹陷的车头里挤出来,勉强递过去:“……你先把我铐起来吧,我对我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老实说,她对自己居然有那股疯劲儿感到很诧异。
她其实一开始真的什么都没想,但是看到那辆车车灯朝诸伏高明打过去的那一瞬间,她就大感不妙,与此同时还有一股熊熊燃烧的愤怒——她对一切要伤害他的人都感到强烈的愤怒。
如果手上有一把刀,她可能就……
不能细想。
老实说,有点明白激情犯罪了。
这样很不妙。
速水绘凛从刚刚发现他对于自身死亡的态度之后,一直都处于一种难言的焦虑之中,焦虑甚至大过了对诸伏高明行为举止的愤怒。
“不会的。”诸伏高明低声安抚,“不会有事情的,绘凛。”
他感觉到一种焦虑。
他发现,速水绘凛对他的感情,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厚;而这让他在……卑劣地欣喜的同时,也不知要怎么做。
——他到底凭什么能获得她这么好的爱呢?
他又要怎样才能回馈这种爱呢?
他给出的太少、太少了,究竟要怎样,才能让她明白,她自己的安全才应该是第一位的,他不需要她这样冒险呢——尽管他很卑劣地为此感觉到高兴。
警车和救护车很快就抵达现场。
即便抓到了炸弹犯的主谋,这场声势浩大的犯罪行动仍然没有停下序幕,甚至因为主犯被抓,剩余的从犯更愤怒了,通过了互联网开始大肆恐吓,攻讦对象便是以诸伏高明为首的、他们称之为“税金小偷”的警察们。
诸伏高明在速水绘凛的强烈要求之下,也检查了一番,事实证明他还是受伤了,是很严重的擦伤,就伤在脚踝处;他却只是简单包扎之后,走到速水绘凛的面前,揉揉她的头发。
速水绘凛明白了他这是要继续投入这场忙碌的战役中,就算网上开始出现诸伏高明的负面言论,就算他伤在脚踝行动不便,但他还是必须要出场,去破案,去给东都市民一个交代。
分别之前,他恳切地说,由于大和敢助和上原由衣在长野也有重大刑事案件要破,暂时无法前来东都帮忙照看她,但他找了另一个人。
“是极其优秀的前潜入搜查官,我在任务时期最信任的拍档……我单方面认作是弟弟的警官。”诸伏高明说,“他在我们领婚姻届那天出现过的。”
话音刚落,门就被敲响。
“您好,我叫降谷零,请多指教。”金发青年立在门口,如是说道。
实际上,他比诸伏高明的官职还要高上一级,但是他在面对诸伏高明时,所有凛然的气势都完全地收敛,变得温和而谦恭,非常容易看出来他对诸伏高明的尊敬。
降谷零看着诸伏高明的时候,是在看他,也是透过兄长的影子描摹幼驯染三十余岁时的模样;
诸伏高明看降谷零的时候,是在看他,也是在透过弟弟的好友,在微微地想,如果弟弟还在的话,也会是这样的俊秀出彩。
两个人都有微不可闻的叹息。
“零君,绘凛就拜托你了……在东都,零君实在是我最信任的人了。”诸伏高明说。
降谷零神色更严肃起来,站得越发笔直:“明白。”
诸伏高明离开了。
降谷零目送完之后,转过身来,看着从刚才起一直安静着没说话的速水绘凛。
想喊“嫂子”,但是她太年轻了,他有些喊不出口。
“速水小姐,”降谷零坐在病房的沙发上,“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速水绘凛想了一会儿,划拉开手机,点出一张图片:“降谷先生,你知道这本书吗?”
降谷零当然知道。
作为公安警察、曾经组织的情报专家波本的降谷零还知道,这本书的作者小桥葵,是诸伏高明当年的好感对象。
他心里一紧,因为要被问起小桥葵的事情,万一哪里描述惹得速水绘凛伤心了可不好。
但是出乎他意料,速水绘凛并没有任何吃醋的意思。
她只是很认真地说:“我知道高明先生现在是爱我的,我不是要争风吃醋翻旧账的意思,你不要紧张。”
被戳破想法的降谷零略微有点尴尬。
速水绘凛说:“你知道小桥葵小姐的坟茔目前在什么地方吗?有空的时候我想去祭奠一下她。”
其实不只是这样。
“可以跟我讲讲高明先生的弟弟和高明先生的故事吗?拜托了,如果他有告诉过你的话。”
不只是这些。
她其实只是在想,要怎样让他强烈地拥有“活着真的非常幸福”这个念头罢了。
如果就凭她本人一个人做不到让他产生崭新的希望的话,那早亡的旧友、牺牲的弟弟、年轻的双亲的失而复得,会让他感觉到开心吗?会让他真正地敬畏“他自己的死亡”吗?
她速水绘凛,只是希望诸伏高明能够获得幸福啊——
作者有话说:抱歉写到这个点了qaq
————
我没有在写推理喔,大家前面猜不出来不用担心,因为我没有给出很多线索,所以猜不出来才是正常的!我会尽量在繁杂的案件上省略笔墨,重点在哥哥和妹的相处上。大家不用带脑子看w
————
本来只是想写个不过脑子的小甜饼,但是写着写着还是忍不住较真了,希望他们的爱更落地一点。不知道文章里有没有讲清楚我想表达的,总之就是感觉高明哥哥有一种“会尽量活下去,但要是真的死了也没有什么关系”的破碎感,虽然他很珍惜和大和他们的友谊,但总有一种没有风筝线牵住他的感觉,越是克制冷静,我就越担心他是否真的能释怀……
当然也可能并不是我想的这样。总而言之写成这样了,就这样吧!睡觉了,晚安么么
第42章
按道理来说,这些事情最好是由诸伏高明本人和速水绘凛说清楚才对。
但降谷零过来的时候,基本上已经查清了现场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他很难拒绝速水绘凛的请求。
先不说那位坐在白色车辆内的犯人并没有大碍,只是昏迷过去、被碎玻璃扎到、额角有些许撞到了而已;
这位犯人本身的罪行很重,如果不是因为速水绘凛这一撞,诸伏高明和那个小孩大概率是命丧当场。
因此,速水绘凛并不会被追责过失。
此时此刻,降谷零坐在她的对面,心情是很复杂的。
他非常感激速水绘凛,正是因为她,他才没有失去堪称他所剩不多最在意的人;
另一方面,他也很庆幸当初并没有看错人,速水绘凛和诸伏高明应该是真心相爱的。
面对速水绘凛的请求,降谷零无法拒绝。
他双手交叉,缓慢地摩挲着,忖度着,先从最不涉及组织内容缓缓讲起。
于是,速水绘凛听到了一个他人视角下,和她相处时迥然不同的诸伏高明。
——他是严肃的兄长,会经常用古语劝勉弟弟,明明也很思念弟弟,却会因为对方频频打来电话而用古语谴责。
长兄如父,明明只是大了六岁而已,他却承担起了父亲的角色,谆谆教诲他勤勉学习。
——他喜欢在下班后喝上一杯阿玛尔多杏仁利口酒,是一款甜酒;他也曾经邀请降谷零本人来他的安全屋小酌一杯。
他们聊天的话题并不多谈组织,也不多谈严峻的现实。降谷零在诸伏高明的安全屋这里,永远都能真正放松下来,仿佛只要他们两个人在这里,精神上景光就会永远与他们同在,就好像再强的风暴也能被完美地、顺利地解决。
降谷零绕开了组织有关的事项,几乎把知道的和诸伏高明有关的信息全都说尽了,停下来歇息的时候,只看到女孩子沉思的表情。
降谷零端详了速水绘凛一会儿,慢慢地在心底把速水绘凛的重要等级又往上提升了一个度。
即倘若遇到危险,他必定倾尽全力挽救,而且具备更高优先级的程度。
“现在外面怎么样了?”速水绘凛问。
她被没收了手机,只有床头柜上摆着几本书,供她打发时间,好好养伤。
降谷零知道她在问诸伏高明的情况。
事实上,事态很严峻。
从主犯这边得知,他们是一个庞大的团体,专门招募炸弹研究爱好者,以及对现任政/权通知这边不满、对执法机关强烈不满的人,已知成员至少有二十人。
虽然招募的人良莠不齐,但降谷零真的很震惊,居然有那么多对执法机关不满的人聚集在一起,他们中的不少人的才能。
“……有两个甚至是东都大的学生。”降谷零缓慢地阐述,“速水小姐感觉到的凝视,在课堂上的凝视,就是这两名学生的‘接力赛’。”
得知这个结果,速水绘凛其实并不多意外。
堪称无孔不入的凝视,如果没有学生在其中,也是很难的。校园内可能会有校外人士混入,但课堂上,优质课程的旁听名额本就不多,定然是原本就是东都大的学生才能做到。
“目前的情况是,‘长野孔明’无愧于这个称号,破解的速度已经很快了,想必大家齐心协力,不出几日就能成功解决这个案件;□□处理班这边也及时拆除了至少三处炸弹,目前没有人员伤亡。”降谷零缓缓地说。
速水绘凛问:“那舆论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
在一切都向好的形势下,网络上对诸伏高明的舆论暴力仍然非常严重。理智民众占据至少一半,而剩下一半的人则是在质疑,在宣泄自己的恐慌情绪。
他们质疑他能否破解案件,责备迁怒他,表明如果没有他,就不会有这次危害公共安全的恶性事件,还有强烈要求他出面澄清,回应民众期待的。
但是诸伏高明并没有理会网上的舆论。
“……原来是这样啊。”速水绘凛很有礼貌地说,“谢谢你,降谷先生。”
谢谢你没有把我蒙在鼓里,而是愿意让我看这些。谢谢你让我的知情权不是摆设。
——所以原来是这样。
民众的爱恨都是那样善变,在这次案件之前,诸伏高明还是断层第一的受欢迎任人物;这次案件之后,又有相当一部分人开始恨他。
……大家不明真相,却被挑动着恨他。
速水绘凛沉默地抿唇。她感觉到很失望。虽然不能过多责备他们,毕竟他们并不清楚详细地原委和真相。
但速水绘凛仍然感到浓郁的失望和愤怒。
她还替诸伏高明感觉到深深的委屈。
——为什么这样呢?一切明明是犯罪分子的错,为什么要迁怒于他呢?他只不过是最无辜的、被当做是借口的人罢了。
速水绘凛想要给诸伏高明一个拥抱,可在这样的时刻,她却无法陪伴在他身边,无法替他遮挡哪怕一丝的风雨。
……她对他产生了浓郁的保护欲。
速水绘凛深呼吸一口气。
……她完蛋了,她彻底坠入爱河了。大概是要溺死在里面的程度了。
速水绘凛受的伤不算太严重,降谷零每天都会抽上一小时来和她聊聊天。
表面上她是在休养,实际上是被监视保护着。
这座病房是公安名下的重点病房,安全系数相当高,医护人员都是经历过数年时间淘汰筛选的,各个逃生通道处都有公安守着,犯罪分子想要混进来的成功率为0 。
速水绘凛在没有手机的状态下,足足安静地待了三天,第四天她提出自己需要平板来进行网课的学习。
降谷零依照速水绘凛的需求,给她带来了平板。
速水绘凛在上课的时候,降谷零也始终在旁边密切注视着。
降谷零是东都大法学系相当优秀的前辈,时隔这么多年,专业知识仍然被他记得很清楚。
速水绘凛不懂的知识点,但凡问降谷零,对方都能很快回答上来,条理清晰,比参考答案的结构还要清楚,逻辑还要更缜密。
“是在担心我受到网上舆论的影响,而导致心情不好,不利于病情恢复吗?”关闭掉网课的界面,速水绘凛垂下眼眸问。
在这个瞬间,降谷零注意到,她的身影看上去实在是太过瘦削了。这短短几天以来,她似乎因为心情不好而更消瘦了。
降谷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这就是默认的意思。
“我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样脆弱。”速水绘凛说,“完全被封闭的感觉,真的很像是在坐牢,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事,也并不想要体会坐牢的感觉。”
降谷零深深地看了女孩子一眼。
他当然知道似水绘凛的心理承受能力并不差,不然她就不会在危急关头,有那样的胆识谋略来做出如此疯狂冒险的撞车举措了。
但是,那些舆论实在是太恶毒了,她并没有必要承受这些谩骂攻讦。
尤其是随着案件时间的延长,人们已经顺着诸伏高明的私人信息,连带着扒到了速水绘凛的身上。
虽然警视厅和公安的反应都很及时,迅速地屏蔽掉了速水绘凛的很多个人信息。
但无论是公安还是警视厅技术人员,都很难避免相关的缩写、昵称、代号这一类的网络词条。
也就是说,他们没有办法彻底删干净和速水绘凛有关的词条,她还是会看见铺天盖地的深深恶意。
诸伏高明正处在风口浪尖,而降谷零和诸伏高明都并不希望速水绘凛被迫承担这一份精神重压。
于是,降谷零递给了速水绘凛一支崭新的手。
这只手机完全克隆了速水绘凛原本的手机信息,但公安在这只手机的网络上做了手脚,网络信息被过滤得很干净,她不会看到那些负面评论。
速水绘凛从降谷零的举动中,大概预料到了诸伏高明目前正在承担着什么样的压力,她的面色顿时难看起来,却最终也没有说什么。
无论是公安还是警视厅,都是出于保护她精神健康的目的,她不应该因此苛责他人。
而现在,重新拿起手机的速水绘凛算得上是半自由了。
速水绘凛拿到手机的第一时间,就是打开line,想要给诸伏高明发消息,询问他是否平安。
在输入框里敲敲打打一大串——
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但这个问题他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想问他,这段时间睡眠还好吗?饮食还好吗?
但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好到哪里去的。
所有琐碎的日常的问候,在往日里可能会是体贴是关切,是会让人内心涌现出暖流的存在。
但是在这种特殊时刻,如果发出这种短信,便有可能只是徒然增加他的烦躁,从而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眼泪慢慢地在眼眶里打转,并没有流下来,她却好像哭过了。
干脆删删改改,只剩下一句话:
“高明先生,我今天的选择题全对哦。”
没头没尾,并不是想要夸奖。
只是用这样一句话来暗示着着一段宁静平和的日常,自己过得很好,请他不要费心,并且,自己永远是他的归处的这个事实。
——我所有的选择题的答案都会是选择你。
离开和诸伏高明的聊天框,速水绘凛的手指慢慢地往下滑去。
手机好友列表里,几乎每一个人都朝她发来了私信。
大多数都是在问她,是你和诸伏高明结婚了吗?
那个网络上诸伏高明的妻子“速水绘凛”和你是重名吗?
有人因此而迁怒她,但也有人因此鼓励她。
速水绘凛知道,降谷零肯定已经帮忙筛掉了相当一部分对她的恶语。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在一声声问询之中感觉到了潮水般的窒息。
速水绘凛并不是在为自己难受,而是在为诸伏高明难受,在为如此好的一个人被那么多人质疑而感到难受。
深呼吸一口气,速水绘凛选择和父母通电话,打很长很长时间,长到能覆盖那一切让她心里发堵消息的电话。
父亲和母亲一如既往的恩爱,言语之中似乎全然没有受到舆论的影响。可速水绘凛知道,他们必然是看过了那些充满恶意的评论,所以才会连声安慰她,并且表示自己是站在诸伏高明这一边的。
“……如果高明先生就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儿子呢?”速水绘凛突然冒出来这句话。
她在家里天马行空惯了,纯子妈妈和雅贵爸爸也并没有被她的想象惊到,而是顺着她的思路说下去:
“——可是现在,我们已经把高明看成是自己的孩子了哦。”
“如果高明遇到难以抵御的危险和难以战胜的困厄,那我们就全家同心协力,共同前进,不断分担分担,每个人都尽心竭力,再大的难题总会解决的。我们是一家人呀,一家人就是谁也不能被落下的,所有命运的选择题里都要被无条件选上的。”
……
挂断电话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心情果然好了很多。
今晚速水绘凛一如既往有些失眠,天花板角落里的摄像头仍然在勤勤恳恳地工作着。
倏然之间,速水绘凛听到了一声很低、很轻的呼唤声,她缓慢地睁开眼睛,发现正是保镖阿飘。
由于摄像头背后是有人在轮班看守的,速水绘凛没有马上出声,避免看上去在自言自语。
保镖阿飘围绕着速水绘凛转了一圈,确定了她没有大碍,然后开始汇报自己这几天跟在诸伏高明身边的所见所闻。
他如实说道:“诸伏先生的状态很不好。”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线绳攥住了速水绘凛的心脏,慢慢地勒紧,她感觉到一阵窒息:“……可以拜托你说得具体一点吗?”
