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情侣 他们的孩子应该会在下个月出生。……


    “没有这个人。”庄淳月冷静地说。


    “你为了保住他的命在说谎。”


    “我是在说谎, 那我问你,他做错了什么?”


    “你们提前串通好了?他连这种事都能忍耐,看着你被带走, 这真的值得你喜欢吗?”阿摩利斯试图令她“醒悟”。


    她疲惫地强调:“他只是被我拿来当挡箭牌,什么都没做错,你不必对他怀有恶意。如果我和他真有关系,骤然重逢不应该在那里参加聚会,而是应该去开个房间——”


    “够了!”


    “够了, 怎么会够,刚刚他的反应你也看到了,他不在意我有男朋友的事, 只在乎你对我态度很差,真的很差, 因为他把我当成一个人,在关心一个活人的感受,你关心吗?你恨不得我是摆在屋子里的一个花瓶。”


    “你对事实视而不见,只是想找个借口打压我, 你认为我喜欢过梅晟是有罪,只要跟他呼吸同一片空气就是偷情, 卡佩, 你觉得把我关起来还不够逼死我,所以没有证据也要羞辱我, 最好我能跪下来求你,自愿当你枕边的娃娃,到你玩腻了为止。”


    庄淳月声音冷静,话锋利得像一把刀子,能切开血肉。


    阿摩利斯没有说话, 只有呼吸声在身侧清晰可闻。


    “我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不怨任何人,可如果他、如果梅晟死了,我只能去死。”


    “你在威胁我?”


    “我威胁不了任何人,是你要我负担一个挚友的生命,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


    阿摩利斯不再说话,他分不清她说这句话的真假,可也莫名生出了怯懦。


    他不明白,自己从不要求她做什么,只是两个人安静地度过一段时间,为什么就能把她逼死。


    人为什么是这么脆弱的生物。


    可他无法不妥协。


    “只要你和他确实是朋友,我不会再拿他来威胁你。”


    为了彼此都好,她以后也不会再见梅晟了。


    “感谢您的大慈大悲。”


    阿摩利斯听到这充满嘲讽的话,转头看向她要说话,才看到那月光下冰冷的两道泪痕。


    心口的气一下被人掏干净了。


    他放弃了说那些会让这场争执升级的话,转而去握她攥成拳头的手,才发现指甲已经将掌心刺破。


    “他……我只想让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们不吵架的时候,相处得那么好,我从来没有想过你是一个不会说话不会跑的花瓶,也不是非要把你关起来,


    如果你出门的时候,我能清楚肯定你还会回来,我也可以安心做自己的事,不用一次次跑出来找你……”


    阿摩利斯从来没有说过那么多的话,甚至有些卑微乞求的意思。


    现在轮到庄淳月不说话了。


    从出版社出来的时候她真的很想大哭一场,把所有压力和害怕都哭出来,但在梅晟面前已经哭累了,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想睡一觉。


    他还在说着:“以后你要出门就告诉我,见谁都可以,我会尽量找时间陪你,或者让人陪着你,对不起,眼下我只能做到这样……”


    寒气让车窗外青黑的街景变得雾蒙蒙的,庄淳月已经能看到的希尔德公馆,那间笼子一样令人窒息的建筑。


    “我不想回那个笼子里去。”


    “那你现在想去哪里?”


    “我之前住的公寓,我的东西都还在那里。”庄淳月说这些话时,一直靠在他肩上。


    “好,去29 Rue Descartes。”


    阿摩利斯知道这个地址,今晚已经是他第二次造访。


    庄淳月的公寓坐落在第五区,公寓是按季度收费的,到六月时又被阿摩利斯续上,所以里边一直保持着原貌,没有动过。


    房东老太太早已经睡着了,庄淳月牵着阿摩利斯在漆黑的楼道里登上了六楼,从门口的花盆里找出来钥匙。


    她打开电灯,一切还是离开时的样子。


    不,也不同,没有灰尘,一切都很干净。


    这半年她请的帮佣一直尽职尽责地打扫着屋子,让她回来不至于面对一屋子灰尘。


    这是一间干净温暖的公寓,虽然在顶楼,但供暖充足,只是不分客厅、卧室和书房。


    床边就是书桌,对面则是沙发,书桌背后是书架,太多书放不下,错落在床和沙发的周围,地上铺着颜色简单的地毯。


    阿摩利斯环顾了一圈不大的空间,仿佛能看到一个女孩在这里生活学习的影子。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庄淳月打开供暖,说道:“让你知道我原本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过什么样的生活。”


    这句话倒如暖风吹开了坚冻的心扉。


    “你已经待过你的壕沟,这是我的壕沟,如果有人要把你从壕沟里扯出来,你觉得他会是敌人,还是同伴?”


    阿摩利斯怎么会不知道,若她原本没有那么耀眼,他怎么会紧追不舍。


    庄淳月一步步走向他:“你从萨提尔那里得到了我所有的记忆,你本该是最理解我痛苦的人,但因为你不爱我,所以选择了漠视。”


    阿摩利斯想辩解,又反应过来,她在意“爱与不爱”,是不是就像在意和他在一起“没有未来”一样。


    他该说什么?


    他爱她?会给她一个未来,万一她不喜欢呢?


    刚刚那句话,连同之前的,到底是在试探,还是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


    他要否定还是承认,或是强调他们现在只是情人关系,让她别要求太多,或是答应一辈子都会对她好,不管两个人将来还会不会在一起。


    阿摩利斯不再信任自己的判断,每次他都觉得自己找到了正确的路,但得来的反抗总是证明他是错的。


    “药箱在哪里?”他还觉得还是解决她掌心的伤要紧。


    庄淳月找出一个医药箱,阿摩利斯拉过她的手,给她上药。


    这又是一个拆穿她谎言的机会,如果真的在等他找过去,真的不再喜欢那个人,为什么会难过害怕到这个程度呢。


    “告诉我,你需要的‘好’是什么样的?”他或许可以……试试看。


    庄淳月看着他金色的发顶,想说她要自由,但这显然是天方夜谭。


    但看到阿摩利斯有所忌惮,愿意思考,想做出改变的样子,她也算稍稍安心了一点,总比此前毫无商量余地要好。


    “我现在需要在这儿好好睡一觉,你睡在沙发上。”


    上好药,她换了睡衣,倒在自己的单人小床上。


    闭上眼睛,庄淳月就能假装自己还是那个异国求学的学生,这是某个普通的夜晚,她学累了关灯睡觉而已。


    关灯之后的房间里,阿摩利斯就这么被晾在中间里站着,遭她视而不见。


    明明是她先跑掉,自己找了一整晚,也没有追究,甚至愿意迁就她,结果她就这样……


    黑暗里当了一会儿柱子,他脱下外套,盘坐在地毯上,枕着床沿,看着她的睡颜。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像一条狗,他索性直接爬到了小床上。


    “睡不下。”庄淳月美梦被打扰,怨气很重,要把他踹下去。


    “睡得下。”


    “睡不下……”


    “睡得下。”


    阿摩利斯抱住她,把自己当成了垫子,庄淳月不得不趴在他胸膛,闭上眼睛。


    此时天已经亮了大半,淡青天光从天窗透进来,这间小小的公寓就像一个水族箱,泛着幽幽的冷色。


    阿摩利斯这样低头,只能看着她的额头、鼻尖,和下巴,在冷夜里洁白到透明。


    模样是和性格截然不同的脆弱。


    这么想着,他也闭上了眼睛。


    天窗积雪,却是难得有太阳的日子。


    两个人都熬了一个整夜,索性一口气睡到了下午,下午起来肚子咕咕叫。


    阿摩利斯今天不去工作,陪着她待在那间小公寓里。


    在此之前两个人先下楼找了个餐厅吃饭,在周边采购了一些生活必需品,走累了,就在河畔


    的咖啡馆里休息。


    那么好的阳光,户外的桌子上都是人。


    巴黎有最多的咖啡馆,也有最多的情侣,他们常常在咖啡馆里约会,大家说着话,或者一起看书,等到某个合适的时间点就开始接吻,这样的吻时常维持很久。


    许多人靠爱就能活着。


    在阿摩利斯吻过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习以为常。


    睁眼时,舌尖都是咖啡的味道,彼此脸上树影婆娑。


    庄淳月逼自己扫空脑子,不让自己想太多。


    “想去看电影吗?”他问。


    她摇头:“想回去看书。”


    “走吧。”


    咖啡喝完了,两个人又回到了公寓。


    阿摩利斯将购置的用品放在她那间连转身都困难的小浴室里,穿过那间很少使用的厨房。


    午后静谧而漫长,


    庄淳月选这间公寓的理由也慢慢显现出来,天窗投落的阳光正好,她蜷在沙发上,翻看着以前写的笔记。


    阿摩利斯撑着脑袋,看她侧卧在枕头上,长发披散,书页翻动出声音,阳光在乌发上映出一圈光环。


    看一会儿,阿摩利斯就凑上去亲一下。


    庄淳月已经养成足够专注的能力,任由他不时凑过来挡视线,任由他鼻尖像探照灯一样,嗅到一处,亲一处。


    阿摩利斯觉得昨晚糊弄过去也不错,真去和一个无关紧要的男人计较,反而毁了两个人这么平和美好的时光。


    他和她不是敌人,而是有着如此亲密的关系,或许,他该对她的朋友和家人多一些友善。


    “我还想回去读书。”她忽然开口。


    在她背后亲吻着她耳廓的人一顿,将人转过来:“马上就要到圣诞节假期了,等明年再安排这件事好不好?”


    “你答应了我就不能反悔。”


    “……我答应你。”他无奈地把脸埋在她颈窝。


    失去了所有力气的人死沉死沉的,可是为了即将恢复的学业,庄淳月更有动力地温习旧知识,一点都不理他。


    外头响起了门铃声。


    庄淳月推开他起身,饱团的顶尖儿从他唇间跑走,被衬衫裹就。


    确定阿摩利斯并没有衣衫不整,庄淳月才去打开了门。


    来的是房东太太梅丽女士。


    看到竟然是庄淳月来开门,她感到分外惊喜。


    “洛尔,你回来了!我今天听到动静,还以为是老鼠在楼上吵闹,结果是你回来了,你没事了?”


    “嗯,我那案子已经解决了,感谢您把这间屋子照顾得那么好。”


    “这都是丽·李的功劳。”


    阿摩利斯走到门口,他身高几乎要碰到门框,将脑袋搁在她头顶。


    看到小小的公寓里走出了一个金发蓝眸的尤物,房东太太的眼睛锃亮:“这个是谁?”


    庄淳月不得不介绍:“这是我的男朋友,卡佩。”


    阿摩利斯点了点头,伸出手:“你好,女士。”


    “我叫梅丽,”房东太太跟他握手,“你也是学生吗?”


    “不是,我已经工作了。”


    梅丽女士一脸了然,随即看向庄淳月,“洛尔你一直是最乖的女孩,我还以为你会回到老家才会找男朋友呢,看来爱情还是降临了,我就说在巴黎这么浪漫的地方,你怎么能孤零零度过这几年呢。”


    “您是说,她很乖吗?”


    阿摩利斯在庄淳月脸侧亲了一口,对房东太太笑得格外迷人,“梅莉女士,请问她在这里住的时候,除了我,还带过什么男人回来?”


    梅丽女士年轻时也是巴黎的花蝴蝶,怎么不知道男人是什么心思,不管有没有,她一律摇头:“从来没有。”


    “送她回来的男人呢?”


    “也没有。”


    “那我就放心了。”


    庄淳月赶紧将话题转走。


    交谈结束之后,门一关上她脸就垮了:“你命里好像就这么点事,烦死了!”


    “哪点事?”


    庄淳月扯着嘴角装出怪怪的声音,“她以前是不是有别的男人?她心里是不是有别的男人?她以后会不会有别的男人?”


    阿摩利斯被奚落一通,也不恼。


    “你昨晚也说我是你男朋友,我作为男朋友,不能问一问吗?”


    庄淳月想解释,又觉得没有必要,他想自作多情难道自己还要拦着吗。


    “那男朋友,你能让我安静看会儿书吗?”


    “晚上再看吧,起来。”阿摩利斯朝她伸出手。


    “为什么?”


    “请你跳一支舞。”


    庄淳月不解,但是把手搭上去,被他牵起,两个人抱在一起,在有限的空间里挑起了华尔兹。


    “过几天陪我出席一场狩猎马会吧。”


    她拒绝:“我不爱看人冷眼。”


    “有我在,没人会给你冷眼,而且我还邀请了梅晟。”


    庄淳月立刻警觉:“邀请他干什么?”


    这眼神让阿摩利斯感觉到自己不被信任,可他不想破坏眼下的美好,便略了过去。


    “我需要警告他们一些事。”


    “他们只是做一些翻译的工作。”庄淳月企图淡化这些事。


    阿摩利斯点点她的嘴唇,“只是警告,这是我的职责范围,我也要让他知道,我们两个人现在好得很,不需要他来关心。”


    庄淳月无法再说什么。


    斜窗落下日光,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冬天太阳落下得太早了,我今天还没有看够你。”


    庄淳月不明白这句话,难道晚上就见不到她了吗?


    她发觉这舞跳着跳着,视线也变得越来越低,人已经坐在沙发上,阿摩利斯半跪在她面前。


    睡裙的衣料在他手臂堆积,庄淳月仍旧穿着,只是某片离她而去,他抱着她,两个人面对面,几个吻零散在脸上。


    在阿摩利斯的拥抱和亲吻变得密不透风时,庄淳月又说“不行。”


    阿摩利斯凑近亲吻她,商量:“一次?”


    庄淳月点住他的鼻子,摇摇头:“我饿了,我们什么时候吃晚饭?”


    他掐着她的腰还要继续亲吻:“待会儿吧……”


    庄淳月躲开他,“我现在就要吃晚餐。”


    两个人头抵着头,谁也不让谁。


    “你根本不关心我。”她吐出一句。


    那双蓝眼睛里是藏不住地懊恼,到底妥协了。


    “晚饭你想吃什么?我们不要下楼了,我来做。”


    紧接着阿摩利斯就想起上次的阳春面,他有些委屈,“你知道那碗面是我做的,所有不想吃,对吗?”


    庄淳月卖乖:“我那天真的吃不下,你现在去做,我一定吃。”


    “那给我系围裙。”


    “好。”


    厨房的空间对他来说实在太小,庄淳月的围裙也根本不是他的size,腰勉强被围上,却盖不住倒三角的胸膛,粉色的碎花围裙跟他的气质更是格格不入。


    “你在笑。”


    他转身就抱住了要跑的庄淳月,睡裙在半空中飞扬。


    “对不起,我去给你买新的。”


    真切地看到她笑时,阿摩利斯怔了一下,像看到开春第一只鸟儿落在窗台,不敢呼吸,担心惊跑了。


    他开始喜欢这间阁楼上的小公寓了。


    这样的小房间里,令她的气味能随呼吸到肺腑,一伸手臂就会碰到桌角或窗台的植物,可是——也能搂到他的月亮。


    “真是我的乖女孩,不用了,就这个吧。”他亲了她一口,将人放走。


    走出厨房的庄淳月则有点后悔带他来这间公寓。


    她对于这间公寓的美好记忆,似乎要被无处不在的阿摩利斯逐渐替代。


    勃艮第炖牛肉的香味很快飘满了公寓。


    “吃饭。”


    长指在书桌上轻叩,将伏案苦学的人唤起。


    庄淳月看到他眉头轻皱,问道:“菜做砸了?”


    他摇头:“今晚怎么睡?”


    以阿摩利斯的出身,真的很难理解做一个晚饭会让整个屋子都飘满菜味。


    庄淳月摊手:“这就是我不做饭的原因。”


    晚饭后庄淳月打开沙发的台灯,窝着继续看书,洗完碗的阿摩利斯走过来,趴在她怀里,像一只体型过分庞大的猫。


    “今晚真的没有吗?”他不死心。


    庄淳月视线就没从书上移开过,“你当斋戒吧,今天是第一天。”


    “明天当第一天吧。”


    每个明天都是第一天,阿摩利斯是这么计划的。


    —


    五天之后的狩猎马会,庄淳月陪着阿摩利斯一起出席。


    她毫无梳妆打扮的热情,是罗玫一手打理。


    等庄淳月被推到镜子前,也不得不为罗玫的审美感到惊艳。


    “很漂亮,感谢你。”庄淳月真心夸赞道。


    罗玫说道:“您会是卡佩先生的骄傲。”


    这话一说,庄淳月笑意淡了几分。


    穿着骑马装的阿摩利斯看到她走出来,在她额头落下一吻,说道:“我现在不想出门了。”


    庄淳月尴尬地催促:“早点出发吧,去圣克卢需要一点时间。”


    阿摩利斯看着她那么漂亮的口红,放弃了亲吻她的想法,“那我们就早一点回来,不过,在圣克卢留宿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在乘车去往圣克卢的路上,阿摩利斯还跟她说一则意外的消息。


    “贝杜纳在一次意外中伤了腿,现在正申请归国,他还跟我打听夏洛蒂的事情,似乎是想收心了。”


    庄淳月皱眉,“夏洛蒂是什么态度?”


    “夏洛蒂并不想见他,但他们的孩子应该会在下个月出生。”


    她睁圆了眼,不敢置信:“她还留着那个孩子?”


    阿摩利斯对于庄淳月如此意外的态度不甚赞同,“孩子是主的馈赠,当然要留着。”


    “何必呢……”她转头看窗外的景色。


    阿摩利斯却忽然问:“如果我们……也出了意外呢?”


    这句话给庄淳月吓坏了,“我们怎么可能会有,请你清醒一点,遵守合约,不要尝试那种乱七八糟的事!”


    “我一直严格遵守着事项,是你一直提什么‘未来’,我不得不担心你会做些什么。”


    “请你放心,我不会给自己添一个大麻烦。”


    “这样最好。”


    因为一个不愉快的话题,一路上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阿摩利斯有很多话想说,眼下不是一个好时机,便打算留到晚上,两个人再好好谈一谈——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大家好,今天是戒月亮的第一天。


    庄淳月:为什么每天都会第一天?


    第72章 猎枪 我当然可以有私生子,父亲您没有……


    马会的场地位于巴黎郊外的一座古典建筑附近, 是洛斐男爵的祖产,如今已改造为俱乐部,拥有巴黎近郊最广阔的草地。


    庄淳月扶着阿摩利斯的手下车, 他的视线却落在远处。


    主道上是两列警卫列队,一辆黑色的布加迪Type44驶入城堡,这架势引起了所有人的注目。


    在看到那辆汽车时,阿摩利斯的面色更加不好。


    “走吧。”他带着她走进宴会厅。


    穿猩红制服的门童推开沉重的橡木门,暖气裹挟着白鸢尾与雪茄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大厅里, 枝形水晶吊灯将三百支蜡烛的光折射在凡尔赛式拼花地板上


    所有人都认识阿摩利斯,他们热情地上前打招呼,连带着也认识了庄淳月——一个毫无来历的东方女孩, 年轻一代卡佩的情妇。


    这并不需要卡佩主动介绍,在他们抵达巴黎的第一个晚上, 大家都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庄淳月确实没有对上任何冷脸,她站在阿摩利斯身边,宛如透明人。


    阿摩利斯手环在她腰上,身边围着的人就没有少过。


    每一个上前与卡佩社交的人, 都先看一眼她,才开始攀谈。


    庄淳月听着他们谈论历史、艺术、家族渊源还有美国股票, 甚至听到了他的父亲——卡佩元帅也来了的消息。


    看来刚刚那阵仗颇大的布加迪里坐着的人就是。


    之后的话题里, 庄淳月的思绪逐渐出走。


    宴会厅的穹顶之下是水盆形的吊灯,宏伟巨大, 大得庄淳月经过时希望它掉下来,能给自己做个华丽的水晶棺椁。


    “我想去找点吃的。”庄淳月开口。


    阿摩利斯思考了一会儿,才松开手:“去吧,不要走出这个宴会厅,想去外面逛逛, 我会陪你去。”


    庄淳月走到餐点桌旁,扫过那些各式各样的甜腻蛋糕,对一个苏州人来说,


    正如阿摩利斯所说,因为他在,所以没有人给她冷眼,但她听到了周遭的窃窃私语。


    因为她穿着红色的裙子,旁边人开玩笑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她是卡佩盘中的红丝绒蛋糕,谢绝与人分享。”


    “我不明白,卡佩既然喜欢黄人,你为什么还要费心将自己的皮肤弄白?”


    一个戴着白色假发,唇边点了痣的女人出现在她旁边,一起挑选着食物。


    庄淳月遇到了第一个来搭话的人,没有开场,没有问候,开口就是冒犯,她倒浑然未觉。


    “你是如何引诱了卡佩?”


    “你是卡佩的第几个情妇,他之前的情妇也是东方人吗?”


    这是直接把她当答案之书了。


    庄淳月当没听到,根本不作理会。


    交际花没想到会遭到冷遇。


    她很少见过黄人,更不会跑到黄人聚居的区域,只在一些猎奇小报上看过华国的男人扎着老鼠须子,脊背佝偻,女人则是描着细长眼,也驼背含胸,没有可爱之处。


    她真好奇,卡佩去哪里挖出了这样的女人。


    眼前这个黄人脸上没有一点谦卑,可又看不到趾高气扬,只是把自己当成了空气。


    “当卡佩的情妇确实可以让你在一夜之间出现在最棒的社交场合,但这段关系维持不了多久,你如果想继续奢侈的生活,将来当一个游走在男人之间的交际花,我可以教你。”


    “你说什么?”


    庄淳月用华文问了一句。


    女人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两个人语言不通。


    “假的吧,你不会法语和卡佩怎么交流?”


