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好立刻打消这个念头, 我们会结婚,而且我要你高兴地迎接这个孩子到来。”他再次重复。
庄淳月不答话,但她眼睛里的讽刺已经足够打他的脸。
“这是我的肚子, 我有决定权。”
“这也是我的孩子。”
“其实你早就计划好了,是吗?”
“你怀疑我是故意这么做的?如果我有这个计划,我会每个月带你做一次体检,确定结果。”阿摩利斯慢慢地说。
“既然你没有这个计划,这对我们两个都属于计划外, 那就打掉。”
阿摩利斯不明白她为什么能毫不动摇地说出这么绝情的决定。
“你在说什么,这是一个孩子,一个生命, 祂已经两个月了,正在长出, 祂喊你妈妈,喊我爸爸,会在我们共同的家里跑来跑去,你难道从未对这些有过期待吗?”
“没有, 我不能生你的孩子。”
血缘这个东西太可怕了,能把两个毫无关系的人牢牢绑住, 她不能有一个孩子, 将来对祂狠不下心,可又不甘心, 痛苦只会翻倍。
阿摩利斯的心在顷刻冻结,“什么叫,不能生我的孩子?”
“这一切都是错的,我和你只是订立了短期的合约,还有在我父母面前假装男女朋友, 但我们从来没有结婚生子的计划,这是你发过誓的。”
“我没有主动做任何事,是这个孩子主动朝我们走来的,要做我们的孩子,”他握着她的手臂,期盼她有一丝动容,“杀害自己的孩子是一份不能被原谅的罪孽,我不能让你做这个一定会后悔的决定。”
她质问:“那我的学业呢?”
他毫不迟疑:“暂停。”
庄淳月闭上了眼睛,“你想都不要想。”
谈判进入了僵局。
阿摩利斯沉默下来,将她从医院带回了别墅里。
在庄淳月入睡之前,他宣布:“我们的短期旅行取消,巴黎太冷,你就留在普罗旺斯吧,我会把一切都准备好,再请伯父伯母过来参加婚礼。”
阿摩利斯显然没有把医院里的交谈放在心上,已经自顾自做了决定。
“我不会结婚,也不会生孩子。”庄淳月斩钉截铁,没有一丝软化的迹象。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庄淳月死死地抓着被子,一言不发。
当天晚上,她在阿摩利斯睡过去之后,轻手轻脚起了床。
可阿摩利斯立刻就醒了过来,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睡着,一直在观察着她,预防着她的反抗。
“你要去哪儿?”
这话让庄淳月在黑暗中剧烈颤抖了一下,忽然动作迅捷地去打开阳台的门,毫不迟疑地冲出去,在踩上阳台栏杆的一刹那,她被人扯了下来。
阿摩利斯死死抱着她,胸膛贴在她的脊背上,心还跳得剧烈。
“你疯了吗?”他咬牙切齿。
她一句话也不说,这次失败,她会再找下一次机会。
任何人都别想逼迫她。
阿摩利斯不得不将人从二楼带到一楼的房间去,把一切危险的东西都收走,开始严密监控她。
庄淳月开始不吃东西,甚至不睡觉,她咬牙等着阿摩利斯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挪开,再寻找鱼死网破的机会。
也是这次她才发现,世上没有咬舌自尽这种事,想死是很难的。
阿摩利斯从白天盯她到黑夜,不让她有机会再自作主张。
他是军人,曾经为了蹲守一个反攻的机会潜伏了三周,具备绝佳的耐性,可庄淳月不一样,她是孕妇,最不能亏觉,她是咬着牙硬挺着。
阿摩利斯遭遇了有史以来最强硬的反抗。
不费力气,却时刻折磨着他的心脏,他无数次劝告庄淳月吃一点饭,得到的都是她将餐食打翻的回应。
阿摩利斯想让她吃一点饭,被拒绝,想让她睡一会儿觉,却顾忌她还在怀孕,不能喂她吃安眠药。
他无能为力,不知道该怎么办。
“您能帮我让她好好睡一觉吗?”阿摩利斯不得不求助玛利亚。
玛利亚看着儿子的神情落寞无助,困兽一样把自己和洛尔关在一起,摇了摇头:“我无法违背一位女性的意志。”
“Amo,这样真的是对的吗?”
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连挣扎也没有,“我需要那个孩子,祂的到来一定能改变点什么。”
玛利亚摇头,“我从前也是这么想,可孩子不是关系的黏着剂,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为了你,我坚持了几年,到头来还是会分开的。”
“我们至少要先有这几年。”
他转身又关上门。
看到儿子一意孤行,玛利亚很悲伤。
她觉得因为自己的拒绝,儿子对她更加疏远了。
自己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好妈妈。
最终,她还是妥协了,在房间里熏了助眠的药草。
庄淳月早已支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他不得不一直守在床边,害怕她因为过分饥饿停止微弱的呼吸。
可庄淳月醒过来第一句,还是:“我不要结婚,不要孩子……”
在她睡着这段时候,阿摩利斯想了很久,从圭亚那想到巴黎,再到普罗旺斯,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办法改变她的念头。
围困她是错,迁就她也是错。
他明明了解她的一切,却找不到让两个人都开心的办法。
最终,他说了一句:“你如果对即将举行的婚礼不开心,不如我找一个人来观礼吧。”
起初庄淳月并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他打开窗户,庄淳月看到了窗外的梅晟。
“这就是你请来的人?”
阿摩利斯:“婚礼结束,我就会送他回去。”
“你为什么……又这样。”浓浓的失望充斥在每一个字眼里。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庄淳月捂住脸,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挽救自己的人生。
阿摩利斯抱住她瘦弱的脊背。
那双手突然伸出来,环住他的脖子,庄淳月张口咬在他脖子上。
阿摩利斯没有阻止,顺势往后倒,让她趴在自己身上,像是抚摸一只自己扑上来的猫儿。
庄淳月真的很想和他一起死。
两个人都死了,就什么都干净了。
可是饥饿令她一点力气都没有,牙齿咬不破那层皮肉,反而因为她因为用力过度,后颈带着牙关在颤抖。
阿摩利斯轻轻拥抱她,顺着她的后颈,“先吃饭,吃好了,我们去见一下来宾。”
牙齿离开脖领,只留下一个血印,他表情若无其事。
餐食重新被摆了上来。
这一次她没有掀翻。
阿摩利斯亲手握住刀叉,将分割好的煎蛋和牛肉举到她唇边。
“梅晟在等着见你。”
庄淳月终于张开口。
握着刀叉的手收紧出青筋,还是慢慢递到她嘴里。
“你不跟我演放下旧爱的戏码了吗?”
有什么用。庄淳月一个字也不说。
—
她走出来时,梅晟已经在客厅坐了好久。
桌子上摆着几份结婚协议,等待签名。
两个人四目相对,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庄淳月感觉他比之前清瘦了很多,一定是忙起事情来就顾不上照顾自己。
在梅晟眼里,她的状态更是糟糕,像一支气喘吁吁的蜡烛,令人提心吊胆。
他并不平静,“淳月,你还要跟我粉饰多久?”
“什么粉饰,我只是水土不服,有点不舒服而已。”她说道。
阿摩利斯听着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更觉得以往的每一句话都透着虚假。
现在,享受她谎言的也不止他一个。
庄淳月坐到沙发上,如同一个女主人一样随意地问:“你这阵子去了哪里?”
“我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大家志向都一样,集思广益,有很多事要忙碌,偶尔我会想起你。”
庄淳月点头:“偶尔想起,很足够了。”
阿摩利斯就站在沙发边,虎视眈眈。
梅晟似乎从不知道害怕两个字,他看向庄淳月,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心,“淳月,给我一个了解清楚真相的机会,别骗我,我不想连为你争取的机会都没有。”
在他的注视之下,庄淳月的笑变得愈来愈勉强。
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她能吞下所有苦楚,可委屈一旦被在乎的人看见,被关心一句,面上佯装的幸福就摇摇欲坠。
她慌忙低头看自己的手:“你想我,我也想起你来,提了一句,没想到他就自作主张把你带来了,没有耽误你的事情吧。”
“听说你要结婚了,卡佩先生请我来。”
没有请柬也没问时间,他其实是从书案上被架到了火车上,转眼间就来到了这座乡间别墅,见到了她。
“是……”庄淳月数着掌纹。
下一刻,一个影子落到她手上。
她抬头,梅晟已经走到了面前。
他握着她的手,继而抱住她。
“梅晟……”
“淳月,你需要自由,我可以死。”
在庄淳月怔愣的时候,他拿起结婚协议旁边的钢笔,迅速地朝自己的脖子刺去。
在梅晟握着庄淳月手的时候,阿摩利斯就已经靠近,在察觉到他突然的动作时,立刻伸手阻挡住他的手。
那支钢笔偏移半寸,仍旧插进了他的脖颈,鲜血飞溅到庄淳月脸上。
庄淳月瞳孔会骤然收缩,血色像退潮般从脸上消失,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梅晟……
“不要……”她只有气音,看着他的眼睛乞求,“梅晟,你不要。”
阿摩利斯不得不按住他流血的脖子,并高喊让人立刻去打电话。
他的手立刻被鲜血染红,还有一滴滴眼泪,砸在他手上。
他看着她失去冷静,六神无主的样子,那种无限下坠的恐惧感也在将他吞没。
阿摩利斯并没打算要了梅晟的命,更想遵守誓言不拿这个人威胁他,可他和她的孩子怎么办呢?
他不知道该怎么救自己的孩子。
他求过她,那没有用。
一想到他们要失去一个孩子,阿摩利斯只能不顾一切,用一切可能奏效的方法。
他也是无计可施那一个。
女佣立刻拿来了急救箱,将蘸了酒精的纱布死死压出出血口上方,等医生过来,梅晟被转移到房间里。
庄淳月沾了大片的血,她的手摊着,无法从地上站起来。
阿摩利斯去扶她,被她用尽浑身力气推开。
“如果他死了,我就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庄淳月睁着一双恨毒了他的眼睛,声嘶力竭地怒吼。
他没有动作,坐在那里,隔着密集扔过来的东西看着她,希望在他也受伤的时候,能看到庄淳月有一丝迟疑、心疼。
没有,什么也没有,滔天的恨意像是要把他淹没,这段时间吹出的泡泡彻底破碎。
庄淳月将所有能拿到的东西都砸在阿摩利斯身上,整个人气喘吁吁。
几天的饥饿疲惫,和现在的气急攻心,令庄淳月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直直往下栽倒。
阿摩利斯迅速接住她,打横抱进了房间去。
玛利亚站在楼梯上,始终没有在客厅里出现,等梅晟被带走了,她才走到灯光下。
“这样的情况下,你真的还要结婚吗?”
阿摩利斯仍旧固执:“她怀孕了,怀孕就要结婚,孩子需要正式的父母。”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不要回头。
玛利亚摇摇头,他到底是想给孩子一个合法身份,还是给自己和她结婚找了个借口。
“你觉得自己还能为我的孙儿提供一个美满的家庭吗?”
“我会跟她道歉,请她和我缔结婚姻。”阿摩利斯朝玛利亚伸出手。
玛利亚只是叹了口气,将那枚传承了几百年的戒指放在他手上。
“看来我确实要有来自东方的家人了,希望她能喜欢我将来传给她的瓷器。”
—
庄淳月醒过来的时候,阿摩利斯已经半跪在床边,将戒指盒打开。
“我想去看看梅晟。”这是她醒过来说的第一句话。
戒指盒晃动了一下,阿摩利斯说道:“你愿意嫁给我吗?”
庄淳月看向阿摩利斯:“从我父母,到他,你要威胁我到什么时候?”
“到这辈子结束,所以,你再忍一忍吧。”阿摩利斯想了想,补上一句:“其实这不是一件需要忍耐的事,我一直都对你很好,我能够让你幸福。”
她摇头:“这件事的裁判只有我一个,我不喜欢你,只要待在你身边,我就不会幸福。”
你之前叫我小奴隶吗?奴隶不能和主人通婚,情妇也不能。”
庄淳月掀开被子,漠然走下床。
“他还在治疗,随时都会有危险。”
阿摩利斯不想威胁她,只是她将所有靠近她的路都断掉了。
庄淳月站住脚步。
阿摩利斯听见她走了回来,将戒指戴在手上,转身又要出去。
阿摩利斯拉住了她的手腕,“所以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我愿意,请你告诉我,梅晟在哪里?”
那双眼睛里有的只是一潭死水,这个摆在眼前的人掀不起她一丝情绪。
阿摩利斯抚摸她戴了戒指的手:“你先吃饭,吃饱了,我就让你去看他。”
庄淳月轻轻挣开手,走了出去。
—
病房里,梅晟的脖子上的血洞已经堵上。
来给他治疗的是一战时的退休老军医,就住在镇子上,面对这种伤口极有经验,梅晟堪堪捡回一条命。
“他没事吧?”庄淳月问。
军医说道:“损伤了声带,以后说话只怕会有障碍。”
这就是她反抗的代价吗……
真想在阿摩利斯脖子上也扎一个这样的血口。
听到庄淳月的声音,梅晟睁开眼睛,虚弱又惨淡地笑了笑。
庄淳月眼圈一红:“还笑!你知不知这个伤口差一点就要了你的命。”
他不再笑,只是眼里没有一点后悔的意思。
“看来老天爷不想你死在这里,你应该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梅晟一直看着她。
“我知道你是最不怕死的,也是舍不得死的,你还有那么多事要做,可是为了我,你宁愿,你这份情我永远记得,但是……梅晟你真的错了,我只是遇到了一个不成熟的爱人,他让你以为我被困在这里,如果这个误会让你送掉自己的性命,我一辈子都于心难安。”
他皱起眉,拉起庄淳月的手想写什么。
梅晟从不相信她是个闹脾气会把自己弄得这么憔悴的人,她分明已经在被逼死的边缘,他这么做,是因为不想成为阿摩利斯将她推下悬崖的砝码。
庄淳月却握住了手。
“你现在说不了话,让我来说,我怀孕了,这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他所有动作都止住。
“他已经和我爸妈见过面,你应该也听说我妈妈了。他们都很满意,对这门亲事,我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不情愿。
这是我的事,梅晟,你要死也别死在这里,昨晚那一刀已经够了,当我欠你一条命,
其实我原本也是要答应他求婚的,只是文化差异,一时间没有沟通好……
而且和他结婚对我有很多好处,对你们也有很多好处,所以请不要阻止我。”
梅晟胸膛起伏,眉头皱得很紧。
始终都是庄淳月在说话,她断断续续地说,逐渐变成喃喃自语。
“我知道你在翻译一些新书籍,努力在华国寻求出版,我也看了那些书,很想能跟你一样做点有用的事。”
她忍住嗓音的颤抖,笑了一下,“梅晟,如果你再为我而死,那么逼死我的人就是你,不是他。”
听到这句话,他连呼吸都有些不堪重负。
“所以你能不能带着我的那一份,继续把那些事情做下去?就算某天听到你死在路上的消息,也会比你死在这里,更令我欣慰,高兴。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我答应你,永远不会停下寻求理想实现的脚步,某天我们一定会在同一条路上遇见……”
说完这些,她才把掌心摊开。
梅晟低垂着头,好久好久。
在她掌心写下半句诗——
“相对如梦寐。”
“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这是杜甫的诗。
讲的是兵荒马乱、劫后余生的夫妇重逢,相对而坐,仿佛还在梦中,不敢相信这些是真的。
庄淳月握紧手,深吸了几口气,眼底好像有沙子滚来滚去,刮得生疼。
每一次她想要组织词句,都像吞下一块烧红的铁块,最后,只有眼泪滚了下来。
梅晟苍白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骨节嶙峋地凸起。
她伸手和他握在一起,额头靠在他肩上。
“这次之后,我们一辈子,都不要再见了。”
靠着的人将她抱住,彼此都在看不见的地方落泪。
这一幕,阿摩利斯都在门外看着。
看到她肩头颤抖,灯光将他们包拢在一起,把一切隔绝在外。
那天晚上,庄淳月一直守在梅晟床头,阿摩利斯也一直站在门口。
第82章 结婚 “以后我会陪你回去的,我们一家……
天亮之前最冷的时候, 阿摩利斯把睡着的庄淳月带回了房间。
经过月光时。她脸上拢了一瀑白霜,瘦得下巴尖尖,偏偏皮肤下面像是饱含着水分, 按一下,就会从眼睛里流出来。
庄淳月短暂地睁开眼睛。又闭上,翻身背对着他继续睡。
睡过一觉醒来,阿摩利斯在桌前写着什么。
“对于婚纱,你有什么喜欢的样式?”他问道。
“没有。”
准备婚礼的过程需要很多交流, 可庄淳月却半点也不关心,她只是低头将女仆送进来的早餐吃干净,对旁边说话的人一点回应都没有。
看到她能好好吃东西, 阿摩利斯也已经没有别的奢求了。
期间,她只提出了一个要求:“结婚的事不需要我爸爸妈妈参与, 也不必让他们知道。”
“我想让他们知道,我也会做到向伯母承诺的事情。”
“等把他们送回华国去,再用电报告诉他们这件事。”
“你想让他们回华国去?”