“这几天诸伏先生睡眠的时间很短,他经常会半夜惊醒,惊醒之后,会重复念小速水你的名字,会念很久;他的入眠时间也很长。
对了小速水,你身上是不是有类似于定位仪和心跳检测仪的东西?我经常看见诸伏先生会点开手机来查看,可能是做和你有关的噩梦了吧。
“诸伏先生的下属提醒他签名的时候,他总是会不小心写上你的名字;在会议上做笔记的时候,也会在听到和你名字发音相似的词汇之后,不小心写成你的名字。
“虽然他看上去仍然足够理智冷静,但精神压力似乎很大,时不时会恍惚……
“除此之外,他似乎察觉到了我正在看着他,会突然自言自语似的问出一句,‘景光,是你吗’。说实话,真的有被吓到,不过这个名字让我感觉很熟悉,脑海里有印象……我的记忆大概率快要恢复了。
“……以及,可以拜托小速水你一件事吗?听上去很强人所难,现在也不是好时机,等破案那天,我再和小速水说好了。”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第五天。
这一天,当保镖阿飘再度长途跋涉,回到诸伏高明的身边,时刻关注情况的时候,光君找到了速水绘凛所在的地方。
他有很多话想要问速水绘凛。
而速水绘凛也终于忍不住了,打破了“不在监控下和阿飘们说话”这个原则,带着一些自暴自弃的意味。
很快,降谷零这边就收到了下属们发来的,“速水小姐疑似精神状态出现重大问题”的报告。
他正想要训斥,这究竟是谁写的哗众取宠的标题,结果点进下属发来的录像之后,降谷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速水绘凛看上去,实在是太像正在和真的人对话了。
她面上所有的表情,那些惊讶、茫然、庆幸看上去都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降谷零心口咯噔了一下。
要是速水绘凛在公安这边出现任何问题,他都无颜和诸伏高明交待。
他匆匆地推开了棘手的提案,往速水绘凛那边赶去。
而速水绘凛这边,正一眨不眨地听着光君的抱怨:“……哥哥真是的,完全、完全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工作时间很长很长……如果不是怕他吓到,我真的想揍他一拳了。”
听着光君熟稔的口吻,速水绘凛沉默了几秒:“光君是恢复记忆了吗?”
“能记起相当一部分事情了。”光君点点头,“很高兴认识你,速……咳,嫂子,我是诸伏景光。”
喊完,他又一阵别扭:速水绘凛实在是比他小上太多了,这声“嫂子”真的有些喊不出口。原来哥哥这么多年不谈恋爱,喜欢的类型居然是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女孩子吗?
速水绘凛纠结了一下:“……光君可以不用喊我‘嫂子’,因为说实话这个辈分很复杂……叫我绘凛就好。我可以叫你景光吗?”
因为她亲爱的爸爸妈妈,很可能是诸伏高明和诸伏景光的亲爸亲妈,从年龄和辈分上来看,她应该叫诸伏景光“哥哥”。
一言以蔽之,就是“我是你嫂子,你是我哥哥”。
……这是什么混乱的关系。
更混乱的恐怕是她和诸伏高明的关系。
某种意义上的“我是我自己的嫂子”吗?
对于诸伏高明来说,岂不就是“我素未谋面不知存在的妹妹是我的妻子”? (大雾)
浑然不知这些的诸伏景光松了口气:“当然可以。”
他顿了顿:“今天,高明哥哥又破解了两位炸弹犯的身份,还推断出了这次他们放置炸弹的地方。哥哥在前往现场的时候,遇到了潜伏的炸弹犯,犯人有配枪……就算躲避很快,他还是受伤了。”
诸伏景光闭了闭眼睛,还是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了:“然后,哥哥不仅没有好好包扎伤口,还肆无忌惮地开车狂追逃逸的犯人——”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性命有多么重要的样子。
速水绘凛突然低下了头,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他看不清她的情绪。
诸伏景光登时紧张起来。
与此同时,门突然被敲响,降谷零的声音骤然响起:“速水小姐,方便我现在进来一下吗?”
速水绘凛没有立刻应声,门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然后才推门而入。
降谷零神色紧张地看着她。
速水绘凛缓缓地抬头,盯着诸伏景光;在降谷零的视野里,就是她直直地盯着空气。
“你说——”
她的声音像是一截冰凉的雪:“高明先生爱我吗?我是他生命里那个‘真正对的人’吗?”
降谷零心脏猛地二度咯噔,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就看到速水绘凛浅灰色的眼眸里盈满了认真,他突然无法说出不走心的“他当然爱你”。
速水绘凛认真地说,像是学校里最认真钻研的那类优等生:“虽然这话应该是问他才对。但是,我实在是太想知道了——如果我真的是他对的人,如果他真的爱我,又怎么会如此轻视他自己的生命呢?忽略自己的伤痛去追逐犯人的时候,高明先生有没有一秒想过,我会因此而感到心痛难过的呢?”
降谷零曾经为了精通蜂蜜陷阱,学了很多和两性关系有关的知识。但是在此时此刻,他却喉咙堵塞,只能勉强努力地说:“……速水小姐,诸伏先生肯定是爱你的。”
她像是把自己从感情的涡旋中剥离出来,用旁观者的视角来锐利地审判着这项“学术研究”:
“由此,我就发现了矛盾的地方。一方面,他确实爱我;一方面,我又不觉得他把我当做了他的锚点。”
“故而,我得出结论:高明先生爱他的妻子。”
截至此,一切推断看上去都很正常,但降谷零和诸伏景光脑海中警铃大作,不详的预感倏然滋生。
速水绘凛语气平静地抛出自己最后一个问题:“那么我想知道,高明先生是爱速水绘凛这个人,还是因为速水绘凛是他的妻子,他才爱她的呢?”
如果简写成判断题,就是:
诸伏高明爱妻子。 (对勾)
诸伏高明爱速水绘凛。 (?存疑)
如果速水绘凛不是诸伏高明的妻子,诸伏高明可能爱速水绘凛。 (???严重存疑)
诸伏景光喃喃:“完蛋了……我要变成破坏哥哥家庭的罪魁祸首了……”
降谷零喃喃:“完蛋了,景光的哥哥,我要变成破坏你婚姻的千古罪人了……”
——所以诸伏高明,是否无论谁是你的妻子,你都会爱她,怜惜她,是吗?
还是说,你爱的就是“速水绘凛”呢?——
作者有话说:不会虐,别怕,小小波折一下。
哥还不知道自己不怕死的举措让妹太生气了以致于开始思考到之前没想到的问题了。 (烟)
第43章
降谷零感到很忧郁。
他感觉到诸伏高明的婚姻岌岌可危,而罪魁祸首就是他。更要命的是,今天他手上拿到的提案,正是跟抽签结婚这项制度有关。
资料显示,虽然国民结婚率上升,生育率上升,但与此同时,离婚率也上升了。
在调查年轻人对当前政/权的满意度时,出现了惊人的大于百分之五十的不满意度。
在理由那一栏,大家基本上都填写了“抽签结婚制度太不人性,让我感觉到很不安”。
更有不少人开始滑坡谬误,写上了长长一串:
“今日敢施行抽签结婚制度,反抗者送去反恐部队,那明日就敢要求不生育就送去反恐部队,以此推断下去,我们将会越来越被控制,失去自由,只有无尽的压榨。”
降谷零把匿名调查表的每一份都看过了,他越看越神色凝重,心口压着一块巨石。
这项匿名调查表虽然不起政治效力,但这意味着民众情绪已经到达了相当危险的境地。
降谷零无可避免地被卷入了政治名利场。
他因为潜入搜查官的前身份,又顺利通过了内部的考察审核,现在成了升职最快、风头最盛的新人。
本次提案,就是两派博弈拉锯之下的产物。目前两边都达到了一个危险的平衡状态,究竟鹿死谁手,就看剩余未站队的人员中,权重最高的降谷零本人到底要选择哪一方的选项。
抽象宏大的政治叙事暂且不论,降谷零看着眼前的现实的具体案例,就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
他很希望诸伏高明能和速水绘凛获得幸福。
但是按照速水绘凛问出这种话的逻辑,他也忍不住开始思考——
如果非要讲究清楚,那么,诸伏高明到底爱的是自己的妻子,还是速水绘凛这个人?
表面上这只是个无关轻重、吃饱了撑着的问题,毕竟现实里的大家都是结果论者,过度思考反而导致虚无,所以不太会有人思考这种问题。
但如果真正想要长久,真正想要走下去——走到灵魂伴侣的程度,那么这种问题的思考大概率是无可避免的。
降谷零无法保证诸伏高明是在喜欢速水绘凛这个人。
在他看来,很有可能是诸伏高明人品过硬,对妻子足够好——只要妻子没有人品大碍,他就会尊重对方,和她相敬如宾。
但这话目前是不能说的,说了这个家真的得散。
而且他并不是诸伏高明本人,根本就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贸然回答还会招致错谬和误解,到时候剖腹自尽都无法谢罪。
所以现在,降谷零望着认真提出问题的速水绘凛,久久无法说出点什么。
像速水绘凛这样的人,是不能被敷衍的。不假思索、理所当然的“他当然爱你”只代表着并不尊重她。
恰逢此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降谷零连忙垂头看去,发现是下属风见裕也发来的一条信息:
“已顺利逮捕所有嫌疑犯,东都境内全部炸弹已拆除。诸伏警官安然无恙。”
降谷零长长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就直直地对上了速水绘凛充满探索欲的眼睛。
“……事情顺利结束了?”速水绘凛问。
降谷零对速水绘凛的敏锐感觉到小小的惊异:“……是的。”
速水绘凛:“是高明先生给你发的消息吗?”
刹那间,降谷零感觉到了速水绘凛千回百转的想法——他只能暗自庆幸,自己多年前的蜂蜜陷阱的课程并没有白白修习,立马明白了速水绘凛这句话之下的潜台词:
——他宁愿先通知你这个跟他并不是同一部门的同僚,也不愿意先通知我吗?在他心里,我的优先级在你之下吗?
“当然不是!”降谷零立刻出声否认,“是我的下属发来的。”
说完,他歉意地笑了一下:“我去回一条消息。”
降谷零走到了门外。
短短的半小时之内,降谷零感觉到自己的脊背汗湿:他面对上级都没有这么紧张过,生怕说错一句话就会让这个家散掉。
他点开通讯录,在字母“A”那一栏找到了诸伏高明,发送了一条消息:
“诸伏先生,家危!速归!!!”
/
而这边的保镖阿飘见事情终于顺利解决了,忍不住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想着诸伏高明大概率还有很多收尾工作,正欲飘回去先给速水绘凛报喜,就听到空气中冷不丁响起了诸伏高明的声音:“……景光,是你吧。”
紫罗兰色的眼眸忍不住睁大了。
诸伏高明像是看得到他在哪里一般,直直地看过来。
秋日的萧瑟寒风卷起落叶,诸伏高明的嗓音几乎要化为一声浅浅的叹息:“……我并非无所知觉啊。”
写着新婚赠言的木雕,危急时刻偏离的刀子,还有诸般隐秘的指示。如果不是他多次的出手相助,
诸伏高明本人恐怕会不止一次地真正地丧失生命。
——世界上真的有鬼魂吗?他的景光没有转生,是因为生前太过不甘心吗?他又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早日安息呢?
“……我要怎样,才能让你真正地放下重担呢?”诸伏高明低低慢慢地说,“是我那时候的造访惊扰了你的灵魂吗?”
站在旁边的保镖阿飘气都不敢喘。
他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会有人敏锐至斯的哇!他自认为自己做的那些都已经足够隐蔽,结果还是被发现了。完蛋了,他还没有问过如果被发现了会不会导致复活失败啊QAQ又是景光、景光,他明明对这个名字很耳熟,却始终想不起来这个名字的主人是谁,究竟是谁——而且他现在把小速水的丈夫搞得伤心了,被她知道的话要被狠狠拷问的吧!
“……总感觉现在你就是在我身边的。”他喃喃,“是无法碰到我吗?……还是不愿意和我说话?”
没有人回答,空气中只有寒凉的风轻轻扫过他的肩头。
就在保镖阿飘疯狂地转动脑筋想怎么办的时候,诸伏高明的手机震动一声。
他垂眸看去,看到了降谷零的讯息,神色一变。
来不及纠结这么多了,他对着风中被卷起的落叶说:“谢谢,景光。”
于是便没有回头,回到了车内,准备推掉所有的宴席,直接赶回家去。
等诸伏高明见到速水绘凛的时候,降谷零陡然松了口气,简单交代两句就准备溜之大吉。有些话他不好说出口,毕竟他是外人,但是不提示也是一个隐患。
降谷零准备见机行事。
现在,他就退出了房间,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风尘仆仆的诸伏高明见到速水绘凛的第一时间,就感觉心口发涨。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前,第一时间就是俯下身,给了她一个轻柔的拥抱。
他不敢抱得太紧,生怕她的伤口被他抱到,又重新裂开。他垂首,难得很稚气地把自己的脑袋贴在了她的颈窝上,去嗅她身上的浅淡气味。对他而言,速水绘凛身上的味道完全等同于家。
——他几乎从来没有过如此稚气的、撒娇的举措,弄得速水绘凛一时之间有些意外。
这是她所不了解的诸伏高明的第二面。
而第一面是他踩下油门疯狂飙车,后面完全抛开生死的那一面。
“……绘凛没事真是太好了。”他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有几秒的静默,诸伏高明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察觉到缺少了她的回抱。
如果是在以前,速水绘凛绝对、绝对会很用力地抱紧他,大声说着发自内心的甜蜜话,能让他心口满涨得仿佛浸泡在了糖浆里。
他正想要问是发生了什么,又猛地想起降谷零那句“家危”。
——但是速水绘凛明明没有在任何的危险境地。
下一秒,速水绘凛就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每一寸都摸过来,依然是很珍惜很心疼的样子:“高明先生没有受伤吧?”
“当然没有。”诸伏高明悬起的心又缓缓放下来了。他感受着妻子的爱/抚,心中悸动得厉害。这时候脑海里才反复回放她当时撞向炸弹犯的疯狂,他后怕地再度将她拥紧了一点,不断地确定着她的体温是真实存在的。
而这么多天的紧绷终于松懈下来,所有原先没能察觉的疲倦,心痛,忧虑在这种时候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只差一点点——他就要再度失去这个世界上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了。
“啊对了,高明先生,手机。”速水绘凛认真地说,“我要看网络上的真实评论,我不要看过滤版本,我也没有那么脆弱。”
诸伏高明拿出自己的手机递给她:“绘凛的手机我放在家里了,但是说实话,这么多天,我也没有看过社媒上的言论了。”
每天只是会有人简单讨论一下舆论趋势,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没有详细讲清楚。
真要说起来,当初诸伏高明的风光是他本就理所应得的,因为他的功劳是切切实实的,是多次出生入死、不掺杂一点水分的。
但这次的攻讦,本该是针对全体警察的,却因为诸伏高明的参与,百分之九十五的炮火都集中在他一人的身上。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个人形象和警视厅全体警察的形象挂钩。但真正被汹涌恶意诘难的,却只有他一人。
这是很不公平的。
“我要看。”速水绘凛认真地说,但她挡开了他的手,“你不要看,我不希望你被哪怕一缕负面情绪攻击。”
诸伏高明喉间有些发堵。他垂下眼眸,忍不住再度抱紧了她。
他的绘凛,他的爱人,他感觉到这样流动的、鲜活的爱。他已经失去这样的爱很久了。她的爱并非是替代品,反而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最无法失去的爱。
速水绘凛依然没有回抱,只是被他拥抱着,心不在焉、面无表情地点进社媒。
连关键词都不用搜索,词条第一是:
#你可以永远相信诸伏高明#
后面跟着红到发黑的“爆”字,而她只觉得讽刺。
舆论大反转,果不其然,底下又是一排数字多到恐怖的点赞量,放眼望去全都是褒美之词,各种马后炮言论纷纷浮现。
可是速水绘凛不会忘记,他们原来说的话是有多难听的。
恨是那样鲜明,爱也是那样鲜明。
她感觉好疲倦,又感觉好心疼。
她还是没忍住,轻轻地揉了揉诸伏高明的头发,果然还是很柔软。
“啊——”速水绘凛一把将诸伏高明的拥抱推开,在他不明所以的迷茫眼神中大声喊,“高明先生没有刮胡子!”