    庄淳月歪了歪头。


    “原来不会说法语啊……”交际花嘟嘟囔囔,拿起一杯香槟准备离开。


    这时又一个男人凑上来,说道:“请不要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我完全能感受到您的魅力。”


    庄淳月这回不装了,一开口就是纯正的法语:“利奥先生也问了一样的话,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高就吗?”


    男人立刻听出了这是一句警告,但他本来就是闲散贵族,得到某些人的授意,一定要来羞辱一下卡佩的情妇。


    “当然知道,卡佩找了你一整夜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你和利奥度过的那晚怎么样?我觉得你该制作一叠名片分发给大家,毕竟这样的场合,你还能不能再来谁也不知道,有了名片,大家都好照顾你的生意。”


    庄淳月摇头:“我下次不会再来,这里都是你的生意。”


    她顺便警告靠近的交际花:“你也不准跟他抢!”


    两个人面色古怪,不知道庄淳月是什么脑回路。


    男人绞尽脑汁想回击的话,脸有些憋红了,交际花恢复冷静,说道:“原来你会说法语,为什么耍我?”


    耍她还需要理由吗?


    庄淳月不再看他们两个,低头认真吃水果。


    交际花神情诚恳得像好心被辜负:“刚刚我对你的忠告,你一点也没听进去,这样得罪人,以后该怎么办呢?”


    在她以为这句话又被无视时,庄淳月竟然说:“我会好好考虑的。”


    女人这才满意,正想再说什么,看到阿摩利斯已经朝庄淳月走来,两个人随即退到餐桌的另一边,就刚刚的接触热火朝天地说着什么。


    “找到什么好吃的了?”阿摩利斯问。


    “一点水果。”


    庄淳月叉起水果,放进他的嘴里。


    阿摩利斯欣然张口,替她端着碟子,庄淳月则是得沿着宴会厅的墙闲走,看着上面悬挂的画像、照片。


    这座城郊的建筑是为狩猎准备的,墙上还挂着野鹿的标本,架子上摆着主人曾经用过的猎枪。


    “我可以试试吗?”她指着猎枪,问阿摩利斯。


    “这里到处都是人。”


    看到这支猎枪,阿摩利斯甚至怀疑,她想端下来崩了自己。


    不过自己就站在她旁边,在将长猎枪的枪口对准他之前,就能被他夺下来。


    “我就要。”她伸手。


    阿摩利斯只能端下来给她:“不要伤人。”


    庄淳月兴奋得像拿到了最想要的玩具,接过之后笑容消失,立刻对准了沙发上正聊得热火朝天的男女,拉栓开枪。


    “砰——”


    交际花的白发飞了出去,那个出言不逊的男人捂住了耳朵痛嚎。


    枪响引起了宴会厅所有人的注目,有些人来不及注意,以为出现了枪击事件,身着华服的男女们急忙找掩体,躬身逃跑的姿势分外滑稽。


    阿摩利斯立刻将她猎枪夺下,“为什么要这样做?”


    庄淳月眼神清澈地问道:“后果很严重吗?”


    阿摩利斯想说今天元帅在,她最好安分一点,但又觉得她或许心里不痛快,打一枪也不算什么,自己能处理好。


    “猎枪走火而已,希望没有打扰各位的好心情。”


    他将手按在心口,向所有人道歉。


    庄淳月则站在一边,手背在后面望天,事不关己的样子。


    那些受惊吓的人还没缓过神来,阿摩利斯就把“罪魁祸首”拉走了。


    “你似乎需要冷静一下。”


    阿摩利斯将庄淳月带到了一间小化妆室。


    她被按着坐在桃红色的蛋形单人沙发里,阿摩利斯屈下膝盖,问道:“告诉我,刚刚他们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


    “所有人都让我不高兴。为什么只有我感觉到屈辱,你却没有呢?”


    阿摩利斯无法回答他。


    他的家族是掌握权力的人,没有人会开口嘲笑他,对于情妇的品位甚至能引人追风效仿,就像欧洲曾流行过的瓷器和花鸟纹样一样。


    庄淳月自己也清楚。


    不管她愿不愿意,她在这儿都不像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而是一个引领风潮的玩具,一个让人了解卡佩喜好的窗口。


    “你不该带我来这里。”梅晟也不该来这里。


    “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没有将你看作什么东方风情的配饰,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和你结婚,生了一个孩子,我也不会因为别人的话而觉得拥有你们的羞耻的事情。”


    “你似乎需要冷静一下。”轮到庄淳月说这句话。


    “我是说假如,你不必那么敏感。”


    庄淳月淡淡嘲讽:“你只是对我不同,别的华国人在你眼里一样受到轻视。”


    阿摩利斯捧着她的脸,说道:“我轻视所有人。”


    她噎住。


    “但我会改变。”


    阿摩利斯改不改庄淳月一点也不关心,歧视也不是一个人的事,这是整个社会的认知,要让华国人真正被人尊重,非百年不可。


    她其实更想问梅晟不是被邀请了吗,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但她偏偏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关心。


    见她不说话,阿摩利斯以为她是无聊:“待会儿就要到户外赛马,你不会无聊太久,但刚刚那些危险的事不要再做,谁惹你不高兴就告诉我,我会处理好,知不知道?”


    她紧闭着嘴。


    “知不知道。”阿摩利斯捏着她的下巴摇晃。


    “知道……”


    “乖女孩。”


    阿摩利斯捏着她的下巴细看,“你今天真的很美,我已经没有了赛马的心思。”


    他没有说谎,庄淳月耳边的宝石和眼里的星芒交相辉映,红唇微张,阿摩利斯盯着时,周遭一切的话语就会变得模糊。


    刚刚在宴会厅里,他已经发现了不少男人在盯着她看。


    无人再说话,化妆室的镜子里,男人逐渐将唇贴上了女人,那小半张脸被挡住,随后就只能照见男人金色的头发。


    庄淳月此刻深陷在洛可可时代的丝绒单人沙发里,香槟和蛋糕甜点组成了让她作呕的甜蜜。


    阿摩利斯含住她的嘴唇,舌尖渡来蜜瓜的微甜,是她刚刚喂他的。


    若有人进来,只能看到她垂落的手臂,和搭在他腰侧的小腿,男人宽阔的脊背把一切都挡住了,像在啃食猎物的猛兽。


    庄淳月被他啃咬着嘴唇,口腔的温度灼人,舌尖被吮得发麻,意识在窒息般的眩晕里沉浮。


    阿摩利斯一时捧着她的腰,一时箍着,舌头要将她口中一切甘甜都吮尽,亲到后面,他只想扯掉这层人皮,让自己的血液不再沸腾,让灵魂也能好好同她温存一会儿。


    “我的口红,我的妆,我待会儿要怎么出去……”


    庄淳月只能借着换气的机会,断断续续地说话。


    阿摩利斯已经不管她唇色掉了怎么办,已经把人亲得深深陷在了沙发里。


    “你应该多带了口红。”


    她摇头:“没有。”


    “没事,我会去帮你找新的。”


    阿摩利斯圈着她的腰,将她抱向自己,胸膛碾着她,继续热烈地吻向她,索要更多的愉悦。


    曾在希尔德公馆出现过的年轻助理出现在门口,就看到年轻的卡佩半跪在单人沙发前,也看到了藕节一样垂挂的手臂和小腿。


    戴着白手套的手叩响了雕花门,“卡佩先生,元帅找您。”


    吻得黏软的唇分开,是带点回弹的轻响。


    阿摩利斯将鲜红的舌尖收了回去,又忍不住在她唇角舔了一口,才说:“知道了。”


    年轻的卡佩没有起身,所以助理也看不到那个东方女人柔白的小脸被亲成了什么样。


    他拉着淳月的手放在自己的领结上。


    她轻喘着气,帮他将松开的领带重新打好。


    指腹按住她被亲吻得仍旧滚烫的唇瓣,阿摩利斯说道:“好好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至此他终于起身,助理也看到了口红糊出唇外,面颊透出淡粉的女人。


    她乌溜溜的眼睛汪着水,忽然水光一动,看向了门口那个人。


    助理收回视线,关上了门。


    庄淳月手还有点抖,等平静下来,才在镜子前补上唇色,挽好散落的头发。


    —


    阿摩利斯穿过挂满家族画像的长廊,前往男爵的私人会客室,白色雕花大门向两侧打开,沙发背对着大门,上面已经坐着一个人。


    老卡佩体态保持着旧式军人的挺拔,即便年事已高,肩膀也不曾垮塌。但那种挺拔是僵硬的,带着博物馆展品般的凝固感,缺乏生命的弹性。


    头戴圆筒饰金军帽,彰显他最高统帅的身份,笔挺的军装一丝不苟,扣子扣到最上一颗,仿佛人格的外延。


    阿摩利斯坐在他对面,手肘撑在膝盖上。


    老元帅坐在长沙发的中间,看向儿子时,也看到他脸上没有擦干净的红印,显然是刚和情妇厮混过。


    “我听说了你的事,为了一个情妇把动静闹得很大,Amoris,卡宴的事我已经放过了你一次,刚刚,她是不是在宴会厅放枪了?”


    阿摩利斯不以为然,“她只是拿来看看,猎枪太久没用,走火了而已,她吓坏了一直在哭,我刚刚已经安慰过。”


    “我说的只有这一件事吗?”


    “德维尔家想让利奥和我攀关系,他却私自带走我的人,现在应该对自己前往海滨城市驻守的结果很满意。”他觉得自己的处置毫无问题。


    “教训德维尔有必要带着卫队把整个巴黎翻一遍?”


    阿摩利斯坦然承认:“好吧,我确实不是为了打压德维尔,我就是因为他带走我的女人不高兴,最好让别人也能引以为戒。”


    “Amo,你可以有情妇,最好有许多情妇,你也可以送情妇珠宝、房子,带她参加宴会,但绝不能擅动卫队,在整个巴黎大张旗鼓地找她,你知道有多少不满的意见出现我的桌子上吗?


    我不允许你为了一个情妇表演这种罗曼蒂克的戏码,今天发生的事证明你对她过分狂热到失去了理智,我会把那个情妇送走。”


    “她要去哪里只有我能做决定,如果我们意见相左,我不介意您将我驱逐出家族,除掉姓氏,当然,部长的职位也可以奉还给您。”


    老元帅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我供养了你,给了你地位财富,是让你这样跟我说话的吗?”


    “应该以前和您谈话不多,所以你没习惯我的说话方式,以后可以慢慢习惯。”


    阿摩利斯神情始终没大所谓,老元帅罕见地无可奈何。


    “所以你拒绝我的要求?”


    “是。”


    “告诉我你们不会结婚,我不会有一个华国血统的孙子。”


    “我们或许会生一个孩子,不,很多个,我当然可以有私生子,父亲您没有吗?”


    老卡佩被踩中了痛脚,他确实没有私生子,阿摩利斯是他唯一的儿子。


    这么多年,尽管他和玛利亚早已分居,拥有许多情妇,但始终没有生下孩子。


    “你不要以为我只有你一个儿子,就不能对你怎么样,我可以把所有的遗产”


    阿摩利斯已经靠着沙发背,邀请道:“您现在就可以打电话通知那些侄儿过来,签订遗嘱。”


    老元帅已经被气得拐杖都拄不稳了。


    他抬起手掌:“私生子罢了,几个私生子也养得起,但你必须尽快相亲,只要生下合适的继承人,之后你要怎么样,我都不理会。”


    没想到这点小事,阿摩利斯也没有点头的意思:“你对我们的事太过关注,去找你的情妇打发时间,我想什么时候结婚,和谁结婚是我的事。”


    “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我也想让您清楚一下我的底线,她不是你能管教的范围,你打算驱逐我的时候再通知我,再会。”阿摩利斯不愿再陪他浪费时间。


    大门再次打开,老元帅还想说什么,阿摩利斯却已经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庄淳月:长期承接白人想变得更白的业务。(吹枪口)


    阿摩利斯:今天的你有点像魔丸。


    第73章 马球 她以为部长您要打碎那位先生的脑……


    在庄淳月补妆的时候, 听到了开门声,一转首就看到了梅晟。


    她今天颈上宝石璀璨,红裙如火, 应该算最漂亮的样子吧,打扮成最漂亮的样子让喜欢的人看到,这身装扮也不算浪费了。


    庄淳月让自己笑得尽量好看一点:“你一路过来,顺利吗?”


    梅晟却很严肃,将门关上:“我想和你单独说一点话, 却始终找不到机会,我觉得这是有问题的。”


    庄淳月看了一眼外面,收起口红, 将门敞开之后才问:“有什么问题?”


    梅晟将她的小心看在眼里,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


    “这就是问题, 淳月,我可以接受你不再喜欢我,但我不愿意你待在一个笼子里。”


    梅晟这些天始终在想着那一晚的异常,不能放下心来。


    他去希尔德公馆看过, 那幢建筑每一扇窗户都安上了栅栏,根本就不正常。


    加上打听来的一些消息, 很容易就能捋顺前因后果。


    今天来到这场狩猎马会, 还听到所有人都在谈论卡佩和他的情妇。


    情妇……梅晟没办法视而不见,他必须弄清楚。


    “淳月, 我能帮你,和我说明白,让我帮你。”


    “我不需要你帮忙,梅晟,我们只是同行一段的朋友, 终究有各自的人生选择,这就是我的选择。”她提醒他。


    梅晟听出了她的暗示,一针见血:“你是为了我吗?你怕他针对我,将我要做的事情毁掉,那天晚上才忍气吞声?”


    庄淳月心头一跳:“不是。”


    可她在巴黎的牵挂除了自己还有什么?


    梅晟继续劝说:“我做的事是为国人觉醒,火种播下,自会有无数前赴后继的人继续这份事业,如果知道了你为了维护我的事业而忍受监禁,我没办法问心无愧地冲锋。”


    “淳月,我们只要心向光明,失败多少次都可以爬起来。”


    梅晟从没想过一帆风顺,他觉得自己永远有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他的愿景是将“鬼”变成人,这么能冷眼看淳月做一具行尸走肉。


    庄淳月却不这么想,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意愿,梅晟想为她牺牲,但她不能看到出版社那些人的心血流失……


    她始终要骗他:“你真的想多了,我只是和他吵了一架,现在已经和好了,我们现在很好,现在住在小公寓里,他在为了我慢慢改变,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愿意改变,


    梅晟,圭亚那是一段你不了解的日子,将我拉出泥潭的那个人是他,我们之间远比你看到的要复杂,可一切都在变好。”


    梅晟沉默了很久。


    “淳月,你能不骗我吗?”


    “我没骗你。”


    “那、难道是我想多了……”


    梅晟想问“情妇”的事,可担心这个字眼戳伤她,便也犹豫起来。


    发觉他一直在盯着自己,庄淳月没来由地想到昨晚在脸上冒出的痘子。


    她忍不住将脸往另一边偏了偏,“你别看我……我脸上平常是不长痘子的。”


    梅晟愣了一下,摇摇头:“我没看到什么痘子,你今天很好看。”


    但是她一这样说话时,两个人好像又回到了从前,想到现状,不免惆怅。


    庄淳月也无法全无所谓,她低头捻着红裙子的衣料,闷声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很贪慕虚荣?”


    他今天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听到自己是情妇


    梅晟摇头,“你从来都很好,淳月,请不要苛责自己。”


    “可我觉得自己……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我怕自己真的荒废了……不过明年开春我就会回到学校去,一切都不晚,对不对?”


    “绝对不晚,你是天分最好的学生!”听到她要恢复学业,梅晟终于感到安慰,情况或许没自己想得那么糟。


    “但我总期盼着你能学有所成,能回华国去。”


    “我当然会回去!”


    梅晟有些惊喜:“真的吗?”


    庄淳月还想说什么,阿摩利斯就回来了。


    在看到化妆室里的梅晟时,阿摩利斯的面部神经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坐在庄淳月旁边。


    “抱歉,让你久等了。”


    庄淳月摇头。


    “你们在说什么?”


    “我说我要回去读书了,梅晟很高兴。”


    “原来是这样……”阿摩利斯转移“刚刚你在宴会厅开枪的事,元帅已经知道了。”


    开枪时梅晟还没有到,只是听到“开枪”的字眼,就忍不住皱眉。


    庄淳月其实不太关心阿摩利斯被喊去见那个最高统帅会说些什么,要是跟她有关,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话。


    要是他能因为自己在宴会厅放一枪,就命令阿摩利斯把她赶走,那还是天大的喜事呢。


    庄淳月一点也不慌:“是要把我关到什么地方去吗?”


    阿摩利斯点点头:“确实需要被关一阵,不过今晚睡前你亲我一下,这件事或许就解决了。”


    梅晟的眉头皱得更深。


    阿摩利斯始终将他当作空气,捏着庄淳月的下巴问:“新口红怎么来的?”


    庄淳月面不改色地撒谎:“我以为没带,其实是忘了……”


    “那我就不用担心再把它们弄花了。”他低头凑近。


    庄淳月慌忙躲开,“还有人在这里。”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阿摩利斯这才看向梅晟,“不好意思,我们已经习惯了,忘了你还在这里。”


    庄淳月看到他说这些话,已经满头黑线。


    这个人究竟发什么神经。


    梅晟开口就问:“卡佩先生似乎并不尊重她。”


    阿摩利斯看向庄淳月,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她也不是很尊重我,不然也不会在宴会厅里玩枪,对吧?”


    “或许是因为别人称呼她‘情妇’,有失尊重,卡佩先生为什么不敢承认你们是男女朋友?以她所受的教育,情妇的身份对她是一种伤害,绝不会是她主动要求的,难道卡佩先生没有想过”


    阿摩利斯终于正视他,换了华文跟他说话:“你觉得呢?”


    梅晟愣了一下,“这是为她学的?”


    他慢慢地,很清楚地用华文说道:“我从遇见她就在学这门全新的语言,刚刚去见我父亲时,我已经和他表示过,将来会和她结婚,会生孩子,所以你不必揣测我们的关系。”


    庄淳月听得手脚冰凉,一时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


    梅晟只问:“你所谓的婚姻,是她想要的吗?”


    “当然是,”庄淳月回答了这句话,“梅晟,你不要把我当作不谙世事的小女孩那样担心太多,我和你一样,都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至此,梅晟已无话可说。


    阿摩利斯听到她肯定的话,眼里已经绽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也不想再和梅晟废话太多。


    “我和我的女朋友还有事要说,梅先生介意回避一下吗?待会儿赛马会见吧。”


    庄淳月赶紧整理表情,也笑着跟梅晟说再见。


    在梅晟走了之后,她的笑立刻垮了下来:“你跟你爸说了什么?”


    阿摩利斯颇无所谓地说:“他警告我不要弄出什么混血孩子来,要求我把你送走,”


    庄淳月心念一动,“那你听了吗?”


    “你猜?”


    如果听了,自己现在就该被带走了。


    但庄淳月还是觉得要大难临头:“你说什么结婚生孩子的话,是在骗梅晟的吧?你忘了我们的合约吗?”


    “你难道真想当一个情妇吗,我这是在为你做更好的打算!”


    她确实不想当一个情妇,但她盼的是有一天跟他分道扬镳!


    庄淳月现在脑子里简直要拧成一团乱麻了。


    “你一句话就想撕毁我们的合约吗?”


    “不是你从几天之前起就说为未来担忧,不是你先改变了念头吗?这是我考虑那么久给你的答案,你难道不满意?”


    她满意得简直想现在就杀了他!


    “我从没有说过要为我们的未来担心这种话,阿摩利斯,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愿意多睡我,我无话可说,但是结婚和生孩子,我绝对不要!”


    化妆室里的气氛再次凝重了起来。


    谁也没有说话。


    阿摩利斯眼瞳在她脸上扫视,胸膛起伏不止,“所以你还是在喜欢他?一切都是在骗我?”


    庄淳月头疼欲裂:“我不喜欢她,我担心的未来是学业上的事,没想到他误会了,你也误会了。”


    外头赛马会的钟声敲响。


    庄淳月拉起他的手:“结婚和生孩子的事我不是说不可能,只是我们要慢慢来,要考虑很多事情。”


    她还没编好话术,得再给她一点时间。


    阿摩利斯在沉默着,后颈忽然搭上一只手,把他拉过去。


    庄淳月捧着他的脸亲了好一会儿,低声说:“谢谢你为我考虑,我们晚上再说吧。”


    “走吧。”


    他这才牵着她走出户外。


    狩猎马会分了很多活动,比如常规的赛马,马球会,和林中狩猎。


    冬日草坪上的雪被推平夯实,为赛马和打马球做准备,在靠近跑道围栏,视野最好的地方建起了包厢和露台。


    女士们的帽檐宽大得足以栖落一只飞鸟,上面缀满了怒放的丝缎玫瑰、颤巍巍的鸵鸟毛,或是精巧如艺术品的网纱,绅士们则穿着剪裁无可挑剔的三件式西装,戗驳领上是时令的花朵或是帕子。


    在入座之前,他们点头、微笑、蜻蜓点水般的贴面礼,庄淳月坐在被卡佩安排的看台的最前方,他离开去做准备。


    即使走出去很远,一米九几的身高在一众骑手之中仍旧鹤立鸡群,骑马装紧裹着他,那种极致的贴合,没有一丝冗余的褶皱,让本就过分修长的身形更加挺拔,成为完美的视觉享受。


    阳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颧骨和紧抿的唇线,因为心情不好而过分冷淡的脸带着某种疏离的、近乎锐利的洁净感。


    “我真想跪着为他服务一回。”


    “我想让他穿着那双骑马靴踩在我身上。”


    庄淳月忍不住朝后面看去,不知道是谁说的,她甚至听不出是男是女。


    随着发令枪响。


    骏马在眼前风驰电掣而过。


    阿摩利斯伏在马背上,已经在群马之中跑出了半个身位。


    他身形压得极低,几乎与奔腾的马颈融为一体,像一道紧贴着大地飞行的黑色激流。


    看台上所有的人随着他的驰骋,脑袋极快地从左边摆到右边。


    冲线的刹那,阿摩利斯猛地向上拉起缰绳,人与马同时昂首,逆着阳光那一刻,仿若神话里的凯旋的战神。


    马蹄落地,喘息从马的胸膛与他的喉间共同迸出,蒸腾成白雾。


    阿摩利斯将帽子脱掉,汗湿的头发紧贴前额,眼睛却亮得骇人,那里面燃烧的,不仅是胜利的火焰,更有与极限擦肩而过后,冰冷的、金属般的疲惫与锐利,就如那一日打完自由搏击一样。


    “卡佩先生的能力怎么样?”后排的女人看得热血沸腾,用扇子遮住嘴,悄悄问庄淳月。


    她摇摇头,表示自己听不懂法语。


    这是个好办法,让她规避了许多无意义的谈话,那些人发觉她不懂法语,就肆无忌惮讨论起她来。


    至于阿摩利斯走到看台,和她说法语时,旁边人的脸色如何难看,她一点也不关心。


    赛场尽头,他已经松开缰绳,抱起了奖杯,看台上所有人站起来鼓掌。


    阿摩利斯轻拍汗津津的马颈,朝看台走来。


    庄淳月看着他靠近,指尖抠在椅子上,莫名紧张。


    阿摩利斯将奖杯放到她手里:“请允许我将这份荣耀献给你。”


    “谢谢……”


    众目睽睽,她改成了抠奖杯的底座。


    他脱下手套摸摸她的脸,“一个人在这里坐着,无聊吗?”