“既然没有有效的新药和治疗办法,在哪里都是休养, 不如先回去。”
庄淳月清楚,法国对爸爸妈妈来说是异乡, 他们待着不可能比苏州舒心。
阿摩利斯并没有考虑很久, 就答应了她的要求。
“那我们这半个月先忙结婚的事,三月份送他们回国, 之后我会用电报告知他们结婚和孩子的消息。”
“嗯。”
在庄淳月点头的第二天,阿摩利斯就打了电话,巴黎的工坊就将婚纱全部送过来。
她并没有兴趣挑选结婚的行头,还是阿摩利斯将人强行从床上挖起来的。
庄淳月走出房间,就看见宽敞的大厅被蕾丝、缎面、塔夫绸、真钉珠……无数雪白婚纱把客厅变成云间, 这片层层叠叠的洁白流溢到了前后花园里。
庄淳月站在更衣室里仰头继续睡,女佣将各种裙子穿在她身上,再将帘子拉开。
阿摩利斯只需要坐在对面沙发上,点头或摇头。
很难有她穿着不好看的衣服。
洁白的婚纱让人联想到关于婚姻永恒的誓言,余生漫长的相伴都是从此刻开始的,阿摩利斯几乎听到了她在圣坛上说的那句“我愿意”,他似乎爱上了这种换装游戏,大有让庄淳月把所有裙子都试完的架势。
可庄淳月已经烦了,她故意打几个喷嚏,阿摩利斯不得不喊停。
“试完这一身,我们就结束了。”
他拉上帘子,为她换了最后一条裙子。
她还穿着柔软的丝绸内衣,两个月的肚子还没有一点起伏的迹象。
阿摩利斯忘了换婚纱的事,半跪下来,亲了她的肚子一下,把脸贴上去,和那个拥有两人血脉的小生命只隔了一层薄薄的肚皮。
“真希望祂明天就可以生下来,和爸爸妈妈见面。”
庄淳月睡意一散,清醒了过来,看到他这么快就把自己摆在爸爸的位置上,浑身都不舒服,抬手把他的脸推开。
“今晚帮帮我可以吗?”他的脸贴在庄淳月小腹上,金发和柔纱纠缠着,遗传自玛利亚的美貌颇具蛊惑性。
大概就是这样才帮他这个魔鬼般的灵魂骗得了上帝的全部宠爱,给予他世人渴求的一切。
只有庄淳月不会被他蛊惑:“不要。”
“那就现在吧。”
庄淳月被他一下抬高,惊呼之后又赶紧捂住嘴,各种洁白昂贵的布料堆在脚边,他视若无睹,手从未系上带子的后裙伸了进去。
外面都是等待的人。
“我肚子不舒服。”
她说这一句话就够阿摩利斯慌神,“哪里不舒服?”
阿摩利斯一面数落一面亲吻她:“以后别这样吓唬我,但真的有不舒服也要立刻说。”
她怀孕初期绝食抗议的行为总令阿摩利斯担心会影响到孩子。
不肯分开的亲吻变成一下一下,阿摩利斯抚摸着她的脸,说道:“有点太瘦了,可惜没有时间让你再吃胖一点。”
如果不赶快结婚,她的肚子会显眼起来。
“够了。”庄淳月扭开脸,拒绝他越吻越深的行为。
阿摩利斯最终选了一条缎面婚纱,珍珠一样的光泽,和她肌肤颇为和衬,没有收腰的设计正好照顾她的肚子,裙摆只垂落到鞋尖,和罗马柱一样端庄典雅。
设计师当场按照她的尺寸做了修改,又给她戴上了长长的拖尾头纱,阿摩利斯不想移开眼睛。
“很美,像天使一样。”
那位蜚声国际的设计师像是找到了灵感缪斯,搓着手问:“我能拍一张照片,摆放在橱窗里吗?或许下一次秀场,我能有幸请她开场。”
阿摩利斯摇头:“不用了,她只是属于我的。”
“真是可惜……”
阿摩利斯又将她抱起,小心避开肚子,和她咬耳朵:“这里裙子那么多,我们可以都留着,每天结婚一次吧。”
庄淳月拒绝:“我只有结一次婚的耐心。”
阿摩利斯竟也欣喜,“好,那我们就只结一次,再也不会有了。但我会在每天祷告的时候向上帝一次,让他每天同意你嫁给我一次。”
“他听烦了判离婚你认不认?”
阿摩利斯不说话,将此念头作罢。
在南法的一个好天气里,他们在别墅附近的一个无名小教堂举行了婚礼,整个小镇的居民都参加了。
关于这一天的记忆,庄淳月只记得一只手牵她走过了一排排坐满人的长椅,交到了另一只手上。
教堂的穹顶洒下蜂蜜般的光,正落在阿摩利斯身上,几缕发丝在光里灿然,像熔化的金子有了生命。而那双蓝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圣坛上的烛焰都在他的瞳孔跳跃。
他穿着白色西装,比驾着黄金马车巡视天空归来的阿波罗还要耀眼,庄淳月视线毫无波澜地掠过他,隔着头纱看向圣坛下的宾客,最终在角落里找到了他。
神父站在二人中间,问她:“庄淳月,你是否愿意嫁阿摩利斯·德·卡佩为妻?你是否愿意爱他、尊重他,无论健康或疾病、顺境或逆境,都对他不离不弃,终生不渝?”
对神父来说,念准一个东方名字很艰难,但在阿摩利斯要求下,他练习了很久,终于没有出错。
庄淳月好久没有反应过来。
等阿摩利斯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她才木然点头:“我愿意。”
神父问了阿摩利斯同样的话。
“我愿意。”
他说话时伴随着郑重地点头。
阿摩利斯从托着戒指的小枕头上取下戒指,将戒指戴在她手指上,庄淳月照着样子给他戴上戒指。
神父宣布:“我以教会所赋予的权柄,宣布你们结为夫妇。”
花瓣在一瞬间纷纷扬扬下成了雨。
现在的普罗旺斯还没有太多鲜花盛开,这些花瓣来自更南面的意大利,在清晨之前被采摘,以最快的速度送上火车,越过国境线来到了这里。
阿摩利斯的脸穿过花瓣雨,在她唇上落下的轻柔而虔诚的一吻。
周遭的欢呼声简直要掀翻教堂的穹顶,庄淳月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为两个不认识的人的婚礼激动,她的眼睛始终看向角落,坐在后排观礼的梅晟。
他一直看着她,脖子上缠着纱布,面色和纱布一样苍白。
花瓣落完之后,他就消失了。
视线无论在哪里寻找,都找不到他,阿摩利斯看在眼里,就像看着洁白婚纱被虫蛀出一个小洞。
仪式结束之后,所有人站在教堂外的阶梯下,拍摄了结婚大合影。
相机闪过,阿摩利斯贴着她的耳朵说:“这张,才是真的结婚照。”
说完把人抱紧,脸和她紧紧挨着,相机又闪了一下,将庄淳月的记忆带回了和梅晟拍婚纱照的那一天。
“我需要一个已婚的身份。”梅晟这么跟她说。
庄淳月自告奋勇:“我可以帮你!”
于是两个人去买了婚纱和西装,在教堂最清静的下午,没有宾客、没有长辈、没有祝福,他们悄悄拍下了一张照片。
照片洗了三张,一张被她拿走了。
当时她和梅晟都以为那次只是婚礼的预演,他们早晚会结婚的,只是没想到命运弄人。
不过对于庄淳月来说,那一刻她已经嫁给了梅晟。
只是回想起那天,两个人在婚纱店里手足无措,眼神撞在一块又移开的样子,庄淳月唇角不自觉浮起了笑意。
阿摩利斯见她笑了,看得回不过神来。
笑容让简约圣洁的装束泛起了活气,新娘像一个美丽的娃娃被吹了一口仙气,生动起来。
摄影师终于等到这个冷淡的新娘展颜欢笑,立刻捕捉下这珍贵的一幕。
这张照片后来摆在新家的客厅里,庄淳月每每经过,看到照片都会疑惑——那天她竟然笑了吗?
傍晚的花园舞会,别墅的花园里聚集着喝酒跳舞的人。
庄淳月抛了捧花,在阿摩利斯的邀请下和他跳第一支舞。
梅晟去哪里了。庄淳月想着这件事,视线一直往他住的房间窗户里看。
阿摩利斯近乎灵感:“别毁了我的婚礼。”
庄淳月毫不在乎,“婚礼已经完成,你可以放他走了。”
“我已经将他送上了火车。”
“希望这个上火车不是上天堂的意思。”
对于她的挑衅,阿摩利斯只是将领结扯松,“有一句话我要说明白,我们的孩子出现一点问题,我还是会找他算账。”
“你还想怎么样?”
“把孩子生下来之后我们一起养大,看祂结婚,生孩子。”
阿摩利斯知道这样不对,可是他已经不知道怎样才能将她留在身边。
现下的不情愿只是暂时的,等他们的孩子出生、长大,她就不会有离开的心思了,时光会将这段关系酿成不可分割的亲情。
她会像在乎她的父母一样在乎他。
刚刚她的笑不就证明了吗,她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不情愿,或许她也爱着他,只是被太多情绪蒙蔽住了,阿摩利斯可以等待天平慢慢朝自己这边倾斜。
庄淳月已经失去了跟他沟通的力气。
一舞跳完,她就要回屋里待着。
在经过梅晟养伤的房间她又往里看,床上空空荡荡,床头桌子上放了一封信。
挣开阿摩利斯的手,她走了进去,拿起桌上的信。
梅晟的话向来简短,庄淳月捏着信纸,把短短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淳月,我从来生死自负,未因你而停下过脚步,盼你也不改旧志,心藏火种,将来华国复兴,万国不敢侵扰,百姓昂首挺胸那日,我与你共看。”
阿摩利斯看着她细细抚摸每一个字,再将信纸按在心口的样子,就像看虫子将婚纱蛀出越来越大的空洞。
—
三月底,在庄淳月肚子还不明显的时候,夫妻俩去了马赛送别庄父庄母。
在他们面前,庄淳月和阿摩利斯还是男女朋友。
“这三个月,可给我憋闷坏了,我得回去找你梅姨好好打几天牌,听会儿戏,那才叫活着呢。”陶觅莹拍着胸口,显然快活得不行,庄父也跟着频频点头。
庄淳月抱着妈妈:“我会经常给你们发电报的。”
此刻她裹着厚外套,陶觅莹看不出一点异样。
想到爸爸爸妈回到华国之后,会收到她的结婚照和怀孕的消息,庄淳月就紧张心虚。
不过到时候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们想打也打不到她了。
马赛气候温暖,陶觅莹摸摸女儿额头:“怎么穿这么多,是不是生病了?这普罗旺斯是不好玩吗,你怎么一点不见长肉。”
庄淳月点点头:“有些发烧,医生说不能吹风。”
“那你赶紧回去吧,别送了。”
阿摩利斯致歉:“对不起伯母,是我没把人照顾好。”
“怎么能怪你,她那么大的人了,肯定疯玩出汗,自己都顾不上自己,可不就得受罪嘛。”
在陶觅莹口中,女儿总是混沌的,一会儿是大人,一会儿还会疯玩吹风生病的小孩,庄淳月听了只是无奈。
这些日子的相处,陶觅莹也算看到了阿摩利斯的诚心,对自己会有一个法国女婿的结果已经没有那么抵触了,但还是当成个外人一样客套。
几个人又说了几句话,汽笛长响。
“我在苏州等你们回来。”陶觅莹亲亲女儿。
夫妇俩上了船,朝女儿挥手,“风大,回去吧。”
庄淳月也一直挥着手,等到邮轮都看不见了,也舍不得挪步离去。
“以后我会陪你回去的,我们一家人回去。”阿摩利斯搭在她肩上的手转去摸摸她发顶。
庄淳月并不把这个承诺放进心里。
她绝不要再寄希望于任何人。
—
五月份。
在普罗旺斯的艳阳下,没有晒不去的哀愁,庄淳月在如水的日子里肚子一天天变大。
不能上学,她就爱上了建筑绘画。
肚子托着画板,可以画一整天。
阿摩利斯穿着裤衩,戴着墨镜躺在她旁边看书,手搭在她肚子上,偶尔对肚子说一些蠢话。
太阳下画画会伤眼睛,到了足够的时间阿摩利斯会把庄淳月的画板抽走,拉着她下泳池游泳。
“孕妇一周可以游三到五次,在自家游泳池里很安全。”他俨然成了一个胎教专家。
庄淳月觉得学游泳也不错,但阿摩利斯只是想和她在泳池里接吻。
他把游泳圈丢到岸上去,她哪里也跑不去,只能挂在他身上,池水帮他一同托举着庄淳月的身体,让她呛不了一点水。
这令她想起很多不好的回忆,上岸之后再不肯陪他游泳。
阿摩利斯也不勉强,他还有很多招她烦的小技巧,比如培养了摄影的爱好。
某天早上,庄淳月被他拉着去了浴间,在大镜子前摆了一台照相机。
“做什么?”
庄淳月还没有睡醒,她穿着白色的亚麻睡裙垂到小腿,乌黑蓬松的发丝披散,整个人温柔得简直在发光。
阿摩利斯几个吻将她的睡意驱散,才告诉她:“拍一点家庭合照。”
家庭……阿摩利斯婚后常常这样强调,但无论几次庄淳月都不能适应这样的词汇。
他们就这样绑在了一起。
阿摩利斯将她抱上洗手台,闪光的相机拍下了这一幕。
他半跪下,卷起庄淳月的裙子,去亲吻她已经微隆的肚子。
庄淳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坚决不同意,两个人角力的样子也被拍了下来。
“我不要,好恶心。”
“一点也不,过来。”
在庄淳月的极不配合下,阿摩利斯想象的亲密画面一点都没有,拍下的都是两个人一起抓着裙子,眼神也在斗法的画面。
歪七扭八,不讲究构图,却意外地有生命力。
最后,阿摩利斯实在不死心,相机对着镜子,从背后抱着她,才勉强算拍下了一张“恩爱”的照片。
黑白的影像里,她形象温柔,脸却看向另一边,神情桀骜。阿摩利斯裸着上半身,拥有不需要强调就已明显的腰腹肌肉,长臂轻托着她的肚子,微侧着头和她脑袋贴在一起。
阿摩利斯的摄影风格从一开始就不走寻常路,从不是正儿八经的肖像照或风景照,而是各种随意到发指的生活照。
两个人在躺椅上的照片,她翻阅《新法兰西评论》,她咬着手指和他在花园里下国际象棋,他主动握住她的手教她画画……
除了合照,镜头里更多的是庄淳月的单人照。
还有一些古怪的身体部位特写,比如她的手、脚,她后脑勺的头发、她在泳池里只露出的半张脸……阿摩利斯特意布置了一间暗房,全洗了出来。
一叠叠乱七八糟的照片记录着他们在普罗旺斯生活的点点滴滴。
若是放在巴黎的画廊里,只怕还会被艺术家捧一句“先锋艺术”。
但因为照片的内容,注定只能阿摩利斯自己一个人欣赏。
照片洗出来后,庄淳月看了一眼就不想看了,阿摩利斯欣赏完,全部锁进了保险柜里,连同在圭亚那给她拍的那些。
阿摩利斯还拍了庄淳月在床上某些时刻的特殊照片,无法言说的迷离神情,令他爱不释手的身躯,在暗房里洗出来的时候,他只看了一眼,又烧掉了。
一旦洗出来,即使是放在保险柜里,阿摩利斯也不能安心,总担心有人会看到,索性连底片也全部毁掉。
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拍过那种照片。
阿摩利斯并不总是如此有闲,他常需乘坐飞机返回巴黎工作。
那是庄淳月最清静的时间,也是别墅里明点暗哨最多的时候。
天气好的时候,庄淳月穿着白色的亚麻裙子,躺在户外的吊床上晒太阳,小腹已经隆起。
一个晒成小麦色的法国少年出现在院墙外,只盯着她不说话。
“您是哪位?”庄淳月想把人打发走。
少年举起大剪刀站在院墙外,有些拘谨地说:“是我的姨妈帮我找了这份工作。”
年轻人会给人当园丁赚取一点零花钱,这并不稀奇。
“那你去找你姨妈吧,不要站在这里。”庄淳月起身要往屋里走。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东方人。”他的眼神不掩惊奇。
克罗托在小镇出生、长大,周围都是和自己一样的面孔,从没有见过东方人。
这位东方女郎像阿尔卑斯山的一痕春雪,是所有东方人都这样吗?
庄淳月态度冷淡:“那你现在见到了,可以走了。”
少年为这冷淡的态度不知所措,道了句歉,低头匆匆走了。
第83章 顺带 “没错,要花心思也只能对我花,……
第二天她照旧在后院晒太阳, 结果听到了一阵惊呼声。
是花园里的动静。
庄淳月撑着肚子,走到花园里,看到几个女佣正围在那儿七嘴八舌说着什么。
“怎么了?”
女佣们分开, 被挡住的克罗托出现,他正捂着手臂
又看到严厉的卡佩夫人,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把手背到了身后去。
“夫人,他除草的时候自己割伤了手臂。”
庄淳月没管少年多余的情绪, 说道:“快去把医药箱拿出来。”
克罗托的姨妈玛丽阿姨赶紧给他包扎。
他想开口和卡佩夫人道谢,但人已经走了。
傍晚庄淳月去院子里捡起白天看的书,躲在墙角的克罗托突然站起来, 吓了她一跳。
“你怎么还没回去?”
“我想亲口跟您说一声谢谢。”
她拍拍书本,摇头:“不用。”
“卡佩夫人……我可以摸摸你的肚子吗?”少年小心问道。
这很冒昧, 庄淳月莫名其妙,“为什么?”