诸伏高明看着她,突然笑了起来。
这样的情况下,她这样认真地纠结,这样细致地指出。
“……绘凛,”他把下颌搁在她的颈窝里,转过头就可以贴上她的侧脸和耳垂,气息热流酥酥麻麻的,像是一个个细碎的吻,“……我爱你。”
真的……非常、非常爱……大概是再一次认识到,原来好感度是没有上限的。
一切程度副词都无法修饰他此刻的心情。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说完这句话之后,速水绘凛却突然冷了下来。
气氛微微有些凝滞,就在他想要打破这个仿佛说错话一般的气氛时,速水绘凛先开口了:
“我现在在生气哦,高明先生。我对你这句话表示怀疑。”——
作者有话说:先写这么多,腰好痛QAQ
明天有更,后天也有更,我现在申请榜单根本就不是为了曝光量了,纯粹是为了防止自己咕咕进黑名单而已[爆哭][爆哭]
第44章
满室的温情骤然被打破了,诸伏高明僵住了,有一瞬间觉得是自己幻听了。
足足四五秒之后,他才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启唇想要解释:“我并没有在说漂亮话,绘凛我是真心——”
速水绘凛的手指轻轻地竖起,抵在他的唇面上。
这是一个代表着“噤声”的手势,以至于诸伏高明所有的话都被截断了。
“其实我本来应该和高明先生好好沟通的,”速水绘凛试图冷静地叙述,“但是这次我实在是太困惑、太怀疑、太生气了,所以我不想要好好沟通,我想要和高明先生冷战。”
但是直接冷战实在是太伤人了,所以她勉强压抑着愤怒,但是又并不想压抑完全自己的情绪,她需要表达。
于是,速水绘凛认真地发布了最后通告。
诸伏高明一瞬间就明白了她这种别样的吵架方式——倒不如说,他从这种吵架方式中看到了她对自己的爱,所以心口更加酸胀起来。
“我很抱歉,”诸伏高明诚挚地说,“虽然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究竟在哪里,但是肯定是我做错了,绘凛才会生气的。”
速水绘凛按下按钮,铃声响起,护士赶过来给她拔针。
她彻底可以出院了。
/
他们照常地回到家,照常地和彼此说着必要的话。
但那些无意识的亲昵接触,那些满溢的依赖和爱意都被刻意避开了。
明明没有刻意的忽略,但如果彼此之间不再流动着爱意,就无法感受到任何的幸福。
一丝一毫都没有。
诸伏高明很容易就推测出降谷零知道问题的答案,但他并不打算现在就求助于他。
他只有发自内心地深省了,改变问题的决心才大。
诸伏高明同样感觉到很煎熬。
他从前觉得自己并不需要婚姻,自己是一个很独立的人,但是习惯真是太可怕了,他感觉到难以忍受。
明明她就在眼前,而他却感觉到彼此之间的距离无限远。
她不笑的时候看上去那样有距离。
她原来这样——这样独立,她不需要依靠他任何,就可以自己完美地做成功很多事情。
诸伏高明现在意识到,是他离不开速水绘凛了。
而与此同时,速水绘凛决定不管诸伏高明所有的纠结,异常冷酷地决定让他自己去反省,完全不给任何提示。
现在摆在她眼前的有这样几件大事:
一、顺利完成法科大学院的考试;
二、参加漫展(所幸这个在很久之后,她不必着急和诸伏高明一起商量出什么角色);
三、根据萩原研二所说的,去摩天轮寻找他的昔日好友松田阵平一趟。
是的,萩原研二已经完全想起了自己是谁,就在诸伏高明回来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回来的时候神色异常纠结,但在速水绘凛看过来的一瞬间,他就重新变得若无其事。
在速水绘凛结束和诸伏高明的对话之后,他就想要和之前一样,凑过来交代自己这几天的行踪,然后就被速水·福尔摩斯·绘凛给揭穿了:“你是有什么话想要和我讲,但是不方便说吗?”
萩原研二摸摸自己的下巴:“我还以为我装得很好。”
“你确实装得挺好的喔,但是我现在是观察完高明先生的人,不要小看女人的敏锐观察程度喔,会吃亏的。”
萩原研二失笑,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是这样的,我想起来我叫什么名字了,正式介绍一下我自己。速水小姐您好,我叫萩原研二,是诸伏先生弟弟诸伏景光的同侪,若干年前我因爆炸事故身亡。能在咖啡店遇到您的原因大概率是我的骨灰随风飘到了咖啡店那边,才如此碰巧。”
速水绘凛也认真起来,庄重地介绍了一下自己:“你好,萩原君,我叫速水绘凛。”
然后彼此静默了几秒,萩原研二才鼓起勇气说:
“那个,速水小姐,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是认真的,说出口我也会觉得我自己不知好歹……但是,我还是想说。如果你感觉不舒服了,感觉很困难了请直接拒绝我,因为确实是我不识好歹要说这些话的。”
速水绘凛若有所感,而他接下来的话也验证了她的猜想:
“……速水小姐,我有一个幼驯染兼好朋友叫松田阵平。他同样死于爆炸,但他死亡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我……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不要复活我,而是复活他呢?……我知道你复活我已经花费了很多,让你半途而废大概率会很为难你……”
但是非常、非常抱歉,比起他萩原研二的存活,他更希望好友松田阵平能够复活。
见她久久没说话,萩原研二便知道了答案,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神情异常庄重:“非常抱歉打扰了……”
“不,等等,”速水绘凛立刻制止了他的一连串道歉之语,“我在思考的并不是你想的事情。”
萩原研二眨巴眨巴眼睛:“小速水的意思是……?”
“他不一定和你一样是鬼魂状态哦?他可能顺利转生了,也可能是太虚弱了没能等到你就已经消散了,还有可能还在,但是死亡的地点不一定有他的鬼魂哦。”速水绘凛耐心解释,“以及,我想问,萩原君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选择吗?”
萩原研二怔了一下:“……因为除了上面所说的那些原因之外,很重要的一点是,他在我心里是无可替代的好友,我家里还剩我姐姐可以照料父母,他的话就是独子了,他父亲从此孤苦无依了。”
眼看着萩原研二就要一条接着一条地说为什么选择松田阵平的理由,速水绘凛连忙打断了他:
“我明白了!萩原君不用再继续说松田君是个多么好的人了,只有一点,我必须要强调清楚,我不会放弃萩原君的复活计划的,因为萩原君已经很多次救了高明先生的性命了,无论如何我都是要感谢您的恩情的。”
萩原研二没有料到她会这么说,连忙说:“不是喔,都是小速水的功劳——”
“复活一个人对我来说不简单,但也没有那么难。”速水绘凛说,“我并不是什么大善人,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事出有因,或者对我有所利好。所以虽然很感激萩原君的恩情,但一码归一码,如果复活松田君对我有很大的利好,我当然是会答应的。”
萩原研二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代表速水绘凛会认真考虑复活松田阵平的意见。
“事已至此,那我们就先去你说的,松田君的死亡地点吧,说不定他可怜巴巴地被困在那里很久了——当然,这可以说得上是最理想的结果。”
速水绘凛依据萩原研二提供的地点,“啪嗒”一下打开了自己的房间门。一打开就和正在客厅面壁思过、听到声响就陡然扭过头的诸伏高明对上了视线。
他抿着唇,海一样深邃的眼眸里竟然显示出几分无措,和往日里成熟、风度翩翩的形象迥然不同:“……绘凛?”
“我要出门一趟。”她站在玄关处换鞋,头也没多抬——再抬就会忍不住盯着诸伏高明那让她忍不住一再心软的眼神。
“我可以知道绘凛要去哪里吗?”诸伏高明问,强调了一下重要性,“我很担心绘凛的人身安全,就算有定位仪,也希望得到绘凛的同意。”
“我要去游乐园。”速水绘凛看着诸伏高明。
游乐园往往意味着大于一人的出游。
而现在她没有邀请他,要么是邀请了别人,要么是选择独自出行。
不管是哪个,都让诸伏高明感觉到一种空缺的遗憾。
诸伏高明的神色倏然间黯淡下来,像是极力想要和人贴贴、但忍住冲动的缅因猫克制着情绪垂下了脑袋,漂亮的毛发都要因此失去光泽。
“——我可以问问,是绘凛一个人吗?”他问得谨慎,谨慎到了一种小心翼翼的程度,仿佛多问一句,两人之间的勉强平衡就会被彻底打破。
“是一个人。”速水绘凛按下门把手,“高明先生可以开定位仪,没问题。”
速水绘凛离开之后,整个家都安静下来,连温度都仿佛慢慢地低下来了。
诸伏高明已经知道问题一定是在他对爱的表达方式上,但他不明白是在哪一步的表达上出现了问题。
他不断地想着,看着她开门,慢慢地走出门外,目光近乎贪婪,但却没有任何合适的理由留下她。
门被轻轻关上了。
诸伏高明心烦意乱地倚在沙发上,静静地沉思。
手机上一堆邀请他出席的各种活动,他全都没有回复,连大和敢助和上原由衣的庆功三人小聚都还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寻求他们的意见,只是有些问题不想清楚,一味地寻求他人的帮助,而不是自己发自内心想出来症结所在,就不会意识到错误的严重性。
这是他自己必经的人生课题。
为什么是爱被质疑?
明明在此之前她是绝对相信的。
是因为他在关键时候并没有多安慰她的情绪,而是直接去处理案件了吗?
应该不是的,虽然有诸多情绪,但她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倒不如说他太善解人意了,是不会让他陷入两难困境的。
是因为他拜托降谷零限制了她的人身自由吗?
这点确实是他不好,但如果不让她请假的话,炸弹犯的行动轨迹无法估计,即便是他,也不敢赌对方会不会报复到速水绘凛的身上。
他赌不起。
他不能再失去了。
心烦意乱,迟迟没有得到答案。诸伏高明深呼吸一口气,揉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xue 。
思绪混乱,他抬手,却不小心碰到了丢在沙发上的电视遥控——速水绘凛昨晚看完电视随手放的。
她待过的地方很快就会变得乱乱的,美其名曰“混乱产生灵感”,而诸伏高明恰巧强迫症不那么严重,所以只是她走过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把她乱扔的东西随手收拾好,然后整个家再度变得新新的。
她会撒娇凑近他,口勿一口勿他的下巴,黏黏糊糊地说高明先生真好,而他也很受用。
家里因为她制造的不协调而充满了生活气息,比他从前独居的时候更有温情。
——电视被他误开了。
诸伏高明刚想要关掉电视,结果新闻主持人本堂瑛海的声音就让他愣住了:
“……已出台新规,即日起,废止抽签结婚制度。因抽签结婚制度而结婚的双方,只要有一方提出离婚诉求,即可离婚,无需历经‘离婚冷静期’程序。”
什么意思……?
诸伏高明呼吸一滞。
他翻找着聊天记录。
这几天他持续沉浸在炸弹案件中,完全忽略了外界的走向。他此前了解局势,只是没有太过参与。
他知道这项提案。
这项提案在此之前就已经被起草好,只是因为各种势力明争暗斗,才没有真正拿出来呈现在民众面前,没想到只是他破解案件的几天功夫,提案的博弈和拉锯就已经到了尾声。
也就是说,降谷零最终选择了,同意不需要严苛的离婚冷静期的选项。
而他立刻回想起速水绘凛对他的质疑。
有那么几秒钟,他的思想开始滑坡,一路滑向了深渊。
因为此前从来没有过这样长时间的冷战,她也没有如此严重的表示出对他情感的质疑。
诸伏高明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了慌张,他对这种情绪感觉到陌生。
他不受控制地想,如果自己没能够完美地解决速水绘凛心中的困惑,而让对方感觉到安全感的流失,那么速水绘凛是否会选择离婚?
本来这段婚姻严格意义上来说就是对方吃亏,而速水绘凛本质上是一个很理智的人。诸伏高明能够感觉到她身上对他流动的、源源不断的爱,但她无论再怎么爱,都不会失去自我。
这是诸伏高明,相当欣赏速水绘凛的地方,然而在此时此刻,她这样果断决绝的、理智的特质,反而成为诸伏高明无法衡量结果的根源。
……冷静一点。先不要想她的离开。当务之急是找到她持怀疑态度的的根源。
诸伏高明正想要把声音嘈杂,扰乱他思绪的电视给关掉。
然而就在此时,正在从容播报的本堂瑛海突然神色一怔,旋即眉目严肃:“接下来我将插播一条新闻,请诸位注意,杯户购物广场摩天轮附近处出现恶性劫持案件,请大家在犯人被逮捕之前不要靠近杯户购物广场。”
太突然了。
诸伏高明第一时间就被“摩天轮”和词汇给深深地刺到了一下,心脏猛然间下坠,如坠冰窟。
他点开手机的定位仪查看app ,却发现给速水绘凛的定位仪没有办法将精度控制在10米之内。
而此刻,速水绘凛的坐标正正就在杯户购物广场中心。
这个消息比起方才抽签结婚制度被废止、只要一方想要,就可以直接结束婚姻关系的消息来说,对他的影响力更大。
诸伏高明的心口被沉重的情绪深深地攫住了。
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极力按捺住了凌乱的思绪,立刻抓汽车钥匙,疾速朝门口走去。
打电话,打不通。
并不是那种打了几十秒才有的忙音,而是一开始就提示无法接通。
大众EOS已经彻底报废,诸伏高明重新开回了深红色的雪铁龙。他上一次开这辆车的时候,还没有认识速水绘凛。
诸伏高明再度踩下油门,疾驰而去。右腿脚踝处的伤口又开始作痛,他并没有痊愈。
他只是沉默地将车载广播调到了新闻频道,屏息凝神。
“犯人劫持了一名人质……”本堂瑛海的嗓音很凝重。
诸伏高明把屏幕拉大。
车载的智能屏幕就算拉到再大,也只能勉强看清楚是一个女孩,戴着一顶纯白的棒球帽。而他想起,速水绘凛出门的时候也戴着一顶雪白的棒球帽。
心脏越发不安。
在一个等待红绿灯间隙的时刻,诸伏高明烦躁地划动着屏幕。
他整颗心脏都在躁动,这分明不对劲,他本来应该是越危急关头越沉静笃定的类型,但是今天大概是预感太不妙了,而且所有对他来说是负面的消息都一层层地压下来。
他快要被逼疯了。
……
时间倒流回一个小时之前。
速水绘凛顺利抵达了杯户购物广场,顺着萩原研二的指示,往摩天轮走去。
而就在这时,他们一同遇上了正云陪伴完降谷零、完成今日份陪伴KPI的诸伏景光。
两只阿飘同时一怔。
下一秒,两人同时开口:“原来你在这里啊!”
虽然记忆都恢复了,虽然都和速水绘凛有交集,但是意外巧合地,只要萩原研二在场的时候,诸伏景光都刚好不在场,反之亦然。
直到今天,两人才见面。
然后,速水绘凛就看到诸伏景光似乎是屏住了呼吸,往前飘了一步。萩原研二面带感动,微微张开了手臂,想要给对方一个拥抱——
萩原研二被诸伏景光毫不犹豫的一拳头打懵了。
鬼碰不到人,人碰不到鬼。
但是鬼可以碰到鬼。
萩原研二结结实实地挨了诸伏景光极其凶残的一拳,猛地倒退了几步,倒吸一口凉气:“小诸伏,景老爷,你属猩猩的吧!”
诸伏景光笑得露出了一口森森白牙:“你今天才发现吗——Hagi,你这家伙,临死前居然不好好穿防护服!”
速水绘凛睁大了眼睛,震惊:“什么,你居然没有穿防护服?!你居然是这么死掉的吗萩原君!”
“不不不,虽然我没穿防护服罪该万死,但是我不是真的这么死的啊!”萩原研二揉着自己被打肿了的面颊,龇牙咧嘴,“事实就是,就算我穿了防护服,也留不下全尸,而且会因为只有七零八落黑一块白一块的残肢而显得更恐怖,这样来看,还不如干脆炸成灰呢……”
诸伏景光笑意森然地再度举起拳头:“你、再、说、一、遍?”