    庄淳月摇头,开玩笑道:“不无聊,听了很多有趣的话,身后的女士说你品位奇异,或是被东方邪术迷惑了。”


    阿摩利斯冰冷的眼珠看了一眼那个女人,那人赶紧起身要走,生怕这两个人又从哪里摸出猎枪把她帽子崩了。


    他没有理会,而是拉起庄淳月的手:“我带你去摸小马吧?”


    庄淳月摇头,谁没见过马,苏州城里多的是用来拉货的马。


    “有华国的马和欧洲温血混的,你不想去看看?”


    庄淳月现在风声鹤唳,一听什么混血就紧张,“什么混血,你是什么意思?”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不是那个意思?”


    见她那么抵触,阿摩利斯的心更往下沉,感觉虚空里又一巴掌抽在了他脸上。


    庄淳月深吸一口气:“没有什么……”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又冷了下来。


    赛马结束之后,阿摩利斯邀请了梅晟:“打马球,你会吗?”


    梅晟摇头:“打得不好。”


    “那就是会,请吧。”


    到了赛场上,阿摩利斯倒没有一意争胜,而是有些悠闲地和梅晟闲聊,“我听她,华国古代也曾盛行过这种运动。”


    “唐时打马球确实盛行,如今,大家都爱躺在烟馆里……”梅晟一想到那些乌烟瘴气的场面,不免摇头。


    “你很担心我和她的将来吗?”


    “如果你们相爱,我会祝福你们,但我知道她的梦想,也希望你能够做支持她的人,我觉得这才是和一个人长相厮守的关键。”


    “你喜欢她?”


    “喜欢,”梅晟平静地承认,“不喜欢她才是奇怪的事吧。”


    确实……


    阿摩利斯握着马球杆,将飞过来的球击飞出去。


    “关于你们在做的事,我需要提醒一点,不要试图煽动民众,让法国陷入混乱,我会盯紧你们。”


    “我是华国人,我清楚华国需要这些思想。”至于法国的事,有法国人自己来做。


    阿摩利斯没有再说话,为了庄淳月,他愿意放过这个人一马。


    而看台上,庄淳月的视线始终紧紧盯在两个人身上。


    “元帅要求你立刻离开部长。”


    那位年轻的助理带着将女人劝离的任务,出现在庄淳月身后。


    庄淳月不是傻子,说道:“这不是我能做主,如果你们的元帅能做他儿子的主,就不会跑来跟我提这个要求。”


    做爹的没能力管教,把责任外包给她就有用了吗?


    助理看着女人的侧脸,没有再说强逼的话。


    这个任务没有那么容易,元帅无法让部长听话,这个女人更无法做决定。


    “如果说,我能帮您离开他呢,你愿意吗?”


    庄淳月沉默了一下,如果有人帮忙,她还要跑吗?


    梅晟的命和自己的学业都攥在阿摩利斯手里,但是他说什么什么结婚的事又令她惧怕。


    她转头看向背后的人,说道:“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我能拿出一个完美的方案呢?”


    “等你拿出来再说吧。”


    说完这句话,庄淳月回头,恰好看到阿摩利斯正高高地挥起了马球杆。


    那根马球杆在他手里极尽优雅,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而那道弧线的终点


    ——赫然是梅笙的头颅。


    庄淳月霍地站了起来,捂住嘴竭力不让自己发出尖叫声。


    他难道是真心要梅笙的命?


    可是这么远,她连跑去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马球杆已经挥下,庄淳月指甲把栏杆的木料掐出一丝凄叫,强撑着不要瘫软下去,球杆和梅晟的脑袋接近那一刻,她甚至闭上了眼睛,害怕看到那个惨烈的场面。


    然而,周围并没有响起尖叫声。


    庄淳月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睁开眼睛。


    并没有谁倒下,两个人已经错开位置,一前一后追逐着那枚柳木做的马球。


    不是、不是要杀人?


    只是视觉错位而已,庄淳月满头大汗地跌坐回座位上,魂不附体,口舌发干,心脏还在突跳个不停。


    他没有要杀了梅晟,是自己误会了。


    幸好阿摩利斯没有发现。


    助理将她的反应看在了眼里,又看向远处的两个人,若有所思。


    他和庄淳月是一样的角度,刚刚同样以为部长是想将那人的脑袋敲碎……


    这时,阿摩利斯策马小跑到看台下,问庄淳月:“你待会儿要不要下来跑两圈?我帮你牵着缰绳。”


    助理说道:“我想洛尔小姐应该连上马的力气都没有了,刚刚有点视觉错位,她以为部长您要打碎那位先生的脑袋,差点吓死过去,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呢。”


    庄淳月猛然看向他,带着不可置信。


    第74章 修女 谁再挡路,我会对着脑袋开枪。……


    庄淳月强装冷静:“你为什么要说谎!”


    “我没有, 栏杆上还有你的指甲印。”助理指着她面前的栏杆。


    “那恐怕是你提前留下了,用来污蔑我!”


    然而在阿摩利斯眼里,她说什么谎话都盖不过去。


    这张惨白的脸, 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没有偏信助理的话,只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刚刚他确实看到她站起来,只是离得远看不清表情,现在想想,她站起来的时间点, 正好是他挥杆的时候——


    她怀疑他要杀了梅晟。


    “你觉得我让他上场,是为了制造什么意外,把他弄死?”阿摩利斯在看台下, 眉骨压着眼睛,也压着怒气, “你没有相信过我。”


    “不是,这个人他说得不对,我只是忽然被吓到……”


    阿摩利斯已经翻身下马,走上看台扯住了她的手腕, 转身拉着人就往外走。


    此时马球赛还没有结束,所有人看着他们离开, 梅晟骑马过来, 下马要追出去的时候,被人拦了下来。


    “你等等, 你听我解释,真的不是那样……”


    阿摩利斯一直往前走,没有停下给庄淳月解释的机会。


    她被推进汽车里,车门被甩上,阿摩利斯也坐了进来。


    “回巴黎。”


    “不要!你说清楚为什么要生气!”


    阿摩利斯带着困惑看向她:“你问我为什么生气?”


    “没错, 无论是谁看到那样的错位的,不管动手的是谁,出事的是谁,都会害怕!这难道不是正常的吗?”庄淳月据理力争。


    “害怕没有错,可是你不敢承认你害怕!”阿摩利斯揭穿她的伪装,“你怕我迁怒他!从那天晚上我在出版社抓到你们之后,你的态度就变了,你亲近讨好我,因为我找到了他,你怕我伤害他!”


    阿摩利斯点着她的心口,“你不要把我当傻子,很多事我都知道,没有提不代表我是傻子。”


    庄淳月想否认,但他这样的态度显然听不进去一点。


    她反问:“你是不是因为我反对生孩子的事,才拿这件事来迁怒我?”


    他的郁气从早上就开始积累,从她拒绝他意外怀孕的论调开始,到现在,终于借梅晟的事情发作。


    “迁怒?难道不是你在说喜欢我,把情夫喊成男朋友,将作为‘情妇’的烦恼告诉你的朋友,让他也希望我给你一个正式有尊严的身份?


    我现在努力克服困难和你结婚,给你更有保障的生活,你非但不高兴,甚至厌恶害怕,是你先利用了我的感情,你先骗了我,为什么得到了这样的结果,你还不满意?”


    如果不是为了生存谁想去骗他!


    庄淳月不吃他倒打一耙,“你要是觉得我在骗你,你不痛快,那我们就分开,那份合约本来就是这样,你总是违背,我不想再继续了!”


    “分开?你倒是想。”


    阿摩利斯吩咐:“掉头,回去。”


    司机随即放慢车速,准备掉头。


    庄淳月看着掉头的汽车,有些不明所以:“你什么意思?”


    “你怀疑我要杀了他,我不如真的把这件事给办了,以后这个世上没有这个人,会清静很多。”


    “你这个人有什么毛病!”


    “你装不下去了吗?”


    “我们能不能冷静一段时间,好好思考一下到底为什么会把事情搞成这样!


    刚刚那个人是你父亲的助理,他过来交代让我离开你,说可以帮助我离开,但我拒绝了,为什么你还要怀疑我!”


    “既然你也不想离开我,我们难道不应该建立更牢固的联盟吗?只要结了婚,你就能被法律承认,我的财产有你的一半,你的朋友也能相信你过得很好。”


    庄淳月又感觉到一只无形的手把玩起了她的命运。


    “我开春还要去念书……”


    “大学里也有很多已经结婚的女孩,”阿摩利斯顿了一会儿,说道,“你不想结婚,那就不结,但是要有一个孩子,


    庄淳月断然道:“我拒绝!”


    阿摩利斯不再看她,自顾自做出了决定:“你没有选择,以后我不会做任何措施,我相信孩子很快会降临,我们就可以为成为一对父母而庆祝。”


    庄淳月狠狠打了个冷战,控制不住冒起鸡皮疙瘩。


    “我们有感情,但还没有到结婚生子的地步,这件事不能慢慢来吗?我自己受歧视就够了,你想看孩子一生都因为外貌受歧视欺负吗?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责任感!”


    “不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情担心,你不是担心我们的孩子,你只是不想跟我生。”


    庄淳月使尽浑身力气,才憋下那一句脏话。


    她很累,真的很累,却还试图跟他继续讲道理,忽然,巨大的爆炸带来的震荡波将两个人所有的声音吞没。


    在场所有人都耳鸣了一阵。


    庄淳月被冲击得脑袋还是昏沉的,就被阿摩利斯按在车底伏低,他则迅速从车底取出手枪和子弹,同时给庄淳月塞了一把。


    “不准出去,不准抬头。”


    见她没有回答,他又重复了一遍,掐着她的下巴问:“知不知道!”


    “知……知道了。”


    阿摩利斯立刻打开车门下车。


    他带出门的人并不多,这次的刺杀的阵仗却很大,前车的两个警卫立刻拱卫在汽车周围,前座的司机也是警卫,已经下车加入枪战。


    庄淳月听到外面枪声交杂,偶尔还有炸弹的震动声。


    又一颗炸弹在路旁炸开,泥土飞溅,前车油罐被炸,燃起冲天的火光。


    庄淳月在车底伏得更死,坚决不肯冒头,对外面的情况也一无所知。


    这时忽然有人上了驾驶座,踩死油门冲了出去,汽车一路飙了出去,宛如一匹脱缰的野马。


    —


    “汽车在,撞上稻草堆,油罐泄漏爆炸起火,车上有两具烧毁的尸首,一男一女,女性尸体穿着和……”


    “够了,我不需要知道女性尸体是谁。”


    下属只能住嘴。


    阿摩利斯在医院躺了一天,到现在才睁开眼睛,他的记忆一直停留在冲天的火光里,那辆黑色的汽车扬长而去的画面。


    他捂着腹部的伤追出去几步,还是摔倒在了雪地里。


    在阿摩利斯昏迷的这一整天里,下属已经追查到了逃逸汽车的去向,然而也只剩一具焦黑的骨架,两具尸体一具在主驾,一具在后座下面。


    阿摩利斯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他掀开被子下床。


    “我要去事故现场调查。”


    所有人都在阻止他。


    阿摩利斯的伤势不轻,几次固执下床又扯裂伤口。


    罗玫看到了他的腰侧又渗出了鲜血,连忙让医生过来帮忙把人按住,劝说道:“卡佩先生,事故现场就在那里,您不用着急去,还是先让伤口痊愈吧。”


    “她并没有死,只是又跑了,我要早点找到她,越晚越危险。”他平静地说道。


    “真……真的吗?”


    “这是唯一的可能。”


    罗玫说不出话来了,她看着卡佩先生笃定的眼神,只觉得他神经又出现了问题。


    “你们让开,我的伤不需要休息。”


    “你不需要休息谁需要?”


    元帅此时终于回应完公众对遇刺事件的关切,走进病房,就看到阿摩利斯在试图下地行走。


    “人已经死了,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你难道还要进一次精神病院吗?”


    阿摩利斯将手枪上膛,凶性曝露:“那就试试,谁再挡路,我会对着脑袋开枪。”


    元帅也不例外。


    —


    庄淳月并没有死。


    那个躲车逃跑的人已经受了枪伤,猛踩油门,到后面他失血过多,实则已经昏昏沉沉,汽车左右摇晃,趴在地上的人想站起来都难,更何况拿枪稳稳地抵住他的脑门。


    不过庄淳月已经嗅到了浓烈的血腥味,猜测他是强弩之末,现在的车速抢方向盘很容易车毁人亡,她要耐心等待,等车速慢下来再行动……


    然而突然汽车带起一阵剧烈的冲撞,将她整个人狠狠拍到车门上。


    庄淳月露头往外看,前车窗一大摊鲜血,显然是撞到了人。


    汽车已经驰离了道路往坡下飞去,马上就要车毁人亡。


    庄淳月只能去夺过方向盘,过快的车速将她甩来甩去,她一个肘击将主驾打晕,咬牙将车转回主干道,驾驶着汽车冲进了路旁一堆干草里,才算保住一条命。


    主驾上的人已经趴在方向盘上,没有一点动静,庄淳月跌跌撞撞地从车里爬了出来,脑子昏沉腿发软,不得不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


    回头看去,是一出惨剧。


    汽车撞到了是一驾马车,造型简单,一般是村里用来搭客运货的。


    此时拉车的棕马被马车带得歪在路边,但还活着,可是驾车的马夫摔到桥墩上,脊椎已经断了,搭车的女人躺在路中间,手提的行李箱摔开了,杂物散落一地。


    庄淳月忍着痛艰难地爬到倒地的女人身边,“你怎么样,醒醒!醒醒!”


    女人想说什么,可是嘴里一直在流血,她伤得太重,而汽车也已经报废,想要带她去救治已经不可能了。


    她闭上了眼睛,身躯在冬日里没一会儿就凉透了。


    庄淳月撑着身体站起来,茫然地环顾了一圈,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天空灰蒙蒙的,有马上就要下雪的意思。


    还要回去吗?庄淳月有些犹豫。


    就算不回去,他们也会找过来吧?


    阿摩利斯还活着吗?她在想这个问题。


    那个人本事颇大,她索性当他还活着。


    自己要是回去,会是什么下场?


    他现在要求她生孩子,庄淳月万分不想回去面对那个深渊,她能说服自己忍受他一阵,绝不能忍受他一辈子。


    这个人早就证明了他前面做出的承诺都是不可信的。


    她不能再对阿摩利斯抱有任何信任,再回去她一辈子都要毁了!


    可是如果就这么跑了,他会不会又迁怒到梅晟身上?


    寒风吹动皮草扫到脸上,在她犹豫的时候,天空已经下起了似有似无的雪花,主驾上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动静。


    她迈动僵冷的腿走上去查看,才发现他也死了……


    等等,死?


    庄淳月眼前一亮,这里死了三个人,她为什么不能死?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死了,就不会牵连任何人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如果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请托梦告诉我,无论是什么事我都会帮你完成的!”


    做下决定,庄淳月一面道歉,一面将女人扛起,死去的人身体笨重,又是这么冷的天,想要扛起来实在太难了,她使劲拖着,推着,才把人弄上车。


    哆哆嗦嗦在汽车里更换了两个人的衣服,庄淳月将她安放在自己趴过的位置。


    下车之后,她将汽车的油罐扎漏,汽油呼啦啦灌在稻草上,摸了摸主驾男人的夹克,很容易就找到了火柴,点燃了稻草。


    庄淳月站在上风口,看着风助火势,烧到汽油时火势猛然蹿高,伴随着爆炸声,将整辆汽车吞没。


    为了让尸首可信,她甚至把手枪也留在了车里。


    现在,她在这个世上彻底死了……


    阿摩利斯没必要再去迁怒梅晟,自己也彻底自由了。


    火堆让她僵冷的四肢缓和了一点,那匹棕马绳索被她割断,又站了起来,正靠近火堆取暖,打着响鼻。


    四野茫茫,前后都看不见村落,庄淳月只能先去收拾女人的行李箱,找出多的衣服给自己裹上,骑马迅速离开了此处。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她朝着远离巴黎的方向策马。


    在暮夜之前抵达了一个小镇,将马放走,她走进了小镇的主街道。


    此时所有店铺都关门了,只有小镇的正中心亮着一盏路灯,庄淳月靠着路灯柱子坐下来,喘了一会儿,才去摸那封放在女人行李箱里的信。


    是一封介绍信。


    庄淳月读完才知道,女人是住在巴黎城郊的村庄里村民,父母去世,她拿着亲戚给的介绍信,搭乘了马车准备去巴黎火车站,去往勒芒的修道院,谁知和马夫一起出了意外。


    修道院……修道院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打算潜伏一会儿,因为身上没有一点钱。


    银行账户倒是有,但害怕阿摩利斯会监控。


    短时间内她不打算去银行取钱,也不可能找任何人求助,阿摩利斯了解她在巴黎的一切,如果他对她的死亡有所怀疑,一定会监视所有与她相识的人。


    虽然决定了去修道院,但庄淳月并没有坐上火车去信封上的修道院,如果有熟悉死者的人,她立刻就会被拆穿,她换上修女的衣服,徒步往巴黎的城郊走。


    这个不知名的小镇就有一座矮小破旧的修道院。


    她气喘吁吁地倒在小修道院门口,拍打着木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提着马蹄灯的老修女。


    “很抱歉打扰您的生活,我是一个被收养的亚洲孤儿,养父母让我去勒芒的修道院去,但半路上我被抢劫了所有的钱财,希望您能收留我一阵,等我联系上修道院的人来接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她现在只穿了修女的衣服,冻得四肢通红,说话也磕磕绊绊。


    庄淳月也不敢假装一个真正的修女,她说话的方式就不对。


    老修女提着灯看了看雪花飘满了少女的肩头,忙将她拉了起来,“孩子,不管明天怎么样,今晚你出现在这里,我是一定会收留你的,先进来吧。”


    “感谢您的慈悲。”


    庄淳月就这么在修道院里喝了一碗热乎乎的豌豆汤。


    到了第二天,老修女就做好了决定:“正好修道院的人手不够,你可以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但是要帮我们干点活。”


    “不胜感激,我一定会好好工作的。”


    于是,庄淳月就这么以修女的身份潜伏了下来。


    这是间修道院里只有一位老修女和一位年轻的修女,小镇不大,多个人少个人大家都能知道,所以庄淳月不打算出门,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不过倒霉的是,第二天,一群青年带着几个伤员就闯进了这里,老修女一样接待了他们。


    庄淳月这才明白老修女为什么要留下她,照顾这几个伤员,光凭两个修女肯定不够,这是把拉她当临时工了。


    自己这是千挑万选,跑进狼窝了呀。


    她怀疑这些青年就是在圣克卢袭击元帅的人。


    这个猜测让她感到分外焦躁。


    要是真的,那法国政府肯定在搜捕这群人,到时候搜到这里,自己不一样要被抓起来?


    很快她的猜测就得到了证实。


    庄淳月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这伙人自称义军,那天在圣克卢安排袭击是为了刺杀卡佩元帅,没想到找错了人。


    至于杀元帅的原因,则是对其在一战时的指挥不满,认为他错误的指挥造成了过大的伤亡,致使法国青年的断代,更未令法国享受到胜利果实。


    好在这群人都不是坏人,只是为了信条一腔孤勇,慷慨壮烈而已,对待伸出援手的修女们都礼貌友善。


    庄淳月当天晚上就想跑,怎么也要换一家修道院待着,但苦的是修道院墙壁又高又滑,窗户狭小,只有一个正门。


    一个没有受伤的法国青年担起了望风的工作,牵着一条黑狗整天坐在门口望风,老修女也不会把出门采购的任务交给她,庄淳月想跑都不容易。


    这样抓耳挠腮到了第三天,又一个严重的伤员被送了进来。


    庄淳月听到那些人交代,这个人是被炸药炸伤了脸,整张脸血肉模糊,去诊所包扎过,现在送到这里养伤。


    又一个犯罪分子,外面指不定在搜捕他,庄淳月更想跑了——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换个地方,也一样养伤,还是老婆亲自照顾。


    庄淳月:这绷带头男不会害死我吧!