“对不起,我只是……只是觉得孕育生命的地方很神奇,这一定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 您真幸运,卡佩先生喜欢你, 能让您过上好日子。”
庄淳月沉下脸:“不用被他喜欢, 我也能过好日子。”
克罗托被她突变的面色吓住,连忙鞠躬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
鞠躬的时候还差点碰到庄淳月的肚子。
“没关系,你伤好了再来工作吧。”
说完她就走了。
第二天,庄淳月在石墙上看到了一束鲜花。
少年从石墙那一头露出脑袋,脸上雀斑随着扯开的嘴角向颧骨两边散开:“我是在外面摘的,没有摘园子里的花……我想为自己的冒昧跟您道歉, 但是我绝对没有任何冒犯您的意思。”
庄淳月没有拿,只说:“就放在那里吧,很好看。”
“好……”
后来,克罗托时常伸长了脖子往屋里看,在庄淳月走出来的时候又扭头假装无事地剪叶子。
庄淳月叹了口气,换了一个地方晒太阳。
没过多久,她又听到了咔嚓咔嚓的剪刀声。
庄淳月坐起身,撑着脸,不知道在看他还是在思考着什么。
克罗托有点紧张,一不小心剪断了一朵开得正好的玫瑰花。
“你还在读书吗?”她开口问道。
“是的。”
“什么专业?”
“还在高中……但我想学自然科学!”
庄淳月问了花园里草木的名字,他都答得上来,还能说出它们用途、阴湿习性。
“你想当植物学家?”
“是的,我喜欢看一切生机勃勃的事物,卡佩夫人您……”
“我怎么了?”
“像一棵没精神的植物,是……”克罗托想问是不是卡佩先生不在,她因为思念才这样,但一想到她之前生气的样子,又觉得不是,“卡佩夫人不快乐吗?”
“关心你的植物吧。不要关心我的事。”庄淳月离开之前衷心劝告他。
第二天,克罗托正坐在一棵山毛榉上。
这是他找到的新的位置,可以不打扰卡佩夫人,又能看到她。
他举着望远镜,能从她总是蹙起的眉间看到她的脚尖,克罗托专心看着,突然听到天上一阵嘈杂的声音,风卷得树叶摇晃,花园里的花朵不住摆头。
他仰头看去,一架直升机正在降落,紧接着一个身形高大的金发男人走下飞机。
克罗托没见过,但很快确定了那是卡佩先生。
因为他很快穿过后院,脱下外套,解了衬衫袖口,坐在卡佩夫人的躺椅边,把她抱到了自己腿上。
克罗托只能看到她并在一起的小腿和卡佩先生的背部,他们的头重叠在一起,显然是在接吻。
卡佩夫人白皙的小臂在他军装上十分显眼,在男人肩头屈起的指节宛如睡莲杆细嫩。
偶尔转动开脸,阳光洒在他们的面庞上,美得像油画一样。
之后,卡佩先生还亲吻着女人的肚子,拿鼻尖轻戳着,笑着向她展示了一件件小小的衣裳,那应该是给她肚子里的孩子的。
卡佩夫人只是看着,不时说一两句话,被他揉乱了头发,然后被抱着进屋去了。
“我听说来了一个园丁,你见过他吗?”阿摩利斯问着怀里的人。
他留在别墅周围的暗哨捕捉到了庄淳月和一个少年说话的场面,但隔得那么远,他们并不知道说了什么。
交谈被描述为隔着院墙,每次都很短,听起来更像是碰到时的问候。
庄淳月答得很随意:“见过两眼,那似乎是个孩子,只要碰见他就会问候我。”
听到她称呼那个园丁为孩子,阿摩利斯便不把克罗托放在心上,将她抱起往屋里走。
“你也才二十岁。”
“可是我要当妈妈了。”
这句话令阿摩利斯莞尔:“那待会儿让我好好看看,我的月亮到底都有哪里像一个大人了……”
他抱着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躺椅上的人已经消失,克罗托拿下望远镜,怅然若失。
—
庄淳月以为她对克罗托说的话已经够明白了,可少年不知道没听懂还是不想懂,没过几天,在阿摩利斯又一次去巴黎工作的时候,他捧着一罐蜂蜜出现。
“卡佩夫人,这是我父亲采摘的蜂蜜,送给您。”
“不必了。”
庄淳月看也不看,转身就走。
结果第二天早晨她吃早餐的时候,隔着玻璃门看到蜂蜜还放在那里。
“夫人,今天还要去林子里逛一逛吗?”
“不去了,有点无聊。”
当看到克罗托的姨妈从后花园经过,庄淳月招了招手:“玛丽女士,能帮我一个忙吗?”
“当前,夫人请说。”
“请先进屋来。”
克罗托过来工作的时候没看到姨妈,他照常打理花园,在看到庄淳月走出来的时候,他打了个招呼。
在四周无人的时候,庄淳月朝他招招手。
克罗托愣了一下,快步跑到台阶下,脱了帽子:“卡佩夫人。”
风从她那边吹来,克罗托嗅到了香气,他把剪刀握得更紧。
庄淳月看着四周,把几张纸币交给他:“我托付玛丽今晚去马赛港口帮我接一些花种,请你先去给她买一张火车票吧,对了,还要一张去往巴黎的火车票,我想让苏菲将一份重要的文件给卡佩先生送去,你现在先工作,中午的时候去就可以了,车票装进这个零钱包里,一起给我。”
“好的,卡佩夫人。”克罗托接过钱,用力地点头。
中午的时候他拔腿就往火车站跑,回来就把手里的火车票交给了庄淳月。
之后的事他又回到自己的岗位继续工作,在梯子上修剪丝柏。
可是到了晚上的时候,他忽然就被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抓住,按在了客厅的玻璃门外边。
克罗托不明所以,“我怎么了?”
没有人跟他说话,平日里在别墅里忙碌的人也都消失了,卡佩夫人更不见踪影。
克罗托蹲得腿麻,想要站起来又被人按了回去,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那一瞬间,汗水布满了克罗托的额头。
他想说一些和法律有关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些人很可能无视法律。
他会死吗?他死了有人知道吗?
和死神做邻居的时间分外难熬,克罗托在没有任何信息的情况下,不知等待了多久,才听到前院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
他朝声音看去,就看到了卡佩先生下了车,天空似乎也随着他的面色阴暗了下来。
他很高,大步从自己面前走过时带起一阵风,克罗托跟着也被带着走进了客厅里。
没有人说话,卡佩先生在屋里巡视了一圈,不知道在找什么,先生回来了,也不见卡佩夫人出来迎接。
在克罗托不明所以的时候,那双眼睛锁定了他。
克罗托立刻警醒起来。
“你给她买了车票?”卡佩先生的声音像冰水浸过。
“谁?”
“我的夫人。”
“是,卡佩夫人说玛丽姨妈要去马赛接一批花种,所以让我去买了车票。”
阿摩利斯竟未想到,她不能出门,火车售票处也不会把票卖给她,但她可以托别人买这张票。
可是她已经怀孕了,没有理由这时候跑。
他继续问:“只买了一张?”
“买了两张,卡佩夫人还说苏菲要去巴黎给您送重要文件……”
然后克罗托就听到卡佩先生笑了一声,这不是气氛缓和的信号,他听出了更加危险的意味。
“卡佩先生,我做错了吗?”
克罗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鼓足了勇气询问。
没有人回答他,客厅里也不再有人说话,又是一阵令克罗托窒息的沉默。
那股勇气烟消云散,变成更深的害怕。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这座房子,面对着卡佩先生,即使他没有暴怒地辱骂或是殴打他,克罗托仍旧感到恐惧,这种连头发丝都不敢乱动的恐惧以后只怕要留在他心里很久。
克罗托很想逃跑,可客厅里就是荷枪的警卫,玻璃门外也能看到那些制服齐备的黑色影子,他不敢跑,只能将自己的人生从头到尾反省无数遍,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卡佩夫人平时是怎么面对这样的丈夫的?
他精神紧绷到极点的时候,玛丽姨妈也被带了回来。
克罗托惊讶地问:“姨妈,您不是去了马赛吗?”
他甚至是刻意表演夸大了这份惊讶,以展示自己的无辜。
“马赛?”玛丽姨妈有些不明所以,“我只是结束工作回家去了。”
克罗托喉咙发紧,卡佩夫人为什么骗他?
阿摩利斯开口:“今天夫人都做了什么?”
玛丽赶紧回答:“夫人今天让我进房间帮她缝制一件衣裳,缝完她就让我回家了。”
之后是几个穿着制服的人,他们都说没有看到夫人出去。
克罗托意识到,是卡佩夫人跑了。
可是她为什么要跑?
“你们都出去。”阿摩利斯说道。
克罗托被带出去,却仍没有被准许离开,仍旧蹲在了原来的位置。
玛丽阿姨还好一点,坐在花园的藤椅上,但神情一样充满了害怕和担忧。
克罗托看向客厅,卡佩先生在又找了一圈,甚至出来让人开始搜查附近。
紧张的氛围令克罗托害怕,要是卡佩先生还找不到夫人,会不会拿他出气?卡佩先生会杀了他吗?
阿摩利斯还没有考虑到追究谁责任的这件事,他的心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他怀疑她是假扮成女佣跑出去的。
阿摩利斯不是不想去追,而是不能盲目坐直升机追去巴黎或者马赛。
他在等火车站打过来的排查电话,他需要一个方向。
电话就放在身侧,一直静默着,没有来自巴黎或马赛的消息。
“马赛那个时刻的列车上没有符合特征的女性。”
“巴黎方向的列车上没有符合特征的女性。”
阿摩利斯听着列车的时刻表,此刻两趟列车都没有到达终点站,人就消失不见了,难道她是在半路下的火车?
那就难找了……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开始思考监控两座城市的地下钱庄和侨批局,甚至,他动了再把梅晟捉起来的心思。
夜色沉沉,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传来,庄淳月这个人好像人间蒸发了。
在阿摩利斯抓起外套,不管怎么样又要跑一趟的时候,他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
阿摩利斯猛然转过头,看到了她。
庄淳月穿着白色的睡裙,就站在楼梯上,显然没有出去过。阿摩利斯大步走到她面前,把人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瞧过,还摸了摸踏实的肚子,才敢确定这货真价实,毫无疑问是她。
“你刚刚藏在哪里?”他明明把整个屋子都找过了。
“书房里有个密室,我在那里待着。”
这个秘密还是结婚的时候玛利亚告诉她的。
“如果你觉得他烦了,就躲进去吓唬一下他。”玛利亚当时就这么跟她说。
这回她终于试了一下,确实很有趣。
阿摩利斯看她竟然还敢笑,掐着她的脸肉,很是咬牙切齿:“我以为你买火车票,是为了自己跑。”
“既然是玛丽的火车票,当然是玛丽去坐了火车,有什么问题吗?”
“她没去坐火车,苏菲也没去。”
“是吗,那看来……我只是耍了你一顿,感觉真是不错,你生气了吗?”
她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阿摩利斯记得,从婚礼过后她就没笑过了。
心里的郁气一散,他摸了摸她的肚子,“只要你还在这里,我就不会生气,不过下次耍我一个人就好,别”
他抱着庄淳月,体会着那份失而复得的惊喜。
在察觉阿摩利斯要带自己回房间的时候,庄淳月说道:“等我一下。”
她走到克罗托面前。
克罗托仰起头,眼睛有些失神,在看清楚是她时,又立刻有些害怕地避让。
三两句话就能挑起一场风暴,其实真正可怕的卡佩夫人。
“看清楚你和他的差距了吗?”庄淳月问。
他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克罗托知道自己那些念头根本就是大错特错。
“去给别家修理花园吧,记得好好读书。”
“我明白了,卡佩夫人。”
克罗托慢慢站起来,拖着步子往外走,他的背还没有挺直,有些佝偻的样子。
庄淳月转身回到屋,阿摩利斯还在等着她。
他颇为不快:“看来你耍的人不止我一个,花了不少心思吧。”
“耍你才是首要任务,至于他,只是顺带的。”
只是几句话,就能一箭双雕,庄淳月心情很是不错。
“没错,要花心思也只能对我花,就算是坏心思。”
她既然亲手处理了人,阿摩利斯也懒得再跟那个少年计较——
作者有话说:明天女儿就出生,处理罗玫,离月月回苏州不远了。
第84章 女儿 “是嘛,我看看,还有哪儿没好。……
在秋天即将结束的时候, 庄淳月生下了一个女儿。
阿摩利斯给她取了克洛迪尔的名字,华语大名叫庄念华。
经过一年多的学习,阿摩利斯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华语, 明白“念华”是什么意思。
“等克洛迪尔再长大一点,我们就去一趟华国。”阿摩利斯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和她说。
他用“去”字,令庄淳月格外不满,可又能说什么。
“长大是多大?”
“五岁,也许六岁。”
庄淳月的眼神立时就失去光彩, 生产的疲惫再一次布满她的脸。
她半撑起身体:“可是我的爸爸在生病,他等不了我这么久。”
“电报里说他病情控制得很好,按照英国肺结核病人的统计, 采用疗养院疗法的病人,69%的存活时间能达10年, 甚至可能自愈,而且美国和德国已经在研究这方面的特效药,相信这十年里一定会出结果,你不用过分担心。”
“他是我爸爸, 我不能因为一个冷冰冰的数字就放下心来。”她激动地坐起来,扯出一片生疼。
阿摩利斯立刻将孩子交给护士, 去扶她躺下, “克洛迪尔才刚出生,她没办法坚持这么长的旅行。”
庄淳月只是给了他一巴掌。
护士睁圆了眼, 噤声低头整理孩子的襁褓。
阿摩利斯并不生气,只是将另一边脸凑了上去:“再打一下,让我确定你力气恢复了多少。”
他已经彻底是个无赖,庄淳月一点都不想理会他。
她扭过头去,让护士把床帐放下来, 不想见任何人,就连刚出生的女儿,她都只是看了一眼,一点都没有要亲近的意思。
阿摩利斯隔着床帐准确无误地抓住她的手,做出了让步:“至少等克罗迪尔断奶之后,我再陪你回一趟华国探望。”
“你答应了,就拉拉我的手,不然就算了。”
阿摩利斯要抽手的时候,被她拉住。
指腹在她晶莹的指甲上摩挲,他拉出来笑着亲了一口。
刚出生的孩子说不出哪里好看,但一天一个样,随着克洛迪尔一天天长大,越来越可爱。
庄淳月起初只是看着她,却拒绝抱她。
她不想自己对孩子产生太多感情。
阿摩利斯没有要求什么,只是将婴儿床放在她床边就离开了。
阳光晒在女儿脸上,庄淳月久久凝视着那鼓鼓的小脸蛋,很有咬一口的冲动。
这种冲动很快就忍不住了,起先在没有人的时候,她只是偷偷把脸埋到女儿身上,闻着她身上奶呼呼的味道,鼻子忍不住往女儿的小脸上蹭,之后又忍不住试着抱起来,轻轻地哄她。
在阿摩利斯撞见了两次之后,她索性不再避着人,抱着他们的女儿,低声和什么都不懂的宝宝说话。
“洛洛,叫妈妈,妈——妈——”
“一岁的时候,我们的女儿大概就能说话了。”阿摩利斯告诉她。
他知道,只要孩子生下来,她一定会爱上这个孩子,可看到她一天比一天沉迷,他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襁褓里的克洛迪尔很爱笑,只要一逗她就笑,小手总是抓呀抓,庄淳月还凑脸上去让她抓。
“妈妈真想一口吃了你。”面对女儿,庄淳月总是脱口而出令自己都惊讶的话。
阿摩利斯更不是滋味,“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庄淳月闭了闭眼睛,头也不抬,只一味推开他:“你有毛病,快走开!”
这个时候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他从来没有害臊这个情绪,追着庄淳月的脸说:“是真的,我就是这么吃的。”
阿摩利斯不走,甚至凑近了,跟她演示吃一个人要怎么吃,掐着她的腰,将她颈侧啃得嫣红,庄淳月抱着女儿,也不敢动作太大。
“你吃够了没有,快让开!”
“你知道这个不算……”
庄淳月假装听不明白,他不走,干脆地把女儿放到他怀里去。
“你抱着,我要睡觉了。”
阿摩利斯看看裹着被子的妻子,又看看天真可爱的女儿,无声地说了一句:“不许和我抢。”
随着克洛迪尔一天天长大,庄淳月也越来越知道怎么当一个妈妈。
她可以对任何一个人发脾气,唯独不可能对女儿冷脸。
克洛迪尔聪明、可爱,戴着向日葵的小帽子,对她笑一笑,庄淳月就想把全世界都给她。
“你是妈妈最亲爱的小猪,让妈妈再亲你一下。”她乐此不疲地逗女儿笑。
她甚至学会了给女儿钩漂亮的小袜子,一有空闲就对着钩针图册学习。
“你真是一个好妈妈。”
阿摩利斯说这句话时,没有一点赞叹或欣慰。
这么毫无保留的爱,为什么他们的女儿就可以轻易获得。
阿摩利斯急需获得一丝平衡。
他将她手里的活计拿走,高大的人弓着背,几乎要缩到她怀里去。
“她是小猪,那我是什么?”