萩原研二哆嗦着闭嘴了。
然后诸伏景光面对速水绘凛的时候,面上那种极其恐怖的压迫感才消失,笑容重新变得爽朗起来:
“不好意思啊绘凛,让你见笑话了,事实上,我们几个当初祭拜hagi的时候,在他的坟墓前纷纷说有朝一日再见到他的时候一定要每人狠、狠、揍、他、一、顿呢。”
速水绘凛一下子抓住了关键点:“你们几个?是除了你们两个外,还有其他人也是很重要的好朋友吗?”
诸伏景光抬手指了指摩天轮:“喔,那个家伙,那个家伙死得也很义无反顾,但是我也没什么办法责备他啦……我也是死后才知道,他原来在我们祭拜完hagi第二天就去世了啊,报纸上根本没有写到底是哪位警官为民众牺牲了呢。”
速水绘凛:“……松田君也是景光的好朋友吗?”
诸伏景光没有细想:“当然,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好朋友。”
当年他们几个,算是他的人生好友了啊。
只是没想到,都让zero伤心了。
萩原研二倏然感觉到了什么,捂着脸,转过头来看了速水绘凛一眼。
女孩子神色严肃万分:“即是萩原君的朋友,又是景光的朋友,这样,那就有不得不复活的理由了。”
萩原研二的眼眸里迸发了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光亮,甚至是嗓音打颤了一下:“真、真的吗小速水?”
诸伏景光瞬间意识到,自己的话变成了一枚有分量的筹码。
比起萩原研二强烈的热望,他第一反应就是速水绘凛到底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啊,但是等那位松田君复活之后,麻烦他报答一下我哦,”速水绘凛说,“我可不能吃亏喔。”
萩原研二顿时眼泪汪汪:“呜哇,小速水,到时候别说他报答你了,hagi我也会狠狠报答你的!”
队伍越来越近,速水绘凛看准了摩天轮的第七十二号吊舱,径直走了上去。
玻璃门缓缓关闭,速水绘凛并没有见到松田阵平。
而跟着一并飘上来的萩原研二简直难掩失望。
他应该笑着反过来安慰速水绘凛没什么大不了的,生死有命;像他这种人处事应该更圆滑一点的,但偏偏在现在,在当下,他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沉默地低下头去。
他连自己的死都可以接受,就算变成鬼了还会对爆炸ptsd,会对电子钟的声响面色发白过呼吸,就算如此,他也能劝勉自己释怀。
但是偏偏是小阵平。
萩原研二根本就说服不了自己,什么生死有命,松田阵平这样、这样的好人,这样的天才,他最重要的朋友,他最珍重的幼驯染——这样的人。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因为两个渣滓——放到路边就像是一粒尘土汇入沙漠那样,完全不会被注意到的人——他怎么会因为这样的无名小卒而死亡。
萩原研二说不出“都是命”这种话。
凭什么。
凭什么啊。
速水绘凛看着情绪明显低落下来的两只阿飘,突然轻咳了一声。
两只阿飘神色蔫蔫地看过来,然后顺着她竖起的手指头往上看去。
玻璃舱顶上,一个戴着墨镜的卷毛西装阿飘神色茫然地看着他们,捏着手里永远发不出信息的手机。
萩原研二蓦地睁大了眼睛。
见到萩原研二,松田阵平似乎是有所反应。他缓慢地飘下来,听着萩原研二介绍他自己,然后伸出手——
“啊!”
萩原研二的另一边脸被打肿了。
“你这家伙——”空气中传来了响亮的磨牙声,“你这家伙,居然还活着啊!!”
萩原研二捂着肿起来的脸,眼神却一点点地亮起来。
——他的幼驯染其实是记得的!他并没有失忆!
松田阵平看到他亮晶晶的眼睛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其实他本应该是抱有同样的心情的,偏偏、偏偏他感到如此不甘心,那种恨铁不成钢、那种痛惜迅速填满了他的心脏:
“你这家伙,居然敢不穿防护服,现在还敢来见我啊——!”
这回萩原研二没有再争辩什么了,乖乖地把另一边已经被诸伏景光打肿了的脸凑过去:“小阵平要是感觉没打够,就打这边吧。”
松田阵平:“……”
他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干脆翻了个白眼不理他了。
旋即,松田阵平转过头,看着同样身为阿飘的诸伏景光,也是恨铁不成钢:“景老爷,你怎么也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
诸伏景光下意识捂住了空洞洞的心口,很快又发现无济于事而放下来:“任务嘛……迫不得已了,潜入搜查官的任务真不好做啊。”
还把哥哥卷进来了。
好在最后结局是好的。
三只鬼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好久,松田阵平才猛地想起来,摩天轮里坐着唯一一个活人,还是他不认识的人。
松田阵平搡了搡另外两只鬼:“这个是谁?”
她刚刚竖起了手指,指出了自己的方向。
一直没有打扰他们重逢兴致的速水绘凛伸出手来,态度友好:“你好,松田君,我叫速水绘凛,目前东都大法学在读。我是萩原君最喜爱的少女漫画家,是景光的嫂嫂,以及景光的妹妹,是诸伏高明的妻子,也是能够复活你的人。”
一连串标签瞬间让松田阵平明白了她的身份,他跟着伸出了手。居然能够顺利地握住她的手。
他很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提出了很多个问题,而速水绘凛也一一详细解答。
“那么现在,轮到我问你问题了,松田君。”速水绘凛说。
“请讲。”
速水绘凛:“你是不是,这么久以来,一直被困在这个地方?”
松田阵平并没有犹豫太久:“是的,类似于地缚灵。”
速水绘凛说:“你对自己一直被困在这里是否有猜想呢?”
松田阵平这个时候突然想吸一支烟。
事实上,他的口袋里一直都放着那一根最后的、未燃尽的烟,只是再也无法点燃。
“有所猜想。”他慢慢地说,“因为我是自愿留在这里的。”
因为生前是自愿留在摩天轮里,所以死后也不得掏出,只能永远在高处寂寞地打量着整座城市。
直到有一天无法再坚持执念,直到有一天他丧失了所有的自我意识和记忆。那么,他就会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无法转生。
摩天轮重新转到地面,玻璃舱开了,速水绘凛走了出来,萩原研二和诸伏景光跟着飘了出来。
松田阵平有一瞬间感觉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你们下次什么时候来?”
速水绘凛转过身来,然后一把揪住了松田阵平的衣摆,像是拽风筝一样把他丝滑地拽了出来。
自由来得猝不及防的松田阵平:“?”
速水绘凛忍不住笑了一声。
没等她笑第二声,脖颈上猛地传来了巨力,随后是剧痛,冰凉的利器贴在了她的脖颈上。
她僵住了。
背后传来了阴森森的声音:“别动。”——
作者有话说:啊还没写到真正想写的,来不及写完了。看来哥哥要忧郁三章了,下章就叫诸伏高明的忧郁·3
第45章
速水绘凛没有想到自己的运气会如此“爆棚”。
看着此起彼伏尖叫的群众,她脑瓜子嗡嗡地疼,初始的那阵恐惧过去之后,她心里剩下的都是庆幸。
庆幸这家伙真的很不长眼,这偌大的游乐园里,居然能挑到自己。
看着露出森森白牙、活动了一下拳头的松田阵平,速水绘凛悄悄地比了一个“稍等”的动作。
松田阵平一开始是触碰不到人类的,但就是刚刚速水绘凛扯住他衣摆的那个动作,让他瞬间感觉到了一股奇异的力量,他对自己能够再次触碰到人类有了一点实感。
但恐怕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能触碰到,所以这一拳只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击出。
速水绘凛被迫跟着对方的行动而慢慢后退。
她的心慢慢地安定下来,准备等警察到来的时候再出其不意地挣脱,这样既能保证劫持犯不会选择下一个目标,又能保证他会被一击即中,彻底逮捕。
就在她屏息凝神,准备等待致命一击的时候,面颊骤然被劫匪掐住了。
刹那间,速水绘凛被掐到骨头里的疼痛给弄得一颤,旋即面颊就被他掰过来。
劫匪盯着她,像是打量一个待屠宰的牲口一样恶狠狠地瞪着她。
这种目光让她感觉到极度的不适。
“不,不对。”劫匪突然喃喃,“不对,你不是她——”
速水绘凛和三只鬼陡然一惊。
这并不是无差别劫持案件,这个劫匪分明就是有目标的!
只不过目标装束大概和速水绘凛太像,以至于对方产生了误解。
他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绑架一个特定的目标?他的动机是什么?
但此时探究动机大概已经无意义了,速水绘凛冷静地打量着差不多要跑完的人群,手指甲陷进了肉里。
她必须得拖延时间。
她的三位鬼魂朋友只能帮她猛揍几拳,而且因为是鬼魂状态所以力量很不稳定,不能真正帮她制服这个劫匪。
而周围人群的离去,则意味着就算有三个鬼魂朋友帮她制服,也无法在出其不意的几拳之后完全摁住他。
因为她力量不够。
换言之,速水绘凛必须要等到警方的人来,她需要拖延时间,还需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她到底要怎么做?
三个鬼魂朋友不断地言语安慰她,他们不愧是默契的好友,很快地就想出了一堆缜密的计划,但最大的问题就是,如果他们是人,这数个计划很快就能完美实现,而且一招制敌。
偏偏他们都是鬼。
一切都是有心无力,唯一能做的就是给速水绘凛制定逃跑计划。
速水绘凛想要跑当然不会有那么难,三个鬼魂朋友轮流上阵揍人,多阻拦劫匪几次,他就无法追上她了。
但她不愿意这样做,因为无法制服他的话,他只会持刀逃跑,换下一个目标。
下一个弱势群体一旦被他劫持,那就真的是生死未卜了。
速水绘凛知道越是在这样的关头,就越要保持冷静,但随着时间的延长,随着脖颈上的痛楚加深,她无可遏制地察觉到自己的软弱。
因为速水绘凛很清楚歌喉而死是怎么一种模样。
她想哭,畏惧开始如潮水般上涨,淹没了她的心脏,淹没了喉咙,她想诸伏高明了。
……她其实,一开始就想念他了。
只不过在这时这刻,他的名字是一种隐秘的符号,是她的最后一道防线。
好像只要忍不住去想他,心理的防线就会被攻破,她会彻底想要依靠他,想要到他的怀里,想要被保护,想要倚靠在他的胸口,泪水把他的衬衣都完全浸湿。
想要他爱惜地抚摸她的头发,想要他亲吻她的额眉心,想要他永恒的充满安全感的紧紧拥抱。
但是,他现在不在现场。
时间一分一秒地拉长,她逐渐感觉到劫匪的焦躁。他始终在找他的目标,而空无一人的设施让他充满了不安全感,对待她就更为粗暴。
隐隐约约已经能听到警车的呼啸声,远处也有飞行的无人机,速水绘凛知道自己也许正在被播报。
……高明先生看到了吗?
等她回去了,一定要告诉高明先生,自己真的很后悔没有努力锻炼。等这次事情顺利结束了,她要报拳击课,她要加强身体素质。
……无论怎么想,她都控制不住地,好想依赖他啊。
/
诸伏高明一路踩在限速线上狂飙,越接近目的地,目之所及,店铺、超市、银行都大门紧闭。
诸伏高明紧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一动,眼神状似不经意地在路边掠过一眼。
下一秒,他就暂且收拢了视线,按捺下疑虑。
开到杯户购物广场的时候,现场已经被清空,人群被疏散,警方的人跟他差不多同时到场,局面逐渐胶着。
他确确实实看清了劫匪挟持的那个人,正是速水绘凛。
而她现在脖子上已经留下了一条浅浅的血痕。
只是那一道血痕而已,诸伏高明却觉得呼吸不畅,眼前的血痕在脑海里被无限放大,令他回想起了小时候见到那一地触目惊心鲜红的时刻。
心脏恍若被尖锐的箭镞钉穿了,豁口流出汩汩的鲜血。
手背额角青筋暴起,他再度感觉到数天之前,速水绘凛驾车撞向罪犯时的感受。
他由衷地感觉到恐惧。
并不是因为罪犯驱车撞向他,而是她撞上的那一刻,他没能探到她鼻息之前,她的生死状态就像是薛定谔的猫。
诸伏高明从来不讨厌未知,但在那一刻,他对未知产生了深深的恐惧和痛苦。
现在,场景重现。
他很难不把这一切怪罪、迁怒于自己:如果不是因为他惹她生气了,那么想必今天的游乐园之旅是他们两人一起行动的。
如果他陪着她,就不会有这么多事情发生了。
诸伏高明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自责中挪开。
转瞬之间,他的脑海中形成了几个大致的方案;他重新戴上白色的手套。
这种时候与其说是要办案,不如说是用这样一个刻板行为把自己强行拉回要办案的氛围之中,从而能够冷静下来。
他快步走到第一层警戒之前,正要亮明警官证,警察们就认出了他——就算没有了招牌八字胡,这张英俊到过分的脸还是通行证。
诸伏高明接近了警戒线。
他走向了正在试图靠近劫匪,和对方交涉的警察群体之中。而旁边焦头烂额的警官们见到他来,瞬间心就定下来,对于人质的平安也就多了几分把握。
无人机上的摄像头微微地闪过红光,劫匪若有所觉。
他的神情刹那间再度激动起来:“……都怪这项政策的出台!我和我妻子好好的……为什么要废止抽签结婚制度?!她要跟我离婚!她离家出走了!我跟着她,她到了游乐场以后失踪了!”
劫匪失控的几句话被无人机同步到了日卖电视台内,顿时引爆了社交媒体的热搜。
本堂瑛海在同步播报,但她多年的潜入搜查官经验让她敏锐地直觉到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很快,无人机就拍摄到了诸伏高明。
这一位频频上热搜的警官先生,使得热度再度飙升。
本堂瑛海沉默地凝视着屏幕上的劫匪。
对方的眼神忽然就和她直直对上了——实际上是和无人机的摄像头完全对上了。
她忽然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想要当机立断切断这场同步播报的画面——画面已经越发不对劲了,原本只是一个远景的拍摄,作为危险的提醒,现在镜头居然对准了受害者!这只会让劫匪误以为警方有恃无恐激怒劫匪!
本堂瑛海面色看不出来任何的变化,眼神却冷下来,厉声:“无人机是谁控制的?请切掉!”
幕后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嗓音:“瑛海小姐,关、关不掉了!”
电视台内乱成一锅粥暂且不提,现实里劫匪保持着劫持的姿势,警方靠近一毫,他就猛地往后退几步,并且还在疯狂地输出:
“我的妻子……我最爱的妻子……我好不容易才幸运一回,偏偏你们不讲道理允许直接离婚……要是这样,当初干脆不要举办抽签结婚制度啊?!凭什么要让我得到了又失去?!!我爱她……我爱她!”
头脑一阵眩晕的速水绘凛忽然在人群之中,看到了诸伏高明。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疑心是自己的幻觉。
然而无论她眨几次眼睛,诸伏高明都在,而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先是轻柔的安慰,而这安慰后面蕴含着一种蓝到深黑的火焰,有一种冰冷的、蓄势待发感。
——他深深地生气了。
他绝对、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劫匪。
速水绘凛被迫跟着劫匪往后退去。
很神奇地,随着诸伏高明的出现,她心口那种极度的绝望居然缓缓地平息了,脖颈上的痛感——死亡与否的象征,对她来说倏然就不再重要了。
头脑里汹涌的热度退却,她清醒了很多。
脖子不能转动,不知道劫匪不断倒退是要去哪里。
速水绘凛忍耐住了让松田阵平给劫匪一拳的冲动,开始分析。
她方向感不好,尤其是在陌生的地方,但因为这次要找松田阵平,她提前把这一块的地图研究过,勉强在心里画出了定位图,飞快计算着得出了结论:
如果持续近乎直线地后退,那么最靠近的,是鬼屋。
为什么会当众劫持她?
刹那间,速水绘凛心口划过一道雪亮的闪电。
如果按劫匪所言,他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在“找妻子”,那么不惊动警察、更安全稳妥把自己妻子一击毙命的方式明明是找到了,强行带回去,再实施杀人计划。
他这样大张旗鼓,看到无人机的摄像头之后突然疯狂……
速水绘凛一直放在下方的手指忽然抽动了一下,微微转动,指向了后方,而另一只手比出了一个问号的动作。
而诸伏高明立刻就发现了。
她不是单单指向鬼屋。
她是指,鬼屋有问题。
霎时间,他明白了速水绘凛的意思,而看着她面上平静下来的表情,忽然有很不好的预感。
但他只来得及在手机上盲打,然后不动声色地反手把手机屏幕给身后的警察看,就听到速水绘凛大声地说:
“你根本就说得不对。”
所有的目光立时凝聚在速水绘凛的身上,快到诸伏高明还没有给她足够的暗示——暗示她不要选择激怒劫匪的方式,而是徐徐图之。
有数名警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而劫匪的注意力完全凝在了速水绘凛身上。他额角的青筋暴出,面色充血,红得吓人:“——你说什么?!”