    第75章 温柔 愈是听到她温柔安慰的话,心脏愈……


    雪花又落得纷纷扬扬, 黑色的汽车停在了事故现场。


    银黑色的狮头拐杖杵进雪地里,阿摩利斯下了车。


    漆黑的车骨架已经覆满了雪,车上焦黑的两具尸首已经被搬了下来, 一具男性,一具女性,和被撞死的马夫摆在了一起。


    那具焦黑的女性尸体,阿摩利斯只扫了一眼,


    “应该是飞驰的汽车撞了马车上的人, 改变轨迹,撞到了草垛,油罐泄漏引起爆炸。”


    “马呢?”


    “跑了吧。”


    “怎么跑的?”


    下属莫名其妙, “吓跑的吧。”


    部长转过头来看着他,让下属压力颇大, 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马被绑住,怎么跑的?”


    下属这才看向那驾说是马车,更像板车的东西,赶紧上去检查, 仔细对比了绳子的断口,他才敢报告上司:“绳子断口平滑, 应该是被割断的。”


    阿摩利斯仰头看着漫天的雪。


    在这种地方逃跑, 要想不被冻死,就要有交通工具快速逃离。


    这么冷的天, 想把套马的绳子伪装成磨断的样子太难了,所以她在赌。


    赌他看到尸体就相信了她死亡这件事。


    她没有死。这个念头在阿摩利斯心里太过笃定,甚至把这个判断死死刻在心里,才让他寻找一切可能的蛛丝马迹。


    这辆汽车撞上草垛的方向也不对,他看向雪覆盖的根本不平稳的一块地面, 那是车轮在地上摩擦留下的痕迹。


    在爆炸现场有一路血迹指向汽车原本的位置,证明车手是带着伤上的车。


    汽车一路过来都开在主干道上,她手里拿着枪,不可能制服不了受伤的车手,唯一可能就是这样子很危险,她在等车手速度慢下来,结果车手已经失去对汽车的控制,撞到了人离开了车道,即将冲下坡,这时候她不得不展开自救。


    地上这个突然的折角就是抢夺方向盘留下的,撞进草垛就是自救方法。


    车手受伤倒在车里出不来,她不可能也在车里待着,任由大火燃起……


    到这时候,阿摩利斯才敢看向那具女性焦尸体,衣服头发已经烧得干干净净,四肢粘连在一起,脖领上依稀可辨早上出门时戴的项链,那把枪也在。


    但只要仔细辨认,就能看出这具尸体的体型和她不符。


    但是某个不知名的女人。


    当时汽车撞倒的不是一个马夫,还有一位女性乘客。


    她已经取代这个女人活了下去。


    她一定不会往这个女人来的方向跑,怕身上衣物行李可能会被认出来,那就会骑马继续向巴黎方向去,但也不会进城里。


    三两息之间,阿摩利斯就完成了自己的推理,现在,只剩考虑——她到底跑到哪个靠近巴黎的小镇去了。


    阿摩利斯在外头站了一会儿,雪已经落满了他的肩头,腰侧的伤在作痛。


    这一次次逃跑的过程都在脑海中浮现,连同两个人的争吵,他的妥协……


    找回来又怎么样,不过是又一次轮回。


    还要去找她吗?不如就放她走算了。阿摩利斯头一次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一次又一次,还不够吗?


    她的所有拒绝,都落在“不爱”这件事上。


    为了离开他,耗费那么多心血,他为什么不成全呢?


    两个人从来都是一个想走一个想留,只有在自己装傻的时候,他们看起来才有那么点像一对爱侣。


    可他不想一辈子当个傻子。


    既然不稀罕自己给予的一切,不如就放她走吧,看看她自己又能活成什么样……


    阿摩利斯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雪花已经在肩头积了一层,像一座黑色的墓碑。


    下属小心地问:“部长,还有什么要调查的吗?”


    “回去吧。”


    阿摩利斯转身上了汽车。


    等了一会儿,发现上司真的没有什么吩咐,司机驱动汽车,带着雪花一路向巴黎开去。


    无数雪松在窗外后退,开出森林,巴黎的城际线已经出现在眼帘。


    汽车里的沉默被打破。


    阿摩利斯:“制造刺杀案件那伙人找到了吗?”


    “城里已经开始搜查,但他们更有可能躲藏到小镇里,可能是各自家中,不过这些人的真实姓名和家庭住址还不得而知。”


    “走吧,去找。”


    下属愣住:“部长,事故现场调查完了,您应该回医院好好休息。”


    “不必,立刻去查巴黎周边的所有小镇,找到那伙人为止。”


    他没有想要在哪个可能的小镇找到她,只是需要工作转移自己的注意。


    阿摩利斯下了命令,司机还能说什么,只能朝最近的小镇开,他就这么在雪天里找了一个又一个的小镇。


    直到宪兵队的消息传来——


    在一个叫舍夫勒兹的小镇里,发现了那伙人的踪迹。


    阿摩利斯亲自前往。


    “那伙人就在修道院里躲着,门口还有人放风,现在不确定里面有多少人,有没有带武器,里面是否有人质,如果他们据守修道院作战,周边的居民还需要疏散……”


    他到了之后,宪兵队队长立刻跟他详细说明情况。


    他们并没有贸然将修道院包围,而是监视着,等待着部长指挥接下来的行动。


    宪兵队长说话的时间,阿摩利斯一直在观察着这座修道院,半开的木门里,他不期然看到了那个穿着修女服的身影一掠而过。


    只一眼,他就确定了那个人是谁。


    有时候,阿摩利斯不得不怀疑这就是上帝给的启示,昭示着他们此生无论分别多远,都能够再次重逢。


    即使这次重逢,是他撑着病体,在风雪天里一个个小镇里找来的。


    “部长,要直接将修道院包围,拿下他们吗?”


    “不……”他下意识拒绝,下一句久久没有说出口。


    “派人混进去,弄清楚里面的情况。”


    阿摩利斯更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和这伙人混在一起。


    宪兵队长点头:“这伙人很蠢,之前还有一个已经投靠了我们,只要让他带着咱们的人进去,假装在别处搞刺杀受伤,他们应该会相信的。”


    “那就找人来吧。”


    在看到那个被打上绷带的“伤员”即将跟着策反的人被带进去,阿摩利斯又开口:“等等。”


    —


    庄淳月正为当下的处境愁眉苦脸。


    她忍不住去问老修女:“要是宪兵队的人搜过来,我们会不会一起被抓?”


    老修女说道:“昨天宪兵队已经来小镇问过了,他们工作很不认真,只是问了两句就走了,回去交差就可以了。”


    “搜过了?”庄淳月惊喜。


    那这个小镇的嫌疑就排除了,她又安全了?


    她的压力总算减轻了一点。


    庄淳月心知自己被卷进这件事里来,这些人怕她去告密,肯定不会轻易放她出去的,那就只能苟下来了。


    两天了,她仍旧想无语问苍天,那么多修道院,怎么她就这么倒霉碰上这一家呢。


    “今天送来的伤员伤势不清,麻烦你照顾了。”


    老修女要去门口等待送菜来的菜农,年轻的修女蕾贝卡则在厨房忙碌,照顾伤员的重担落在了庄淳月身上。


    她强打起精神去干活。


    这个第三天送来的伤员似乎连嗓子也伤到了,一句话都说不了。


    庄淳月心里叫他绷带男。


    听着送他来的人说明了绷带男的情况,她在本子上记录好伤员的情况。


    现在庄淳月手里有四个伤员,每天她都得询问这些人的情况,换药,还得收拾秽物。


    有时候她真想不管不顾跑出去,把这个窝点给举报掉。


    唯一庆幸的是现在是冬天,几天不洗澡也不是什么大事。


    等这些人伤好了自己去洗吧。


    记录好之后,庄淳月也懒得看这个绷带男一眼,转而去询问其他人今天的情况。


    绷带缝隙里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她,发现她确实没有认出自己,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她对自己没有什么问候,已经走到其他人面前去了。


    那些伤员很喜欢这么可爱的修女,更是借着伤痛跟修女示爱:“修女小姐,今晚能亲手喂我吃药吗?”


    “自己吃。”


    “修女小姐能跟我约会吗?”


    “不可以。”


    阿摩利斯听着心头火起,把这些人的脸都记在了心里。


    午饭送过来,庄淳月分发给伤员,同时给了绷带男一份。


    “你能自己吃东西吗?”


    绷带男看了她一会,摇了摇头。


    他满脸缠着绷带,从缝隙里冒出药膏味,看来伤得很严重,连手也缠有绷带。


    这些人为了自己的信念也付出了太大的代价。庄淳月叹了口气,坐在病床边,“那我喂你吧。”


    勺子举到唇边,绷带男愣了好一会儿,才张开嘴。


    隔壁的伤员立刻眼红:“修女小姐,我们也吃不了,也喂我们吧。”


    “闭嘴。”


    “凶巴巴的也很可爱,修女小姐可以跟我结婚吗?”


    “不,您会跟我结婚的,对吧。”


    “不会。”


    病痛让伤员心理脆弱,对看护人员不免产生依赖,同时多说话也是为了转移对痛楚的注意力。


    庄淳月当没听见,只是喂绷带男喝汤的动作越来越快,最后甚至端着碗给他灌下去。


    “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来不及咽下,被呛到,硬是等碗离开了,才转身剧烈咳嗽。


    三个伤员看到他的“惨状”也不敢开口要喂饭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庄淳月也感觉自己脾气有点暴躁了。


    这个人又没说话,纯粹是无辜的,自己怎么能迁怒到他身上,而且他烧死的皮肤这样咳嗽拉扯肯定会很痛。


    而且这个人是烧伤,难免令庄淳月想起那辆被自己引燃的汽车,那两个无辜枉死的路人。


    她心里愧疚感更重,伸手帮他拍了拍后背。


    背脊上一只手在轻柔地拍打,阿摩利斯的咳嗽声渐缓。


    确定自己的绷带尚牢靠,他又躺了回去。


    庄淳月拿帕子轻柔地擦擦他嘴巴,拿出一颗糖来,“对不起,你吃颗糖吧。”


    隔壁的伤员又不满:“修女小姐,那时我送你的糖,唯一一颗,你怎么能送给别人!”


    阿摩利斯原本正准备张嘴让她喂进嘴巴里,听到他这么说,立刻闭上嘴,把脸扭到另一边去。


    “怎么了,你不爱吃甜的吗?”庄淳月奇怪。


    他想了想,将糖果拿过,握在手里。


    “要留着以后吃吗?行吧。收了我的糖,就算接受我的道歉,对吗?”


    他点点头。


    庄淳月这才放心了。


    这个人说不了话,比其他三个伤员要安静多了,她心里决定给这位伤员多一点关照。


    晚上的时候,阿摩利斯把这颗糖扔到墙角喂老鼠去了。


    就算是晚上,庄淳月还不能休息,她提着一盏马蹄灯,巡视着临时的病房——一个还算温暖的仓库。


    仓库里很闷,但是没人开窗或开门,要是冷风进来,就一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


    修道院里能搬来的被子都搬了过来,四个伤员躺在木板叠成的病床上,彼此之间还挂了帘子。


    庄淳月打算给绷带男换一下绷带,却发现他已经换过了,病床边散落着拆下来的绷带。


    “谁给你换的?”


    绷带男朝外面一指,庄淳月也没细看,以为是老修女做的,也就不管了。


    “我今晚要在这里守夜,就待在你床边,别人都能说话,有事可以喊我,你要是有事就推我一下,不要吵到别人。”


    绷带男点了点头。


    这时隔壁的伤员又一次请求修女小姐过去看看他。


    庄淳月没办法,只能走过去,请问他有什么事。


    “疼,我的伤口疼得厉害,帮我吹一吹吧。”受伤的青年请求道。


    隔着帘子,阿摩利斯死死盯着那个伤员的脸。


    幸而庄淳月轻声拒绝了他,“我给你唱个歌吧,我们低声地唱。”


    轻而柔的哼唱声响去,仍旧是水乡的调子,仿佛将人安放在乌篷船里,轻轻悠荡。


    仓库里没有人再出声,都在安静地听着修女小姐哼唱安眠的歌谣。


    马蹄灯在她脸上映出了温柔的光晕,她垂目低声哼歌的样子美得像怀抱圣子的玛利亚。


    受伤的青年凝视着她的面庞,动情地说道:“如果我死了,请求你最后一定要给我一个亲吻。”


    “会的,早点睡吧,”


    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庄淳月又一一回应了其他两名伤员不算过分的请求,才坐回了绷带男的床边。


    只有这个人不声不响没有提要求,也可能是发不出声音,不管如何,庄淳月在心里表扬了省事的绷带男。


    “睡罢,晚上要哪里不舒服就推我一下。”


    她打了个哈欠,坐在角落的厚厚稻草堆上,靠着就这么睡着了。


    阿摩利斯睡不着,他看着墙角的铁锹,很想就这么把这几个半死不活的废物的脑袋拍碎。


    忍了好久,才看向草堆上蜷缩着睡着的人。


    这就是她不顾一切跑出来选择的日子吗?


    到底有什么意义?


    庄淳月对一切毫无所觉,她已经窝在草堆里进了梦乡。


    半夜,一声沉重的声响和男人的哀号将她惊醒。


    睁开眼就看到一个靠她极近的地方有个黑影摔在地上,哀号声显然是他发出来的。


    而绷带男坐了起来,那个黑影显然是挨了他的打。


    她严厉地问:“是谁?”


    黑影看到她醒过来了,立刻爬起来拉开仓库门跑了出去。


    庄淳月赶忙点亮马蹄灯,追到仓库门口,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追出去,赶紧给仓库上了门闩。


    四个伤员都醒了过来,有人忍不住说:“看来是安东尼那个小子想做什么坏事。”


    至于坏事是什么,看他靠近的是庄淳月就知道了。


    另一个说:“我早觉得他眼神不对劲儿。”


    庄淳月没有说太多,让他们继续睡觉,自己走回了绷带男身边。


    “你没事吧?”


    他摇了摇头。


    绷带男救了她一次,庄淳月心里感激,对他不免更加温和,见他脸上绷带有些松了,朝他脸上伸手,然而他却立刻扭头躲开了。


    “你的绷带有点散了,我帮你重新系好吧。”


    绷带男按着绷带,摇了摇头,自己将绷带紧了紧。


    庄淳月无奈:“你怕吓到我?没关系的,我没那么脆弱,下次我帮你换绷带吧。”


    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然后又发觉她要掀开自己的衣服,立刻又死死地压住衣摆。


    庄淳月解释道:“我看看你腰上的伤口有没有出血。”


    刚刚拉扯那么大,只怕要渗血。


    他还是不松手。


    “你害羞什么啊,就是看一眼而已。”


    多的地方她还不乐意看呢。


    阿摩利斯不是害羞,他身上有些旧年的刀疤弹痕,她看到会把他认出来。


    庄淳月见不得他扭扭捏捏的样子,不耐烦道:“你不让我看着,我碰到伤口怎么办?大老爷们光个膀子都没事,我又没让你脱光,撒开——”


    阿摩利斯犹犹豫豫,手总算松开了一点。


    庄淳月掀开衣摆看了一眼,腰侧的绷带果然渗血了。


    “要重新上药了,”她一边将渗血的绷带拆下来,一边说:“你看,我这不是没把你怎么样嘛,真是多余担心。”


    不过这男人身材真不错……


    老是令她想到一个不愿意回想的人。


    但这个人肯定没有一米九,虽然他一直躺在床上,具体也看不出有多高,不过这嚣张的寸头,也跟那个拥有金色短卷发的贵族男人截然不同。


    从这些伤员来后,庄淳月就没有停止过不安,生怕阿摩利斯


    庄淳月觉得两个人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干巴,就自顾自哼起了歌。


    阿摩利斯眼睛闭了又睁,气得胸膛起伏。


    这个人认不出来,做的时候她根本从来没有注意过他身上有什么!


    庄淳月见他呼吸声很大,问道:“怎么了,是弄疼你了吗?”


    绷带男点了点头。


    “对不起,那我再轻一点。”庄淳月还轻轻吹了一下。


    凉风拂过伤口,阿摩利斯的腰腹紧了紧,咬紧了牙关,生了一整晚的闷气。


    —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庄淳月还特意看了昨晚偷偷潜进仓库的安东尼一眼。


    因为脸上的伤,他想藏也藏不住。


    安东尼被她盯着,有些心虚,“看什么看!”


    庄淳月摇摇头表示没事。


    这种情况下不能计较什么,只能当没发生过。


    反而是绷带男,看到安东尼,又想起身揍他。


    “你脸都毁了,这么爱出头,难道是觉得这个女人能看上你?”安东尼还不至于害怕一个伤员,他更想把昨晚丢了脸找回来。


    安东尼的好朋友附和道:“对啊,现在男人这么少,女人们选择很多,绝不会再选择你了。”


    “不过这是个亚洲女人,她没什么选择,或许真会看上你。”


    “安东尼,算了。”


    几个伤员也纷纷劝阻。


    绷带男要下床,给安东尼一点教训,庄淳月忙按住他:“算了,你养好伤再说,”


    好说歹说,终于把他劝回了病床上。


    但是下午的时候,庄淳月再来看到,就看到了他右手的绷带沾着血,旁边还放着两颗牙。


    看到他脸上并没有血迹,庄淳月问道:“这是……安东尼的牙?”


    他点了点头。


    这个人真是……挺可靠的。


    庄淳月低声安慰他,“你不用把别人的话放在心上,面容不是一个人的全部,只要你有一颗善良诚挚的心,一样可以打动你喜欢的人。”


    他点点头。


    之后两天,庄淳月更加用心地照顾他。


    不只是希望他快点好起来,也是因为这个人会主动保护她,让她能在这里平安待到离开的时候。


    晚上,庄淳月枕在他床边睡觉,到了半夜,忽然被他抓住了手。


    “是做噩梦了吗?”她听着他沉重的呼吸声,问道。


    绷带男睁开眼睛,点了点头,却没有松开手。


    庄淳月想抽开手,又担心伤到他的自尊,只轻声说道:“睡吧,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阿摩利斯也才发现,她其实很会照顾人,如果她想的话。


    他以前从未享受过的温柔耐心,她就这么给了一个“陌生人”。


    他眷恋这份温柔,希望她能永远以这副面孔对待他。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一旦暴露身份,这张脸上有的只是害怕、厌恶和虚假地应付。


    愈是听到她温柔安慰的话,心脏愈是刺痛。


    那双浅蓝的眼睛潜藏在一片酸涩腐烂的黑暗里。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留住一个完整的人呢?——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那些爱都算我白做了,老婆连我的身体都认不出来。


    第76章 父母 所以她把他们卧室的避孕套偷偷扎……


    今天的雪停了, 三个伤员躺在台阶上晒太阳。


    庄淳月在老修女的吩咐下,把被子抱出来晒上,也仰头享受了一会儿阳光。


    同时也在观察着看守门口的青年。


    因为宪兵队搜查过, 他觉得危险过去,警惕性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足了。


    庄淳月想逃跑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了。


    但是她既没钱也没交通工具,这么贸然跑出去,路上要是再下雪,够她喝一壶的。


    该怎么办呢……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勒芒的修道院?”老修女忽然出现在身边问。


    “啊……嗯, 我还不知道。”


    “这几天辛苦你在这里工作,他们的伤势好了不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


    “那我……”


    “为了感谢你的帮助, 他们会送你去火车站,再给你买一张去勒芒的火车票。”


    庄淳月没想到自由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她其实更想买一张到马赛的火车票, 找到马赛当地可能存在的地下钱庄或侨批局,再电报父母收汇款买船票,坐船回家。


    这个计划,想想就火热。


    既然要这么着, 那庄淳月也没必要再琢磨逃出修道院的事了。


    她高兴地拍打着被子,把这几天当牛做马的怒气都发泄在棉花上。


    转头就看到绷带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 正坐在台阶上, 拿着本子和铅笔。


    其实他坐了很久,看着她躲在棉被后面练拳击, 很有活力,为什么在他面前就没有那么快乐呢?


    庄淳月打得额头带了点薄汗,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带着阳光的气味走过来,坐在了他身边。


    “你在干什么?”


    绷带男将本子递给她看,画的是她在晒被子。


    庄淳月有些惊喜:“你这素描画得真好!你是艺术生吗?”


    她看着柔和干净的线条, 觉得这个人的天赋绝佳。


    阿摩利斯随意地点了点头,他从小就要学习绘画、艺术鉴赏、骑马和剑术,画画这种小技能没什么值得拿出来吹嘘的。


    看到他点头,庄淳月的笑反而淡了。


    “你原本可以当个艺术家,为什么要来做这么危险的事?你还能继续上学吗?”


    看他摇头,庄淳月更觉得很遗憾。


    这么好的天分和努力被浪费,她最看不得这样的事。


    绷带男在本子上写下一句:你今天心情很好?


    “听说你们明天就要走了,原本很好,但是现在不太好……”


    阿摩利斯也知道这群人明天就会走,所以今天该收网了。


    他们早已放松了警惕,门口的青年已经不再望风,和黑狗晒着太阳,摊开了报纸在看,闲散得像一个门卫。


    阿摩利斯不甚在意抓捕的事,在本子上写下:为什么心情不好?


    “没有什么……”


    庄淳月将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这个脸上缠满绷带的男人。


    一场毫无收获的刺杀,毁掉了这个年轻人的脸和声音,只怕他连大学都上不了,人生就这么被拖入了黑暗里……


    她拿过那个本子,又往前翻看,前面还有很多随手画下的人像,而且——都是她。


    站着的她,坐着的她,生气的她,笑起来的她……


    庄淳月现在有点苦恼了,老画她做什么,难道是暗恋她?


    不过他没说,她也能当作不知道。


    漂亮女孩很擅长处理这样的事。


    绷带男在本子上又写下一句:你现在的愿望是什么?


    “现在的话,当然是想回家。”


    “哪里是你家?”