庄淳月觉得他像一头狮子,到了嘴边,她说道:“你是一只苍蝇。”赶都赶不走。
阿摩利斯深深地呼吸着,“你身上的气味真好闻。”
被苍蝇赞叹可不是一件好事。
这不是香香软软的女儿,而是一个沉甸甸的大男人,庄淳月眼里泛着不耐。
她感觉到背后的扣子在被他的手摆弄撕扯。连忙阻拦:“我还没有休养好。”
“是嘛,我看看,还有哪儿没好。”
他顺着脖子亲下去,把脸埋住她颈侧,手已经顺着解开的扣子抚摸到她丝滑的肌肤。
“今天我看到你给喂女儿了……我也想吃……”
“我上次吃的时候,还没有……啧,没有这个,也没有那么甜……”
庄淳月手背抹着自己凌乱的额发,闭上了眼睛,把他的话都赶到了脑子外边去。
当天晚上,阿摩利斯重新开启了他们的夫妻生活。
直到第二天,庄淳月都没有空闲去理会女儿的事情。
在克洛迪尔三个月的时候,阿摩利斯做主将她移到了早已准备好的婴儿房去。
庄淳月受不了这么小的孩子离开她的身边,阿摩利斯却告诉她:“这是传统,孩子都是这么养大的,而且有保姆照顾,就在隔壁,你想她就可以抱过来,我们需要有自己的生活……”
他一边说一边将她推进卧室,把她细细密密抱进怀里,用身体告诉她所谓的“生活”是什么。
舒服过一身汗,他抱着庄淳月站在花洒下面。
外面是连片的薰衣草花田,那是深邃到令人屏息的绛紫,随风起伏成浩瀚的波浪,与远处整齐的墨绿橄榄树林、天边的蜂蜜色一起,构成最经典的普罗旺斯构图。
两个人相对站着,热水将发丝打湿,阿摩利斯捧着她的脸,细细倾诉着那么多个月以来的寂寞。
在庄淳月又一次阻止他,要求他戴上避孕套之后,阿摩利斯告诉了她一件事情。
因为之前的避孕意外,阿摩利斯对避孕套失去了信任,短时间内他不想再要一个孩子,所以做了结扎。
“没关系,这是个可以恢复的手术,如果你还想要,我会有能力再给你一个。”阿摩利斯亲着她呆愣的眼睛,而后将她抄起来,用一切能想象的方式表达着对她的爱意。
但不管两个人相处的时候有多温存,一觉醒来,阿摩利斯总是不见枕边的妻子。
走出卧室,就看到她已经抱着女儿坐在餐桌上吃早饭,手里还拿着玩具咿咿呀呀地比画着。
他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庄淳月对那杵着的人视而不见,继续夹着嗓子和女儿说话,克洛迪尔只是挥舞着勺子,没有到听明白的时候。
“我喜欢听你和女儿说话的声音,今晚能不能也用这个声音和我说话吗?”阿摩利斯在经过时亲她。
每天起来,先亲一口妻子,再亲一口女儿,阿摩利斯打算余下的人生就这么过了。
见妻子将自己的话当耳旁风,阿摩利斯又加了一句:“但我更喜欢你昨晚的喊声。”
庄淳月捂住女儿的耳朵,瞪了他一眼。
阿摩利斯挑眉:“她又不懂。”
“你不该养成在女儿面前说这种话的习惯。”
他只能点头认错:“我知道了。”
女儿断奶之后,在庄淳月的一再纠缠之下,阿摩利斯终于答应了陪她回华国一趟。
女儿被带回希尔德公馆,暂时请她的奶奶玛利亚过来照看。
夫妻俩收拾好一切准备下楼时,庄淳月又转过头看向客厅里,女儿已经学会坐了,小小一团坐在地毯上摆弄着玩具。
庄淳月迟迟没走下楼梯。
玛利亚见状,把克洛迪尔抱起来,捏起孙女的小手朝妈妈挥了挥。
克洛迪尔不明所以,咧开刚长牙的嘴笑着以为大人在跟她玩游戏。
庄淳月心里更是长出了千千万万条丝线,要把她和女儿缠在一起。
这才不到一年就这么难以割舍,连庄淳月自己都觉得恐怖。
阿摩利斯开口:“如果舍不得……”
“走吧。”
她快步走下楼去,逼自己不要去看了。
—
这次阿摩利斯选择了更快的东方快车。
在莫斯科换乘西部利亚大铁路转中东铁路,他们只需要两周时间即可抵达华国。
这是阿摩利斯第一次来到华国,去的却不是苏州,而是上海,一家疗养院门口。
下车的时候他察觉到了妻子的恍惚,握住她的手。
庄淳月说道:“走吧。”
他们走进疗养院。
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探病,也是要向庄淳月的父母道歉。
两个人前脚刚离开法国,他们后脚就结婚,还生了孩子,消息就这么猝不及防递送给了远方的庄父庄母,这次回来,当然要认错道歉。
刚成为父母的两人并排坐着,低头听着陶觅莹持续数小时的数落。
庄在明也不甚痛快,在他心里,培养这个女儿就是为了接他的担子,现在她在法国那边结婚生子,岂不是一辈子要留在法国了。
“你们往后都要留在法国了?”他终于开口。
庄淳月最知道庄在明心里想什么,她摇头,又撒了一个谎:“我们会经常回来的,等他办完了在巴黎的事,我们会回来的。”
阿摩利斯得到妻子的示意,也跟着点头。
陶觅莹劝丈夫:“哪个女儿嫁了人不是紧着夫家的事,你也别再想,”
庄在明点点头,自己开解自己:“现下上海乱,苏州也乱,数来数去法国还太平一点,行了,这时节也不想什么生意不生意的事了。”
阿摩利斯说道:“也可以开拓法国市场,我可以为您在那边——”
他摆摆手:“行了,你们家那些财产几辈子都花不完,也不用为了让我安心折腾这些事情,我不是钻进了钱眼里,我想得开,只是夙长,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父亲您说。”
“让淳月去做她想做的事。”
“……我知道了。”
病房里没有人再说话。
陶觅莹问起她很关心的事:“我那个孙女叫什么名字?怎么不见带回来给我们瞧瞧?”
庄淳月抬头怯怯地说:“她叫庄念华,也叫克洛迪尔,现在还小,不能坐那么久的火车,这次才没带回来。”
“她长得怎么样,像你还是像他?”
阿摩利斯说道:“像她,非常漂亮,全世界再找不到这么可爱的孩子。”
陶觅莹:“我就说你们俩生出来的孩子不会出错!”
庄淳月:“就是晚上放她一个人睡一个房间,我很不安心。”
“我跟你说,你这样不对,你根本就不会养孩子,唉——我真该去法国帮你照顾,让你好好学习一下!”
“妈,你现在说,我记下来行不行?”
说起孩子的话题,病房里又重新恢复了说笑声。
陶觅莹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知识都拿出来教导她,结果说着说着她就叹了口气,摸摸女儿的脸蛋:“在我眼里你还是个孩子呢,怎么就当妈妈了……”
庄淳月眨着眼睛,捏紧了手里的笔,没有说话。
然而这一趟回来,她并未能和父母待在一起多久,她这次回来只是让父母看她一眼,能够安心,也是为了确定庄在明的病情平稳,就该离开了。
两天之后,她和阿摩利斯又坐上了火车。
花费数周,只得到两天的团圆,快得庄淳月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
阿摩利斯不得不如此,巴黎还有很多事等待他去处理。
“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她问。
阿摩利斯没有确定的答案,只说:“不会太久。”
庄淳月不再问了,扭头看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雪原。
就这么打仗似的一来一回,他们只花费了一个月的时间就回到了巴黎。
然而庄淳月已经错过了很多事。
等夫妻俩回到希尔德公馆的时候,她得到了克洛迪尔已经会开口说话的消息。
庄淳月一脸不可置信。
女儿会喊妈妈了?
喊的第一声还不是对她?
尽管她知道这种事有极大的随机性,庄淳月还是倍感失落。
阿摩利斯给了她一个安慰的吻:“这个时候的孩子就是一天一个样的,我们还可以见证她别的时刻,那同样珍贵。”
庄淳月只能接受。
但更令她心梗的是,孩子已经不记得她,她不得不重新和孩子培养亲近。
她蹲下来,对着女儿张开手臂:“洛洛过来,让妈妈抱抱。”
然而克洛迪尔抱着自己的玩具,一动也不动。
庄淳月很有耐心:“洛洛,妈妈在这里。”
在女仆长经过的时候,女儿朝罗玫伸出了手臂:“妈妈!”
那一瞬间,庄淳月浑身被冰水浇透。
罗玫站住脚步,将克洛迪尔抱起来,说道:“夫人请不要误会,她只会这个单词,对所有人都是这么喊的。”——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再见了,避孕套。
庄淳月:为什么你不给自己做一个摘(哔——)手术?
第85章 曝光 “请问您就是卡佩先生的妻子吗?……
“把孩子给我。”庄淳月伸出手。
“克洛迪尔, 那是妈妈,乖。”罗玫要把孩子递过去,但克洛迪尔抱紧了她的脖子。
罗玫心里得意, 轻抚着孩子的背,带着歉意说道:“对不起夫人,小孩子记不住人,你陪她玩一会儿,她很快就亲近你了。”
面对罗玫那礼貌带着歉意的笑脸, 庄淳月第一次气到颤抖。
她尽管遗憾,却不会因为什么都不懂的女儿随便喊了谁一句“妈妈”而怒不可遏,庄淳月生气的是, 她能清楚地察觉到罗玫歉意之下微妙的恶意。
她想占据她作为母亲的位置。
庄淳月不想跟罗玫斗法,不想跟谁解释这个人到底是如何恶心她, 她只想这个人从此消失在自己眼前。
在阿摩利斯回来之后,她立刻清楚地告诉他:“我不喜欢罗玫,立刻把她解雇,把她赶走!”
这是庄淳月第一次这么无法容忍一个人, 那么直白地针对一个人,阿摩利斯立即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问明白了前因后果, 将妻子揽在怀里安抚:“我明白了, 我会马上处理这件事,别难过。”
此时孩子还在楼上玩耍, 罗玫正在喂她吃蓝莓果泥,又时不时捂住脸又突然露出来,小孩子很喜欢这个游戏,笑得就要往后倒。
阿摩利斯将孩子从地上抱起,说道:“罗玫, 你被解雇了,你需要立刻离开这里。”
落在身后的庄淳月看也不看这边,走进了卧房。
罗玫感觉到自己很无辜:“卡佩先生,我的工作并没有出错。”
“你没有出错,但出于我要维护的家庭需要,你必须离开。”
“可我已经为卡佩家工作了十五年,现在把我解雇了,我无处可去……”
“你只是一位雇员,如果得不到雇主的喜欢,那就没有存在的意义。”阿摩利斯愿意和她解释这些,已经是看在她工作资历的份上。
罗玫不敢置信,自己只是因为被喊了一句“妈妈”,就要被赶走。
“克洛迪尔小姐不止喊了我妈妈,也喊了所有人妈妈,而且第一句是对玛利亚夫人喊的,请您告诉夫人这件事,希望她能原谅我。”
她这么多年辛苦服务于卡佩家,就算服务一个东方人令她感到不满,她也一直在好好从事这份工作,从无怨言,因为这种连错误都不算的事情被解雇,她无法接受。
克洛迪尔听不懂他们的话,但罗玫抬高的声音吓到了她,她哇哇哭了起来。
玛利亚这时候才从外面回来,走上楼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罗玫赶紧求救:“夫人,求您帮帮我,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玛利亚听完解释,没想到事情闹得那么大,只觉得其中有她的责任。
“是我一直在教孙女说话,她第一声是对我说的,之后她管屋子里每一个人叫妈妈,这两周我在处理奥地利的事情,才将孩子交给她多照看了一会儿时间,阿摩利斯,这是很严重的问题吗?”
“只是一件小事。我很快就会处理好,您先去休息吧。”
玛利亚看了一眼,最终决定不插手这件事。
“请你立即离开吧。”阿摩利斯抱着女儿转身就要走。
罗玫不能接受自己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开除了,她冲上前去,拉住阿摩利斯的胳膊,“我没有挑衅夫人,甚至帮了你们,请您听我说清楚。”
克洛迪尔在爸爸怀里,被罗玫指甲刮了一下,张着嘴哇哇大哭起来。
卧房里,庄淳月已经听到女儿的哭声,她在卧室里捂住了耳朵,逼自己不要去管。
阿摩利斯只能单手抱住女儿,将罗玫推开,才能低声去哄。
罗玫被婴儿的哭声吵得额头出汗,继续为自己辩白:“卡佩先生,我绝对是你们爱情的拥护者,是我,是我才有的克洛迪尔,她的出生也有我一份功劳,求您看在这个份上,不要解雇我!”
阿摩利斯慢慢地转头看向她:“你说什么?”
“我……我看夫人之前总是逃跑,我想……她怀上孩子,或许就不会跑了,于是我就……在避孕套上做了手脚。”
“我们,需要你来做主?”
罗玫用力摆手:“我只是想说,夫人一直对我有敌意,但她其实错了,我一直在努力维护卡佩先生的家庭,这个孩子也有我的一份功劳……”
“你想多了,这个孩子和你并没有半点关系。”
“……什么?”
“时间对不上。”
阿摩利斯其实并不那么笃定,但他一直认为克洛迪尔是两个人住在第五区的小公寓里,在圣诞夜晚上结下的果实。
这种说不准的事,掌握住解释权就好了。
罗玫面色惨白,唇瓣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本你可以被安排到其他地方工作,既然你犯了这样的错误,那么这次是彻底解雇,卡佩家所有的产业都不欢迎你。”
阿摩利斯不再理会她,抱着孩子就离开了。
罗玫在寒风凛冽的傍晚领取了自己最后一份薪水,提着自己的东西从希尔德公馆后门走了出去。
她鞋跟踩过冰冷坚硬的街面,回头看,几个女佣从门边和窗户伸着脑袋往外看。
罗玫深吸了一口气,快步往前走,想尽快消失在她们的视线之中。
她一直是个小心的人,所以会不动声色地让那个东方女人吃瘪,谁知道还没来得及得意就被赶走。
以为是秤砣原来只是鸿毛,不费力气就被那个女人扫走了,这让罗玫连告别的勇气都没有。
常年作为管理者的身份让她将“卡佩”这个姓氏装进了腰板上,她让头常年仰着,比主人更强调秩序,阶级越分明,她手里的权力才越清晰。
现在,她没有工作了,失去了她的阶级,再没有比卡佩更有权势的家族会给她一个如此体面的职位。
罗玫必须做出反击。
卡佩先生已经疯了,那个女人迷惑他做越来越出格的事,那是个女巫,污染了卡佩家的血脉,元帅必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将那个女人烧死!
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最忠于卡佩家的人,她必须回到配得上她的位置上。
脑子想清楚之后,罗玫立刻在路边拦了一辆车,并报出地址:“55 Rue du Faubourg Saint-Honoré”
汽车向前开去。
罗玫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汽车并没有朝元帅的府邸开去。
“停车!你要带我去哪里!”罗玫想要开门跳车,又不敢。
汽车一路将她带到了巴黎火车站,司机将她扯下了汽车。
“卡佩先生吩咐,如果你要前往元帅府邸,那解雇的命令立刻变为驱逐,他要求你现在立刻离开法国,你可以走了。”
“可是,我能去哪里?”她无助又绝望地问。
司机没有丝毫怜悯:“波兰,或者西伯利亚,你可以自己选。”
罗玫扯着他的手臂跪下求他:“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去跟元帅说什么,请让我留在法国,哪怕是去乡下也好。”
然而面前的人无动于衷,只是忠实地执行命令。
最终,罗玫为自己买了一张去往波兰的火车票。
—
希尔德公馆。
阿摩利斯哄着怀里的孩子,没有直接回到两个人的卧房,而是去找了玛利亚。
“母亲,你觉得克洛迪尔是在什么时候降生的?”
玛利亚将孙女抱起来,额头紧贴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说道:“她是来自圣诞夜的礼物。”
果然是圣诞夜,他作为父亲的直觉并没有错。
阿摩利斯并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自己的妻子。
反正她原本就知道这件事和自己无关,再多说这几句只会让她疑神疑鬼,没有任何好处。
阿摩利斯抱着女儿回到房间里。
屋子里漆黑一片,几乎是在他开灯的时候,庄淳月就转过了头。
看了一眼他怀里已经睡着的女儿,又转身背对着他们。
阿摩利斯将女儿放到婴儿床里,坐到庄淳月身边,“我已经让她离开,以后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庄淳月视线偏移了一点,看到小小的女儿已经哭累了,脸蛋红红的,泪水和眼屎糊住了她的眼睛。
庄淳月很想怨她,自己在异国他乡把她生下来,回家一趟还要牵肠挂肚,结果回来了,她一点不认得自己,把那个不怀好意的人当妈妈。
可她又明白女儿也是无辜的。洛洛还这样小,什么都不懂,就被爸爸妈妈留在了这里,谁照顾她,她当时就跟谁亲近。
庄淳月凑过去,用温水沾湿帕子,轻柔地给女儿擦掉脸上的乱七八糟。
看着婴儿床里熟睡的女儿,她长长叹了口气。
做妈妈真的好难。
阿摩利斯从背后抱住她,轻声说道:“你现在知道我是什么心情了?”
“什么心情?”
“就是这种想要对方的爱却得不到,又连恨都没办法的心情。”
“……”
“洛洛始终会知道你是她最最亲爱的妈妈,那你什么时候能……”
“不要混为一谈。”
“不要总觉得我在折磨你,从始至终,你也在折磨我。”阿摩利斯对她控诉。
庄淳月不想听他的诡辩,推开他的胸膛:“你看着她,我要去洗澡了。”
第二天,玛利亚离开巴黎,一家三口也回到了普罗旺斯去。
不到一岁的孩子根本记不得什么事,消失了一个罗玫,克洛迪尔隔一天就忘了。
在妈妈喂她吃奶羹的时候,她伸着小手臂着急地喊:“妈妈,妈妈。”
这时候的孩子只是一只遵从本性的小动物,谁照顾她,她就依赖着谁。
那一个月分别的记忆没有在克洛迪尔脑子里留下痕迹,她学会了更多单词,知道了谁才是妈妈。
“洛洛,亲妈妈一下。”
克洛迪尔仰着头,庄淳月把脸贴上去,离开的时候女儿还会配一个音:“mua!”