刀立刻往里贴了一分。
速水绘凛面上本能地闪过一丝痛色,随后却忍耐下来,只是看着诸伏高明,突然温柔地笑了一下。
诸伏高明被她笑得心口一突,剧烈的绝望猛然间攥紧了心脏,他痛得几乎要无法喘气。
而也就是在这一瞬间,诸伏高明蓦地明白了速水绘凛此举何意。
——她在用她自己的安危来惩罚他,让他明白自己原先错得多离谱。
他想要拥住她,咬牙切齿地。
他想要把她揉进骨子里,想要质问她为什么请看自己的生命,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用如此危险的方式让他明白他原先的错误。
想要质问她为什么非要这样疯狂,完全不在乎他究竟有多心痛——他为她受伤害而心痛,极其痛苦。
她就是非要让他体会一下无视爱人痛心的痛苦。
——速水绘凛就是睚眦必报的人。
第46章
“我说,你说得根本就不对!”速水绘凛看到了诸伏高明的神情变化,不知怎地,他越是忧心乃至愠怒,她就越镇定。
随着这句胆大到极点的话落下,速水绘凛成功地看到诸伏高明表情失控了,而她的内心涌起了一阵愉悦。
她就是想看到他为自己失控的样子。
而劫匪果不其然被激怒了,眼眶红得吓人,直直地盯着速水绘凛:“——你说什么?!”
速水绘凛看着三只阿飘默默点头,表示自己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揍他几拳,登时底气更充足了。
她的声音透过这台无人机的摄像头,传到了每一个正在观看直播的观众的设备里:
“你根本就不是在找你的妻子,从始至终你也没有找错人。”速水绘凛说,“你只是进入游乐园,为了寻找到合适威胁的目标,目标是谁其实并不太重要,不管男女老少,只要方便你控制就行,因为‘一男子在游乐园持刀’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吸引注意力了。”
速水绘凛感觉到劫匪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说实话,她还挺担心误伤的,但是如果不把这部分话说出来,那么抽签结婚制度允许单方面离婚这个政策就会受到攻讦。
速水绘凛虽然有幸遇到了诸伏高明,但她其实更支持自由恋爱,自由结婚。
“闭嘴!”劫匪的眼神凶狠。
速水绘凛没能继续说出自己的推断。
因为劫匪的刀猛地要往她的喉间深深割去!
说时迟那时快,松田阵平一拳猛地揍向劫匪的腹部,而速水绘凛也眼疾手快地模仿松田阵平的动作,猛然一个肘击向后,击打在接近的位置——如果后续要检查犯人的伤势,这样才能不会露馅,虽然一般人也想不到超自然力量在作祟。
而萩原研二立刻握住了劫匪的手,并且看准了时机,一举打掉了劫匪手上的刀。
偷偷潜伏到鬼屋附近的警察一举跃起,猛地将捂住腹部冷汗涔涔的劫匪一把按在地上。
一切发生得是那样快,以致于大家都隐隐约约有一种事情还没有结束的感觉。
诸伏高明则是立刻上前,一言不发,神色却始终凝重,他的左手手掌按在了她的蝴蝶骨中心处,给了她一个支撑力,避免她因为肾上腺激素的退却而腿软站不住;
右手立刻去检查她的伤口,却完全不敢触碰,手指连凑近一分都做不到,仿佛这样就会误碰到她的伤口,让她疼痛。
他的唇角微微下垂,深邃的眼眸像是一片忧郁的、广阔的海。
手套被他摘下来,最终只是落在了她的面颊上,像是在触碰一只蝴蝶、一张破碎的宣纸那样爱重。
“还没有结束。”诸伏高明仰起头,嗓音更低,眼神注视着鬼屋内,很快,两名便衣就从鬼屋内出来,带着一名接应的犯人。
“报告,鬼屋内设有地下逃跑通道,逮捕接应犯人一名。”
果不其然,犯人实际上有同伙,而他不断地往鬼屋退去,只不过是为了方便进入鬼屋隐秘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地下通道来逃跑、
无人机的摄像头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断掉了,本堂瑛海看着骤然黑下来的镜头,微微松了口气。
但她因为同步通过摄像头看了现场,本能就叫嚣着不对劲。
而在警察压着两名犯人走到跟前,诸伏高明叮嘱搜身,确定没有窃听器、定位仪等物品之后,他才对着在场的同侪们说:“事情远没有结束。”
两个犯人垂首,速水绘凛明显地感觉到对方在诸伏高明说出那话的一瞬间颤了一下。
她那一瞬间的反应是“果然如此”。
她为自己在这时这刻,跟上了诸伏高明的思绪而有些愉快。
“声言击东,其实击西。”诸伏高明说,“正如绘凛所言,你确实并非在找寻你的妻子,而是在找游乐场中随机的人质;而你恰巧认出了绘凛,因为我私人信息和社会关系的暴露。你这么做只不过是在吸引警方全部的注意力而已,这样真正的目的才能被掩盖。我想,你的同伙一定还在抢劫银行中,而且大概是要到收尾部分了。”
两个劫匪猛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诸伏高明。
——诸伏高明早在路过非正常关闭的店铺、银行的时候就彻底注意到了。
当然,并不一定就是银行,但银行的概率最高。
至于鬼屋里有地下通道,则更好推断:劫匪在大张旗鼓地吸引注意力之后,一定会想办法脱身。没有什么比起几乎是密闭式、少光源的鬼屋更适合逃跑的了。
而什么时候成功率最高?
当然是警力不足的时候。
光明正大地在游乐场劫持特定的人质,本身就说不通。
这一切都是并不复杂的推断,也是很拙劣的手法。
这又是一次顺利地破案。
诸伏高明却因为速水绘凛的受伤,而感觉到惨败。
他没有看满面不甘心的劫匪们,只是淡淡地说:“收网了。”
秋风瑟瑟,落叶被卷起,拂过他的肩膀。
警笛声自远处响起,震彻云霄。
出警的警察通讯仪中响起了好消息,东都市最大的银行内部抢劫犯被逮捕,共计五人。
诸伏高明并没有再去看任何人的眼神,只是把注意力完全地放在了速水绘凛的身上,轻轻地揉了揉她的长发。
她脖子上的伤口不算深,但鲜血还在缓慢地涌出来,他把自己的领带抽出来,小心翼翼地在她的脖颈上缠绕了几圈,权当做止血的布料。
深蓝色的领带上很快洇开了一片湿色,他把女孩子护送到车里,连关上车门都不敢太过用力。
仿佛他只要稍稍地用力,她就会如宣纸一般皴裂,纷纷扬扬四散如蝴蝶群。
这个时候他高超的车技就显现出来了:
他几乎是踩着限速边缘狂飙,同时又把车开得相当稳当,路上没有任何过大的颠簸造成她的出血持续。
到米花医院的时候,时间也不过才过去了五分钟。
一路无话,速水绘凛能感觉出来诸伏高明的心情不好。
她也知道他们现在在想同一件事情。
但她现在理直气壮,因为她只不过是让诸伏高明体会了一下自己的感受而已,现在他痛到了,才能明白她当初有多难过。
他如果开始质疑她的爱,那么他就应该想到她当初质疑他的爱的原因。
……但是不管怎么说,她都有想要说出口的话。
于是在停下车的第一时间,速水绘凛启唇,却意外和诸伏高明同时说话:
“高明先生,我的伤口都要愈合了。”
“绘凛,抱歉。一切都是因为我。”
两人听清对方在说什么之后,俱是一顿。
但现在并不是聊这些的时候,诸伏高明打算和她在包扎完伤口之后再聊天。
速水绘凛当然也明白他的想法,她也想说不是的,这一切并不是都怪你的,错误的并不是你,而是他们。
但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闷闷地跟着诸伏高明,他时不时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来。
于是在诸伏高明某个回头的时刻,速水绘凛就捏住了他的衣角。
诸伏高明的动作一顿。
然后,他抬手探向她的手,没有被甩开,于是继续小心地往下探了两分,宽大峥嵘的手掌完全地裹住了她的手掌。
掌心相贴的温度让诸伏高明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下一秒,他扣住了她的手。
诸伏高明忽然间就停下了步伐。
就在速水绘凛想要问他为什么不继续往前走,他又继续前进。
……很久,很久没有被她主动回应过了。祝福高明想。
包扎的过程中,诸伏高明始终握着速水绘凛的手,而速水绘凛总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加上被医生包扎的是脖子,大气不敢出,干脆默默地用了点力气,攥住了诸伏高明的手。
换来的是诸伏高明把另一只手也叠了上来,她的手就像是三明治中间的那层夹心。
“速水小姐,放松点。”医生觑了一眼旁边的深蓝领带,无奈地说,“你一直这样绷着用力,血止不住的。”
然后他转过头,诚恳地对这位家喻户晓的警官先生说:“孔明先生,速水小姐是脖子伤到了,不是怀孕了孩子保不住了,能不要这样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好吗,压力很大的。”
诸伏高明岿然不动:“我无意给您上压力,但是我想纠正一点,我这样看着您正是因为绘凛受伤了——绘凛是绘凛,她和任何别的个体都不同,她的任何一点受伤都值得我重视,所以您这个比喻不恰当。”
就算有小孩,速水绘凛也会是他的第一考虑。
医生的玩笑话里俨然有一种长期以来人们不自觉的刻板想法,仿佛母亲怀孕了,那孩子才是最重要的,“孩子保不保得住”成为衡量一切的第一标准,而母亲的所有感受反而位居第二。
先不论他将来究竟会不会有小孩,现在的诸伏高明不喜欢这样的玩笑,也不喜欢这种成年女性被理所当然划分进“母亲”这个身份里的潜意识,因为这是忽略了速水绘凛作为她自己的主体性,把一切价值都和繁衍后代对标。
医生愣了一下,很快就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转过头,对速水绘凛说:“抱歉,速水小姐。”
速水绘凛默默地抽动了一下手,诸伏高明的桎梏才松开了一些,但仍然没有要把她的手松开的意思。
她到也没想抽回来,只是微微地屈起食指,在诸伏高明都手心里画了个爱心。
然后她才正色:“我接受你的道歉,谢谢你的包扎,也希望医生您不要随便跟之后人说类似的话。”
换个人来说或许会觉得小题大做,但在场的三个人很认真。
包扎完毕之后,诸伏高明牵着女孩子的手,临走之前眼神掠过了那条沾了血的、可以称得上是报废的领带,而速水绘凛先他一步抽走了领带。
“绘凛?”
速水绘凛摸了摸领带:“不想要扔掉,是高明先生的东西……我记得高明先生很喜欢这条领带吧。”
诸伏高明默然,好一会儿才说:“是景光送我的成人礼物。”
他二十岁那年,十四岁的景光花光了攒了很久很久的零花钱,买来的一条品牌领带,希望哥哥能在正式场合穿西服的时候戴上它。
——好像一直到景光去世之后,他才深深地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里似乎都有他的存在。
提到了这个禁忌的话题,速水绘凛一下子又不知道说什么了。走在医院里,彼此都没有办法很好地顺利地直接谈起感情中出现的罅隙。
而被提到的诸伏景光,则是摸摸自己的鼻尖,绕着领带转了几圈,看着速水绘凛微微丧气、诸伏高明也有些黯淡下来的面色,小声嘀咕:“等我回来了,第一时间就给哥哥买一条领带好了。”
他虽然深深地为高明哥哥总是想起自己而感动,但他一点也不想在他们两个人谈及感情问题的时候出现在他们的话题里啊!
“……速水?”
走廊尽头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速水绘凛和诸伏高明同时转过头,看向来人。
眼前的男人很高,也很清瘦,戴着很斯文的金属框眼镜链,气质清贵。见到速水绘凛,他的唇角微微勾起,锐利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些许:“还记得我吗?”
速水绘凛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诶,凤同学?”
她转过头,跟诸伏高明小声介绍:“高明先生,凤同学是我的高中同班同学。”
随即她又担忧起来:“你怎么出现在医院里呢?”
凤镜夜微微笑起来:“啊,环那个笨蛋,切菜的时候切到自己了,不敢一个人过来打破伤风,最后只能我来了。”
速水绘凛说:“诶,须王同学也在这里吗?”
凤镜夜:“嗯,男公关部的大家都从美国回国了哦,今晚有个小聚,速水你要不要来?藤冈也会来。”
速水绘凛扭过头,眼巴巴地看着诸伏高明。
而凤镜夜也适时跟诸伏高明打招呼:“初次见面,我是凤镜夜,速水的高中同班同学。”
诸伏高明的雷达疯狂响起,但他面上不显,很沉稳地伸出手:“你好,我是诸伏高明。”
他没有马上说出身份。
因为他隐隐约约感觉出来,速水绘凛并不想要他直接明说。
所以,他把说不说的选择权交回她的手里。
速水绘凛眨了眨眼睛,立刻明白了诸伏高明的想法。
她认认真真地说:“凤同学,这是我的丈夫,诸伏高明。”
诸伏高明绷紧的心微微地松了一些。
凤镜夜教养很好,没有露出吃惊的神情,只是推了推眼镜:“诸伏君一表人才,和速水你很是登对……新婚礼物我稍后补上。”
速水绘凛笑了笑:“让凤同学破费了呢。”
她话音一转:“凤同学,我和高明先生单独说两句话哦。”
凤镜夜彬彬有礼:“请便。”
然后就默默地走到一边,给两人腾出了空地,礼貌地留出了足够远的一段距离。
诸伏高明垂眸看她,若有所感。
速水绘凛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诸伏高明的衣角:“那个,高明先生,这位就是我少女时代的白月光——你当时说了没有关系的!”
诸伏高明回想起了当时大方慷慨真大度的自己,只觉得回旋镖扎到了自己身上:“……”
速水绘凛:“因为现在绝对没意思了哦,所以我才会跟高明先生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我们也算是好朋友啦,我想参加那个小聚,他们在美国留学,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呢!”
诸伏高明沉默了一会儿,颔首,努力地大度着:“……不要喝酒。”
“好哦!”女孩子笑眼弯弯,“那我先去跟他们聚一聚了,不会喝酒的~”
最后,她立刻转过身,明显欢快很多地,朝凤镜夜走去了。
诸伏高明忍不住出声:“你——”
……你说喜欢眼镜链,喜欢我戴眼镜链,是不是,其实是因为这个人?
但这充满醋味的话根本没能说出口。
说出口了她指不定会觉得,他都是年长者了,怎么会这么不稳重、大度?