    “有爸爸妈妈的地方就是我家……”


    她要是能回去,再也不到处跑了,她就想待在他们身边


    这一瞬间想家的脆弱战胜了她的宏图大志。


    我相信,你很快就能跟你的父母团聚。


    庄淳月看着本子,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我很快就会和他们重逢了,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是你的愿望实现。


    庄淳月看到这句,已经不用怀疑,这个人就是暗恋他。


    “明天就要分开了,你会去哪里?”她其实是在试探这个人会不会对自己起什么歹念。


    回家。


    “那你还画画吗?”


    不画。


    看她皱眉,阿摩利斯又补了一句:画画没有什么意义。


    这是自暴自弃了呀。


    庄淳月赶紧安慰他:“你的天赋是上帝赐予最珍贵的礼物,就算你脸伤了也不能说话,但我相信,只要坚持画下去,你将来一定能大放光彩。”


    阿摩利斯怔了一会儿,没想到她会这么安慰自己。


    像从别人那里偷来的一颗糖,虽然本不属于自己,但喂到嘴里就是甜丝丝的。


    真的吗?他在本子上这么写。


    “当然!我眼光一直很好,巴黎的画廊我都看过,你坚持下去,以后你的画就和萨金特、马奈这些人摆在一起,一画难求,艺术能代替你的表达,让无数人听见!”


    绷带之下,阿摩利斯已经压不下唇角。


    我相信你。


    庄淳月很欣慰看到他写下这句,拍着掌继续吹捧:“什么时候你开画展了,我一定会去看,而且一眼就能认出你的作品!”


    我会让你看见的。


    “那就,祝我们各自一帆风顺吧。”她真诚地伸出手。


    绷带男也伸出手,两个人握在一起,晃了晃。


    —


    冬天吃过饭的午后,人和狗都无所事事。


    全副武装的队员和当地警察配合,将修道院门口的人和狗迅速制服。


    一声枪响,正在打盹的庄淳月惊醒,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又怕被误伤。


    背后的人先抱住了她,“别出去,外面危险。”


    听到熟悉的声音,庄淳月心脏几乎要停跳。


    她回头看去,眼睁睁看着绷带从男人脸上散落下来,湛蓝眼睛看着她,绷带从挺直的鼻梁滑,深隽的五官逐渐显露,宛如一把精心锻造的冷兵器露出锋芒。


    金色的圆寸保留了他头骨无比优越的形状,原本华丽淡漠的气质,变成一种未加驯服,带有棱角的吸引力。


    总之,一看就让人害怕。


    吓人的当然不单外貌,还有这人的身份——注定属于她命里丧门星的人物,跟一个摆脱不掉的噩梦一样。


    庄淳月已经要吓破胆了。


    她下意识往前跑,胳膊伸向门口的阳光里,虚空抓了一下,又被带着,撞向他的胸膛。


    并没有多少枪响,门口的青年率先被制伏,枪声用意在于震慑几个没受伤的青年,至于仓库里的伤员,很快被冲进来的队员架走。


    阿摩利斯扯掉满脸的绷带,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走吧,咱们可以回家了。”


    庄淳月一路被抱出去,日光晒到眼皮,还没接受这场酣畅淋漓的失败。


    不是,她明天就要坐火车去马赛,通过地下钱庄买船票溜之大吉了,怎么又差临门一脚了呢。


    但因为失败次数太多,她竟然隐隐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好像失败了被抓到才是正常的。


    “你是怎么知道我……”


    阿摩利斯打断她:“装死就有用了吗?”


    “这是个很恶劣的玩笑,以后不要再开了,知道吗?”他的声音又轻又柔,像跟顽劣的小孩讲道理。


    “死绷带男……”竟然骗她!


    “你说什么?”


    “没有!”


    庄淳月把脸扭到另一边,莫名有点怕他现在这气质。


    一想到回去会是什么下场,她更满心颓丧,目光逐渐呆滞无神。


    在抱着她经过天主圣像的时候,阿摩利斯忽然把她放了下来。


    她没反应过来怎么了,就看到阿摩利斯在面前跪了下来。


    “我现在以主的名义向你起誓,不会再以你的父母、朋友,你所在意的一切威胁你。”


    “结婚和生孩子的事……也算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庄淳月又是呆愣。


    “你为什么突然这样?”


    “我应该尊重你的意见,之前是我的错。”他诚恳地说,“我做了不成熟的决定,还拉着你一起,希望你能原谅我。”


    两个人退回原来的状态。这对庄淳月来说还算能接受的结果。


    她原本以为自己被逮到会倒大霉呢。


    “要是我再跑了呢?”


    “无论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阿摩利斯变得很有耐心,“我很愿意看到你一直这样充满活力。”


    这是把她当猎犬要时不时放一下风吗?庄淳月已经没招了。


    她眼神仍然警惕:“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当然可以走。”


    庄淳月又是惊住,他真的放自己走了?


    “是我们一起。”他补充道。


    她翻了个白眼。


    阿摩利斯牵着她走出去,在一列被捉拿的人面前路过。


    庄淳月小声问:“这里的修女会有事吗?”


    “她们会被关三天,以示警告。”


    “哦……”那她就不管了。


    汽车已经停在修道院门口,阿摩利斯拉开车门,她坐了上去。


    事情好像又回到了原点,庄淳月不知道这次怎么就过去了,反正一点后果都没有。


    他上次好像说她再跑要怎么着来着?


    不管了,反正她好像没有受到什么惩罚,也没有连累谁,那她就没什么事了。


    “开春,我能回去上课吗?”


    “可以。”


    “那具替代我的尸体,我想安葬她,顺便找到她的家人赔偿……”


    尽管人不是她撞死的,但她损害了人家的尸体,盗用了身份,有损阴德。


    “好。”


    汽车开了出去,车内安安静静。


    “怎么不说话?”阿摩利斯问。


    “说什么?”


    “可爱的小修女,知道我陪你演得多辛苦吗?”


    庄淳月说到这个气又来了,他躺着装伤员辛苦,她吭哧吭哧干活不辛苦吗?


    “你要抓尽可以第一天就把人都抓了,别白让我干几天的活!”


    “我没见过一个人宁愿,所以好奇想多看一会儿。”


    说着话,庄淳月就被他抱过去,跨坐在他腿上,更加直接地面对那张惊心动魄的脸。


    她垂下眼睛不太敢看。


    “心虚了?”他问。


    “你的头发……”


    阿摩利斯不解:“很丑吗?”


    他在小镇随便找一个理发店剃的,店主剃完还说了一句:“看起来在床上的能力会很强,现在走出去一定有很多女人主动跟你搭讪。”


    阿摩利斯确实很强,不需要发型或者别的女人来证明。


    而庄淳月看到原本的金发贵公子变成了混迹街头的剃刀党,不但没有搭讪喜欢的意思,反而一味往后仰,避免和他靠太近。


    “太凶了……”她小声。


    “你害怕了?”


    阿摩利斯非要让她看着自己,“别怕,你折腾我这么多天,我也没生气,我脾气好得很,来,亲我一下,亲一亲你就不怕了。”


    庄淳月睁开眼,唇瓣就被他凑上来含住,后腰被大掌按住,撑在他肩膀的手滑到他背上。


    “别怕,这样好一点吗?”


    他伸出舌尖勾起庄淳月的上唇轻舔,又含住下唇,抿着她的唇线。


    她根本不必回吻,阿摩利斯已经占据了所有的主动。


    把亲得软糯的唇瓣放开,他呼出灼气,抚摸心爱人的脸。


    “对,就是这样,谁也不能比我们更好了……”


    庄淳月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定义“好”的,她抿着微黏的唇,逐渐也习惯了他的样子。


    听他说完这句话,下巴又被轻抬起,庄淳月垂目和他亲吻,又闭上眼睛,张口让他勾上自己的舌头,勾缠出“嗞嗒嗞嗒”的细响。


    回到希尔德公馆,她看到窗户和阳台的所有栏杆都拆掉了。


    这个人不知道,似乎真的想做出一点改变。


    但某些方面的需求,一直没有变。


    庄淳月脚没沾地,被阿摩利斯一路抱进了卧房里,锁上门。


    她被按在门上,长指在她脖颈轻抚,吻也变得难以招架。


    庄淳月一路迷糊,被他带到了浴室去。


    花洒淋下热水,修女服淋得湿透。


    热气往卧室氤氲,玫瑰香味的水雾令一切都雾蒙蒙的,他总能准确地抓到她,将她钉住。


    庄淳月呆乎乎地,被他捏着手腕,展开手掌,将手指掰好问她:“这是几?”


    “三……三吧?”她磕磕绊绊。


    阿摩利斯爱怜地亲亲她的下巴。


    “今晚,让你两只手都举起来。”


    庄淳月思绪阻滞,一时没理解这是什么意思,等理解的时候,已经晚了。


    ……


    卧房外,女仆长罗玫还在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没想到庄淳月真的没死,还真的被带回了。


    看了一会儿,原本一直挺得板正的人,忽然抿着嘴坐在了台阶上。


    另一个女佣看到她这么失魂落魄的样子,安慰道:“罗玫小姐,开心一点,卡佩先生很看重您的工作能力,他生活上绝对离不开您的照顾。”


    罗玫埋住脸摇了摇头。


    卡佩先生要是离不开她的照顾,怎么还会跑到圭亚那五年。


    而且她也不是为这个难过,而是为自己使了一个很愚蠢的诡计而难过。


    起初,在发现卡佩先生和洛尔小姐在做避孕措施的时候,她很高兴,认为卡佩先生虽然喜欢这个女人,但嫌弃这个女人的亚洲血统。


    要破坏两个人的关系,她一个女佣当然没有劝说的资格,所以她把他们卧室的避孕套偷偷扎了。


    洛尔怀孕,反而会加速两个人关系的破裂。


    她无法维持能令卡佩先生沉迷的性魅力,还会因为使用心机的手段怀孕而让卡佩先生厌恶。


    而且罗玫会立刻把这件事报告给元帅,到时候元帅一定会要求卡佩先生处置掉这么蓄意污染血脉的女人,他们一定会很乐意让她去做堕胎手术。


    这类手术很危险,很容易死人,就算没死,洛尔也绝对会被抛弃。


    可是看到医院里,卡佩先生甚至只是为了调查她死亡的真相,就撑着负伤的身躯和元帅爆发冲突也要去找,罗玫有些不确定了。


    卡佩先生很爱她。


    洛尔要是真怀孕了,卡佩先生不一定会生气,万一他很开心呢?


    现在看来,卡佩先生很有可能会神志不清地跟她求婚。


    自己的扎避孕套让洛尔怀孕行为,反而会加速这件事发生……


    罗玫敲额头懊恼。


    算了!


    反正就算避孕套完好,也不是百分百安全的,她真意外怀孕了也怀疑不到自己身上。


    这么一想,罗玫决定把这件事彻底忘掉,当作没有发生过。


    —


    庄淳月自然对这个秘密一无所知,也永远不会知道。


    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某天晚上,阿摩利斯抱着她在壁炉边的沙发上看书。


    他忽然说道:“你爸爸妈妈已经抵达了巴黎,你想去看一看吗?”


    庄淳月猛然抬起头,眼瞳里满是不可置信,紧接着是愤怒,愤怒化成拳头捶打在他身上。


    “你怎么可以!你把他们带来这里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摩利斯也不生气,温声和她交谈:“是我之前做的一个冲动的决定,但是你放心,不管什么情况发生,我都会保护他们的安全,也不会拿他们要挟你做什么。”


    庄淳月发丝蓬乱,还在喘着粗气。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你不是说想念爸爸妈妈吗,明天一起去看看吧。”


    好久,她才点了点头。


    阿摩利斯把她揽过来,让她趴在怀里,亲吻她的发丝,“圣诞节快到了,这是个家人团聚的日子。”


    当天晚上,庄淳月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坐上了汽车出门。


    一路上,庄淳月的眼瞳都闪烁着不安,下了车站在疗养院门口也不敢进去。


    “我爸爸妈妈真的……”


    阿摩利斯几乎是看着她从一个和自己对抗的女战士,变成一个手足无措的女孩,心里泛开一片苦柠檬的汪洋。


    他揽过她的肩:“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名警卫打开了门。


    走进疗养院,幽静的路上只有两人走路的脚步声。


    这里与其说是一家医疗机构,不如说是一座庄园。


    脚下宽阔的、铺着细碎鹅卵石的林荫道通向主楼,道路两旁是经过精心修剪的法国梧桐上挂着残,阳光穿过,投下云朵一样的影子。


    前庭的喷泉水池中,沉睡的石雕天使面容模糊,水珠从她手中的瓶口滴落,发出单调而清冷的声响。


    远远能看到有一个穿着皮草大衣的女人坐在喷泉边的长椅上,似乎正在发呆。


    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仍是一位美人,只是美人此刻面上尽是愁苦。


    “妈!”


    庄淳月喊了一声,挣开阿摩利斯的手跑了过去。


    陶觅莹正在发呆,突然一个人就扑进了自己怀里,吓了她一大跳。


    但下一刻她就反应过来扑来的人是谁。


    “阿月?阿月……我不是在做梦吧!”陶觅莹摸着女儿的头发和脸,左看右看。


    “是我,妈!”


    庄淳月想忍住,但脸已经皱在一起,长久的委屈全都扑了出来。


    她好想她,从被判刑登上运输船开始,她就开始害怕,怕这一辈子都见不到妈妈了。


    幸好,现在终于见到了,终于见到了……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哭得那么厉害?你这孩子,怎么还瘦了?”


    陶觅莹从小包里找出手帕,托着女儿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给她擦干净眼泪。


    “下船的时候也不见你,是两个法国人把我们送到这里,你在忙什么呢?对了!你那个论文怎么样了,跟老师相处不好吗?你这孩子,一个人在外人生地不熟的,就别跟人起冲突,能让一步就让一步,犯不着知道吗?”


    “没事了,都没事了……”庄淳月只是抱着她,泪水汹涌:“我好想你,爸爸呢,爸爸在哪里?”


    “你爸在病房睡觉你,我出来透口气,让我再多看看你,这一年除了那封电报,你是一点音信都没有,我一头担心你爸的病,一头担心你在那么远的地方被老师为难该怎么办,梅晟还发电报让我不要担心……”


    庄淳月知道妈妈的定然辛苦,她原本年过四十仍旧乌黑油亮的头发,这一年里硬生生添了不少白发,人也一下子看到了衰老的影子。


    “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对不起没去接上你们……”


    “你这不是来了嘛,妈妈看到你不知道多高兴。”陶觅莹说着又滚下眼泪。


    母女俩正诉衷肠,阿摩利斯也已经走了上来。


    他将手按下心口鞠躬,用纯正的华语问:“伯母您好。”


    第77章 表演 “你妈妈知道我们已经这样了,会……


    阿摩利斯戴着军帽, 遮住了那略微骇人的气场。


    陶觅莹看着这位高大俊美的法国青年,愣了一会儿,看向女儿:“这位是谁?”


    阿摩利斯搭着庄淳月的肩膀, 拿出手帕替她擦眼泪,已无声向陶觅莹表明了他们的关系。


    之后,他再次向陶觅莹伸出手,用华语做了自我介绍:“您好,我叫阿摩利斯, 您可以称呼我的华人名字——裴夙长。”


    陶觅莹后知后觉,跟他握手:“阿……裴先生您好,您好, 我是陶觅莹,阿月的母亲。”


    之后她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只用眼神询问着女儿。


    面对母亲目光的询问,庄淳月低头躲开了,“妈,咱们先去看看爸爸吧。”


    “啊, 好……”


    进病房之前,庄淳月和阿摩利斯咬耳朵:“进了屋你千万不要再碰我, 我爸爸生病了, 没那么大承受能力。”


    阿摩利斯点头答应。


    陶觅莹也不打算在病房提这事,她自己都还没接受过来。


    病房里, 庄在明听到脚步声,就看到爱妻带着女儿进了房门。


    他眼里登时什么都没看,就只有女儿,一伸手,女儿就接着他的手, 真真就坐在床边了。


    “真在了?”他艰难地问了一句。


    一年多没见,庄淳月看着他花白的胡子,消瘦的面颊,刚下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坐了这么久的船,是不是不舒服?”


    “都很好。”


    庄淳月擦擦眼泪,开始控诉他:“妈妈早就让你不要抽烟不要抽烟,你就是不停,家里人难道不是盼着你好?”


    他笑笑:“别担心我的病,能活好久呢,你学习怎么样?等你学好了,就回国自己开厂修铁路,造火车、汽车……咱们以后还有的忙呢。不着急,不着急啊。”


    陶觅莹的指头又点上来:“医生都要你好好休息,好好休息,你还忙……”


    庄在明招架不住,投降道:“好好好,之后都让她一个人忙。”


    “你答应我,眼下什么事都不要管,就安心养病,钱没了都能再挣回来,咱们家不怕从头开始,只要一家人在一块儿,我吃糠咽菜都开心。”庄淳月说着说着,靠在了爸爸肩头,眼圈又红了。


    “傻孩子,还不到吃糠咽菜的地步。”


    庄在明又问起了她在巴黎的情况,话说一阵,咳一阵,却不舍得停下来。


    庄淳月到后来又要凶他,他才肯休息一下。


    阿摩利斯始终坐在房间角落,听着他们说话。


    “这位是?”


    庄在明终于抽空关心起这位年轻人。


    阿摩利斯这才走到近前,用中文再次自我介绍:“伯父伯母,我叫裴夙长,是淳月的男朋友。”


    庄淳月忐忑地握住了手。


    她说让他不要碰她,怎么忘了让他不要说话呢。


    庄在明知道“男朋友”是自由恋爱里的词汇,他只是没想到女儿也加入了那些先进的思潮之中,还找了个外国人。


    他们一家都以为她和梅家的小子有意思。


    “女儿,这真是你男朋友?”


    庄淳月只能点头,为了不让敏锐的父母怀疑,她刻意笑得有几分羞涩。


    庄在明不喜欢外国人,但听到一耳朵华语,心里也舒服了一点,至少不是半点沟通不了的洋鬼子。


    他维持着一个生意人的体面,伸出手去:“你好,我是淳月的父亲,很高兴见到你。”


    阿摩利斯太知道怎么做一个令人春风拂面的绅士,他握着庄在明的手说道:“经常听淳月提起您,您是位具有卓越远见的先生。”


    庄在明眉头舒展了些,刚想问几句又咳个不停。


    庄淳月再不准他说话了,把人强按着躺下,“多的是机会问,你要着急,妈妈就帮你问了,晚上说给你听好不好?”


    庄在明闭着眼睛点点头。


    庄淳月问:“我能见见爸爸的主治医生吗?”


    阿摩利斯问护士:“勃莱盖医生现在是否有时间?”


    护士说道:“医生一直在等您。”


    陶觅莹和庄在明看在眼里,才知道他们能在这里治病,是托了女儿男朋友的关系。


    庄家不是负担不起在法国治疗的费用,但以他们的人脉在巴黎找不到比这里更好的医生和治疗环境。


    夫妻俩对视一眼,他们更加想弄明白女儿是上哪儿和这样的人搭上关系的。


    —


    勃莱盖医生是巴黎最好的医生,所以圣路加疗养院也是巴黎最好的疗养院,这位医生个性十分高傲,他是第一次接诊华国人,还是看在阿摩利斯的面子上。


    他说话简短,问诊时间更短,而且不准病人多问,陶觅莹常有些惶惶,一说要去见医生,她脸就发苦。


    庄淳月现在根本不在乎他是否歧视华人,只想知道她爸爸的病有没有治愈的可能。


    这次她拉着阿摩利斯一起去。


    庄淳月直白问道:“他是否会因为我爸的人种疏忽对他的治疗?如果是这样,我宁愿去找一个医术没那么精湛但尊重人的医生。”


    阿摩利斯拍拍她的手:“只是一个小问题,我会解决它。”


    勃莱盖医生的办公室里,他见到阿摩利斯进门,先站了起来。


    阿摩利斯:“打扰了,我们来询问庄在明先生的治疗计划。”


    勃莱盖给出的答案却并不乐观:“疗养院疗法对年轻、恢复能力强的病人有作用,但这位病人年纪已算大,没有年轻人的情况乐观。


    如今虽然有了卡介苗接种的技术,但也只针对未感染的病人而已,肺结核是不可被治愈的病症,这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是这个结论。”


    庄淳月之前就了解过,对这些话并不意外,可仍旧难掩失望和难过。


    陶觅莹听到医生今天说了一长串的话,又从门口慢慢挪到了女儿身边,也看到女儿的手被法国人紧紧握着。


    “不过这是个慢性病,只要照顾得当,病人能活好多年,这就看你们是否能接受了。”


    庄淳月将这句话翻译给陶觅莹听。


    陶觅莹本身并无主见,女儿回到身边,就一意依赖着女儿,“怎么治,我都听你的。”


    庄淳月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虽然医生这么说,但如今西药一天一个样,昨天还说治不好的病,明天新药救出来,现在肺结核预防的药都有,去病根的药一定也是不远的,咱们只管把这个病好好养着,等着那个药出来。”


    陶觅莹点头,说道:“要不是你爸不肯,我真想请个人到屋里跳大神,去一下晦气,再找找哪有上仙丹方,说不准这病就好了……”


    庄淳月很迁就她妈妈这种旧思想,终归让她求个安心,“跳大神可以,但别拿任何不在医嘱上的东西给他吃,别折腾他。”


    阿摩利斯道:“我留下再和医生说几句话吧。”


    庄淳月知道他是要解决爸爸在疗养院的待遇问题,于是拉着妈妈先出去了。


    病房外,陶觅莹这才有机会拉着女儿坐下问话:“那个法国佬是怎么回事?”


    “一见钟情,互相了解过之后就在一起了。”


    “多久了?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让爸爸妈妈知道!”


    庄淳月为了让陶觅莹放心,笑着说道:“我很喜欢阿摩利斯,妈妈,他出身很好,给了我很多帮助。”


    陶觅莹有些埋怨:“你怎么找了个法国人?你不是很喜欢梅家的小子吗,还一起来了法国,他是不是也找白鬼女人去了?”