可爱得令庄淳月又返还她一个吻。
日子又这么不紧不慢地过了下去,阿摩利斯始终奔走于巴黎和普罗旺斯两地,这样的日子一晃眼就是两年。
他时常风尘仆仆地回来。
有时候,能看到女儿穿着洁白的小裙子蹲在花园里,和她妈妈一起采摘着浆果。
有时候,她们在泳池里打水仗,庄淳月穿着泳衣,飞溅的水珠和她的笑容一样闪闪发亮。
有时候她会陪着女儿在草坪野餐,走路还不稳当的克洛迪尔摇摇晃晃地,朝在溪水边给花瓶装水的妈妈走过去。
庄淳月放下花瓶,张开手臂迎接女儿,将她抱起。
“没有阳光的地方不能被称作南方,她是我所有的夏天。”
阿摩利斯凝视着不远处的庄淳月,写下了这样的句子。
他放下笔,走到妻子身边接过女儿,将她抛起,让她飞得比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还要高,女儿苹果一样的圆脸在蓝色的天空上笑呀笑呀停不下来。
阿摩利斯喜欢日子就这样一路过下去,直到生命终结。
但巴黎一通电话打来,让他不得不提早结束这种两地奔波的工作节奏。
元帅突然病重,他必须回去接管他的一切。
老卡佩手上的政治资产很多,阿摩利斯需要不少的时间将它们慢慢过渡到自己手上,但元帅的病情不等人。
“回巴黎?”
庄淳月初听到这个安排,有些茫然。
“嗯,有些事情不是一两天能结束,我必须长居巴黎,我们不能分开太久。而是克洛迪尔已经三岁了,也需要找最好的幼儿园。”
“但是克洛迪尔……”会不会听到一些不该听的话?
阿摩利斯在那个位置上,她的身份始终会被拿出来讨论。
“我明白,我不会让任何言论打扰到你们。”
“好……”心里,庄淳月是想回到巴黎去的。
这几年阿摩利斯将她和克洛迪尔留在普罗旺斯,一方面是让她和克洛迪尔远离舆论,二是在普罗旺斯庄淳月没那么容易逃跑,离开别墅周围的监视都是难事,周围没有汽车,火车票更买不了,她更不可能靠着双腿走出去。
但回巴黎之后她怎么能跑了吗?
看看女儿,庄淳月心里知道,太难太难了,她已经彻底溺进了这一片沼泽里。
“克洛迪尔,你想回巴黎吗?”她问女儿。
女儿抬起头:“我的小马能去吗?朱尔斯、珀西、克劳德能去吗?”
“小马可以,你的朋友们不能去。”
克洛迪尔摇头:“那我不去。”
阿摩利斯抱起女儿,说道:“巴黎电影院能在放电影之前看到幸运兔的动画,洛洛,你不想看吗?”
“兔子奥斯华?”克洛迪尔立刻来了精神,“妈妈,我们去嘛,我想看幸运兔奥斯华!”
“没有朱尔斯也没关系?”
“我可以看完就回来吗?妈咪,兔子奥斯本,兔子奥斯本!”克洛迪尔像小兔子一样轻跳着,“我们可以去看兔子奥斯本吗?”
庄淳月亲亲女儿柔软蓬松的头发:“为了你,一切都可以。”
在听到这句话时,阿摩利斯脸上的笑意变淡。
只有在对女儿表达爱的时候,庄淳月没有东方的含蓄,她能在任何的时候告诉女儿:“我爱你,全世界我最爱你。”
好像她的爱早已被分配好,父母、女儿、梅晟……阿摩利斯从未得到。
他起身,影子盖住了庄淳月。
“爸爸是大怪兽,把妈咪扑倒啦!”
克洛迪尔哈哈笑到眼前发生的一切,摇摇晃晃走上去,学着爸爸的样子往两个人身上扑。
看着是一家人笑闹成一团,只有庄淳月知道,阿摩利斯埋在她颈间的脸,正在咬着她的脖子。
很重,像是要把她咬出血。
庄淳月曲起腿要把他拉开,她贴着男人的脸耳语:“你在干什么?”
“爸爸,你在吃妈咪吗?”克洛迪尔惊呼。
“嗯,妈咪的肉很好吃,爸爸想一口、一口地咬下来。”
他说着“一口一口”的时候,眼睛盯着庄淳月看,好像已经把她吃下肚子。
庄淳月不知道哪里又招惹到他,只觉得这个男人莫名其妙得很。
“我也吃,啊呜——”
她已经长牙了,咬起人来没轻没重,格外地疼,阿摩利斯捏着女儿的鼻子把她张开的嘴挪开。
“妈咪的肉留给爸爸,你吃蛋糕好不好。”
“好!”
克洛迪尔被一块奶油蛋糕打发了,留爸爸继续在房间里把妈咪一口一口吃掉。
庄淳月被亲得气喘吁吁,问道:“克洛迪尔去幼儿园之后,我、我能回去读书吗?”
阿摩利斯一面咬着她下唇,一面思考,很快给了她回答:“当然可以,辛苦你了。”
她没想到这次谈判如此顺利,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阿摩利斯也不需要她说,他自己会让自己舒服起来。
—
回巴黎的日子恰好又是冬天,气候与普罗旺斯差别很大。
起先克洛迪尔并不能适应这里,吵闹着要回普罗旺斯,吵闹着要见旧日的玩伴。
为了安抚女儿,庄淳月带着她探索市内新建的游乐园,从巴加泰勒游乐园到战神广场都玩了个遍。
她还坐上了摩天轮。
即使爸爸在普罗旺斯为她修了一个旋转木马,但摩天轮还是克洛迪尔第一次坐。
从高处俯瞰巴黎,克洛迪尔既害怕又兴奋,死死抱着妈妈的脖子,又叽叽喳喳地问爸爸:
“爸爸,那是哪里?”
“那是妈妈学校。”
“那里呢?”
“爱丽舍宫。”
“这个门可以开吗?”
“不可以。再没有比你胆子更大的孩子了。”阿摩利斯像每一个父亲一样,努力发掘女儿的优点进行天花乱坠的吹捧。
克洛迪尔要是有尾巴,现在一定翘起来摇个不停了。
庄淳月笑着捂住女儿冰冰凉又得意的脸蛋,阿摩利斯又盖住她的手。
雪花不期然飘落,朝着他们脚下的不夜城扑去,落在路灯、窗户、阳台上……清晰的城市线逐渐被白色模糊。
一家三口安静欣赏着此刻的美景。
从摩天轮上下来,克洛迪尔一扫阴霾,高兴地欢呼:“妈咪,我再也不想离开巴黎!”
“那我们就不离开。”
“马上就是圣诞节了。”阿摩利斯说话带起白色的雾气。
“圣诞节,圣诞节!”
克洛迪尔开心绕着他们打转,她很喜欢圣诞节,那是愿望实现的神奇夜晚。
阿摩利斯在应付女儿的间隙,悄悄问庄淳月:“你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圣诞节吗?”
庄淳月记得。
那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圣诞,冷色调的公寓突然挤进一棵深绿色挂满彩色装饰物的圣诞树。
圣诞树下只放了一个礼物盒,是阿摩利斯为庄淳月准备的。
“我也需要圣诞礼物。”他这么说。
之后,她躺在圣诞树下,阿摩利斯让她生受了那份炙烫,那个夜晚周而复始。
每次在庄淳月以为是结束时,阿摩利斯用把着水沥沥的炙杵,李子样红大的前首又抟回腻室之中。
后来阿摩利斯总说,克洛迪尔就是在那天晚上怀上的。
那就是庄淳月给予他的礼物。
她不知道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之后所有圣诞节,一样的事情都会发生,他就只要这份礼物。
“妈咪,你猜猜我圣诞节想要什么礼物。”
女儿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庄淳月用手指点点脑袋,苦恼地说:“看来我得再好好想想。”
“你加油想,一定能想得到的。”
“那我想要什么礼物呢?”阿摩利斯从女儿另一边侧头看她,金发微晃出碎光。
克洛迪尔把爸爸早上说的话还给他:“你要多吃蔬菜。”
庄淳月抿嘴笑了起来,很赞成地点点头。
“好吧,多吃蔬菜,走吧,回家吃蔬菜。”
阿摩利斯单手抱起女儿,另一只手把庄淳月揽着,亲了一下她的头发,三个人慢慢往回走。
—
这天庄淳月刚带着女儿出门买圣诞礼物,刚走出家门,无数闪光灯立刻对准了她们。
“妈咪!妈咪!”克洛迪尔吓得朝庄淳月伸手。
庄淳月赶紧把女儿抱了起来,把她的脸紧紧挡住。
“请问您就是卡佩先生的妻子吗?”
“请问这张相片上的人是您吗?”
“卡佩先生和您结婚是否表明他已经放弃了政治生涯。”
面对咄咄逼人的追问,庄淳月勉强阻止他们滋扰女儿之后,严厉说道:“你们谁敢曝光我女儿的照片,我一定会追究你们的法律责任!”
第86章 离婚 “那我们就离婚好了。”
周遭盯梢的保镖并未让母女被围困太久, 立刻按住了那群疯狗一样的
人。
她们退回了希尔德公馆,圣诞节买礼物的事最终未能成行,克洛迪尔也被吓了一跳, 抽抽噎噎坐在妈妈怀里擦眼泪。
庄淳月看了一眼窗外,大门口的记者还在和保镖对峙。
黑色轿车短暂分开人流,又立刻被更多记者挤了上去。
阿摩利斯踏出车外,无视眼前的闪光,将挤到面前的人全部拨开, 走进大门。
他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了楼梯上,把受到惊吓妻女抱在怀里。
“是元帅的政敌挖出了这些事,爆料给了报社, 他们大肆报道你的身份和一些不实消息,这件事我没有做好, 让你和女儿吓到了,今晚我们就搬到别的地方去。”
“什么不实消息?”庄淳月问他。
“不重要,虚假的谣言而已,我会解决好。”阿摩利斯亲亲她。
晚上, 周围蹲守的狗仔被强行清空,黑色轿车低调地将希尔德公馆里的人带走, 消失在了夜色里。
汽车一直开到城市边缘才停下, 周围已经没有了房屋,前后是看不到尽头的路, 左右是黑漆漆森林。
汽车在铺设整齐的碎石路停下,一家三口下了车。
“这是哪里?”
“巴黎城郊的房子。”
说是房子其实更像城堡,外观已经历经岁月,喷泉在冬天结了冰,里面的装潢却很新, 看来是不久前刚翻新过。
今天的情况阿摩利斯大概早有预感,才提前收拾出一幢房子。
克洛迪尔没能去成商场,虽然被安慰了好久,可小脸还是带着愁意:“妈咪,我们为什么要跑,我们是坏人吗?”
“当然不是,是恶龙要来抓走公主,所以跑来问我们公主在哪里,我们才赶快跑的。”
“啊!那不能说,一定不能说!”克洛迪尔急得小脚一直在跳,竖起小手指放在嘴上,“我们一定不能说公主就在城堡里面。”
“对,所以我们搬到这里来,一起守护公主!”
“妈咪,快来,我们今晚就在这里守着!”
三两句话,克洛迪尔已经忘掉圣诞礼物的事情了,一下就跑到客厅里,打算在地毯和沙发之间用枕头建造自己的城堡,和妈咪开始组织对抗恶龙保护公主的事宜。
庄淳月走过去和她一起玩。
阿摩利斯下楼的时候,看到女儿已经被哄好了。
两个人正坐在地毯上用积木和枕头搭建城堡,玩得热火朝天。
他走过去,将头枕在妻子的腿上,听她们说话。
克洛迪尔走过去,推着爸爸的腰:“爸爸你知道我们做什么吗?”
“保护公主?”
“你怎么知道!”
阿摩利斯问她:“那洛洛知道公主在哪里吗?”
克洛迪尔举起小手:“在城堡里!”
“没错,就在这座城堡里,其实——妈妈就是公主。”
克洛迪尔张着嘴巴呆住。
庄淳月莫名其妙地看着腿上的人,他继续一本正经跟女儿说话:“你也是公主啊。”
克洛迪尔张大的嘴巴一直没闭上。
“那你知道爸爸是什么吗?”
她又圆又大的眼睛眨了眨,“是……国王?”
“爸爸是恶龙!爸爸要把公主妈妈抓走。”说着他突然起身,将没反应过来的庄淳月抱起。
克洛迪尔愣了一下,急得要命,“不要!恶龙!把妈妈还给我!”
阿摩利斯抱着庄淳月绕到沙发后面,等着女儿来追。
女儿伸着手追过来,没跑两步就开始哇哇大哭,坐倒在地上。
“让你跟她开玩笑。”
庄淳月推了他一把,阿摩利斯不情不愿把人放下来,去抱起女儿,“爸爸跟你开玩笑的。”
“洛洛,哭得嘴巴合不上,会变成大河马。”他又加了一句。
克洛迪尔顿了顿,下一秒,哭得更大声。
庄淳月受不了了,接过孩子坐回沙发上,打了跟着坐过来的阿摩利斯一拳。
“洛洛,爸爸在跟你开玩笑的,他不是恶龙,妈咪也没被抓走,不哭不哭。”
“我们一起打坏爸爸!洛洛,快帮妈咪打。”
“坏爸爸,坏爸爸!”小孩子挂着眼泪过来帮忙,小拳头捶在身上一点重量都没有。
阿摩利斯长臂一伸,把两个人都抱在怀里,一个亲了一口。
闹过一阵,夜已经很深了,小孩子一下就睡了过去,手里还抓着积木。
庄淳月看着他把女儿放在小床上,走出来关上灯。
“让恶龙吃一口。”
新卧室里,阿摩利斯轻咬着她的嘴角,长臂环过妻子整个后腰,指尖落在她胯骨上,轻轻摩挲。
庄淳月开口:“这种情况,我和克洛迪尔还能出门吗?”
压在她身下的男性躯体停顿住,鼻尖扫开她耳边的头发:“最好不要,我不能控制所有的报纸,只能等大众的关注热情消散。”
阿摩利斯已经让政府公报出具官方的解释,说明他的华国妻子家世良好,受过精英教育,学业出色,他们是相恋并自愿结为合法伴侣,且已育有一个女儿。
但政敌手下的报纸不肯让事情平息,将他们的故事大加渲染,并鼓动民众相信他娶的是一个会东方邪术的女人,她会左右阿摩利斯的决定,沾手政府事务,甚至会向华国出卖法国。
人们乐于相信阴谋论,这种言论让阿摩利斯的民意调查每况愈下,没有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
为了不让她担心,他只说:“放心,一切我都会处理好。”
庄淳月不知道外头什么言论,但她能感觉到这件事很棘手。
越开放的地方越传统,血统仍旧被大多数法国人看重,阿摩利斯想要获得支持,伴侣也一定要受到民众认可。
他的妻子可以是贵族,可以是知识女性可以是乡下农场的女儿,但一定不能是华国人。
“你后悔吗?”
“为什么要后悔?”
“如果跟你结婚的是一个,已婚的身份甚至能给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庄淳月甚至蠢蠢欲动地想说出“不如我们离婚”这几个字。
“我们的结合一定是正确的,只是一点小困难而已,这是暂时的,不值得去多想,专心点,看着我。”
阿摩利斯拉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背上,将她的腿也顺到自己腰上。
“……”
庄淳月蹙着眉被他一点点吻平,阿摩利斯抵着她的额头,也钉着她这个人,施加折磨的是他,低声安抚的人也是他。
第二天他照常出门,因为住处偏远,还提前了一个小时。
庄淳月陪着女儿在城堡里“探险”,克洛迪尔又开心地玩了一天。
可惜她对公主游戏的兴趣只持续了两天,第三天克洛迪尔就问妈妈:“妈咪,我还有圣诞礼物吗?”
庄淳月将女儿抱起来安慰:“克洛迪尔是乖宝宝,当然会有圣诞礼物,不要担心。”
“妈咪,我想出去玩,我想去坐摩天轮,我想去幼儿园,我想和他们玩……”
她断断续续说出这么长的句子,令庄淳月感到吃惊,但还是拒绝了。
“我们在家里待一会儿好不好,外面在下雪,好冷啊。”
庄淳月拿出玩具,勉强将女儿哄好,但这无法奏效太久。
小小的孩子怎么能关在屋里那么久呢。
“不下雪了!我要出去玩!我要出去玩!”克洛迪尔像一只撞着鸟笼的小鸟。
庄淳月无法单独做这个决定,她打电话给阿摩利斯。
“可以让女佣带着她去买礼物。”他在电话里说道。
克洛迪尔的模样并未见诸报端。
庄淳月只能请了保姆和两位女佣一起陪她出去玩。
“妈妈,你不去吗?”克洛迪尔让妈妈也上车。
庄淳月摆摆手:“妈妈在家等你回来。”
“那妈妈再见。”她挥挥手。
汽车开走之后,庄淳月一整天都坐在沙发上发呆。
巨大的玻璃窗框选出巴黎城郊最美的景色,她成了风景里最僵滞的一抹颜色。
庄淳月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等女儿,还是等阿摩利斯,还是单纯无事可做?
就这么一直坐到了傍晚。
“妈咪——”
庄淳月循声回头,女儿抱着毛绒小熊噔噔噔地跑过来,后面跟着阿摩利斯。
他解释道:“她逛累之后去了我的办公室,下班就一起回来了。”
庄淳月点点头,问女儿:“洛洛都买了些什么呀?”
“好多好多,”女儿张大手,“对了,还有这个——”
克洛迪尔从小包里拿出了一个5生丁的硬币,放在庄淳月手心里。
“我在商场里看到了马蒂斯,这是马蒂斯给妈咪的。”
“谢谢,马蒂斯为什么要给妈妈硬币?”
克洛迪尔咬着手指回忆:“他说我妈妈是华国佬,我也是华国佬,这是给华国佬的工钱,妈妈,华国佬是什么?”
这话从女儿嘴里说出来,像刀片猝不及防按进了心里。
阿摩利斯变了脸色,将女儿转向自己:“马蒂斯是谁?”
“我在曼努埃尔的好朋友。”
曼努埃尔是女儿正在上的幼儿园。
“他的父母是谁?”