诸伏高明眼睁睁地,看着速水绘凛走在了跟她同龄的优质男性身边,内心里百般滋味。
他只能在手机上敲下“早点回家”四个字,默默发送。
原本已经决定今晚把话说开、承认自己错误,并且和速水绘凛重新和好、度过一个美好夜晚的诸伏高明觉得有一股气在胸口里闷着。
诸伏高明深呼吸,揉按着太阳xue ,划拉屏幕的手指一停。
他在大和敢助、上原由衣和他的三人小群里,默默地发送了一个[猫猫叹息.jpg]的表情包。
[大和敢助:?被夺舍了孔明? ]
诸伏高明这才想起来,这张表情包都是速水绘凛经常发,然后他偷过来加入了自己列表的。
[上原:?是绘凛在操作手机吗? ]
诸伏高明深深地叹了口气。
[诸伏:今天想回长野和你们小聚一下,有空吗? ]
[大和敢助:啧,你不是结了婚之后就把我俩彻底忘了吗。 ]
[上原:小敢,不要说这种听上去酸溜溜的话。 ]
[诸伏:有事想请教一下。 ]
[大和敢助:什么事能难倒多智近妖的孔明? ]
[上原:哎呀小敢! ]
往日里,被这么阴阳怪气的诸伏高明肯定会毫不留情地呛声回去,顺便阴阳怪气大和敢助一通。
但现在他感到很忧郁。
[诸伏:感情问题……我发现,绘凛似乎喜欢的是我这个类型的人。 ]
这个问题很严峻。
——速水绘凛喜欢的似乎是他这个类型的人,而不只是诸伏高明——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个问题蛮有意思的,对于哥哥来说,妹不是他的理想型但他爱上了,妹对他来说是独一无二的;而现在哥哥发现妹的理想型是他这款,但这并不是好事情,因为就算没有他,妹似乎还是会爱上他这类型的人,他觉得自己不是独一无二的,于是感到忧郁。
第47章
三人小聚的地点定在了长野的一家荞麦面馆里。
这里小而美,生意维持着勉强能做下去的地步。如果不是公职人员不能投资,三人肯定会因为担心它倒闭而出资。
说起来,虽然三人是好友关系,但在真正的人生大事上,诸伏高明还真的从来没有问过他们什么。
他一向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而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在感情问题上,诸伏高明必须要承认自己是个初学者。
虽然三人组中另外两个人,有一个是笨蛋中的笨蛋——其实也不算是木头,只是一个笨蛋。
大和敢助他有那些个感情细腻的想法,却因为自己的瞎眼和不便的腿而坚决不肯说出口,但细节之处又忍不住说真心话,导致人家女孩子被时不时钓一下,放不开手。
另一个人是对自己的心思心知肚明,却偏偏难以说出口,因为自己离过婚的事实。但因为真心所以忍不住主动放大招,偏偏对方打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闪避。
两人都一把年纪了,还在那里玩双向暗恋的青春游戏。
该不该说,诸伏高明觉得两个人都乐在其中,以致于有时候他会像是他们俩play中的一环。
“孔明,你在电话里说的是什么意思?”大和敢助好奇极了,“喜欢你这个类型的人,不是好事吗?”
只有喜欢才能长久。
大和敢助虽然自诩不懂恋爱,但这点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他狞笑着双手交叠活络了一下自己的拳头,指关节发出了清脆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要是你告诉我只是来炫耀一下,当心我揍你。”
上原由衣倒是微妙地get到了诸伏高明介意的点。
其实一直以来三人组的关系都很微妙,因为她比他们小了足足六岁,虽然三人在过往那么多年里都互相扶持着往前走,但实质上,上原由衣还是被他们两个无声地当作“后辈”而体贴照顾着。
所以在某些事情上,她有些难以说出“同辈”的发言。
尤其是她跟诸伏高明的关系,其实并没有那么亲近到可以无话不谈,就算他们出生入死很多次。
“上原,如果有想要说出口的,请说。”诸伏高明看出了上原由衣的纠结。
上原由衣抿了抿唇:“诸伏桑是在说,你觉得绘凛喜欢的是你这个类型的人的话,就算不是你,是别人也行?”
诸伏高明赞许地看了上原由衣一眼。说真的,很多不说古文古语的时候,上原由衣才能更明白他的意思。
他斜睨大和敢助一眼:“没错,我正是此意。不像有的人,根本无法理解我在说什么。”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上原由衣娴熟不已地用双臂比了个“×”:“ Stop !接下来我们要来分析诸伏桑的恋情,避免婚姻危机!”
幼稚吵闹的氛围这才就此一散。
剥离这种氛围,诸伏高明才慢慢地吐露出自己的真心和忧虑:“……是这样的。”
他尽量用简洁的语言,把速水绘凛这几天的言语和行动简要描述了一下。现在的他已经明白了速水绘凛当时会生气的原因。
“……也就是说,绘凛遇到了自己学生时代的白月光?”上原由衣说,“然后高明你就不自信了。”
“不自信”听起来怪扎耳朵的。
对于从小到大优等生习惯了的人来说,自信乃至傲慢才是常见的,“不自信”根本就不会出现在他们的字典里。
然而诸伏高明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就承认了:“……我很担心,绘凛会和我离婚。”
两个人都很吃惊地看过来。
“……绘凛是个非常理性的人,她当初结婚的时候,绝大部分原因是抽签结婚制度,剩下小部分原因是她觉得‘诸伏高明是个还不错的人’。她没有那么需要我。如果她真的决定了,就算她对我的爱如此之多,戒断我也其实是完全能做到的一件事情。”
“我很感激她爱我,我也并没有轻看她的爱。只是在这段感情中我始终认为被滋养更多的是我,也就是说,她付出的更多。在我前段时间的错误决定中,她感觉到了这段婚姻、我这个人对她的重大不利好之处——我性格中的鲁莽狂热,职业上的重大危险,无法总是陪伴的时间……桩桩件件都让她伤心了,我真的很担心她选择中止这段关系,因为只要她想要,完全可以找到我的替代品——甚至或许我才是不够优质的那一个。”
诸伏高明顿住了。
他真的很少和朋友剖心至此,他不爱讲他自己的这些事情,这些事情一般都是完全烂在他的心脏里,重重地淤积,她沉默地消化。
就像当初景光的事情,他其实也没太和好友提起过。
但是速水绘凛对他来说完全不一样,他目前束手无策,而她是他不能失去的,所以只能求助外援。
“高明。”
良久,大和敢助才出声:“我觉得你真的栽了。”
诸伏高明很无奈地,低且缓地轻笑了一下:“……是啊。以后不可能是别人的。”
不会有她以外的选择了。
大和敢助有点受不了他这个令人牙酸的模样:“而且我还发现,你是顶级恋爱脑。”
诸伏高明:“……我觉得这个词在广义的语义中似乎是贬义词?不过我个人可以把它当做褒义词。”
“噫惹,就是你这个样子。”大和敢助一脸完全受不了的样子,“你真的变了很多啊,从前我认识的你,是自信乃至自大的,臭屁又装得要命的,是开口扯让人完全听不懂的古语的……总而言之,是虽然欠揍但很胜券在握的。”
上原由衣立刻明白了大和敢助的未尽之言:“……现在的高明是患得患失的,不自信的,无奈的,不再游刃有余的,一切都确实是陷入爱中的表现。问题是,高明,客观来想,你觉得这种变化是怎么样的呢?”
“虽然我是很喜欢绘凛哦,但是我们是更重要的朋友。你觉得这样的你,会让现在的你自己满意吗?”上原由衣问他。
如果理智回答,诸伏高明很清楚并不会。
似乎没有人喜欢这样,似乎都能用负面词汇概括的自己。
但一想到这样的变化都是因为速水绘凛,他又忽然觉得很奇妙,一切并不是不可接受。
而他也确实因她才意识到了自己身上的问题,意识到了崭新的人生课题。
“她教我知莽撞、敞心窗、解痴妄、惯无常、终获情真、得沐恩光。这才是今生难预料。*”诸伏高明喃喃,“……而我为此感到幸福。”
是因为速水绘凛,诸伏高明才明白自己完全可以流露出对亡弟的哀悼和痛心,可以放任思念;
是因为速水绘凛,诸伏高明才可以有如此充实丰富的生活,重新感觉到被人深深爱着、放在第一位是什么感觉,而他的爱才可以重新流动,他重获了爱人的能力;
是因为速水绘凛,诸伏高明才变得完整,遗憾才得以填补。
所以即便是那样患得患失,即便是那样无措茫然,于他而言都是重要的体会、新鲜的领悟,也让他的人生变得更圆满。
“……说到底,我绝对不希望看到那个情况。”
他绝对要维护这段婚姻。
如果速水绘凛要离婚,他不会同意;如果她真心实意地如此希望,那他会重新追求她。
绝对、绝对无法容忍就此分道扬镳。
所以最佳做法就是无论如何,他都要和速水绘凛开诚布公地谈谈。他要直白地表达出自己的歉意和诉求。他要重新认真地追求她。
“……我明白了。”诸伏高明低声自语。
大和敢助总觉得自己还有长篇大论没有说,只好全部咽回去,拍拍友人的肩膀:“说句实在话,我们也没有帮上你什么。”
上原由衣说:“总感觉是高明自己把自己梳理得更清晰了。”
他们只不过是负责听,诸伏高明实在是一个很容易看透一切本质的人,他们不过是陪伴起到一个安慰的作用罢了。
更遑论婚姻关系中的种种都是局中人自己才能体味到的,旁人根本插不了手,很多时候也很难共情。
而即便是上原由衣也无法完全理解诸伏高明的所有感受,因为她上一段婚姻里没有爱情。她只是很感激她的亡夫。
“上原是实实在在帮上大忙了,敢助的话,确实没什么帮上忙的。”诸伏高明在大和敢助露出半月眼之前,从口袋里取出了什么,递了过去,“这个,就当做二位听我说的感谢礼物好了。”
这人又开始拽古语了。
大和敢助忍住要翻白眼的心思,还没看清,先一步嚷嚷:“什么东西要给我和上原啊——呃、”
他迟滞地看着手里的两张票:
☆情侣温泉物语,共度一★泊★二日★,缔造○○回忆~
上原由衣脸色爆红,结结巴巴:“这、这是什么?诸伏桑不去吗?诶、?!就我和小敢吗?!”
诸伏高明已经捏着车钥匙准备往外走去,闻言驻足回头,温文一笑:“我和你们又不是情侣,何来我立足之处?”
没等任何人回答,他已然大踏步往外走去。
大和敢助这个时候才像是回过神来一样,震惊大吼:“喂!诸伏高明!我和上原也不是情侣啊——”
人早已没了影儿。
他捏着两张票,像是最烫手的山芋,偏偏还扔不出去。
手机震动一下,在场两人同时垂头看向手机。
诸伏高明在三人小群里发了一条信息:
[我查过了,这两天你们都没有值班,作为感谢,如果有突发情况需要你们值班的,我会替上。祝玩得愉快。 ]
“咔哒。”大和敢助心情沉重地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心里痛骂自己的幼驯染发什么颠,没事当什么月老。
“呐,小敢……”上原由衣绯红着面孔,眼眸却闪闪发亮,像是盛满了一千颗一万颗的星星,大和敢助呼吸忽然就一滞。
“我们一起去吧?”上原由衣说,“……我很想去,很久没有泡到温泉了,而且是vip券。”
原本想说“我们把这些送给别人吧”的大和敢助顿住了。
心口像是被毛茸茸地挠了挠,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一下,摸了摸鼻子,错开视线:“……哦,好吧。”——
作者有话说:化用自《锁灵囊》
——————
啊啊谁能拿着小皮鞭鞭策我日更哇呜呜呜呜,一下班跟条死鱼一样动弹不得QAQ本来后面还有好多好多想写的我还想写个万字章,现在全都泡汤了。
第48章
速水绘凛必须要承认自己社交圈有些狭隘,毕竟她从小就很孤僻没什么朋友,直到高中和大学才开始认真社交,而真正知心的朋友不超过五根手指头。
高中一年级和二年级在樱兰的经历,更是让她的性格都变得开朗了不少。
较之于须王环的浪漫、热情、治愈,速水绘凛发现自己会更倾向于凤镜夜的理智与温柔。
虽然也有女孩子在男公关部的社团活动结束之后,发现在凤镜夜那里的消费不知不觉就会远超其他人;而要是一个月都沉迷于凤镜夜的温柔,那么大一笔的零花钱用光都是常有的事情。
但是速水绘凛并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
在事后回忆起来,速水绘凛才惊觉自己跟大家印象里的凤镜夜简直是两个人——她指某些性格上的的地方,简直是迥然相异。
速水绘凛是樱兰特招的特优生,是学校特招进来、为不走国际升学路线的升学率进行一个大幅拔高作用的“庶民特优生”。
而凤镜夜毫无疑问早就知道这些。速水绘凛作为误入男公关部的特优生,凤镜夜倒是出人意料地表现出了超平和态度,为她进行了完整的服务。
虽然有在吓唬她说收费高昂,她需要打工还债什么的,但到最后也只是让速水绘凛每周都来男公关部一次。
然后在所有社团活动结束之后,她就负责给所有人辅、导、作、业。
男公关部的成员家中都是顶级富贵,学校留下的作业只不过是基础,更重要的是家里人留下的作业。
速水绘凛一开始的时候,甚至有点看不明白这些复杂的金融知识到底是什么东西,她意识到恐怕她想要接触,也得是在大学的时候才能接触到如此复杂的金融知识。
当时常陆院双子并没有接受她的到来,当即就嘲笑了她。
——然后消失的一个月里,速水绘凛奋发图强,径直啃掉了东都大在网上的公开课。
光是这样还远不够,她默默咨询了凤镜夜究竟还要啃多少书。而凤镜夜在这时候像是成熟稳妥的师长,他为她推荐了一系列的书籍,并且详细地标注了什么阶段应该看什么书;书单是按由浅入深的顺序排列的,每一本书上都有他详细的笔记。他像是最了解速水绘凛资质的人,亲手选好了最适合她成长的沃土——所以速水绘凛成长起来的速度如此之快。
一个月以后,速水绘凛重新光顾了男公关部,然后课后照样在常陆院双子的你一言我一语中,气定神闲地要他们拿出作业。
她真的开始指导了。
一开始大家还没太放在心上,但是听着听着,谁的神色都不再不严肃了。他们都终于把她当回事儿了。
速水绘凛知道,自己这算是被他们“接纳了。但真正的认可仍然道阻且长。
而这一切的推手凤镜夜只是笑而不语地站在后面,沉默地看着所有人。
……后面,小速水绘凛一届的藤冈春绯也误入了男公关部,从此开始了漫长的伪装男公关生涯,然后比起一群真·男公关,也丝毫不逊色,甚至隐隐约约有风头直追的趋势。
速水绘凛后来依然会和凤镜夜请教,凤镜夜依然像是最好的老师那样推荐她最适合的书目。她学习东西的速度很惊人,凤镜夜总是很欣慰,不过短短半年后,凤老师就没有太多专业性的东西要教了。
凤镜夜开玩笑说速水绘凛“出师了”。
后来还发生了很多事情,大家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厚:
男公关部面临解散危机,须王环要回异国他乡,硬是被藤冈春绯追着停了下来,而后重新回归,男公关部解除了危机。
阖家欢喜的HE结局,速水绘凛一度为此感到非常幸福,因为她也是一切的亲临者。
只是后面发生的和是童话书里永远不会写的真理:
她很快就要高三了,不能再继续这样分心下去了,只能退了社团活动。
东都大每年的招生名额都不多,她要考的法学部更是顶尖的难,她本就不是什么天才,她是勤奋型的笨蛋,只是笨鸟先飞,她坚信勤能补拙,从来不后退而已。
她渐渐地减少社团活动,专心致志地刷题。藤冈春绯被选为代表派过来问她过一次。
“所以速水学姐,为什么不来男公关部了呢?”
速水绘凛笑着眨了眨眼睛:“春绯心里应该也是有答案的吧?”
“学姐肯定是不想因为男公关部的过多活动分心,因为我的成绩也确实下降了。”藤冈春绯轻轻搬过椅子,坐在她旁边。
“嗯,这不是很清楚嘛,小春绯要不要来和我一起学习?”
“诶?可以哦!嘛不如说求之不得……我一开始就是为了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学习来着,结果误入了男公关部……”
然后藤冈春绯每天下午都来和她一起学习,两人学到天都黑透了、作业写完了,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温习。
眼看着连藤冈春绯都要被拐走了,凤镜夜在须王环眼泪汪汪咬手帕的眼神攻势之中,头疼地亲自去图书馆逮人。
逮到人的时候,却只有速水绘凛一个人。
一杯抹茶被推到速水绘凛的面前。
她诧异抬头,见到凤镜夜的时候,笑了一下。
“凤老师。”她乖乖巧巧地喊。
凤镜夜忍不住笑起来。
“您不用劝我了。”速水绘凛扬扬手中的真题,“我可是要上东都大的人。”
光从明净的窗子透进来,在两人中间划分开一道线。
那是一道深深的、深深的罅隙。
凤镜夜站在阳光里,速水绘凛在阴影处。她当时并不想在阳光下写题,对眼睛不好,没想到此时此刻一抬头就能看到彼此之间的鸿沟。
从这个角度,速水绘凛可以看到凤镜夜面上的微小细节,还有鼻梁下的阴影。他那样好的一张脸。
那一刻,速水绘凛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微弱了一拍、乱序了一秒。
只是那么一秒而已。
……或许是有过好感的,或许是想发生点什么的。
只是赶路要紧。
只是不是一路人。
有太多“只是”二字困扰着她,所以不去深想,不去戳破。
更遑论她其实能看出来凤镜夜喜欢春绯,只不过因为春绯喜欢的人是环他才没有去争。
这桩桩件件的叠加,足以让她本就不多的心思完全退却了。
……现在回想起自己的少女时代,真的会好感慨。那个时候真的满脑子只有要上东都大,满脑子都是法律部,首席,她要考第一。
速水绘凛的思绪回笼,唇角忍不住含了笑。
“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是为了欢庆我们的好朋友速水没有和我们走散——!干杯!”须王环一如既往地作为部长来发言,“我们兜兜转转再度相遇了!”