    庄淳月苦涩说道:“我和梅晟只是好友玩伴,我们在巴黎住得远,见面也不多……”


    “竟然我会错意了?这么多年我都是拿梅家当亲家处呢。”


    庄淳月知道自己和梅晟再没可能,还得装成若无其事,“不当亲家,你和梅阿姨才能当好朋友呢。”


    “那你和那个法国佬打算什么时候成亲,法国人讲不讲三媒六聘这些?哎哟,我怎么就有了个洋女婿呢……”


    陶觅莹心里装着难事,就总是忍不住念念叨叨,“我得问问你爸,还是先问一下夙长是怎么个打算,他父母是做什么的?”


    庄淳月阻止她去找阿摩利斯:“不着急,一切都不着急,现在爸的病要紧。”


    “你爸的病再过几年都是这个样,你等他干什么,这事哪能不着急,女子的名声很重要的,别要信自由恋爱那一套,最后男人拍拍屁股走了,还是你吃亏,你不会是不打算成亲吧……还是说他不打算结?”


    她再次搪塞:“我们只是还没想到那么远……”


    “我听说洋鬼子都花心又不负责任,先前北平有洋鬼占宅子养小老婆,回国人就消失了,女人和宅子就丢在那里也不管的,难道你也要这样?咱们家哪值当你把自己卖了!”陶觅莹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打女儿手臂。


    “你说!你是不是跟他做了那种见不得人的事!当初就不该把你送出来念书,你看看你学坏成什么样了!”


    庄淳月赶忙躲:“没有的事,妈,你别多想!我和他都是认真的,也没做什么坏事。”


    阿摩利斯已经和医生说完话,来到了走廊,看到陶觅莹在打女儿,立刻上前将庄淳月拉到身后去。


    他严肃地说:“伯母,请住手。”


    “你——”陶觅莹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妈不是真心要打我,妈,我和他说几句话。”


    庄淳月拖着阿摩利斯的胳膊把人拉到一边去。


    “我父母是很保守的人,如果我身边出现举止亲密的男性,却不是我丈夫,他们完全不能接受。”庄淳月不得不和他说清楚这件事。


    其实严格些说,不是父母点头也没有成亲仪式的男人,对自己女儿动手动脚都是极为失礼的。


    父母没有破口大骂,也是碍于这洋鬼子的身份。


    听她这么说,阿摩利斯喉结滚动,“所以……”


    庄淳月跟他商量:“所以你能不能骗我爸妈,会和我结婚?”


    她不想父母担心,特别是爸爸现在还生着病。


    为什么不能是真的……阿摩利斯不能问,两个人已经讨论过这件事,短时间内她都不会改变态度。


    阿摩利斯轻抚着她的脸,变成了掐:“要我乖乖配合你倒是可以,但万一他们要叫我父母呢?”


    庄淳月被掐得嘴唇翘翘,“大不了找两个演员,他们在巴黎什么人也不认识,就算过一个月,你跟他们说我俩已经结婚了,他们也拆穿不了。”


    “早晚他们会知道的。”


    “那就晚些,别让他们为我的事担心。”


    “有我照顾你,他们什么都不用担心。”


    阿摩利斯愈发觉得自己把她父母接到巴黎的决定做对了,两个人达成谎言联盟,正式站在了一边。


    他很轻松地答应了:“好,我会去和你妈妈说。”


    二人回到陶觅莹身边,阿摩利斯坐在陶觅莹对面,开口就是致歉:“对不起,刚才我以为您要对淳月动手,是我冒昧失礼了。”


    陶觅莹看看女儿,摆摆手,“现在你们,算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男朋友,我们是在索邦大学里认识的,她很优秀,我对她一见钟情。”


    “那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和我父亲一样,都在政府工作,母亲长居奥地利,偶尔会去旅行……”


    “你和阿月有那方面的计划吗?”


    “我们打算等她爸爸身体好一点,在普罗旺斯结婚。”


    在陶觅莹的打听之下,阿摩利斯答得滴水不漏,那样的谈笑风生,那种让所有人喜欢的亲和,让庄淳月产生一种熟悉感——


    好像他当自己“学生”时也是这种状态。


    所以和她学华语只是一种表演。


    庄淳月撇了撇嘴。


    “怎么了,不喜欢我的安排?”阿摩利斯将她拉过来。


    本要拉到自己腿上就座,看到一旁的陶觅莹在,转而让她在椅子上坐着。


    “没什么,只是高兴,大家团聚在一起了。”


    陶觅莹听了阿摩利斯的几句承诺,稍放下心来,觉得这法国人也算有些诚意,不然也不会学华语,还为她爸跑前跑后的,看起来还有一份体面的工作,甚至也和她说明白了。


    只是动作有点不讲究,但法国人嘛,也勉强能理解。


    说话间她也有了些笑影,二人还陪着她吃了一顿中午饭。


    陶觅莹对阿摩利斯为他们安排医生和疗养院的事表达了感谢,并表示要自己承担住院用药等一系列费用。


    他们庄家不是要饭的,这点钱还付得起,不能让未来亲家看轻了。


    阿摩利斯拒绝道:“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这是一定要给的,你就别跟伯母客气了,咱们得把这些事算清楚。”


    “不是客气,这是我身为淳月男朋友应该做的。”


    半年下来,阿摩利斯的华语已然纯熟,甚至知道华人的推拉客套都要好几轮,每一次都淡定地挡回去,陶觅莹只得无奈作罢。


    这么好的地方和医生,让陶觅莹愈发觉得,女儿这男朋友来头不小。


    “等老庄好些了,我们做东请你和你爸妈一起吃顿饭吧。”她说道。


    庄淳月知道这顿饭是肯定吃不成的,开始拿法国人的习俗来诓骗她:“法国人都是自己做主,父母不大关心孩子跟谁结婚的事,”


    阿摩利斯也说:“我父母已经离婚,他们不愿意一起出席,但我会问问母亲是否有时间回来的。”


    听到他说父母离婚,陶觅莹说道:“不好意思……”


    “没事,他们现在过得都很开心。”


    “这样……那就等她回来再吃饭吧。”陶觅莹也只能暂且作罢。


    吃过饭,庄淳月找了个空档问他:“今天我能留在这里吗?你知道,我不可能带着父母一起逃跑。”


    她想睡在妈妈怀里。


    阿摩利斯在她耳边说:“我以为你今晚会冲我笑,想要跟我待在一起。”


    他的意思很明白,他做了好事,想要庄淳月真心地回报。


    “我知道了……”她垂下眼睫。


    看到她这失落的模样,阿摩利斯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或许明天可以。”


    “真的?”


    “嗯,如果我有空的话,今天还有事,送你回家之后我要去一趟市政厅。”


    庄淳月知道自己该走了。


    和陶觅莹告别之后二人坐上汽车,庄淳月在车上朝她招手。


    汽车朝疗养院的大门驶去,陶觅莹目送着,又突然跑了两步,停下来,只是朝她挥了挥手。


    庄淳月一直朝后面看,直到视线里的陶觅莹再也看不见。


    阿摩利斯安慰似地亲了亲她。


    “今晚等我回来。”分开唇,他将与她紧扣的手贴在心口。


    庄淳月点点头:“嗯。”


    “现在,亲我一下。”


    她的手搭上阿摩利斯的脖子,轻咬他的嘴唇。


    阿摩利斯落在腰侧的手又摩至后背。


    两个人好像回到了还没有吵架的时候,甚至比那时候还要好。


    阿摩利斯发觉参与她的家庭,他和她的联系就会变得紧密,她也会放弃所有的反抗行为。


    他该早点这么做。


    就算不能结婚,也不妨碍两个人像丈夫和妻子一样生活。


    回到公寓,庄淳月独自下了车,进屋之前会回头跟他挥挥手,阿摩利斯看她进去,把门关上之后,才让司机往市政厅开。


    晚上,她主动抱着阿摩利斯的脖子。


    在他出就时,庄淳月再次询问:“我明天能在疗养院住一晚吗?”


    阿摩利斯没说话,只是将她放在床上,一次又一次。


    她睫毛颤啊颤,嘴也张开了,还是一句怨言也没有,捧着他的脸亲了又亲。


    “可以吗?”


    “如果你真想的话。”


    第二天一早,阿摩利斯醒来就发现自己床边空了,穿上睡衣起身,庄淳月已经在餐厅吃完了早餐,穿戴整齐。


    他故意没留情面,没想到她还是早早就起床了,像个等着大人带出去玩的小孩一样迫切。


    “今天你要去上班吗?”


    庄淳月走过来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嗯。”


    “那我先去疗养院了?”


    阿摩利斯没说话,他记得昨天他说过,得自己有空才行,可被她充满期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拒绝的话实在很难说出口。


    “这么早过去吗?”


    有了一句话,庄淳月朝罗玫仰起脸,脸上写着:你看,我就说他答应了吧。


    应该是她一早想去疗养院,被女仆长阻止了。


    她绕着手指:“反正我一天到晚都没什么事。”


    阿摩利斯说:“不急,先陪我吃完早餐吧。”


    庄淳月只能重新坐回餐桌,撑着脸认真看着阿摩利斯将餐盘里的食物一点点吃完。


    餐桌有人收拾,阿摩利斯牵起庄淳月的手。


    “和我来一趟。”


    洗手间的门被关上,阿摩利斯让她坐在古典精致的洗手台上,为自己挽上了她的裙边。


    “这儿支撑不了……”庄淳月看着雕花金属精致的四角,试图阻止他。


    “不会让你摔了。”


    早上最是兴起的时候,即使昨晚已经频频试杵,他还是想。


    在他缓慢引送时,庄淳月的脚尖带着裙摆悠荡,分外好看。


    她无奈空蹬了几下,还是任由他做起了自己喜欢的事。


    两人只是勾连,庄淳月靠着他的肩膀,说话声错落断点,“你、几点了,不上班吗?”


    “不上……”他气息长出,“以后我们就这样,不要吵架不要闹脾气,好不好?”


    “好……”


    半个钟头之后,庄淳月才从洗手台落下,阳货退显,漉漉熨挨着她。


    庄淳月不敢多看一眼,匆匆拍了下裙摆就要去开门。


    可阿摩利斯一臂就将她钩回来抱着,弓背亲吻,一手箍着阳货。


    “你妈妈知道我们已经这样了,会不会生气?”他猝不及防问这一句。


    庄淳月心突跳一下,砸了他一拳,“敢跟她说你就完了!”


    在爸爸妈妈心里,她还是个乖女儿,她不能让这个形象崩塌。


    “放心,我会演好的,我们是即将结婚的男女朋友,没人比我演得更好。”


    “你的演技我一直很放心。”


    “还有什么让你放心?”


    庄淳月假装听不懂,阿摩利斯舍不得放她走,“不说就不去了。”


    “别,你别了,这已经要中午了!诶——”


    ……


    从洗手间出来,她从碎步跑下楼去,又变成了慢慢拖着,即使是这样,也坚持坐上了汽车。


    在阿摩利斯收拾清爽,走出洗手间,罗玫说道:“洛尔小姐已经出发去疗养院了。”


    “人都跟上了吗?”


    “都跟着,已经交代过只能去疗养院,别的地方都不能去。”


    阿摩利斯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既然说好了要改变,始终都要习惯她出门没有自己陪伴这件事。


    他最终坚持原本的计划,穿戴妥当出门上班——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我们要在你妈妈面前表演乖宝宝吗?


    庄淳月:我的乖女儿人设一定要维护住!


    阿摩利斯:我要是表演好了,我们私底下能不能疯狂哔————


    第78章 把脉 你怀孕了,累也是正常的……


    疗养院为了病人安静, 不允许汽车进门,庄淳月下了汽车,小步就往里头奔, 奈何不太迈得开步子。


    陶觅莹住的是套房,有一个小客厅,她现在正在壁炉边烤火。


    “妈!”


    她就听到窗外脆脆的一声,赶紧推窗看出去。


    “阿月!快过来帮帮我,我弄不明白这个东西。”陶觅莹看到女儿可高兴, 朝她招手。


    她正在摆弄录音机,她想听点音乐或是新闻,奈何按键看不明白, 放出来声音她一句话也听不懂,正急得满头大汗。


    庄淳月还在台阶上, 就迫不及待地喊妈,想跑到妈妈身边,只可惜跑不起来,又生怕妈妈察觉异常, 只能假装稳重地慢步上台阶。


    客厅温暖如春,庄淳月一面脱了外套手套, 一面问:“什么东西弄不明白?”


    “这台收音机, 我弄不明白。”她一向拿这些洋玩意没有办法。


    庄淳月将沙沙声调低,转动旋钮调节到广播里有清晰无杂质的声音, 她遗憾地说:“这儿收不到华文电台,只能听听香颂了。”


    陶觅莹:“法国的歌也行,有个声儿就行。”


    “一个人待在这儿是不是很无聊?要不我带你出去逛一逛。”


    “不去不去,下雪路滑得很,我怕法国佬叽叽喳喳地说话, 我听不明白。”


    “不如我请李丽过来陪你吧,你也有一个时常能说话的人。”


    “好啊!你上学的时候总要有个人来陪我。”


    陶觅莹年纪大了,胆子反而小了,一个不懂法语的人来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难免惶惶,只想赶紧带庄在明看完了病回国去。


    庄淳月心疼妈妈的孤独,“那我去打个电话。”


    “先别管这点小事,你过来,我有话问你。”有些话昨天他们走的时候陶觅莹就想问了。


    该来的总会来,庄淳月老实地坐到妈妈身边去。


    “你这阵子都住男方家?”她第一个问题就很犀利。


    庄淳月撒谎:“没有,他送我回公寓,然后就自己回家了。”


    陶觅莹盯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破绽来。


    “那你们……这样了吗?”她两食指一并,眼神犀利。


    “这样是……哪样?”


    陶觅莹声音都压低了:“那你俩,有没有睡在过一张床上?”


    庄淳月手指蜷缩,摇头笑道:“这可不敢!”


    “你不会撒谎,庄淳月,我们家没到让你牺牲自己的地步!你到底在想什么!就贪图好玩吗!”陶觅莹抓着她的胳膊就要揍她。


    “妈、妈”庄淳月忙躲,抬脚绕着沙发跑:“我和他感情很好,这种事提早和推迟都是一样的……”


    陶觅莹骂声一顿,说道:“我刚刚是诈你的。”


    “……


    妈你不能这样。”


    “不能的是谁?把你送到国外来真是送错了,什么叮嘱你都当耳旁风,你到底知不知道轻重!”陶觅莹拍打着她的手臂,又气又舍不得落力气,“那个洋鬼子也坏!看你年轻就欺负你!昨天装模作样地就想蒙蔽了我们去!”


    庄淳月恨不得跟妈妈坦白自己这一年过得有多惨,好跟妈妈大骂那个混蛋,但她不能,还得尽力斡旋他们的关系。


    “至少他承诺会娶我,妈妈你昨天不是听见了嘛。”


    陶觅莹气得眼泪都出来了,“男人说的鬼话你也信,敢做这样的事,哪里还看重你?你真是……哎呀!”


    听着妈妈的啜泣声,庄淳月想安慰,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她安心。


    “妈,你别骂我了,我好想你,你让我抱一会儿好吗?”


    陶觅莹擦泪的动作一顿,张开手臂把女儿抱在怀里,舍不得再训斥她。


    “你以前都生龙活虎的,现在看起来好像很累……”


    过得好的人哪里会这样……


    庄淳月安然闭上眼睛,享受起母亲的怀抱,“妈妈,读书就是会很累的。”


    “今晚还走吗,还是留在这里和妈妈睡吗?”


    “嗯,和妈妈睡。”她转了转脑袋,让自己更舒服地靠着妈妈。


    陶觅莹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念叨上了:“我真想回苏州。”


    她在这里,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看着疗养院的大门也不敢迈出去,生怕自己找不到回来的路。


    “我也想……”


    “等你爸好了,咱们一家一块儿回去,那时候你的学业也该结束了吧。”


    庄淳月不敢回答得那么肯定:“或许,可能……”


    “我真后悔送你到这儿来,读了四年没读完,继续也不是,放弃也不是……”


    “妈妈,我好歹是咱家古往今来头一个留学生啊,以前的状元都没这待遇,这不是祠堂高香的好事嘛。”


    陶觅莹没受她忽悠:“以前的状元有大官做,你现在读完回去朝廷也不给你派官啊……”


    “我能自己伸手去要啊。”


    “你要人家就给了?”


    庄淳月拔高声音:“啊!那不然呢!”


    陶觅莹憋不住“噗——”地笑了出来,“你这个小天魔星!”


    但闹归闹,她的面色还是严肃了下来:“就是你这个性格闹出了这么一桩坏事,还敢说什么娶啊嫁啊的话,脸皮都被这儿的风气吹厚了,那个洋鬼子呢,今天他怎么不来了,演一场戏就累了?”


    打从心底她就对女儿嫁法国人这件事就不抱一丝信心。


    陶觅莹话音刚落,就听到敲门声。


    进来的是一位穿着燕尾服的男性,庄淳月还记得他,是在机场接他们的管家,之后在公馆里就很少见过。


    佩里特管家形象分外优雅,彬彬有礼地对沙发上的二人致意:“陶女士,卡佩先生交代我送一些冬季的衣物供您挑选。”


    陶觅莹看向女儿,庄淳月赶忙翻译过来。


    “衣服在哪儿?”


    佩里特先生拍了拍手指,戴着白色的手套的服务生就将一排排衣服送进来,小小的客厅很快就挤不下,剩下的留在门外。


    “还有一些和衣服搭配的鞋子、帽子、披风、珠宝……”佩里特优雅地向陶觅莹介绍。


    庄淳月翻译不过来,陶觅莹也只一个劲儿地点头。


    庄家富贵,添置新衣也是让绸缎铺子时装店把最时兴的衣服和料子送到家里来,陶觅莹早对这套流程熟稔于心,也没什么惊讶之处,但看到一屋子云霞一样的衣裳,还是爱住了。


    她就是爱美爱打扮,上了年纪也爱,只是为了照顾丈夫的病,许久没有添置新衣打扮自己的念头了。


    “巴黎现在流行这样的衣服?”她一件件翻看。


    这里的冬衣和苏州的又不一样。


    一件件皮草大衣油光水滑,裙子上亮晶晶的材料令人眼花缭乱,法国人怎么能想到这么多装饰衣服的方式呢,还有这奇形怪状的剪裁、打褶……


    佩里特点头:“都是当季的设计,如果没有喜欢的,我会再去调别的品牌或是往季的经典款供您挑选。”


    她看了一会儿,把裙子放下,摇摇头:“我这年纪了,还穿这么花哨做什么。”


    庄淳月赶紧上来劝:“妈妈,你就试一试吧,穿上保准比这里的巴黎女郎还要摩登,这儿老太太都是这么穿的,人家不叫花枝招展,人家叫优雅地老去。”


    “真的。”


    “真的,你看过报纸吗,里头的外国太太,是不是一顶大羽毛帽子,裹着皮草?跟你是一个年纪的。”


    “那我……我就试试。”她摸着那些软乎的料子,也不舍得就挥挥手让人就这么离开。


    她挑了一身比较保守的。


    时装店派来的女性店员跟进去为她换衣裳。


    换好之后,陶觅莹还细致地化了个妆,挽好头发,佩里特先生为她挑选了帽子和珠宝。


    打扮好之后,陶觅莹站在镜子前转身看来看去,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钟形帽子,稀罕着。


    “好看吗?”


    “好看!真好看!”庄淳月用力点头,“我说我怎么那么漂亮,原来是陶女士的功劳!”


    她这可不是纯拍马屁,陶觅莹美得烟霞一样,眉眼朦胧,人到中年不见皱纹,和女儿站在一起,跟她姐姐差不多。


    “好看也不能让我消气。”陶觅莹摘下帽子,又去试别的,“还想用小恩小惠收买我,有钱人拿钱打发可不叫诚意?”


    庄淳月频频点头,“管他是不是真心,妈妈,你快去给爸爸看看,他一定很喜欢。”


    “等会儿,我再试试那一身。”


    陶觅莹看着一件更比一件好,又试了好一会儿,留下喜欢的,才去探望庄在明。


    看到妻子忽然一身全新的装扮,庄在明愣了一下,随后就是笑。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陶觅莹嗔怪,“你就会哄我。”


    “不是哄你,”庄在明的面上浮现了一点血色,拉着妻子的手,“以后都这么漂漂亮亮的,多好啊。”


    “那你的意思是我昨天不漂亮?”


    “昨天也漂亮,今天像个小女孩。”


    “胡说什么呢!”


    她很快被丈夫哄得像个小孩,庄淳月在旁边照旧一脸无语,爸爸比她还夸张。


    到了晚上五六点时,陶觅莹说的那个没诚意的阿摩利斯就出现在了疗养院里。


    “今天伯母对我的态度怎么变得那么差?”阿摩利斯低声问庄淳月。


    庄淳月偷看一眼妈妈,快速说:“她知道了我们那个那个……”


    阿摩利斯点点头。


    “阿月,你坐在这儿。”陶觅莹把他们分开。


    因为女儿骗她,陶觅莹心里对这个法国佬有意见,可不是一点好处就能收买的。


    “夙长你知道去哪里能找位说华语的律师吗?”


    庄淳月心里“嘎嘣”一下,妈妈这是打算告阿摩利斯吗?


    这是他的地盘,官司怎么可能打得赢。


    到时候那份“情妇合约”拿出来,她简直不敢想象妈妈是什么表情。


    “妈妈——”


    “你先别说话。”


    阿摩利斯面色没有变化,只说:“我学过法律,也会华语,伯母有什么问题可以咨询我。”


    陶觅莹问道:“你要是和我女儿结婚,我女儿能得到你一半的财产吗?”