克洛迪尔摇头,“不知道。”
“我会查清楚,以后,你没有这个朋友。”
克洛迪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到爸爸严肃冰冷的面色,她扁起了嘴。
庄淳月已经平静下来,抱过女儿,“这不是她的错,你不该对她发脾气。”
“妈咪,我害怕。”
女儿还没到能意识自己说错话的年龄。
阿摩利斯并没有打算让这件事轻轻揭过去,他将女儿放在腿上:“洛洛,爸爸很早就说过,妈妈是华国人,但华国佬是错误的,以后你嘴里不准出现这个词。”
“为什么?”
庄淳月接过话解释:“因为你可以喊园丁‘爷爷’,但不会喊‘老头’对不对?‘老头’是坏称呼,‘华国佬’也是坏称呼。”
克洛迪尔点点头,“所以马蒂斯在骂我和妈妈?”
“马蒂斯太坏了!我不跟他玩了!”
“对,咱们不跟说坏话的小孩子玩。”
这件事虽然过去了,但一整个晚上,在陪女儿玩耍的时候,庄淳月总是走神。
阿摩利斯看出她心不在焉,让保姆牵着女儿回房间给她讲故事。
“女儿早晚会懂别人在说什么,那时候怎么办?”她问他。
阿摩利斯回答:“我们有在好好教她,她会懂歧视是错误的。”
“她能懂,可是她生活在错误的环境里,每时每刻都会受伤,她原本不应该经受这种痛苦。”
“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再多的时间都改变不了!”
“就算她不在这里生活,去华国,结果又会倒向另一边,你什么时候能想明白,这个世界没有绝对平等的地方!”
“如果她是一个纯种的法国人,或是一个纯种的华国人,她就能找到包容接纳她的地方!”
说来说去,她的意思还是这个。
阿摩利斯退后两步:“你觉得我们把她生下来是错的,对吗?她已经三岁了,你为什么还要说这样的话。”
“越长大问题才更加无法忽视!”
阿摩利斯撑着额角,给出解决办法:“她可以暂停去幼儿园,或是转到别的地方去。”
“就像暂停我的学业一样吗?”庄淳月突然问。
克洛迪尔已经三岁,她也离开学校将近四年。
庄淳月心里没有放弃过完成学业的念头,这次回巴黎,她就是打算重拾自己的学业。
就算不能离开他,不能拒绝这个孩子降生,至少,让她完成一点属于自己的事情吧。
难道要她一辈子坐在那里等着女儿回来吗?
“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阿摩利斯握住她的手,说道:“现在不是好时候,再等一等。”
不是突然,这四年她一直在想着这件事。
可似乎这一次,她又要失去找回自己位置的机会。
“我……要去读书。”她再次提起这个要求。
“你是一个妈妈,你也是我的妻子,那些记者不会让你安静地读书,你现在说这个,简直是在添乱。”
“那我们就离婚好了。”
她终于说出来了。
壁炉里燃烧的木柴蹦起火星。
阿摩利斯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胸膛在起伏着,眼底风雨欲来——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今天又学到一句华国俗语,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庄淳月:苦难不都是你带来的吗?
第87章 采访 “看来这个独家大料你非拿到不可……
庄淳月坐在沙发上, 面前是半蹲着的阿摩利斯。
他手臂搭在两侧,身躯前倾靠近,眼神锐利并且高度聚焦在她脸上, “你在藐视婚姻的神圣性。”
她将脸转向一边,显得那样冷漠无情:“你的主不可能认同一桩被胁迫的婚姻。”
“那我换一句话,结婚不是你的意愿,为什么你觉得离婚可以是?”
果然……
庄淳月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察觉到两侧的手臂在合拢, 令她离开了沙发,肩头抵到了他的胸膛。
阿摩利斯气息喷洒在颈侧,放软声音:“我们不是洛洛的爸爸妈妈吗?”
他在试图缓和气氛。
听到这句话时, 庄淳月脸上果然有了变化。
家庭对她来说一直是个很重的观念,即使庄淳月从不认同这桩婚姻, 但事实就摆在这里。
四年了,再汹涌的不甘也会逐渐淡化,那些念头就像燎原之后的草种,全都埋到了地下。
为了女儿, 她应该和阿摩利斯共进退,维护这个家的平稳。
可是……
她眼睛看向壁炉上的座钟, 桌上的瓷器、花瓶……自己现在跟这些东西有什么区别?
阿摩利斯的怀抱越来越紧, 庄淳月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她轻声说:“离婚,对你的事业不是一个好选择吗?”
“我已经公告所有人你是我的合法伴侣, 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不是为了事业,只是试图保护你们?”
“这是你永远解决不了的问题,不离婚,那我们就继续这种错误生活, 别谈什么解决,我和克洛迪尔的处境永远不会解决,与其把我们当作你的污点一样关起来,不如让我们出去,习惯别人的歧视。”
“你想怎么习惯?”
“她继续待在曼努埃尔,我回到学校去,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是注定要面对的。”
“面对那些记者,你会说什么?”
“东方人在他们眼里都长得一样,我只要告诉他们找错人了,我未婚,也不认识你,你也可以宣布自己和东方妻子离婚了,真假其实也不重要,你的事业照旧可以继续一帆风顺。
至于洛洛,这是她一生都要面对的课题,我们只能尽力教她接纳自己的身份,无视那些无理的歧视。”
说着要让女儿面对,她的表情却全是不忍和心痛。
阿摩利斯一点不想要她这份“善解人意”。
“我现在有你,有克洛迪尔,什么困难都不是问题,为什么你始终不能有一次站在我身后支持我,你在质疑我当初的决心,还是我的能力?”
庄淳月无奈地笑了笑,“我是一个连自己意愿都没有的妇人,我支持不了任何人。”
她忽然抬手抚摸他的脸。
阿摩利斯愣住,但手掌又覆在她的手上,不让她离开,他低头轻蹭着她掌心。
庄淳月看了好久,两个人明明才认识五年,她才二十四岁,却觉得好像过了大半辈子那样漫长。
她继续说:“而且,在乎的人才会质疑你,我不在乎,你没考虑过我,我又为什么要考虑你?”
蹭着她掌心的人动作一僵。
阿摩利斯很久没有直面她这样伤人的态度了。
庄淳月也在隐忍几年之后又一次说了自己的真心话。
她的手臂被阿摩利斯握紧。
这个人表面不见慌乱,庄淳月却感觉到了他的不平静。
“你心里始终没有把我当作丈夫是吗?你爱克洛迪尔,为什么不能爱她的父亲?甚至作为家人,你对我都没有一点关心在乎吗?”
他连问三句,企图从那双空洞的眼神里捞起一点什么东西。
五年,他们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庄淳月缓慢又清晰地说:“爱不爱这件事,你一直都很清楚吗?”
一个字,就能碾碎一段记忆,那一刻,女儿克洛迪尔蹒跚走路,她抱着花瓶的样子,在泳池里大笑的样子……都在一一扭曲。
阿摩利斯盯着她,甚至是茫然了,“人都会变,你为什么一点都不肯改变?”
“你不也一样吗?”
两个人对上,像顽石碰上顽石,谁都不肯退让一步。
“你想怎么样?”
“我想死,可以吗?”
刚说完这句话,她的脸被强行抬高,被置于他强烈的审视之下。
那双蓝眼睛背着光,变成隐晦的黑色,“我以为我们这两年过得很快乐,就算你不是,至少也不该让你产生想死的念头……”
“我已经忍了四年了,我再这样活下去,就不是我自己了,我……”她说不下去,眼泪先流了下来。
阿摩利斯将她流泪的脸抱进怀里,“别说一半,求你,清楚地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感受。”
“我不会自杀,可如果走出去能让车撞死,我只怕心里都是庆幸了……”她只是在苟延残喘。
“你一定要回学校去吗?”他问。
庄淳月当然想回学校去,可这是最坏的时间,克洛迪尔需要妈妈的陪伴,而外头过分混乱的流言也无法保证她能安静地学习。
看到她在犹豫,阿摩利斯出了主意:“我会为你把教授请到家里来,过两个月你再低调地回去,好不好?”
这可以接受,庄淳月点头,又要求:“你不应该再找借口阻止我出门,外面没有记者,不会随便什么人就把我认出来,我也长了腿,会躲开他们。”
“好……”
一场风暴就这么莫名又平息了下来。
庄淳月也很想干脆一次,可太多东西牵扯到一起,就是没有办法。
现在这样也不过是要窒息时为自己争取一点喘气的空间罢了。
可他却先抱怨了起来:“你总是这样,伤完我之后,还要我同意你的条件。”
“我只是在争取自己的人权。”
“好……”两个人相拥躺在沙发上,阿摩利斯问她,“我不信你对我没有爱情,不可能一点都没有。”
爱情……庄淳月眼前浮现那个许久没想起过的人。
他三年前就已离开法国,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三年里,两个人也不再提起他。
只是不曾想起,可她对梅晟的爱不会淡去。
“或许有吧。”她说道。
阿摩利斯点头:“就是有,虽然你闹脾气的时候喜欢放狠话,但我能感觉得到。”
—
之后,庄淳月得以亲自带克洛迪尔出门,即使随行的保镖增加了一倍。
她戴了罩着网纱的帽子,黑色的头发全数盘起,三岁的克洛迪尔混血感很强,头发也是浅金色的,妈妈的东方基因还未在她身上显现。
母女俩在歌剧院广场玩了半天,没有被人发现。
庄淳月今天出门还有一个原因——这是家里给她发电报的日子。
现在已经是下午,明天电报局会把电报寄到希尔德公馆去,她正好在附近,不需要电报局再把电报寄到那个旧地址。
可当庄淳月走进电报局询问的时候,电报员小姐却说:“信已经寄到了希尔德公馆。”
庄淳月愣住:“可今天才是电报发来的日子。”
电报员小姐翻看记录本,说道:“是的,您的电报在一周前已经寄到希尔德公馆了。”
一周前?
那时候她们已经搬去了城郊,或许信还留在希尔德公馆。
庄淳月随即离开电报局。
希尔德公馆周遭蹲守的记者已经全部离去,庄淳月让女儿待在车上,她跑去信箱看了一眼,空空如也。
她按响门铃,女佣过来应门:“夫人,您今晚在这里住吗?”
“不是,信箱里的信在哪里?”
“这几天都没有信,一周之前的卡佩先生已经来派人取走了。”
取走了……
那为什么不交给她?
庄淳月心事重重地回到车上。
“妈咪,怎么了?”
“没有,我们回家吧。”
傍晚阿摩利斯还没有回来,庄淳月等到克洛迪尔都睡了,他才回来,但脚步没有停留
一切都证明,他很忙,忙着揽权,忙着跟人斗法。
庄淳月还是推开了书房的门。
“我的信呢?”
他头也不抬:“什么信?”
“每个月15日的电报。”
笔管在阿摩利斯指腹捻动半圈,“对,今天15号了,我会从电报局将信件取出来给你。”
“一周前已经寄出了,我也去过希尔德公馆,都没有那封信。”
阿摩利斯抬头,似乎费了一点力气回想:“大概是我拿去办公室了,明天取回来给你。”
“如果你想拿一封伪造的电报欺骗我,我想不用了,电报里说了什么,为什么不能给我看?”
“只是一点小事情,你知道了没用。”
庄淳月笑了笑,“我爸妈也经常这么说,被瞒下来的通常是坏事,因为我那时候还小,知道了也没用,现在我长大了,知道了还是没用……”
这两年她不能回家,对于家里的情况一直提心吊胆,父母又总是报喜不报忧,等他们真的给自己发电报,只怕情况已经糟透了。
她转身走出门去。
阿摩利斯不放心,跟了上去,就看到她在房间里打开了一个行李箱。
“你在做什么?”
庄淳月迅速地收拾衣物:“我要回家一趟,正好可以避一避外面的风头,我还可以带着女儿回去见一见苏州的爷爷奶奶。”
阿摩利斯将行李箱关上:“不可以。”
“那我一个人回去。”
“不可以。”
庄淳月用力甩开他的手,“我两年没有回去了,那里是我的家!你不能不让我回去!”
“我会陪你回去,等过了这段时间……”
“我等不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你不能。”
“让我回家一趟,我不会跑的,克洛迪尔还在这里,我不会跑,我一定不会跑的!”庄淳月恳求他。
“冷静一下,事情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严重。”
尽管他一直这么说,但就是不愿意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管严不严重!你让我回去一趟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两年了,我不能见一眼我的家人!为什么!”
庄淳月已经逼自己习惯这样的生活,但她还是快被阿摩利斯弄疯了。
“你需要冷静一会儿。”
阿摩利斯将她按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这两天你太累了,或许是生病了,暂时不要走出房间,好吗?”
他有太多事情要去处理,如果她跑了,自己无暇分心去追,只能这样简单粗暴地处理。
“你干什么,要把我关起来吗?”
“什么都不要想,等这段时间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在阿摩利斯重新关上门的时候,庄淳月盯着他,发誓一样说道:“如果我父母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保证,我保证他们不会有事。”
他还是将门关上了。
庄淳月陷在一片黑暗里。
她不知道阿摩利斯是怎样向女儿解释的,她连女儿都看不到了。
—
被囚禁在房间的第三天,玛利亚来到了她面前。
“Amo让我带克洛迪尔去奥地利,在那里能避开无孔不入的记者,让她正常地上幼儿园。”
“我呢?”庄淳月问。
她是一起去奥地利,还是她也能上学?
“不,阿摩利斯只让我带克洛迪尔走,他要你留下。”
“为什么?”
她只重复这个字,就没再说话,也没有想获得一个答案。
玛利亚看着庄淳月的样子,无比心疼。
她将匕首拿了出来:“这个留给你。”
庄淳月在去火车站的路上丢了之后,玛利亚当然不会任凭它留在那里,又捡了起来,就这么保留了快四年。
她拔出匕首,看到上面已经没有了锋刃。
这样的匕首,能用来自杀吗?
“我一直试图毁掉他,他也确实越来越弱,无法再吸收情绪,或许某天就会彻底消散。
现在……他只能陪你说说话,让你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不会太过无聊,请不要再丢弃他。”玛利亚告诉她。
这次,庄淳月收下了这把匕首。
玛利亚走后,她问了一句:“所以你真的,也算阿摩利斯吗?”
“我曾经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是,但或许……我不是。”经过四年的封存,他的声音变得沉寂了许多。
“你真的会消散吗?”
“我本来就不该存在,这不是消亡,而是回归。”
“对不起,之前对你那么坏,可我连自己都顾不上……更没有再对谁好的能力。”
“我不怪你,你总是被绝望缠身,我只想陪着你。”
“谢谢。”
—
克洛迪尔随着玛利亚离开那天,庄淳月得以短暂从房间里出来。
克洛迪尔舍不得离开妈妈,抱着她的腿不撒手,别人说什么都不听。
庄淳月不敢在女儿面前显露一点情绪,笑着安慰她,“过几天妈妈就去陪你了。”
哄了不知道多久,阿摩利斯将她拉起,让保姆抱着女儿上车,小孩子的哭声令人心碎。
庄淳月对着远去的车辆招手,心如刀割:“你要把她永远从我身边带走吗?”
“只是这段时间,最多两个月,我把一切都清除干净,我们一家人会永远在一起。”
这样的“永远”令庄淳月作呕。
“为什么不让我也走?”
“你必须在我眼前,”阿摩利斯只是这样说,“你应该先顾及我,再去想克洛迪尔的事情。”
庄淳月已经失去了和他辩驳的力气。
她一言不发。
后来他们的卧房被改到了阁楼上。
那房间有同样华丽的布置,窗户却又高又窄,没有阳台,外面是将近三十米的光滑墙面,还有一扇小小的房门,永远守着人。
庄淳月知道,这是在防着她逃跑。
之后阿摩利斯的竞争进入白热化阶段,他不再每天都回来,但回来的晚上他都会说:“别怕,也别生气,这不是永远的,我们只是暂时和女儿分别,我会尽快把所有事情处理好。”
庄淳月听着,不置一词。
时间对于她的区别只是窗户投下的光斑从右边床脚移动到左边床脚。
直到,某个阿摩利斯没有回来的晚上,庄淳月听到了一点奇怪的声音。
她循声看去,是窗户在发出声音。
这座高楼竟然爬上来了一个人。
是小偷,还是杀手?
庄淳月既不慌乱,也不喊人,只是端坐在那里看着来人将小窗户撬掉。
然后,她看到一个身穿西服的男人从那扇窄小的窗户钻了进来。
“你是谁?”她问。
男人还挂在窗户上,他仔仔细细端详了一下女人的面孔,惊讶地发现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他原本想通过阁楼往下寻找机会,没想到迎面就撞见了要找的人。
卡佩家新任掌权者的东方妻子竟然住在阁楼里,这是为什么?
这里面太值得好好挖掘了!
男人抑制住激动的心情,彬彬有礼地说道:“洛尔小姐,请容我先落地。”
庄淳月竟也点点头,让开了一点。
以高难度的姿势钻过窗户,翻身落地,阿尔弗雷德擦擦汗,端了一下歪掉的眼镜,转身恭恭敬敬地递出自己的名片:“您好,我是一名记者,阿尔弗雷德,请问能采访您一下吗?”