“喔!干杯!”大家一起欢呼。
速水绘凛很不习惯别人这样为她大张旗鼓地庆祝,但很快,她再度回到了当年第一次打开男公关部的大门的场景之中,逐渐安心稳定下来,一起举杯欢饮。
大家彼此之间的相处还和往日相同,有那么一瞬间,速水绘凛感觉自己回到了过去,很快又清醒过来。
她很顺利地融入了大家中间。
后面聊开了,熟悉感回来了,须王环看了握着酒杯慢慢喝酒的凤镜夜一眼,笑着问速水绘凛现在幸不幸福。
“很幸福哦!”速水绘凛认认真真地说,“顺利地考上了东都大,英年早婚嫁给了很喜欢也很合适的人,爸爸妈妈也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我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幸福。”
“什、什么?!——诶?!速水结婚了?”须王环超级震惊,震惊之余还用眼神瞟凤镜夜,而凤镜夜无奈之下终于点了点头,顺便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再乱说话了,然后须王环憋出了一句“新婚快乐速水”。
“结婚了……”Honey前辈睁大了圆圆的眼睛,“呜哇我还想第一个结婚让你们惊讶惊讶的!被小绘抢先一步了!”
“总而言之——”
“新婚快乐!”这是Honey前辈和崇前辈。
“有人要心碎咯。”
“别这么说,光,我们都会为速水开心的。”这是常陆院双子。
“新婚快乐。”这是藤冈春绯,“……稍微有点想象不出来什么样的人能配得上学姐。”
“啊拉,对我谬赞了。”速水绘凛笑眯眯地,“他是很好很好的人哦!”
“但是一般来说,不会在上大学的时候就让人结婚吧?”藤冈春绯棕色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明晃晃的“虽然我真心祝福你但我对对方人品持怀疑态度”。
“大家出国留学也有好多年了啊……”速水绘凛微笑了一下,“所以你们应该,根本就没有听说过‘抽签结婚制度’吧?”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速水绘凛详细地解释了这项制度,并且告知了最终废除的结果。
“……听起来真的很荒谬。”藤冈春绯说。
“是很荒谬,不过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和高明先生也没办法在一起吧。”速水绘凛托腮,唇角不知不觉地勾起,“这么一想我真的占便宜了。”
“速水遇到的是正确的人啦,只要是正确的人,不管有没有这次机会,总是会在一起的。”须王环认真地说。
藤冈春绯摸着下巴:“我到是赞同学姐的话哦,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很奇妙的。如果错过了这次,下次可能就再也没有了。比如说如果我当年没有打开男公关部的大门……”
“呜哇爸爸不允许你做这么可怕的假设——!”须王环紧张得毛都要炸了。
“安心啦安心啦,现在事实就是我打开了那扇门。”藤冈春绯娴熟地伸手撸了撸须王环毛茸茸的金发。
“总而言之,”凤镜夜扶了一下眼镜,“新婚快乐,速水。”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速水绘凛真的很开心,“我的高中三年就是因为有大家在,才真的感觉到很幸福。”
就算刷题很痛苦很幸福,就算无数次为自己成绩掉下来、无法突破而痛苦也还是很幸福,因为大家都在。
感觉到有散场氛围的速水绘凛拿出手机,准备让诸伏高明来接一下。手机划拉开,久久停驻在两人的聊天界面上。
上一次聊天是好久之前了。
她忽然迟疑了一下。
她并不想要诸伏高明麻烦一趟来接她,他这几天睡眠不是很好,她知道,他没怎么好好休息。
其实早就心软了想要他休息,只是一直冷战着没有开口。
但是速水绘凛又想起临行前他那样寂寞的眼神,知道要是自己不让他来接,他一定会对此感到难过不安的。
大家说说笑笑地往楼下走去,没想到才出门,就看到门口停着一辆深红色的雪铁龙。
高高的灯柱折射出冷色调的光,男人撑着一把伞,深蓝色的眼眸如同广袤无垠的深海,又像是容纳了浩渺星河的宇宙,一下子将速水绘凛沉沉罩住。
雨丝被风吹乱揉皱,任性地黏连在所有人的面颊上。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一刻起,速水绘凛的目光只在对方身上了。
“我先生来接我了,大家下次再聚哦!”她笑着招招手,权做告别,然后头也不回地、坚定地朝对方而去。
在这一刻,大家才能彻底感觉到界限分明。
而男人自然是完全没有让她主动前来,他更大步地朝她而去,小跑起来,把雨伞遮在她的发顶,将她拥了个满怀。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将女孩子严严实实地裹起来,让他的体温沾染在她的身上,雨丝不再亲吻她的发梢。
从众人的角度看去,能看到男人全然温柔下来的神情,眉宇之间那种不加掩饰的、失而复得的珍重神色让人心中为之一动。
而男人最后抬起眼眸,温和地朝他们颔首,表示感谢照拂。
“……说起来还没给小绘新婚礼物呢。” Honey前辈小声地咕哝。
“那我们好好挑一挑,然后寄给她吧。”常陆院双子说。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凤镜夜身上。
凤镜夜:“……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Honey前辈说:“来迟一步喔。”
须王环的眼眸微微地眯了一下:“……想哭的话可以来爸爸我怀里哦。”
凤镜夜的镜片闪过一道白色的光:“……你可以滚了。”
倒也不算来迟一步。
只是遗憾。
……遗憾动心太早,遗憾知道不是一路人,遗憾自己太过理性果决,遗憾她也不能让他打破桎梏放手一搏。
因为他们都知道赶路要紧,不是对的时间遇见的,也只好遗憾错过。
“你笑什么?”
“嗯?”凤镜夜说,“我笑了吗?”
藤冈春绯说:“你笑了。”
“……大概是在为她幸福而感到高兴吧。”他说。
“听你说这种话还怪不习惯的。”
“滚!”
……
“玩得开心吗?”诸伏高明坐在车里,拿干毛巾给女孩子擦擦头发,温暖的手指抚过她的面颊。
“开心!”速水绘凛感受着自己的面颊被他捧着,内心里忽然柔软一片,“高明先生,我有话要和你说。”
诸伏高明抚摩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的心脏缓缓下沉了一些。
他收回手,方才语气里的轻松荡然无存:“我也有话想要对绘凛说,因为是很重要的话,所以绘凛可以等我们到家了,面对面坐下聊一聊吗?”
速水绘凛正有此意。
雪铁龙在黑夜中疾驰起来,诸伏高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显示出一种宽大的余裕感。速水绘凛心口轻轻一动,错开视线。
……她刚才那一瞬间,想起了某个他用手指的场景,突然特别想要和他温存。
这一次吵架真的是太久了,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和好了。她确定诸伏高明已经把她生气的原因搞清楚了,那么,只要把话敞开来说,问出她想要问的问题,那他们就可以和好了。
回到家的第一时间,速水绘凛甩掉鞋,三步并作两步一个饿虎扑食扑向了沙发;身后的诸伏高明紧紧跟着她,先是把她乱甩的两只鞋并拢摆正,再弯腰捏起她的粉色小兔拖鞋,放到沙发面前的地板上。
“地上冷,不要光着脚不穿鞋。”诸伏高明说。
“喔……”速水绘凛已经抱着自己的抱枕在沙发上滚来滚去了。
明明只是分别了一天而已,居然这么想念这里。
诸伏高明看着她,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但想到速水绘凛或许要跟自己说些什么,他又笑不出来了。
“……绘凛,我们谈谈。”诸伏高明嗓音艰涩,却很坚定,“我想来一场彻谈,这一次也选择真心话大冒险的方式可以吗?如果我有哪里让你不满,而你又不好启齿,那请用行动告诉我。”
“那如果是问了一定就会吵架的问题呢?”速水绘凛仰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他。
“那请在说出口之前,就吻我。”诸伏高明眼眸深邃,神情专注,不知不觉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这样近,几乎要鼻尖贴着鼻尖,“……这样,我一定就无法和绘凛吵起来了。”
“无法吵起来?”
“在你吻我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输了,绘凛。”
——我的唇舌再不能讲出一句辩驳之语,只能回应你,只能与你相爱——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要出个接近一周的差,唉orz看看能不能挤出来一点更新,很可能一滴没有QAQ上班害我
第49章
两个人选择了书房作为正式会谈的地点。
说是真心话大冒险,其实只是两人的坦白局而已,只不过用游戏的形式让一切都没有那么严肃,不会让人产生畏难心理,也不会有太大的压力。
然后面对面坐下来,取出硬质卡牌,每个人手上拿着数十张,面对面地开始埋头苦写想要向对方提出来的问题;
旁边还有两人写下来的“有利于和好的/渴望和对方进行的亲密行为”,作为大冒险,一旦两人谈话到了紧张氛围,可以拿一张来照做缓和一下氛围。
两人的手边很快就垒起了厚厚的两沓纸。
同一时间,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笔,抬起头来。
“在下写好了。”诸伏高明颔首。
“我也是。谁先来?”速水绘凛看着他。
如果按照往常,大概率所有的主动权都会掌握在速水绘凛的手里。
但是今天,速水绘凛不想要他无条件的偏爱谦让。
因为一段感情只靠一方的努力是无法经营的,她想要营造出一种“平等”的感觉。
最终选择了掷骰子,把一切都交给命运选择。
而这一次的主动权在诸伏高明的手上。
他拿出了自己的一堆“真心话”卡牌,选择了第一张作为第一个安全问题:“绘凛现在还在生气吗?”
卡牌被推到朝向速水绘凛的那一面,速水绘凛注意到,上面的字迹很端正,少了诸伏高明平日写字的一分恣意,非常严谨肃穆。
她说:“如果高明先生意识到了我为什么在生气,那我就不生气了。如果反之,那么我就还在生气。”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实则还是含糊不清的,而诸伏高明也没有点明,这样模糊的话在坦白局里是狡猾的。他知道这场冷战是自己的过错,所以只是想要把自己的一颗真心更多地剖露出来。
随后,速水绘凛将自己手上的卡牌抽出一张,推到了诸伏高明的面前。
速水绘凛:“我的第一个问题是,高明先生认为我在为什么而生气?”
第一个问题就很辛辣,完全没有缓和的余地。
然而速水绘凛认为这是最重要的问题,必须要立刻解决。
她在这场坦白局里展现出了她性格中锋利的特质,相比之下,诸伏高明就像是水一样温和地包裹住她所有尖锐的问题。
诸伏高明呼吸一窒,认真地忖度几秒,组织自己的话:“本质上,绘凛是在因为我行动太过莽撞,没有顾虑我自己的生命,也没有顾虑到你的心情而生气。”
职业上的繁忙无法总是陪伴,充满了重重危险,相对之下反而没那么严峻了,这些她在结婚前就考虑到了。
很显然他回答正确了。
诸伏高明看着速水绘凛的面色,缓慢地松了口气。
剩下的延展部分就是速水绘凛需要主动解释的了:
“虽然说出来很不好意思,但是因为想要和高明先生共度一生,所以必须要好好地讲清楚——高明先生爱我吗?”
诸伏高明说:“毫无疑问。我说过的,绘凛,我爱你。”
他把重音放在最后五个字上,异常庄重、严肃地重申。
他当然知道速水绘凛还会深入地抛出疑问,一步步解开他的困惑。
但是在这一瞬间,他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他的行为举止没有让她感觉到充分的爱,所以显得这句话像是空头支票一样无效力吗?
然后就听到速水绘凛说:“高明先生,你爱自己的妻子,这点也毫无疑问。”
诸伏高明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她为什么要把“妻子”和“速水绘凛”这两个人称剖分开来。
在他这里,这是完全焊死在一起的,不可撼动的事实。
而诸伏高明不愧是诸伏高明,在下一秒,思绪和速水绘凛的话音重叠了:
“那么,高明先生是因为我是你的妻子而爱上我,还是因为,爱上速水绘凛这个人,才更认同我是你的妻子呢?”
她顿了顿,看到诸伏高明几乎要立刻给出毫不迟疑的答案,立时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他的唇上——这是一个噤声的动作:
“请不要立刻回答我。”
诸伏高明所有的声音都被重新吞咽了下去。
他深深地、深深地凝睇着她。
“如果是前者,那么我很怀疑,无论是谁,只要对方是你的妻子,你都能和她好好相处,因为你这样好的人,谁爱上你都可以说是必然的,而你是一个很尊重、珍爱妻子的人,你和‘妻子’的相敬如宾、琴瑟和鸣也是必然的。
“高明先生可能想要反驳我,但不是的,我是经过深思熟虑才会问你这个问题的——如果诸伏高明真的足够爱速水绘凛,那么在追逐犯人的时候,又怎么会那么轻视你自己的生命呢?连我会因为你的受伤而极其心痛也浑然不在乎——我会想,如果换个人是你的妻子,是不是就存在,你因为‘她’而顾及自己的生命的可能性呢?
“也请不要告诉我‘不可能,我的妻子除了你之外不可能是别人’这种话。虽然现实就是这样,但也确实存在这种可能的,我们是千万分之一的概率才走到一起,那剩下的概率就是’诸伏高明的妻子是别人’的可能性。”
速水绘凛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突然就觉得有点疲惫了。
这些话说出口真是困难。
她本就不是有毅力克服千万障碍义无反顾奔向别人的人,她很容易放弃,如果换个人在这里,她大概率连解释都不会出口,只会悄无声息地慢慢冷淡掉。
她这种倔强、自卑又自负的人,根本接受不了一点点自尊心受伤的可能性。
只是因为对面的人是诸伏高明而已,除了父母之外,她最最在乎的人。她不想和他分开。
但是如果结局真的不如意,她也不是说一定要死缠烂打,好聚好散就可以。
只是……光是想到“好聚好散”这个念头,她就觉得自己的胸口剧烈地疼痛,眼眶发烫发酸,随时要哭出来了。
……她感觉到浓郁的不舍得。
原来,不知不觉,她就这么喜欢他了。
诸伏高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这下她伸出了双手,轻轻交叠着覆在他的唇上:“不,不行,这个问题高明先生思索得太短了,我不想要听冠冕堂皇的漂亮话,我希望答案是你真的非常深刻地忖度之后才得出来的结论……”
而认真思忖之后,无论结果是什么样的,她都接受。
诸伏高明在这一刹那,才深深地感觉到了,自己当时的举措对她的伤害究竟有多大。
他忍不住设身处地思考了一下,如果速水绘凛是他,那时候即将被凶手开车撞上,他一定会疯的。
“……不,我只是想说。”诸伏高明吻着她的掌心,然后把她的手从自己的唇上轻轻地摘下来,“我想要抽一张大冒险,绘凛。”
大冒险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而设置的。
他们抽到的是一个从背后拥抱的姿势
这个动作是速水绘凛写在卡牌上的,诸伏高明格外在意她的感受。
他自背后环抱住速水绘凛,右手横亘于她的左肋侧,左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左月要月支,然后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她。
她的后背完美地贴合在了他的月匈月几上,一瞬间有种后背被热源填满的感觉,那些萦绕在身体里的动荡不安、犹豫怀疑,刹那间都被身体接触而抚平了。
这就是设置大冒险环节的意义。
并不是说想要通过身体接触的方式而压制问题,而是通过身体接触的方式来缓和彼此之间因为问题过分尖锐而不由自主产生的不安,还有不信任。
被从背后完全拥抱住了数十分钟,诸伏高明的声音擦着耳畔沉沉响起:“绘凛,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答案了吗?”