    原来是这个,庄淳月心又落回肚子里。


    他认真地给予了解答:“现行的法国法律,女方无法分得我的一半财产,但只要婚前签署合约公证就可以,您放心,在结婚之前我会签署这份文件并公证,确保她得到足够的保障。”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现在的财产还不够可观,等我继承到父母的那一份,她能得到更多。”


    “你这孩子,我们可不打你爸爸妈妈的主意,但看你还年轻,自己的钱够养活我女儿吗?”


    “我会让人整理一份财产清单,让伯母过目,我想养活她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看到他情绪始终平稳,话也说得也这么诚恳,陶觅莹的气才算消了一点。


    “你真要娶我女儿?”


    “我可以用信仰起誓。”


    “那还耽误什么,你爸妈知道这件事吗,什么时候见一面大家商量一下这个婚礼该怎么办,你们以后是在法国还是回华国……”


    庄淳月实在听不下去了,“妈,我还要读书呢,这些事以后再说吧。”


    “怎么不能谈,都已经——我这是为你打算,男人变心都是分分钟的事情,不赶紧把合法的位置占住,你将来能得到什么?”


    她这都是老观念了,庄淳月说道:“男人要是分分钟都变心了,那你和爸爸怎么就恩爱了一辈子?”


    “相爱是很难得的事情,又不是每个人都像我和你爸爸运气那么好,再说了——”


    庄淳月还振振有词:“你凭什么觉得我们感情没有你和爸爸的好,凭什么觉得他以后会变心呢!再说了,他要是在婚前变心了,帮我辨清人渣难道不是好事,结了婚之后变心不就被套牢了嘛。”


    陶觅莹说不出话来,为她盘算还被堵得没脸。


    “好好好,是我管得太多了,你们的事我都不管了!”


    餐桌上就这么冷了下来。


    阿摩利斯唇角还勾着,为庄淳月刚刚的话。


    “结婚的日子您和淳月商量好告诉我就行,其他的事我会处理好。要是不放心,我可以签署一份财产赠予文件,先将财产赠予她,这样伯母就不用担心了。”他站出来缓和气氛。


    陶觅莹面色稍霁:“她打小跟我作对最有本事,以后你闹心去,行了,吃饭吧。”


    吃过晚饭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天色就不早了。


    “你还不回去吗?”庄淳月暗示阿摩利斯。


    他看看外边,终于站起身,亲亲她的手背:“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过来接你。”


    “嗯。”


    阿摩利斯一个人来,又一个人走了。


    等汽车启动,消失在视野之中,庄淳月才算放下心来。


    她真的留下和妈妈待在一起了。


    —


    晚上庄淳月洗完澡,就在陶觅莹的床上滚了两圈,摆成个大字趴住不动。


    “去去去,没个好样子。”


    “妈妈——”庄淳月扑到她怀里,用力地把妈妈的气味嗅到鼻子里。


    陶觅莹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没来由地说了一句:“你一个人在外面,一定吃了很多的苦。”


    她把脸埋得更深,把妈妈抱得更紧,“哪有……”


    陶觅莹把女儿抱紧:“妈妈九岁就出来卖唱,怎么会不知道一个人在外头多辛苦,你就自己来这么远的地方,身上不苦,心里也会苦,你就是要强,什么都不跟妈妈说。”


    庄淳月光是哼哼,转了话头:“妈妈,我要听故事。”


    “妈妈给你讲白娘子的故事,好不好?”


    “嗯。”她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


    “说从前有一条白蛇,她一心想脱了妖胎成仙,于是潜心修炼,”


    在妈妈平缓温柔的声音里,庄淳月逐渐陷入了梦乡里。


    梦里一大片一大片的水,远远一座金山,山上有座寺庙


    那是……金发的许仙,然后他头发就被人剃了,变成一个金灿灿的猕猴桃。


    庄淳月愣了一下,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连老天爷都在戏弄她。


    她不淹金山寺了,转身就走。


    结果那金毛“许仙”还甩开法海追了过来,庄淳月不得不拔足狂奔,跑回了家里。


    院子里,妈妈正坐在竹椅上看报纸,地上坐着一个穿尿布的小女孩,扯着她的衣摆晃啊晃。


    庄淳月定睛一看,她记得自己小时候不长这个样子啊。


    ——怎么会是个金毛小娃娃?


    一瞬间她恍然大悟,想起来,这孩子是她跟“许仙”生的。


    金发小孩看到她,拍了拍手:妈妈!


    “妈妈……”


    庄淳月重复了一遍。


    “妈妈在这儿。”


    漆黑但温暖的被窝里,庄淳月听到妈妈的回应,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陶觅莹摸摸女儿的脸,帮她把被子掖紧。


    —


    第二天天没亮的时候,阿摩利斯就出现在了疗养院里。


    护士轻敲了敲房门,等了好一会儿,庄淳月揉着眼睛来开门,“怎么了。”


    “卡佩先生来了。”


    庄淳月皱眉:“是出什么事了?”


    护士摇头:“我也不知道。”


    “是不是你爸那边出什么事了?”陶觅莹有要起身的意思。


    “不是,是护士问我有没有卫生巾,妈妈,房间里有吗?”


    “没有……”陶觅莹又迷迷糊糊躺回床上去了。


    “那我陪她出去找一找,待会儿回来。”


    “多穿点啊。”


    关上门,庄淳月裹着外套走出去,呼出一路的白雾。


    长廊上多堆着雪,天穹是低垂的,如一整块幽暗的墨玉,月亮也冷冽得惊人,整个世界被埋进一种寂静的银蓝色里,月光晒出雪地里的冰晶,形成一片朦胧、闪烁、流动的光雾。


    阿摩利斯夹带着风雪,就这么站在玻璃长廊的尽头。


    她啪嗒啪嗒地跑过去,“出什么事了,你今天不上班吗?”


    “要上班,我先过来看看你,就去市政厅那边。”


    “……”


    就为了这点事把她叫起来。


    庄淳月很不耐烦,压低声音:“你天没亮就过来,让我妈妈知道成什么了?”


    “所以我让人悄悄通知你。”他把制服外面的黑色大衣脱下来,裹到她身上抱住,“我陪你待一会儿,就去上班。”


    尽管无奈,庄淳月还是陪着他在玻璃长廊里坐下。


    两个人安静地靠在一起。


    “再过两天就是圣诞节了。”阿摩利斯说。


    “嗯。”她闭着眼睛继续睡。


    阿摩利斯冰凉的唇贴上来。


    他的亲吻带着舌尖的鲜润,先细舔一下,再轻吻,温柔耐心地把她的唇含上自己的温度,然后才轻轻掐着她的下巴让她张嘴,勾着她的舌头卷抵。


    这一套下来,就算是庄淳月也喘着细气,眼含水汽。


    天亮了一点。


    “那我走了?”


    “嗯。”


    —


    晚上阿摩利斯来接她的时候,陶觅莹还舍不得:“反正这里也不缺房间,不如就住这边,还回公寓里一个人待着干嘛呀。”


    庄淳月脑子还是转得快:“我马上就要开学了,离这里车程得一个半小时呢,雪天路也难走,只能住在公寓那边了。”


    陶觅莹只好作罢:“那得空了就多过来看看。”


    “好。”


    庄淳月挥挥手坐上汽车。


    阿摩利斯确实给她送回了小公寓,但小公寓已经大变样,多了一棵挂满彩灯的圣诞树。


    “其实应该提前一个月就挂灯的。”


    阿摩利斯把她放在地毯上,一边亲一边说。


    之后,庄淳月就没机会好好观察这棵圣诞树,就看见树尖的星星晃啊晃。


    第二天一早,属于圣诞节的晨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她和阿摩利斯躺在圣诞树下,裹着同一张毯子,到处乱七八糟。


    庆祝完圣诞节之后,庄淳月回到了大学。


    她的无罪通告已经在学院公告栏里张贴了很久,学籍也已经恢复。


    大学里不乏贵族子弟,这个圈子很小,消息传得很快。


    “她是卡佩的情妇。”


    “怪不得连流放到,勒内法官都因为她倒霉了。”


    “不去圭亚那也遇不到卡佩家的独子,幸运女神为什么会眷顾一个黄人呢?”


    三两句闲言也只在背后说,庄淳月不痛不痒,以前还会遇到一些歧视事件,现在凑到她面前的人都少了,这个学上得分外安逸。


    每天阿摩利斯都会来接送她上下学,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了下去,平静无波。


    法国假期颇多,圣诞假之后到2月份又即将迎来冬假。


    “我也得到了半个月的假期,我们去普罗旺斯度假,那里的春天很美,能抚慰你被考试折磨的痛苦。”


    庄淳月点头答应,只是在冬假开始之前,她还有论文和考试两道难关。


    一边追赶学习进度,一边被繁杂的期末作业折磨,庄淳月最近脾气都有点不太好,用阿摩利斯的话说就宛如一战前的巴尔干半岛,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晚上庄淳月盘坐在地毯上,蜷缩在桌子边,咬着牙写论文,不时翻书。


    阿摩利斯的头发又长成了蓬松美丽的短卷,不时扫着庄淳月的下巴。


    庄淳月把他脑袋推开,脾气很差地说:“你没事把《唐诗三百首》背了行吗?”


    他舔舔鲜红的嘴唇,轻松地说道:“你要是实在不想写论文,我可以去跟你的教授提提意见。”


    “闭嘴!”


    阿摩利斯嘴闭不上,甚至很忙,“你看起来很需要休息,先睡一会儿,你进度已经差不多了,睡一觉起来再整理。”


    她头也不抬:“我要当第一!”


    阿摩利斯有些后悔放她回去读书了。


    落后了将近一年的功课想用两个月就追回来,不会把人熬坏吗?


    他把人捞到臂弯里,说道:“现在睡觉,否则我不会再让你上学。”


    庄淳月正要理论,看他表情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立刻闭上眼睛。


    没几分钟,她呼呼睡了过去。


    怎么会这么要强……阿摩利斯将她的书本笔迹收拾好,抱着人回卧室去。


    —


    第二天庄淳月去学校教论文,遇到了曾经一起吃饭的华国同学。


    同学有些同情地看着她:“你看起来像是几天没睡了。”


    庄淳月无奈:“其实昨晚已经睡了八个小时,但我最近精神很差,总觉得睡不够,不知道是不是作业太多了,费脑子。”


    她再也找不回当年熬一周夜赶两个专业的作业那种劲头了。


    同学说:“你不如去中药铺子抓副安神药,一到期末,我都靠大补丸吊着命。”


    庄淳月有些意动,“真的有用吗?你在哪里抓的药?”


    “就唐人街那家回春堂,广东来的师傅,把脉抓药,药到病除。”


    现在庄淳月的自由度又高了一点,在有人跟着的情况下,她可以独自逛一会儿街。


    爸妈都在疗养院里,庄淳月没再生出逃跑的心思,彼此都相安无事。


    当天下午回去之前,她就去了一趟唐人街,找到了那家回春堂。


    门口柜台后边站着一个穿褂子,戴着瓜皮小帽的老师傅。


    “找谁?”老师傅问。


    “您好,我来找李师傅抓点药。”


    “什么毛病?”


    “精神不济,就算睡了好久,也感觉没睡够。”


    老师傅眼睛背后的小眼睛眯着看了看她,说:“先把个脉吧。”


    庄淳月把手伸过去。


    老师傅把了一会儿,说道:“你怀孕了,累也是正常的,好好休息就行,不值当开什么药。”


    她乍一听,嘴唇都白了。


    第79章 不便 你对我到底有什么不满?


    呆滞了好久, 庄淳月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不是搞错了?”


    李师傅不允许别人质疑自己的医术:“你不信就到别家去。”


    庄淳月给了钱,深吸一口气,“烦请再把一次。”


    看到小姑娘面色那么凝重, 李师傅无奈摇摇头,收了钱重新给她把脉,再次说出了那句:“得有两个月了,两个月你都没发现吗?”


    他行医四十年,怎么会有错呢。


    庄淳月晃了晃, 扶住柜台,“可我一直好好……”她说不下去,只说改口:“给我”


    “你现在不适合吃这种药。”


    “我不吃, 只是要拿回去。”她拿回去应付一些说辞。


    李师傅只能给她抓药去了。


    庄淳月还坐在柜台边的凳子上,嗅着店里的药味, 午后的阳光拉长,将她裙子染成黄色,尘埃在阳光里浮动。


    “好了。”


    她接药付钱,道了声“谢谢”匆匆起身。


    走到门口, 又站住了脚步。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卫看着她不动,等她吩咐是回去还是要去别的地方。


    这两个人是阿摩利斯派来监视她的, 他们听不懂华语, 但会把看到了一切都向他报告。


    这段日子,她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但其实不是,他放她出来,只是因为知道父母在这儿,她不会再跑。


    但他仍旧不信任她,每天都让人跟着她, 把她每天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跟他报告。


    阿摩利斯现在是个政客,他不会变好,他只是变得会包装了,用一种她能接受的方式继续禁锢着她。


    “回29 Rue Descartes。”


    一回到小公寓,庄淳月就去检查浴室里的避孕套,但大夫说她怀了差不多两个月,那阵子的早已用完了,剩下这些看不出做了什么手脚。


    再回到希尔德公馆,也是一样的结果。


    她瘫坐在卧室的地板上,捏着那个四方小纸袋翻来覆去地看,这才看到包装上微小的字样:本品避孕率98%


    “98%……”


    不是百分之百?


    庄淳月开始不确定这是他做局害自己,还是哪次意外导致了这个结果。


    要质问他吗?


    如果是他做的,那一定不能让他知道他已经成功了,如果是意外……说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天主教的信仰不允许堕胎,在巴黎堕胎也是不合法的,阿摩利斯更可能要求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她绝不能这样做。


    庄淳月思来想去,决定瞒下这件事,事情已经发生了,就要寻求解决,不管是不是他设计了这件事,自己只要在冬假里悄悄把事情处理了,她就能继续回学校把书读完。


    一个人做决定比两个人吵架轻松。


    一直到晚上9点,楼下大门传出开合的动静,庄淳月坐在沙发上忍不住挺直了身体。


    上楼发现她就坐在沙发上,连灯都没有开。


    阿摩利斯打开灯,就看到她整个人窝在沙发的角落,蜷成小小的一团。


    他坐过去将人抱到腿上,从她柔薄的肩膀抚到脊背,轻声问道:“心情不好,教授是不是批评你了?”


    从昨晚到现在,她眉间戾气一点没散过,阿摩利斯不得不做此猜测。


    “嗯……”


    “别不开心了,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阿摩利斯原本不想这么早让她知道有这么一份礼物,但看她心情如此不佳,遂决定提前让她看到。


    庄淳月的眼珠动了动,“什么礼物?”


    要是他说肚子里那个孩子就是礼物,她立刻到厨房拿刀捅死他。


    “跟我来。”


    阿摩利斯牵着她,走到了一间门前。


    庄淳月没有来过这间房间,就看他将门打开。


    “这是……”


    她走入其中,像是走入了一扇能通向这世界所有角落的门。


    阿摩利斯替她回答:“一间全部都是华国布置的房间。”


    房间里的架子床、花鸟床帐、瓷瓶摆件、屏风珠帘多是从卡佩家的收藏,或是私人的藏家手中买的,也有些是从拍卖行里拍出来的。


    他花费了不少时间,才一点点收集布置成这样。


    阿摩利斯一直记挂着她怀念故乡这件事,看到这样的布置,她或许能高兴一点。


    有他在,她就不必起思乡之情。


    庄淳月脸上却没有笑,她面色凝重,视线扫过一样样装饰,最后走到房间正中的屏风面前。


    这是一扇黑色的屏风,屏风一侧是一蓬金色燃草和火红枫叶。


    “这是什么?”她问道,手也朝屏风伸去。


    “一扇屏风,色调和这间房很搭。”


    就在阿摩利斯以为她要抚摸屏风的时候,她将屏风推倒,狠狠地踩上几脚,甚至拿起一旁的山石摆件,把屏风的绸面狠狠刮破。


    “你在做什么?”


    阿摩利斯将她拉起来,不解,又有点难过。


    庄淳月将摆件狠狠掷在地上:“是你在干什么,为什么拿这种东西来侮辱我?”


    他对这指控不解:“我怎么侮辱你了?”


    庄淳月指着屏风,眼里愤怒没有一点消减:“这屏风不是华国的,是东洋风,你如果连这个都不懂,没必要假装哄我高兴!”


    他费尽心思讨她开心,就算选错了一道屏风,也不是刻意羞辱,她尽可以好好说,他不会不尊重,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就算我做错了,你可以好好告诉我。”


    庄淳月只想把所有怒气对着这个始作俑者一股脑发泄出来:“你是真的搞错了,还是故意来挑衅我?”


    阿摩利斯不认为他没有把事情办得圆满就该被这样误解,她难道对满屋的心意视而不见吗?


    可解释没有意义,她已经摔上了门离开了。


    阿摩利斯看着满屋子费心找来的东西,比起生气,更多的是迷茫。


    她的态度太过奇怪,是不是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


    “让今天跟她出门的警卫来书房见我。”


    —


    “她几天都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警卫将庄淳月遇见同校同学,又去了唐人街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除了那个学生、唐人街的医生就没有了吗?”


    “没有了。”


    “那家药铺里除了医生没有别人?”


    警卫摇头:“店里除了老医生没有见过别人,至于他们说了什么,我们都听不懂。”


    难道她是突然发现自己生病了,紧张害怕?


    阿摩利斯独自在书房待了一会儿,知道自己猜也没用,应该把事情问清楚。


    回到卧房里,房间里仍旧没有开灯,外头的微光照见床上一个不太明显的拱起。


    阿摩利斯打开台灯坐在床边,摸摸她的额头:“你这几天是不是不舒服,我陪你去一趟医院?”


    庄淳月知道他这是又去问了警卫自己的行踪了。


    “我没事,你不气我就什么事都没有。”


    结果就摸到她脸上的眼泪,立刻把人从被子里挖了出来。


    “屏风的事,真的那么让你生气吗?”


    庄淳月原本不想哭,可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憋屈,窝囊,人生瞧着刚要好一点又要被毁了,心里气不过才终于哭了出来。


    “你做错了我还不能生气吗?”


    阿摩利斯仍旧认为不是因为屏风的事,从他回来起她的状态就不对,不过他还是道了歉:“确实我的错,没有弄清楚你们的历史,以后我会分清楚它们的区别,改天你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趟拍卖行,选你真正喜欢的东西,好不好?”


    “嗯。”


    她吸吸鼻子,答应得很敷衍。


    “那你今天为什么去唐人街?”


    “学业太累了,我朋友说去找大夫抓几副药,喝了就好。”


    阿摩利斯打心底里对干草叶子熬的汤不信任,“累了就该多休息,不要乱吃东西,不然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这种不算病的事,看大夫最好,你不要烦我了,我累了要睡觉。”


    阿摩利斯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想要继续掰扯下去,但看她一副谢绝沟通的样子,又不知如何是好。


    这件事虽然过去了,但阿摩利斯始终觉得她对自己的态度冷淡了很多。


    他不禁怀疑,自己允许她回学校读书,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就如第二天晚上,阿摩利斯将她压在床上,想要重复两个人习以为常的亲近,昨晚的争吵令他不安,只有两个人的距离彻底消失,才能给他一点确定。


    庄淳月却拒绝了他。


    “我明天还要上课,不能在课上睡着……”


    阿摩利斯撑起手臂:“那你想什么时候和我做?”


    之前她不知道就算了,现在知道自己怀孕,自然是什么时候都不能。


    “至少冬假之后再说……”


    能拖就拖吧。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呢,你觉得不舒服吗,我该学点新东西吗?”


    “不用……”


    “需要我给你一点服务吗?”


    阿摩利斯拉起的手,齿锋压在她指尖上咬了咬,舌尖和唇瓣亲吮暗示她自己可以让她有多舒服。


    说完就要退到被子底下去。


    这是常使的诡计,让庄淳月糊里糊涂之后,他就可以把她的拒绝当耳旁风。


    庄淳月赶紧阻止,“不用!我真的很困了,睡觉吧。”


    阿摩利斯卸了浑身的力气,趴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庄淳月还打他,“睡到旁边去,别压着我。”


    床被他挪位的动作带得晃了晃。


    庄淳月对他的不满视而不见。


    明明是他做错了事,后果却要自己承担,现在还得小心瞒着他,这都是什么破事。


    早上刷牙的时候,镜子里又出现那张阴魂不散的脸。


    亲一下她的头发,又捧着她的腰,在她后颈咬了两口,再慢慢亲吻他留下的齿痕。


    阿摩利斯问:“最近,你有和梅晟有再见面吗?”


    她不肯跟他做,是不是她又偷偷跟那什么梅晟联络上,旧情复燃,所以对他厌烦了?


    “只见过一次,当时你也在场。”


    他们是在大学里遇见的,因为在马会上她说会重新上学,所以梅晟常去她所在的学院蹲守,两个人这才遇见。


    梅晟无从得知圣卢克的变故,所以也不知道她“假死”这件事,只是问她那天被阿摩利斯带走之后,有没有怎么样。


    庄淳月只说自己没有事,父母也接到巴黎了,梅晟则表示自己会多去探望。


    之后,就没有什么能说的了。


    庄淳月跟他说“再见”,看他转身离去,告诫自己今生只能保持这样的距离了?


    “是,那天我也在……”阿摩利斯却觉得,他们一定有什么办法私下联系,比如借着她的父母,或是中药铺什么老板,不然,该怎么解释她的变心呢。


    不对,她也没有变心,她从头到尾喜欢的都不是他。


    阿摩利斯一直把这个真相盖上黑布,尘封在心里最深的角落,这两个月的和平让他生出错觉——那份爱应该慢慢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可她的态度令他不安,也让那块黑布快要盖不住那个触目惊心的真相。


    “明天所有课程和考试都该结束了吧?”