庄淳月观察了他一会儿,虽然穿着西装,脚下却是一双La Sportiva攀岩鞋。
真是……正式又运动。
她伸手去拿纸片。
看过名片之后,庄淳月说道:“很难相信法国也有那么敬业的记者,那么寒冷且湿滑的高墙,稍不注意可是会摔死的。”
阿尔弗雷德苦笑:“幸好我有一个攀岩的爱好,我曾经徒手攀爬过巴黎圣母院,还上过报纸呢。”
“你是……《巴黎夜声报》的记者,我没有听过这家报纸。”
“因为快要倒闭了,如果我不拿到一个大料,让销量大涨,我祖父传下来的报社就彻底黄了,为了找您我已经追踪踩点了好久。”
“看来这个独家大料你非拿到不可了。”
阿尔弗雷德毕恭毕敬:“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
庄淳月眼珠转动了一圈,慢吞吞地说:“我可以接受你的采访,将我和卡佩先生所有的过往都告诉你。”
阿尔弗雷德大喜过望,她又补了一句:
“采访要发生在一艘开往东方的邮轮上。”
第88章 归家 “再见,祝你顺利回家!”……
“你要逃跑, 为什么?”阿尔弗雷德很惊讶。
“你也看到我的处境了,我被关起来了。”
他更加好奇:“卡佩先生明明承认了你的合法地位,为什么还会帮你关起来?”
“阿尔弗雷德先生, 现在还不是采访的时候。”庄淳月冷淡地提醒他,“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阿尔弗雷德没有立刻回答。
“你不敢吗?”
“我敢。”
庄淳月看出来了,这是个颇具冒险精神的人,好奇和, 一定会让他冒险帮她。
阿尔弗雷德也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抓住了一个极大的热点,不,是爆点。
而且从卡佩的城堡将人带走, 听起来像从恶龙的洞窟解救一位华国公主。
他问:“你打算怎么做?”
“不,首先你需要去一趟电报局, 给我在华国的父母发一封电报,让他们立刻换一家疗养院……”
她怕阿摩利斯在她逃跑的路上通过电报控制她的父母,自己必须提前把人转移走。
阿尔弗雷德听完了她的计划,点点头, “听起来我能帮忙,这个计划很清晰很详细, 你想逃出去多久了?”
她无聊的时候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庄淳月反复向他确认:“你现在后悔了吗?”
他摇头:“当然不, 我迫不及待听到你的故事。”
跑路最重要的是弄到钱。
她没有现金,住在阁楼也不需要梳妆, 但阿摩利斯也在这里起居,所以他留了几块表在这里。
她将一块表交给托阿尔弗雷德,让他拿出去换成现金买船票。
庄淳月甚至不敢给他太多,若是足够他救活自己的出版社,就怕他不会再来了。
两个人商量完逃离计划, 阿尔弗雷德需要不少时间准备,就离开了。
庄淳月留给自己的任务则是:保持一切如常,不要让阿摩利斯察觉到一丝异样。
本来以为要被困死在这里,此刻柳暗花明,她终于又看到了回家的希望。
此刻她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光彩,无法安坐,赤足在阁楼里走来走去,像即将和恋人第一次约会的少女一样忐忑。
阁楼里只剩她一个人时,萨提尔才开口问:“你真的要走吗,你舍得克洛迪尔吗?”
庄淳月绕着床柱转圈的动作顿住:“我首先是我自己,之后才是她的妈妈。”
庄淳月还有一层无法与别人言说的微妙恐惧,她怕有一天女儿在经历生活的不顺之后,会问她:为什么要给她一半不受欢迎的血脉?
庄淳月能果断反击来自全世界的恶意,却害怕女儿哪怕只是不经意地倾吐血统带给她的烦恼。
她既爱克洛迪尔,又恐惧着这一天的到来。
萨提尔又问:“这次和她的分别,会是一辈子吗?”
“以后,我只会远远看一眼,知道她平安长大就好了。”
庄淳月用一块布将它包了起来,不想再听他说话。
第二夜里,阿摩利斯才回来。
他显然很久没有休息了,眼底有疲惫,却又神采奕奕,抱着庄淳月在房间里转圈。
“这样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
她头很晕,“你要赢了?”
“是啊,因为没有人是干净的。”阿摩利斯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更没有人能在惹了他之后平安无事。
庄淳月明白了,原来是搞舆论,互挖黑料。
“最多一周,我就会有一个假期,我们一起去奥地利带女儿回来,我们可以一起出席各种正式的场合,所有人都会习以为常,没人敢再对克洛迪尔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阿摩利斯一边和她畅想着那个未来,一边扯送领带,带着她的指尖拧开自己的扣子。
他的喉结滚动时蹭到手指,庄淳月被他放回了床上,只是肩头被按住,她就起不了身。
他一口一口地亲着,撑在一旁的手臂让肩胛骨凸起,伴随着肩背塌下,像一头大型肉食动物在进食。
“我还要被关一周吗?”庄淳月打断他“进食”。
她有点担心阿摩利斯不忙之后,每天晚上都待在城堡,那样她就没有机会跑了。
阿摩利斯再次和她道歉,“对不起,我跟你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这是非常时期,我们最好谁都不要出错。”
他就这么一边抱歉,一边攒着劲儿,翻来覆去地冒犯她。
早上,庄淳月是先于阿摩利斯醒过来的。
“睡不着?”他还闭着眼睛,长臂已经将人揽过来,嘴唇贴着她的额头。
“白天睡得太多了。”
“嗯——”
他低下身躯,金毛扫到庄淳月的脖子,将脸贴近她心口,阿摩利斯找了个温暖甜香的位置又睡了一个小时。
早上九点他才起身,在镜子前穿戴衣服的时候,庄淳月起身帮忙,给他翻好领子之后转身去拿手表给他戴上,
让他自己选的话,庄淳月知道他一定会发现少了一块。
阿摩利斯笑着看她摆弄表带,耐心等候,甚至希望这一刻长久一点。
“我们只是去奥地利吗,为什么不回华国?”她猝不及防地问。
他收敛笑意:“暂时没有那么长的假期,不过相信我,你父亲情况良好,不如让他们来法国?”
其实随着竞争胜利,阿摩利斯出现在别国已经带着政治意味,只能让庄家来迁就他。
“那份电报为什么不能给我看?”
“因为不重要。”
她不再说话了。
庄淳月其实还想问阿摩利斯今晚、明晚、后天晚上会不会回来,但她也不发问,怕他察觉自己在打探他的行踪。
不过庄淳月自己会摸索规律,如果晚上9点阿摩利斯还没有回来,那一整晚他都不会回来。
庄淳月会在阿摩利斯不在的晚上在小窗户上放一盏煤油灯,这等于告诉阿尔弗雷德:如果事情办完了,现在就可以行动。
四天之后,阿尔弗雷德再次出现。
“一切都办好了吗?”她问得迫切。
“钱换好了,车票船票提前买了,你的假护照也办好了,电报发出去也得到了回复,这是你父母的新地址。”
庄淳月迅速将纸条、钱和护照贴身带在身上,此刻她只穿了一身可以御寒的衣服,带上了萨提尔,女儿的照片,剩下的手表也全被她带走了。
这就是她全部的行李,轻装简从,一口气绝不停歇地跑回华国去。
“那我们走吧。”
“好!”
现在是深冬,雪花飘落,城堡外空旷而寒冷,好处是没有人在室外盯梢,这才能让阿尔弗雷德爬上来。
这一趟他带来了绳子,绑在庄淳月身上,将她慢慢吊了下去,幸好庄淳月很轻,这对阿尔弗雷德来说轻轻松松。
被吊下去的人就有点不好受了。
北风吹得很紧,庄淳月独自一人坠下去,风把她吹得在半空上飘来荡去,她看着还有距离的地面,免不了头昏眼花,心如擂鼓。
阿尔弗雷德在阁楼里一味放着绳子,很快就感觉到外面的人已经接触到地面了,解开的绳子很快被收了回来,扎在自己腰上,另一头穿过床脚,自己拿在手里,自己松绳子。
很快他也踩到了地面。
阿尔弗雷德收起绳子,赶紧给庄淳月带路:“汽车在林子里。”
庄淳月迅速跟着跑过去,两道黑影很快消失在森林里。
跟着阿尔弗雷德跑的时候,庄淳月始终握着镜子的碎片,警惕阿尔弗雷德翻脸。
她在阁楼里找不到其他锐器,只能用布包着镜子砸碎,从里面挑选最像匕首的一片。
庄淳月心里永远对任何人都存有一份不信任。
幸运的是,阿尔弗雷德的记者证是真的,他的攀登鞋是真的,那辆停在森林里的汽车也是真的。
两个人迅速钻上汽车,汽车驱动的声音没有惊动城堡里的人。
庄淳月坐在副驾上,转头看着城堡逐渐消失在身后,她心跳速度一直没有慢下来。
阿尔弗雷德一边开车一边说:“你脚下有个包,打开看一下。”
庄淳月打开包裹,里面竟然是一支左轮手枪。
“年轻女性独自跨国旅行很危险,我在弄护照的时候想你或许需要这个。”阿尔弗雷德始终目视前方。
庄淳月深吸了口气,“谢谢你……”
“不用谢,我们要开一晚上的车,你介意和我多说一点话吗?”
现在是傍晚,巴黎火车站的火车已经不再发车,庄淳月不能浪费一整晚的时间等待,他们需要开到天亮,在一个最近的火车站搭乘火车,这是最快离开法国的方式。
跨境的火车手续烦琐而且容易被截停,庄淳月选择乘船回国,不过她不能去马赛,而是打算通过假护照跑到了意大利里雅斯特登船。
“当然不介意,你很紧张吗?”庄淳月听到他呼吸很重。
“从卡佩的府邸带走他的妻子,任何人都会紧张,这真像从恶龙的城堡带走一位公主。”
“那你确实算得上屠龙的勇士。”
“现在,你愿意告诉我部分内容吗?”
庄淳月知道,阿尔弗雷德已经展现了他的价值,现在需要她表露出诚意。
而且他要开一晚上的车,不说话是撑不住的。
“我可将故事的前半部分告诉你,这要送我到巴黎求学说起……”
“等等——”
阿尔弗雷德赶紧找出录音机,打开。
“现在,您请说吧。”
汽车奔驰在漆黑的道路上,像是永远跑不到尽头,阿尔弗雷德紧盯着前方,没有睡过去。
他的眼睛甚至越来越亮,现在他很确定,自己淘到了一个大新闻。
这段时间巴黎的报社在互相爆料政客们的丑闻,满城风雨,报纸销量激增,他的《夜声报》既没钱也没人脉,抓不上这次热点,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的《夜声报》很快就能加入战场,而且是收割!
汽车开了一整晚,他们在一个小火车站登车去了里昂。
火车穿山过谷,庄淳月不时看着腕上的手表,这时候女佣应该已经敲她的门送早餐了,如果她不回应,门就会被打开,女佣发现她跑了会立刻致电阿摩利斯。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
那他能猜到她的逃跑路线吗?
他会排查附近所有的车痕,但是随着汽车开上大路,阿摩利斯就会失去方向,可他知道汽车无法支持长途旅行,他能确定自己会坐火车。
所以他会排查火车,以他现在的权力,他能打电话要求火车站帮他找人,但不是所有火车站都通了电话,正在行驶的火车也无法接电话,她所在的火车已经在行驶,无法接到通知,她是安全的……
可越想,庄淳月越觉得时间紧迫,她几乎想跳下车去自己跑起来。
火车上这一天是庄淳月最难熬的一天,每停靠一个小站,她的视线就会向上火车的人身上看,确定有没有什么人在试图寻人。
幸运的是,这些小站都没有接到通知。
在列车员草率地检查完护照之后,庄淳月越过了国境线。
一天之后的早晨,她抵达了意大利的里雅斯特。
这里有通往东方的远洋巨轮康提凡蒂号,不过此刻康提凡蒂号并不在港,但其他船只也络绎不绝,庄淳月已经通过阿尔弗雷德拿到了船票。
这一次,她再次站在了归家的港口。
检票上了船,庄淳月在人流里穿梭,这一路如同回到将近五年前。
她的心跳比这一天两夜里任何时候跳得都要快。
视线在人群里扫来扫去,警惕着每一个可能靠近的人。
她再次找到一个角落,蹲下,让自己不被任何人注意。
她屏息着,等待着……
这一次,汽笛声依旧拉响。
她没有放松,心里默数着。
感觉到邮轮在启动,正带着她离开码头,庄淳月这才抑制不住激动,眼泪从眼角滚下。
她扶着栏杆站了起来,将这一天两夜没敢多喘的气大口呼了出去。
“回来!”
隔着海水,庄淳月骤然听到了一声呼喊,吓得抓紧了栏杆。
转头,她看到了阿摩利斯。
他还是追来了!他竟然真的能赶上!
庄淳月一颗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里。
海水阻拦住阿摩利斯奔跑的脚步,可是他已经脱掉外套——
意识到他竟然要跳海游过来,庄淳月睁大眼睛,惊恐万分,生怕他真的能跳到船上,再一次将她带走,让噩梦重演。
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就算他跳下海,也无法登上这艘巨轮……庄淳月疯狂安慰着自己。
阿摩利斯没能跳下去,后面跟随的保镖在察觉他的意图之后几个人死死拉住了他。
这样跳下去,只有“死亡”这一个结果。
太好了,他没有过来,他过不来了。
庄淳月勉强冷静了下来,没有再多看他一眼,立刻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进了船舱。
阿摩利斯彻底被恐慌的潮水淹没,他奋不顾身地朝眼前已经驰远的邮轮伸手。
“停下!回来!”
可她还是走了,没有一丝留恋。
连个道别都没有。
铁路局、海关,甚至地下帮派,在这个信息靠电报和信件传递的年代,找寻的命令像石子投入泥潭,反馈迟缓而模糊。
阿摩利斯亲自赶到车站,拿着她的照片,一遍遍质问同样疲惫的站长,对照着错综复杂的列车时刻表,猜测她可能登上任何一列开往马赛、勒阿弗尔,甚至是邻国的火车。
他终于找到她,可还是晚了一步。
飞扬在风里的黑发和初见那天没有一点区别,她转过身背影决绝,好像胜利的旗帜在风中招展,绝不回头。
“这是哪个公司的船,打电话让他们停下来!”
这一天一夜的找寻让阿摩利斯眼里都是血丝,令他愤怒的样子狰狞骇人,又如疯狂撞击笼子的困兽一样可怜。
助理从未见过卡佩先生如此暴怒的样子,他迅速跑到售票窗口打电话联系邮轮公司,但这里不是法国而是意大利,这涉及外交,而且这个程序烦琐而缓慢。
在邮轮公司确认来电者的身份后,轮船已经消失在了大海之中。
这也是庄淳月的计划,她不去马赛,更是提前跟阿尔弗雷德交代过的,不要买法国航司的船票,就是为了这一刻,没有任何命令能把她归家的船拦下。
那双蓝眼睛里映着空荡荡的海平面,好像那里从未有过一艘船。
蓝眼睛从灰暗,绝望,茫然,而又燃烧熊熊烈火。
她真的以为只要登上这艘船,就能回家了吗?
—
港口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庄淳月仍然没有放松下来。
离开了意大利并不意味着她就逃脱成功了,她也清楚,这只是刚刚开始。
但至少,下一次挑战到来之前她能喘一口气了。
阿尔弗雷德出现在她身后:“现在,您能接受我的采访了?”
他也买了一张票跟上船,虽然很折腾,但他对这个和法国议员结婚,生了孩子,又放弃一切逃犯一样要回到东方女人更加好奇,迫不及待了解她的故事。
“当然。”
庄淳月和他到邮轮的咖啡厅里坐下,“在圭亚那、不,应该说是苏里南,我有一段和今天相同的记忆……”
……
在接下来几天里,庄淳月断断续续地说,阿尔弗雷德一直认真聆听记录,他庆幸自己带来了录音机,能将一切都记录下来。
越听,阿尔弗雷德越觉得自己的报社有希望了。
直到故事说完,阿尔弗雷德还久久回不过神来。
最后他激动地一拍手掌:“能大爆!我的报纸一定能大卖!我能按照这些故事给你整理成传记吗?按照最好的报税给你。”
“传记?不用了,我还没有争取到真正的人生,没有达成真正令我骄傲的成就。”
故事说完,船也到了这趟航程的下一站码头——埃及。
庄淳月预感到阿摩利斯会在这里安排最严密的排查,她必须格外谨慎。
至于阿尔弗雷德,他会在这里坐船返回法国。
“下船之后,把相机和笔记本藏好,小心不要让人抓到你。”她好心提醒。
“放心,我没有露脸过,他们不会想到我身上的。”
“那就,再见。”
“再见,祝你顺利回家!”
第89章 假的 正中间头版,是关于那起爆炸袭击……
苏伊士运河北端的塞得港。
看着阿尔弗雷德消失在下船的人流中, 庄淳月转身换了一身衣服,仍旧静坐在船上。
庄淳月知道阿摩利斯一定在这里,她并没有急着下船, 而是等待着对面先行动。
此时下船的人并不是很多,大多数乘客还是要乘坐这艘船前往下一站,所以他们只是在港口和甲板上闲逛放风。
几双警惕的眼睛正在人群里搜寻,比对着手里的照片。
港口边二楼的咖啡厅已被清场,乘坐水上飞机提前抵达的阿摩利斯已经在塞得港久候。
他必须在这个港口找到她, 如果从这里换船走了,那他将不知道再去世界上哪个港口找到她。
那时就只能去华国找她,可最新的电报却是——他的岳父岳母也跟着失踪了。
她这次决意要彻底消失。
阿摩利斯敲击桌面的指节一顿, 鹰隼一样的眼睛紧紧锁定着那艘即将停靠的邮轮。
他放下咖啡杯,走下楼去, 卫队低调跟随在后面。
邮轮上,庄淳月同时起身。
她拿出匕首,说道:“萨提尔,你得帮我, 如果我在埃及被抓住,我就再也跑不了了。”
萨提尔的声音带着苦涩:“我当然会答应你。”
“谢谢……这次, 真的很感谢你。”
“他已经上船了, 他们正在筛查每一个乘客,几个人像一张网一样收拢。”萨提尔冷静地向她传递信息。
庄淳月不会在一个地方久待, 而是退到了客舱里去。
她是游动的,在一个保镖下了客舱之后,她又立刻从另一边的悬梯爬上甲板,一处地方被搜查之后,她又会回到那里。
庄淳月笃定, 阿摩利斯能提前到一定是坐了水上飞机,所以带来人手一定不够,自己只要在他们搜查的时候绕开,就不会有事。
她并不打算在这个港口换邮轮,因为售票处一定有他的人在盯着。
在萨提尔的指挥下,她有惊无险地避过那些拿着照片搜查的人,简直像在刀尖上跳舞。
甚至,她还和阿摩利斯隔着船板擦肩而过,那股紧张感令她的心脏几乎难以负荷。
就在庄淳月和这群人周旋时,一群埃及警察突然上了船:“有人举报这里有□□成员非法交易!”