速水绘凛从这种令人沉溺的拥抱中猛地挣扎出来,转过身,规规矩矩地占到了他的对面,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就像是在会谈重大的事项一样,两人重新面对面地坐下来。
诸伏高明开始阐述自己的想法:
“首先,我必须要承认我的错误,是我的莽撞,以致于绘凛你感觉到了浓郁的不安。但这是因为我沿袭了过去的习惯,查案的时候常常会有一种‘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尽我所能地解决案件’的惯性。这是我的错,在这件事情上,在下思虑不周,并没有考虑到绘凛会因此产生很多想法,也没有想到会对绘凛造成如此大的伤害。”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速水绘凛的心脏慢慢地悬起来。
她知道接下来就要到她相当在乎的那个问题了,到这一刻,她其实能确定诸伏高明的答案是什么——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他都一定会选择她。
但她在乎的是他说出口的理由到底能不能让她真心实意地信服。
“每个人的相遇都不尽相同,我无法想象未发生之事,这点我必须要客观承认。但只有绘凛你才会觉得我能和别人琴瑟和鸣——实际上并不是的,我身上有太多瑕疵了,只是因为你的爱,所以它们变得微不足道。但其实我并不是什么完美人物,也有很多人不喜欢我。”
“我会为了在意之人而做出超出规则的事情;我也爱说古语,可能在某些时候给别人带来了理解上的困难;我不喜欢聒噪,也并不擅长人情世故,更不能每次都很好地融于群体;我也并没有仕途上的追求,完全就是顺势而为,非常不喜欢的也会拒绝……嗯,这些都是我在世俗意义上不被喜欢的‘缺点’,我知道,但我并不需要’改正’,因为这同样是我的生存方式。
“绘凛,虽然我们被抽中结婚,让你开始怀疑我究竟是因为你是我的妻子而去喜欢你,还是因为是你我才喜欢你……但是你似乎忘记了,我在最开始是有拒绝权利的。调到反恐支队对一无所有的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而我在决策的时候,也从不考虑沉没成本。
“你大概是忘记了,抽签结婚之事我们之间相识的契机,不是不是决定性因素。决定性因素是,我被你打动,我觉得和你开展一段婚姻会让我未来的人生更好。我不是什么无私奉献者,我是利己地做出这个决定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得速水绘凛心口震颤。
她忽然间就意识到了,她是陷入了过分纠结的境地,但其实一开始他们就是在双向选择了,因为她也并不是一个会做出自己真正不愿意做的事情的人。
如果她真的对诸伏高明不足够满意,她宁可去反恐支队。
他们都是足够理智的人,他们是双向选择。
“如果绘凛还在想,我的妻子万一是别人,我会怎么和她相处这件事。先不说对方能不能容忍我的诸多缺点,我本身就不会同意。因为没有人和你一样,在那个时刻打动了我。”
诸伏高明仍然觉得,自己的话并不能真正表达出他心底想的。
能言善辩的警官先生忽然觉得自己口舌笨拙。
他不知道自己的言语是否能让女孩子感觉到真正的安心。
而比拥抱更近一步的亲密接触在平等谈判中是一种狡猾,所以只能等待。
而速水绘凛给他的回应是,站起身,走到他的身边,给他一个面对面的拥抱。
她抱得很紧,而他回抱得也很紧,她贴在他的心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下地跃动,然后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满分通过。”速水绘凛的面颊蹭着他柔软的衣料,嗓音闷闷的,“不怕你骄傲,我也不扣分,高明先生在我这里就是满分。”
诸伏高明缓缓地松了口气。然后,他才发现,自己的背后微微汉汗湿了。他居然真的对此感到了紧张和压力。
因为她实在是太重要了,已经是他绝对不可以失去的人了。
话说开之后,两人之间数天之前的那种微妙的陌生感、隔阂感在逐渐消弭。
“——我们算和好了吗?”
“算的。”速水绘凛闭上眼睛,盘旋在心口很多天的郁气慢慢休止,“所以接下来,我还有好多好多问题想要问你,我想要更了解你一些,高明先生。”
想真正深入地了解你的过往。
想和你一起分享记忆,想穿越时空拥抱住小时候那个孤独却又坚强的你。
想要握住你的手,告诉过去的你:
未来你会遇见我,我会竭尽所能地带给你更幸福的生活。
——我会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更爱你——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啦!
这章可能没那么有趣,但我思考了很久,是不可回避的,很重要的章节。
解决了主要矛盾,剩下的就是帮助彼此更了解对方的真心话啦[撒花]
第50章
夜还很漫长,他们有足够的时间问对方一切想要问的问题。
因为解决了最重要的问题,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身体接触,想要什么样的距离就是什么样的距离。
这么多天的冷战之后,两人都很思念彼此之间的接触。
就在刚才,心灵上的沟壑没有被重新填满之前,那个拥抱也显得僵硬。
他们早就已经太过想念彼此,所以现在,速水绘凛毫不犹豫地选择坐在了诸伏高明的腿上,脊背紧紧贴合他的月匈月复线条;
而诸伏高明把下颌搁在她的肩膀上,陪她一起抽取真心话大冒险的卡牌。
下一轮到了诸伏高明。
他抽出自己的一张牌,拿起来,坐在他怀里的速水绘凛自然是看得清清楚楚:
“绘凛最喜欢我身体的哪一个部分,又最不满意我身体的哪一个部分?”
速水绘凛眨眨眼睛,侧过脑袋去看诸伏高明:“咦,高明先生也会很在意这种事情吗?”
“当然会很在意,非常在意,如果我有让绘凛感觉到不满意的地方,那么我就尽量锻炼得让绘凛满意。”诸伏高明说。
他已经不算年轻了,所以更需要注重身材管理。
而他的身体的观赏权和使用权的唯一分享对象是她。
他本来不是在乎这些的人,但是现在,他很担心速水绘凛的目光落在别人身上。
“唔……我想想。”速水绘凛认真地想起来。
说实话,她其实对诸伏高明的身材和脸都已经很满意了。
因为他真的很注重身材管理,每一处的肌肉线条又锻炼得恰到好处,紧实又不过分贲张,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脱掉衣物和她站在一起的时候,还有挺明显的体型差和身高差,以致于速水绘凛每次都感觉很馋(。)
……她真的想不出来有哪里不满意的。甚至连那里都很满意,不管是从外观上来说,还是从使用性能上来讲。长度、体积、形状、弯度、触感,上面的青筋……她都很喜欢。
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他身上有太多的伤痕了,她每次看到都会感觉心情低落下来,很心痛。
并不是这些疤痕多有碍观瞻,并不是,她只是看到一次就会想到一次他过去的遭遇、过去的疼痛,心脏好像也一并疼痛起来。
速水绘凛从他的腿上下来,诸伏高明看到她的动作,心口立时一悬,抬手就握住了她的手腕:“抱歉,我……”
速水绘凛有些讶异。
她看着他,骤然意识到,自己这几天的冷战带给他的伤害也很大,比她想象的大得多,甚至远大于她本想带给他的、具有惩罚性质的。
他本来就是一个善于思考的人,眼下因为她的一举一动而变得思虑更多,这不是好兆头。他在不安。
“我没有要离开你的意思,也没有任何对你的不满。”速水绘凛的另一只手摸了摸诸伏高明的手背,肌肤相触的地方互相传递着彼此的温度,他也由此放松了一点点,尽管本人并没有察觉到,“我只是想要转个身而已。”
说完,速水绘凛就转过身来,抬腿,一跨,顺利地坐在了诸伏高明的腿上。
现在,两人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
速水绘凛凑上去,开始阐述了她的答案。
她亲了亲他的额头、眉心、鼻尖、双颊、嘴唇、下颌,还亲了亲他微微有些冒头的、嘴唇上方的青茬:“喜欢高明先生的脸。”
都是很干燥的吻,每次触感却异常鲜明。
她继续往下,吻他的喉结,感受到了喉结不可控地滑动了好几下:“喜欢高明先生的喉结。”
再往后……
她顺次说出对他身体每一部分的满意,每一部分。每次夸赞完毕之后,她还会很认真地亲一下。
从诸伏高明的角度,能看到她垂落的、柔软的头发,她长长的、浓密的睫毛,还有她因为难以触碰到而不得不柔软倾身的模样。每一个动作都在不断地挑拨他的神经,在她吻到一定部分的时候,他控制不住地——
速水绘凛惊讶地眨眨眼。
她似乎有点困惑,似乎是真心实意的惊讶:“只是这种程度,高明先生就就会——”
诸伏高明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他闭了闭眼,努力地把她现在的样子从视网膜上抹去。
女孩子还没意识到自己到底在做多么危险的举措,她孜孜不倦地询问道:“高明先生可以回答我吗?我真的很想要知道答案……”
“再问下去的话,就不能继续正常地交流了。还是说,绘凛想要去床上和我慢慢地交流真心话?”诸伏高明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速水绘凛立刻偃旗息鼓。
虽然她真的很享受这种过程,但是还是不要了,她在这其中根本就没办法保持清醒,只会在其中沉浮。
然而,这可不是她偃旗息鼓就能解决的事情。
她想走,但是被紧紧地扣在怀里,动弹不得。
女孩子的动作僵硬起来,因为她坐的位置刚好完全感受到他的。
“……那个。”速水绘凛已经预感到大事不妙——不是现在,也会是晚上,“我觉得我们坐在一起就不能好好谈谈了。”
回应她的是诸伏高明把脑袋完全枕在她肩上的举措。
他充满眷恋地在她的颈窝处蹭蹭,柔软的发丝擦过她的颈侧,泛起酥酥麻麻的痒意。这是一个示弱的标志,速水绘凛的心脏被完美拿捏,怜惜疯狂地涌动。
她忍不住抬手摸摸他的头发,用面颊蹭蹭他的发丝。
“我们两个蹭来蹭去的,好像是小狗喔。”速水绘凛突发奇想。
诸伏高明动作一顿。
他的妻子总是很擅长各种奇异的比喻,而这个比喻至少还算可爱。
“那在下想要绘凛变成可以捧在手心里的小狗,每天上班都可以把绘凛装在西服左胸前的口袋里带走,下雨天也可以完全不被淋湿,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诸伏高明一本正经地顺着速水绘凛的话进行延伸想象。
但是没等速水绘凛对诸伏高明的话做出什么反应,他又改口:“不,不对,绘凛是自由的,如果非要说的话,还是在下变成小狗好了,只要绘凛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如果能被装在口袋里就更好了,可以一直和绘凛在一起。”
诸伏高明在认真地叙述他的畅想,速水绘凛突然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面颊。
他的面颊不是完全柔软的,相比较于她,略微有一点点发硬,但是一戳还是陷进去了,也一下子戳破了他的话音。
两人静止了几秒钟,速水绘凛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成功施法打断了。
诸伏高明抬手按住她的背,忍不住把她往自己的怀里又按了一点。感觉到…的存在,速水绘凛瞬间止住了声。
“……对于不满意的地方,我可以明确地说,并没有。因为确实每一个地方我都很喜欢。”速水绘凛说完最后一句话,立刻抽出了自己的一张真心话。
结果居然是抽到了一张,她有点想不出来有什么问题了,随手写下的一个问题。
“对于高明先生来说,过去、现在、未来最悲伤的事情是什么?”
他们已经是能够说更深层话题的关系了。速水绘凛想要了解他,如果诸伏高明仍然不愿意说,那她也依然会尊重他,直到他有一天觉得,这样的苦痛是可以不用独自消化的就好。
然后,速水绘凛就见到,诸伏高明真的一瞬间沉静下来。
两人之间那种属于情侣、夫妻的粉红色泡泡和亲昵氛围也变淡了。
只是氛围沉寂,速水绘凛就能感觉到那种入骨的悲伤。
他并不多言,只是默默思忖,而光是他的静默忖度,就让人足以想到这份思念与悲伤的重量。
也许只是过了几分钟,又或许是更久,速水绘凛听到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地说:“……最悲伤的永远不是发生那件事的时刻,而是后续的一切时间。”
就像十三岁的他看到了父母的遗体,那样血腥,他的第一反应是恐惧,理智被不断压缩,压缩到极点,他抽痛的神经,绝望地不断保持冷静,他拨打电话。直到警察处理完一切,他做完笔录,,他其实都没有太大的悲伤,只是一直都感觉到很恐惧,很痛苦。比悲伤先一步到来的是痛苦。
往后才是漫长的潮湿。他不断地在失去。得知兄弟两人要分开被收养,弟弟要去东京,他感觉到强烈的痛苦与不舍,尽管他没有表现出来。
而分别前的最后一夜,两个人都难以入眠。景光那个时候已经罹患失语症,说不出话,只能紧紧地牵着他的衣角;而他握住了弟弟的手。
——他这一声总在失去。
但这并不是他感觉到最痛苦的地方,因为父母的死亡太早了,他常年笼罩在这种淡淡的死亡阴影中,痛苦阈值不断地被拉高,真正的致命一击在于他收到了景光的手机的那一刻。
万念俱灰不过如此。
再刻骨铭心不过如此。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抽离了这个世界,灵魂浮在空中,冷淡地看着这个世界,连风都好像绕过他的灵魂,所有激烈的、浓郁的情绪,全都被遗留在身体里。他大概那个时候也死了一遭。
他这一生大概死去了很多次。
但他又是那样坚强的。
所以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他在那一刻的悲伤,越发沉静,越发痛苦地把所有的记忆锁在心脏的某一隅。
但这些并不是最悲伤、最悲伤的时候
最悲伤的那一刻,是他在降谷零的帮助下,找到了弟弟死亡的那处天台。他独身一人,站在天台上,四周黑魆魆一片,寒风猎猎,呼啸声中,仿佛有鬼怪在哭嚎。
他感觉到心脏一阵抽痛,抚摸着墙垣,也坐在了当时弟弟坐在的地方。他用一个同样的姿势,倚靠着墙面,然后拿出了枪支,抵在自己的心口。他拉开了保险栓,就和从前数次拉开保险栓的时候一样。
在漆色的夜里,城市的灯光远去,他感受着死亡边缘的惊惧、痛苦,还有隐隐约约的,他不想承认的——刺激。
只需要一下,他就真的能轻松了。尽管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相想死,但他确定自己非常想扣下扳机。
也就是这一刻,他发现自己的心态上真的出现了很严重的问题。
他感受到,自己仿佛和弟弟的心跳在隔着时光贴近、重叠。
某个时刻,他的心脏因为手枪的迫近而剧烈地跳动着,鼓噪着,发痛着,却彼此重合。他们在感受跨时空的同频共振。
扳机越来越紧,他魔怔一般的、控制不住地想要完全扣下。
直到一滴雨沉沉地坠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一下子让他从梦一般的幻觉中惊醒。
诸伏高明仰头,皓月当空,不见乌云不见雨。
——这一滴眼泪又会是谁的呢?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面颊。面颊干的。眼眶涩的。这不是雨也不是他的泪。
狂风骤起,他似乎听到了哭嚎,再细听,却又似乎只是风声。
……是景光吗?
——是他回来了吗?
怔然着,诸伏高明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那支枪。
他又一次从危险边缘被拉了回来。
回到家之后,他罕见地高烧一场,浑身难受,恍惚间,却好像感觉到有人在为自己的额头铺上湿毛巾,冰冰凉凉的。抬手去摸,空空如也。时间被无限拉长,好像很短,他再去摸一摸额头的时候,退烧了。
坐起来,睡衣被汗水浸透,他转头一看。
天光大亮。
“……此后我再没梦见景光。”诸伏高明慢慢地讲完,“这是我感觉到最悲伤的一次。”
是种种情感的集聚点,是无可奈何。
但在此之后,他却感觉到心头浓郁的沉重随着日光一并消散了;并不是说他走出了阴霾,但他至少不是为此痛极而伤神、只能压抑了。
速水绘凛听完,却只觉得说不出话来。
……鬼魂在极致的情感下,也能化作实体吗?
她不知道。但是如果诸伏景光的死因是这样的,他大概率会被囚困在天台上,终日不得离开。毕竟他不像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那样,爆炸时瞬间成灰,所以可以随意走动。
但是,她想,大约是的。
“那一滴水,很可能真的是景光的眼泪喔。”速水绘凛认真地说,“而且很可能是从左眼眶里流出来的伤心到极点的泪水。高明先生,你们的情感在共振啊。”
诸伏高明凝睇着她剔透的眼眸,蓦然失语。
速水绘凛怕他伤心,立刻继续进行话题:“那么现在和未来,高明先生最悲伤的事情是什么?”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诸伏高明说:“现在和未来最悲伤的是同一件事,那就是失去你。”
“我不希望以任何一种形式失去你,绘凛。你是我最不能失去的。”——
作者有话说:最近处在想离职和我还能忍两种状态中反复横跳,精神状态非常不好,其实这本书的细纲我都写完了,但是因为精力和精神状态不太行,我总是启动很困难[爆哭]希望我的绘凛和高明能更幸福一点哇qaq也希望能早点完结吧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