    “嗯。”


    “那就好……”


    —


    在交完最后一门课的小论文之后,冬假终于开始了。


    很可惜的是,当天晚上庄淳月就来了月事。


    她解释道:“大夫说压力太大,又喝了那副中药,月事有点乱正常的。”


    阿摩利斯看着她镇定的脸,却没放下怀疑,心底疑虑更重。


    最终,他只是摸摸她的脑袋:“看来巴黎并不适合我们,南部的阳光或许会让你的心情好一点,我们明天就出发吧。”


    只要离开巴黎,他就不用在上班的时候时常感觉不安。


    庄淳月却反悔:“冬假我想留在巴黎跟我父母待在一起。”


    她想找一个机会去地下诊所把堕胎手术做了。


    阿摩利斯不肯让步,甚至语气强硬:“这是我们说好的,而且这段时间因为考试的事影响了我们的关系,我们需要恢复从前的亲密,我才应该占你生活的大半部分,


    如果下一个学期你还是为课业的事长时间冷落我,那这个学校就不用去了。”


    他终于又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庄淳月没有资格反驳,只能沉默。


    行李很快被女佣收拾出来,天亮之后,她和阿摩利斯去了疗养院一趟,随即乘上火车往南走。


    看着窗外变换的景色,庄淳月面色始终凝重。


    怀孕的事始终跟定时炸弹一样揣在她肚子里。


    这件事必须早点解决,越晚越瞒不住。


    火车在她无限的忧虑之中抵达了普罗旺斯,一下火车,就能感觉到太阳的温暖,二月末的普罗旺斯下午有十五六度,气候宜人。


    他们乘车去往卡佩家其中一幢乡间别墅。这样的房产还有很多,位于普罗旺斯的蒙洛托庄园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座。


    即使这样也足够华丽。


    郁郁葱葱的植物和地中海风格的法式建筑共生,窗外是充足的阳光,跟美梦一样。


    庄淳月看完就没有然后了。


    心情不好,待在哪里都一样。


    在巴黎的衣裙不适合这里的气候,她其实没有称得上是自己的行李,阿摩利斯也习惯了不带任何东西,因为一切都已经被安排好。


    只是。


    阿摩利斯看着书架上多出的几本和医学有关的书,问道:“怎么对医学感兴趣起来?”


    “家里有病人,就想多了解一点。”庄淳月将书从他手上拿过来擦了擦,“这些都是旧书,别弄脏了你的手。”


    阿摩利斯拿过她手上的书放下,“先别管书的事了……”


    这么美丽的景色,他怎么会一点念头都没有,这段日子被考试煎熬的可不止她一个人。


    阿摩利斯迫不及待地将人按在玻璃门前,亲她脖子,手在腰侧掐紧,要她抱高。


    “不行……”


    庄淳月挣扎。


    “为什么不行?”


    “不是说了,我这几天不方便!”


    “还要说谎,我知道你在作假……”


    庄淳月挣扎不开,阿摩利斯越吻越急切,拧着她的扣子,亲吻落到脖颈。


    她终于能说话,捶着他的肩膀骂了一声:“滚开!”


    两个人停止了一切动作,只有呼吸让肩膀各自起伏着。


    “你怎么了?”


    这是他这段时间问得最多的话,庄淳月总是拿课业当借口,如果这次她还要这样……


    “我只是觉得……”她闭了闭眼睛,找不到什么借口。


    “你不要告诉我,这段时间我对你做出的所有让步,都在怂恿你把我推远。”


    “你做的让步?”


    庄淳月笑了,她很想质问他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又怕他知道自己奸计得逞,就不跟她装了。


    稳住,现在摊牌,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


    “你对我到底有什么不满?”阿摩利斯甚至想问她是不是又被谁挑起了反抗的爱火。


    还没问出口,敲门声就响起。


    “卡佩先生,有您的电话。”


    阿摩利斯走出房间接听,重新进屋时眉头拧在了一起,“明天家里会有客人。”


    他并没有说客人是谁,庄淳月也没有理会。


    阿摩利斯站在门口,既不走,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的后背。


    庄淳月将书全部推回书架里,脑子里灵光一现,她想到了一个计划。


    她还得再逃跑一次,但是这次跑路和之前都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来的人是谁呢?


    不重要,明天阿摩利斯就该知道真相了。


    第80章 怀孕 “她确实怀孕了,恭喜你们。”……


    庄淳月走到阿摩利斯面前。她刚刚确实想好了。


    她不是没想过不管肚子里的孩子, 做了就做了,要是孩子不小心没了,或许她就不用心烦了。


    可那种画面想一想, 她又难以接受。


    “我确实在生你的气,我上课时总是听到旁边的女同学在说和她男朋友约会的事,那些事……让我嫉妒。”


    阿摩利斯不明白:“嫉妒什么?”


    “我们的关系都是以你睡我为目的,你不关心我在想什么,想做什么, 我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所以不开心。”


    “我们之前不是出门约会过吗?河边咖啡馆,你应该记得, 后来我工作忙,但也为你布置了一间华国风格的卧室, 你为什么看不到?”


    “你没时间陪我约会,偏偏有空吵我睡觉,还是在我学习最忙的时候,我一想起来就恨, 你根本一点不在乎我的梦想,就跟要抢回自己的玩具一样跟我闹, 我看到那位女同学就想到你, 越想越生气。”


    阿摩利斯没话了,她说得似乎有点道理。


    庄淳月越说越丝滑, 扯着他的衣领,嘟嘟囔囔:“我发现我已经变了,不想跟你的关系里只有做,或是你送了我什么什么东西,我想跟你看电影, 跟你去野餐,跟你坐在塞纳河边,让街头艺人给我们写一首爱情诗,就像那个女同学跟我说的一样……”


    被她揪着衣领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阿摩利斯一时不能确定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他觉得这很大可能是假的,但又希望是真的。


    “这半个月的假期足够我们把你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之后回巴黎,我也会多陪你一会儿。”


    “不用你特意抽空陪我,”庄淳月靠上他的胸膛,“比如我现在就想跟你看电影,或是跳舞。”


    这间别墅并没有电影放映机,阿摩利斯答应她会从巴黎运一台放映机过来。


    “太麻烦了。”


    “一点也不麻烦……”


    在普罗旺斯的度假意味着两个人会朝夕相伴,庄淳月要阿摩利斯在这半个月里跟她只保持精神恋爱是不可能的,她必须尽快逃跑。


    这么想着,庄淳月去打开了收音机,让音乐填满无话可说的空隙,电台里又是那首经典香颂《落叶》。


    和着旋律,庄淳月赤足踩在阿摩利斯脚上,两个人摇晃的影子落在玻璃窗前。


    当天晚上,因为被庄淳月控诉了一通,阿摩利斯勉强披上人皮,抱着她睡了一觉。


    假期的第二天,庄淳月睁开眼睛不见身侧的人,立刻坐了起来。


    她今天就要跑。


    从书房里找出现金装进小提包里,想到堕胎的费用,她又拿了一串钻石项链。


    庄淳月走出房间去查看外面的动静。


    到客厅时,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位浅金色头发的女士。


    听到脚步声,女人转过了脸,笑着起身朝她伸手,“你好,我是Amo的妈妈,玛利亚。”


    庄淳月定在原地没有说话,不是她傲慢,而是为玛利亚的美貌所慑。


    她长着绝对美艳且攻击性十足的面容,眼瞳是绿色的,浑身的气质却分外温和松弛,脸上常年的笑吸引人与她交谈。


    玛利亚笑得更开,她喜欢看别人为她美貌吃惊的样子。


    十分惬意地享受过对方的惊艳,再温柔地谅解对方反应不及时的小失礼,玛利亚请庄淳月坐在沙发上。


    “Amo……”庄淳月重复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玛利亚对阿摩利斯的昵称。


    她伸出手和玛利亚握在一起,“您好,我叫洛尔。”


    “我当然知道,Amo跟我提起过你,他总是在电报里提起你,既然他喜欢你,我会支持他的一切决定。”


    “可我们现在并没有结婚的计划,我还在读书……”


    玛利亚有点吃惊,“还没有吗?Amo都已经26岁了,我以为他会渴望过稳定的婚姻生活。”


    庄淳月心里打了个突,委婉地说:“我和他身份和种族不同,并不受法国社会的接纳,我觉得结婚对彼此并不是一件好事。”


    “这些年我走遍了全世界,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尽管我无法改变当下的社会,但不会被这种刻意宣扬优越的思想裹挟,况且,Amo想做什么,就算是他父亲也不能反对,我会去解决他。”


    庄淳月没想到玛利亚是这样一位母亲。


    现在除了阿摩利斯的父亲,她竟然找不到一位这门婚事的反对者,跟她站在同一个阵营。


    “元帅……不会答应这样的事吧。”


    “我和阿摩的爸爸感情确实破裂了,他背着我有很多女人,但我不允许他再把对孩子的感情分手,”玛利亚女士咧开嘴笑,唇上泛着丝绒感的红,“他可以有很多女人,但阿摩会是他唯一的孩子,这是我下的诅咒。”


    庄淳月看着她的笑,莫名有点发毛,赶紧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听说您是一位杰出的银行家,怎么会下咒这种事呢。”


    “我是银行家,也继承了父母巨额的财产,但我还是一个女巫,卡佩并不知道,所以他敢背叛我,就要付出代价,又不是他取得的一切成就将来都是我儿子的,我会把他变成一个街头的流浪汉。”


    她口中的卡佩,当然是阿摩利斯的父亲。


    庄淳月额头莫名有些冒汗:“您一定很爱Amo。”


    说到“爱”,玛利亚却有点伤心:“我觉得自己没有当好一个妈妈。”


    说到这件事,玛利亚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他是我唯一的孩子,但是当年我只顾着自己的感受,和他父亲离了婚,我们谁也没有关注过他的想法,直到他隐瞒了年龄参军,我没有一天不在为他祈祷,


    可战争结束之后我也没有陪在他身边太久,我觉得他已经平安回来,我已经担心了四年,也该去做点我自己的事情。


    当他病症发作时,我正在环球旅行,什么也不知道,只能听当时的仆人提起,Amo晚上无法不能忍受一点响声,他将猎枪放在枕侧,只要有人弄出一点响声就会开枪……


    他的父亲为此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等我回来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玛利亚说到这里时,眼里已经有泪花闪动。


    “一切已经太晚了,他拒绝和任何人交流,也不想再待在巴黎,可我怎么能放心他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又没办法改变他的意愿,只能为他找了一把匕首,希望借助某些力量,让他远离那些痛苦的记忆。”


    庄淳月听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来,这次来我还把他带来了……萨提尔,是叫这个名字吗?”玛利亚将那把匕首拿了出来。


    萨提尔……庄淳月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她以为它永远消失了。


    “Amo把他锁在银行的保险柜里,我受嘱托把它取了出来,要消除这多出来……情绪?人格?还是另一个我的孩子?我已经不清楚了,


    巫术不是永远可靠,我会抹除他,但他总是吵闹想要见你,所以我把他带来,当作他最后的旅程。”


    玛利亚将那把匕首递给她。


    庄淳月却不接:“我不能……”


    “你很讨厌他吗?”


    “说不上讨厌,只是,既然真要永别了,就不要有太多接触。”


    到此刻,玛利亚才开始审视起她来。


    庄淳月静静地垂目,没有改变自己的说辞。


    她就是一个刻薄无情的女人,没什么好伪装的。


    “好吧。”玛利亚收回匕首,看向她身后,“Amo,你还要站在那里多久?”


    庄淳月这才转身,看到了倚靠着柱子的人。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听了多久。


    听到玛利亚的话,才走过来坐在庄淳月身边:“希望玛利亚没有让你感到压力。”


    “没有……”


    他又看向自己的母亲:“那把匕首还是尽快处理了为好,这不是临终关怀,不需要什么最后的旅程。”


    玛利亚含糊过去,“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难免令我同情。”


    这话在阿摩利斯脸上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之后,三个人在庄园里一边走一边说话,玛利亚说得比较多,都是阿摩利斯小时候的事情。


    玛利亚能说得其实不多,她那时候深陷在失败的感情里,孩子由保姆和家庭教师照料,到现在再后悔,也已经晚了。


    之后他们一起吃了一顿普罗旺斯风格的午餐。


    下午,玛利亚要去当地的酒馆,阿摩利斯则和庄淳月手拉着手在周边逛了逛,在集市走了一圈。


    这里的人很少见一个东方面孔,市集上庄淳月频频受人注目。


    她觉得没意思,逛了一圈什么也没买就离开了。


    庄淳月在路口的指示牌上看到了这座小镇的布局,邮局、车站、市政厅……都标注在了上面。


    她很快就走累了,想要回去休息一会儿,阿摩利斯却要去一趟市里。


    “巴黎运过来太远,我想去市里找一台,今晚就让你看上电影。”


    “你要多久才回来?”


    “顺利的话,傍晚之前就可以。”


    “早去早回。”庄淳月踮脚亲了亲他的唇。


    在汽车飞驰出去,车尾在路尽头消失的时候,庄淳月立刻跑回了卧室,告诉女佣她要睡午觉,别让人打扰她。


    “我想念爸爸妈妈,不想待在普罗旺斯,再见。”


    庄淳月在床头留下了这张字条。


    她当然不是要逃跑,只是找一个借口打时间差。


    这次逃跑能给她争取到去诊所做手术的时间,手术结束之后她会立刻去疗养院,就算阿摩利斯再追来也没关系。


    她将塞满现金的手提包拿在手里,去阳台观察了一圈,才悄悄打开门。


    这座乡间别墅占地面积很大,有无数个进出的房门,庄淳月已弄清楚车站的方位,只要趁女仆和园丁放松警惕的时候跑出去,就能离开。


    从爸妈被接来巴黎,她一次没有逃跑过,阿摩利斯一定也确信她这时候绝不会跑。


    午后静谧,庄淳月扎着丝巾戴着墨镜,轻巧地打开后门,绕过石墙,顺着丝柏树墙后的排水渠溜了出去,走到大道上,她头也不回,快步地往前跑。


    “停下,不要走。”


    耳边忽然响起阿摩利斯的声音,庄淳月吓了一大跳,差点要跳起来。


    可是左看右看,一个人都没有。


    “你这次逃跑根本不会成功,让我帮你。”


    庄淳月立刻翻自己的包,震撼地发现包里多了一把匕首——是萨提尔!


    “你连玛利亚也迷惑了?”


    萨提尔说:“是玛利亚把我放进来的。”


    庄淳月不清楚玛利亚有什么打算,但她的难题迫在眉睫,今天不走,她很难找到机会不动声色拿掉这个孩子。


    “你已经自身难保了,不用提帮我的事。”将匕首撇了,庄淳月继续往车站走。


    车站里没有什么人,不用排队庄淳月就到了售票窗口,将现金递了进去:“请给我一张去巴黎的车票。”


    等了一会儿,售票窗口却没有任何车票递出来,而是说了一句:“请让我看看您的脸。”?


    在庄淳月不解的时候,售票员已经看清了她的脸,“对不起,卡佩先生交代过,不能将车票售卖给东方面孔,您请回去吧。”


    他交代过……


    什么时候?他一来就交代了这样的事?


    庄淳月站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知道阿摩利斯从来没相信过自己,不然也不会让人时刻跟着她,可她觉得既然爸妈都在他手上,这个人怎么也该放松一点警惕,没想到,一点都没有!


    那些话都是假的,他是个政客,语言只是博取信任的工具。


    庄淳月早该明白。


    可她今天必须走:“我给您钱,我有很多钱!你只要给我一张车票。”


    庄淳月将钱包都推了进去。


    售票员拒绝了她的贿赂:“对不起,我还得在镇上生活下去。”


    —


    阿摩利斯来到车站时天已经黑了。


    庄淳月正坐在长椅上,周围是一圈防止她逃跑的人。


    “回家吧。”


    她沉默地跟在阿摩利斯背后,一路上他没有要一个解释,她也不想说一个字。


    在汽车抵达之后,阿摩利斯几乎是将拖着将庄淳月带下了汽车。


    庄园里的灯都是黑的。


    走进房间,阿摩利斯将她压在床上,庄淳月起初还有一点挣扎,后来不知为什么泄了气,只是静静躺着。


    两个人在不开灯的房间里,一个沉默地脱衣服,一个放任自流。


    庄淳月闭上眼睛,她已经假装得太久了,逼迫自己亲近一个厌恶恶心的人真的好累。


    骗到最后,她都以为自己就是喜欢他了。


    那道自我蒙蔽的城墙倒塌,在阿摩利斯的唇贴在耳下,呼吸扑在脸的时候,庄淳月又升起浓浓的厌恶。


    “你放开我!”


    阿摩利斯不想征求她的同意,只恼恨自己又被她欺骗了一起。


    她说一句想看电影,他就亲自跑去为她把电影放映机找到并拖回来,为了满足她的愿望不辞辛苦,结果呢,她每一次示好都是为了麻痹他,这一次又为什么要跑?


    即使阿摩利斯许诺过不会生气,但他还是想不明白她的动机。


    “你只是想你父母吗?”


    “当然不是,还因为我讨厌你!”


    阿摩利斯将刺痛忽略,坚持问清楚:“你讨厌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为什么突然不能忍下去了?”


    “我不想忍了可不可以?”


    “可以,我们都不要忍,有什么就清楚说出来,你是不是要跑回巴黎去,带上你父母和那个男人一起跑回华国去?”


    他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攥着庄淳月的手越来越用力,她脸上泛起一丝痛楚。


    “放开我。”


    “我不会放开,还会抱得更紧,你尽可以继续跑,但想离开我,就是做梦。”


    门却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被敲响。


    他不想理会,但敲门的人格外坚持。


    阿摩利斯放开人,又挨了响亮的一巴掌,气势汹汹地把门打开。


    门外是玛利亚。


    她看着戾气未消的儿子,又看向房间里,举起了手上的书:“我刚刚闲着无聊在书房找点书看,Amo、洛尔,你们谁把堕胎这一页折起来了,堕胎可是一件罪恶的事。”


    庄淳月心里一慌,咬紧嘴唇不说话。


    堕胎……


    阿摩利斯看向庄淳月,这段时间以来很多想不通的事情,忽然就想通了。


    如果是她怀孕呢?


    她这次逃跑回巴黎去不是犯傻,而是为了打一个时间差堕胎。


    阿摩利斯完美地猜中了庄淳月的计划。


    玛利亚看向明显陷入沉思的儿子,说道:“所以你们对迎接一个新生命还没有半点准备吗?”


    庄淳月否认道:“我们没有什么新生命,那一页应该是之前的主人折的吧。”


    事实上,她为了不留痕迹,也绝不会去折书页。


    可阿摩利斯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母亲,劳烦你给劳勃医生打电话,请他过来……算了,我们直接去医院,您先休息。”


    “那你们早去早回。”


    玛利亚打了个哈欠,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阿摩利斯走回去要把庄淳月抱起来。


    “我没病,我不去看医生。”


    庄淳月从床上跳下来,阿摩利斯在她落地之前接住了她。


    “你不是要睡觉吗,赶紧睡!”


    庄淳月小鸟一样啄上他的脸,把他推到床上,骑在他身上,要解他衣扣。


    阿摩利斯后仰着脸,不让庄淳月把口水糊在自己脸上,衣服扣子被她扯开大半,手从前腹搓到后背,搓得他目露凶光。


    “够了!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他起身把人压住,又小心让开她肚子的地方。


    庄淳月头一阵阵发晕,也不想跟他说话。


    “什么时候知道的?”


    “……”


    “说话!”


    她被晃得想吐,“去……唐人街的时候。”


    阿摩利斯看着庄淳月那尚且平坦的肚子,笑了一下,又想到她的所作所为,明白她并不期盼这个孩子出生,仅存了一会儿的开心消散无踪。


    “走吧,去医院,我需要更准确的结果。”


    用毯子包住她乱动的四肢,将人塞上汽车,司机载着二人启程往医院去。


    汽车里,庄淳月不说话,阿摩利斯莫名抓了自己头发一把。


    似乎谁也没有准备好接住这个做父母的任务。


    第一家医院里还有在值班的医生,却不是妇科的医生。


    阿摩利斯无法耐心地坐在那里等待妇产科医生从家里赶过来,又换了两家医院,终于找到一位正在值班的妇产科女医生。


    虽然巴黎是寻欢作乐的代表,但此时整个欧洲都尚算保守,妇产科医生是欧洲女性少数能取得比较高的社会地位的职业之一,很受欢迎。


    庄淳月被迫躺在检查椅上,腿搭在两边的架子上,女医生在白布下为她做了盆腔检查。


    阿摩利斯守在旁边,看着她紧闭的眼皮在微微颤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轻声安慰:“不要紧张,很快就结束了。”


    女医生多抬起头,宣布了结果:“她确实怀孕了,恭喜你们。”


    没有感动流泪的妻子,也没有忽然站起来欢呼的丈夫,女医生看着这对过分冷静的华法夫妻,说道:“我的意思是,你们即将迎来一个可爱的宝宝。”


    庄淳月没有一点笑意,眼眸黯然失神。


    “感谢您,我和我的妻子对这个孩子,请让我们单独说会儿话。”阿摩利斯眼里虽然有笑,但更多的是礼貌疏离。


    女医生出去并将门带上了,检查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我们必须马上结婚。”他说道。


    “不要!”


    阿摩利斯忍下那句“为什么”,如同命令一般昭告:“我不会有私生子!”


    庄淳月更加果断:“那就带我去巴黎的医院,给我做堕胎手术!”


    阿摩利斯努力想从她眼里找到一丝犹豫、不舍,甚至害怕都可以,但是什么都没有。


    她比一个立志为国捐躯的士兵还要英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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