“所有人拿出你们的船票!”
这是庄淳月提前授意阿尔弗雷德闹出的动静。
这样阿摩利斯只能被迫去和警察交涉,他不能在这里暴露身份,所以双方一定会拉扯许久。
值得庆幸的是,阿摩利斯并不认识阿尔弗雷德,从上火车开始她和阿尔弗雷德就是分开坐的,所以没人知道她的帮手是谁。
而是他在举报完之后就溜了,毕竟以后还要在巴黎混,绝不能让阿摩利斯认识自己。
庄淳月回到客舱里,在船员检查下出示了车票。
等了半刻钟,她又悄悄走出了客舱观察外面的情况。
阿摩利斯等人已经下了船,他的身高和金发在人海里并不难找。
庄淳月利用阿尔弗雷德制造出的动静也有误导他的意思,让他相信自己已经在刚刚的意外中偷溜下船了。
这时邮轮补给结束,即将起航。
庄淳月躲在高处,从缝隙里看着港口,默默祈祷这群人不会在最后时刻突然跳上船,那时候在海上一连航行几天,她绝对躲不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视线太强烈,阿摩利斯忽然回头看来。
庄淳月吃了一惊,立刻坐倒,差点以为他发现了自己。
但是没有。
阿摩利斯只是看向一切可能藏着人的地方。
不能在埃及抓住她,他也绝不能上船追下去,他在法国根本走不开。
汽笛拉响,昭示了庄淳月又一次胜利。
阿摩利斯站在人流如织的塞得港中央,又一次体味到了失去带来的阵痛。
她还在船上,还是下船换了另一艘船?
他连这个都不能确定。
而庄淳月,在港口看不见的时候,终于可以站起来。
她沉浸逃脱成功的喜悦之中,张开手臂让海风穿过,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晒在脸上的太阳都比往日要灿烂热烈。
—
乘船从马来西亚到达广州,之后再乘船上福州,紧接着乘火车抵达苏州。
花了整整一个月,庄淳月终于——
终于回来了。
她呆呆站在苏州火车站里,常年给家中开车的老三叔走了上来,起初还不敢认,揉了揉眼睛才惊喜地喊:
“二小姐!真是二小姐啊!今天夫人交代车站接人的电话还奇怪咋不说名字,她说我肯定是谁!”老三叔
庄淳月已经交代陶觅莹从上海的疗养院离开,他们秘密搬回了苏州,却不在苏州老宅,而是一处秘密的小院。
陶觅莹不知道女儿是什么意思,但仍旧照做了。
这一路她都没有机会给父母发电报,到了广东才告知妈妈她就要回来了。
在电报里,她没有问那份被阿摩利斯隐瞒的电报内容是什么,她想亲自问。
现在,她终于站在这里了!
庄淳月实在太想念苏州了。
想念观前街,想古桥长亭,想寒山寺,普福桥……明明离开这里才七年,怎么就跟上辈子一样远了。
“叔……”她喊了一声,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哎哟!哭啥啊这是,在外边挨欺负了?”
老三叔一个开车的粗人,乍然看到她哭,顿时也不知怎么办,抓着褂子里的烟卷,想跟她派根烟又反应过来这是谁,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脑壳。
庄淳月擦掉眼泪摆摆手,“我没事,只是太久不回来,想家了。”
“哦,那咱们赶紧回去吧。”
“好。”
在出车站之前,庄淳月从小货郎的挑担里买了一块饴糖。
坐在车里,庄淳月一边吃饴糖,一边看着熟悉的街景,很有自己还是一个大学女生,趁着暑假千里迢迢跑回家里来的错觉。
至于那几年多出来的记忆,只是一场梦罢了。
庄家父母现下住在寂鉴寺附近一个幽静漂亮,类似畅园的小院落。
陶觅莹一早在屋外等着,他也没告诉丈夫女儿今天回来的事,庄在明就在屋子里睡着觉。
远远见汽车来了,她站在门口招手。
“妈妈!”庄淳月下车一把抱住自己的妈妈。
“你一再交代让我们换个地方,又不许让人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陶觅莹一边问还一边往车里看,然而只有女儿一个人回来了。
“待会儿再说,我先去看看爸爸。”
庄父还在睡觉,庄淳月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会儿,听了听呼吸,觉得爸爸似乎没什么问题。
她一直以为是爸爸的健康出了问题,不然阿摩利斯藏着那份电报做什么?
“你爸睡着了是好事,咱们到外头说话去,等他睡醒了再理会他。”陶觅莹拖着女儿走出房间,挨着暖炉坐在外边,炉子上还烘着橘子跟花生。
“爸爸没事吗?”庄淳月问。
“原本有事,但你爸爸自己就看得开,也就没事了。”
庄淳月越发迷糊了,“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看得开?”
“你爸爸生病以来,家里的生意多让你堂兄荔东走动,他也想培养这个侄儿,荔东做得很好,可他太冲动了,一心想赚大钱快钱,就把家里所有现钱,甚至抵押了几座厂房套出来的钱全都投进了美国的股市里,谁知道赶上那边什么街……”
“华尔街。”庄淳月面色难看地接上。
这是今年的最大的新闻了,连法国都在连篇累牍地报道华尔街大崩溃对全世界的冲击,卡佩家族也受到了一点影响,不过阿摩利斯不信任过分狂热的市场,所以在那里的投资只算尝试,受到了波及较小。
“对,华尔街大崩溃,钱全都没了,他也在美国跳了楼,你伯伯伯母就缠上来了,说是你爸爸教坏了荔东,让我们赔他儿子。
我们不冤吗,我们家的根基都差点让那小子给毁了,我不敢说,生怕你爸想不开,结果他们还闹到你爸面前去,让他不能好好养病,那时我就给你发电报,想让你回来一趟,后来应该是夙长托一个法国人解决了抵押的事情。
你让我们离开上海的时候,我们正好也想离开,避一避那一家子瘟神……”
庄淳月听着,心里格外难受,“都怪我不在你们身边,不然也不会交给堂哥……”
“都过去了,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你爸爸天天看报纸,也说很快就不是做生意的时候了,一家人平平安安,不缺吃穿就好,也不用对已经失去的东西耿耿于怀,现在你又回来了,我们比什么都开心。”
陶觅莹早憋着要问了:“对了,你丈夫呢,我外孙女呢,怎么都没来?”
“他们啊……”庄淳月声线虚浮。
陶觅莹从一旁的绅包里取出照片,“我天天看着你们俩结婚的照片,还有我外孙女的照片,啧,真像个外国人……”
庄淳月眼神闪烁:“妈,我在法国结婚的事,你没有告诉家里的亲戚吧?”
“怎么能不告诉,我当然说了,结婚生孩子我都有给他们派喜糖呢,照片都给人看过了,你伯伯都是他找人帮忙赶走的。”
那完蛋了。
庄淳月颇为遗憾地告诉她:“我们离婚了,孩子就给他了。”
“什么!”
陶觅莹尖厉的声音能把窗户扎穿,庄淳月赶紧拉了拉她。
“多大点事,别吵醒爸爸。”
“多大点事?你想你妈早点死你就折腾吧,折腾吧!”
离婚?陶觅莹从来没听过那么离谱的事,人怎么能离婚呢,那不是被人笑掉大牙吗?
“是不是他提出来的?他把你踹了?是不是他后悔了?”
庄淳月点头如小鸡啄米:“是,就是这样,洋鬼子全都是这个德性,他嫌弃我挡了他的仕途,又不肯放我回家,说你们就在他手上,如果我不听话敢跑就让人害你们,我这才让你们赶紧躲起来,以后就算有什么人打听你们在什么地方,也绝对不要说。”
何必对阿摩利斯有什么仁慈,挨什么骂都是他应得的。
陶觅莹没想到,离个婚还能害死岳父岳母?
“你这嫁的是什么人啊,这是什么深仇大恨?”
“怪我看错了人吧。”
“唉!我就听人说,那这个洋鬼子心肝长得都跟咱们不一样,嘴上说得命都要掏给你,转个身的工夫就不认人,当初我就不相信能有好结果,现在你看!你看嘛!”
“毕竟是洋人,肯定还是喜欢本国的,而且我的身份也拖累他的仕途,”庄淳月安慰妈妈,“没关系,离婚也好,以后我就能一直陪着你们了。”
“都离婚了你还敢说好,这件事我真想当面问问!他知不知道在我们这儿,没有离婚这个说法!”
陶觅莹气得恨不得立刻飞到法国找那个男的算账。
庄淳月缩着脖子回嘴:“算了妈妈,咱们惹不起,躲一躲吧。”
“孩子呢?孩子总得跟着你吧,咱们家虽然没他家有钱,但不是养不起,孩子没有不跟妈妈的道理,怎么就丢在那边了,才三岁,你不心疼啊?”
“咱们这儿近年来乱得很,还是待在法国对孩子好,我就把她留在法国了。”她说的也不是假话。
而是自己能跑掉都千难万难,哪里能再带一个孩子。
既无能为力,她就不去多想了。
“白给他生一个孩子?离了婚,他分你钱了吗,怎么安顿你的?”
“都巴不得赶紧甩了我,还说什么安顿,我这不回来”
“当初我就说洋人靠不住,你非不听,结果你们真结婚了,我还道他是个好的,男人爱你的时候千好万好,一变心了,呼吸都是错的!你来看,我哪句说错了?”
之后,陶觅莹对阿摩利斯进行了长达三天的控诉,只要想起来总要骂一顿,每次不下两个小时。
“离婚也好,谁稀罕什么洋鬼子,就当那段没有过!”
庄淳月听得心有戚戚,幸好都推到阿摩利斯头上,不然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人就是她了。
两个人说话的工夫,庄在明在屋里已经醒了。
医生和护士也过来询问情况。
陶觅莹当然不是光带着庄父跑到这里躲着,她还带了医生和护士过来,比在疗养院的工资翻一倍。
庄淳月抓着医生又问了一遍。
医生很年轻,眼下边还有一颗痣。
他看了她一眼,解释道:“肺结核不是急病,只要按时吃药,不要多思多虑,长久住院其实不是好事,去空气好,安静宽敞的地方对病人更有好处。”
这是个富贵病,就靠养着。
确定爸爸真的没事,她才放下心来。
庄在明知道了女儿离婚的事,也没说什么,该说的她妈妈都说了,他从不指责女儿。
“这个地方清静,我早说要来了,你妈妈非不放心,其实就这几年里吃吃药,等死就行了。”
“你再说个‘死’字。”陶觅莹气得扭过身去不看他。
“我得这个病,本想一死了之,就是舍不下你们,才这么一直熬着,你们在身边,我什么都不忧虑了。”
“你还说是不是!”
庄在明哄完妻子,看向庄淳月:“现在家里的生意也不用多去理会,我还是希望你能去上海,找一份好工作。”
庄淳月明白爸爸这是在鼓励她,“我想先陪爸爸一阵儿。”
“不要陪着陪着就舍不得走了。你还打算陪我干耗着啊,我又不缺人照顾。”
庄淳月不服气:“你说什么胡话,养我这么大不就是这个时候用的?我孝顺一点还有错了。”
“就是,你就听女儿的话吧,你以为女儿和你一样没出息啊。”陶觅莹白了他一眼。
庄在明就不说了。
“对了,你回来有去梅家一趟吗?”陶觅莹这时候才想起些人情往来的事,
“梅家……”庄淳月心里一动,“是梅晟回来了吗?”
庄在明面色有些古怪,又有些伤怀:“他都已经过世了,你没有收到消息吗?”
庄淳月的世界陷入一片失真般的寂静。
她微微偏头,像是没听懂爸爸在说什么。
“我不是在电报里跟你说了这件事吗?”
陶觅莹的声音像隔着收音机“嘶嘶”跳出杂音,庄淳月的灵魂从头颈开始跟身体剥离。
她摇晃着像喝醉的人无法将钥匙对准钥匙孔,又莫名无比清醒地分析出——阿摩利斯要瞒住自己的应该是这件事。
“他……”庄淳月坐在椅子上,头沉沉地往一边下坠,“发生什么事了?”
陶觅莹赶紧扶住女儿,没想到她的反应竟然这么大。
但想想也是,一个从小一起长大,还一起异国求学的好朋友突然没了,伤心也是难免的。
陶觅莹忍着泪花说:“年轻人就是主意太大,年纪轻轻在国外学了什么新思想,把自己给害了,你也是主意比天大!不告诉父母就敢嫁人,留学就是一件大坏事!”
她摇头,她不是要听这个。
还是庄在明给女儿解释清楚了:“梅晟原本去了檀香山,后来跟着一些人到香港,听说那边有人要拿他们带头人的命,梅晟假扮了那个带头人,把一群亡命徒引来,街上还埋了炸药,梅晟就被炸到了,当时翻开他,才知道他还护着个孩子,他或许也能跑,只是为了救个孩子才出了事……”
庄淳月处于一种极度清醒又完全恍惚的状态,思绪飘散,无法聚焦。
庄在明看着女儿的反应,也只能叹气。
“淳月,你有空就去梅家,陪你杨姨坐坐,说会儿话吧。”
“假的。”她认真地纠正。
“梅晟很聪明,也很小心谨慎,他知道有危险一定会避开的,这就是假死,他一定是接到了更重要的任务,想彻底隐藏自己的身份,所以连亲人朋友都要瞒着。”
陶觅莹担忧地用眼神向丈夫询问了一眼。
此刻庄淳月直直看人的眼睛,几乎是在逼着别人认同。
庄在明心疼地看着女儿,说道:“已经登报了,上头有他出事的照片。”
“在哪里?”
陶觅莹赶紧说:“那是香港来的报纸,和你爸爸每天看的报纸一块放在书房里了,我去给你找找。”
“我去找。”
书房里,叠好的报纸被翻乱,掉在脚下。
庄淳月没看一眼,只是一张张翻找,直到找到一张版头印着《香港华字日报》的报纸。
正中间头版,是关于那起爆炸袭击的新闻。
看着报纸上的字,旁边印制模糊的主图,庄淳月靠墙缓缓坐了下去。
第90章 不散 “那里面有克洛迪尔的照片,你需……
庄淳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了书房, 怎么上床盖上了被子,怎么睡了过去。
然后,她就看到了梅晟。
他靠坐在床头, 脖子上缠着纱布,是她最后一次见他的样子。
只是看到他,庄淳月便潸然泪落。
这一次,梅晟能说话了。
“我这些年去了很多地方,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 每遇见一个新的人,我都想到你。”梅晟笑得很温柔,“出事的时候, 我心里也在想你。”
“你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 我已经回家了,你怎么还不回来,我想、想跟你回私塾里逛一逛……”
梅晟有一会儿没说话,他也觉得对不起她。
“我要再晚一会儿。”
“我哪儿都不去了, 就在这儿等你。”
“不必等我,只要你一直往前走, 我们就会相遇, ”梅晟握住了她的手,还是那样温暖, “你一定觉得,我为什么要那么冲动……”
庄淳月摇头,“你不是冲动的人,我知道……”
梅晟也摇头:“我心里总是很着急,我急着翻译那些著作, 急着出版,恨不得整个国家的人都能识字,能看到那些思想,我急着反对旧的,急着要看到国家能有一点点改变,所以我竭尽全力去做,奔走呼号,去走一条我认为对的道路,我冲得太快了,什么都顾不上……”
庄淳月听着他说话,眼泪却逐渐把眼前的人都模糊掉了。
“没事,你去做吧,我回来这一路上,听到越来越多人谈论那些新思想的人,很多人……”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抽噎得不成样子。
“别哭,不要伤心,你永远不会失去我。”
庄淳月点头,使劲把脸上的眼泪抹掉。
梅晟拉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她哭着哭着,就靠在梅晟肩上睡着了。
梦里是一片潮湿沉重的黑色,但始终有一只手轻拍她的肩头,温声地安慰着她。
就像好多年他们一起在冬日天没亮的早晨起床去私塾,梅晟拉着她走在路上,轻声抽背她昨天先生安排的课业。
庄淳月闭着眼睛摸索着,手撞在冰凉的床板上。
她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亮了,窗外传来风吹竹叶的声音,眼前炭盆里只剩泛白的灰。
一连几日,庄淳月都只待在房间里。
那份报纸就放在床头,上头每一个字她都会背了,可仍然觉得不真实。
“你还好吗?夫人让我给你看一看。”医生只是站在房门口,身后是傍墙的芭蕉。
“我叫李秉生。”他自我介绍。
庄淳月摇头,“我没事,只是坐船太累了,要休息几天。”
“你那位朋友……”
“他很好。”庄淳月将那份报纸放进炭炉里。
梅晟没有死,他只是和从前一样,一直在路上忙碌着,所以她和他没空见面,仅此而已。
李秉生便不再说什么,礼貌地离开了。
—
庄淳月在小院落里又待了几天,精神回转了一点,才决定要做点什么。
她既然已经回来了,将来也要工作,是绝不能躲一辈子的。
阿摩利斯现阶段不会离开法国,他一定会授意这边的人查她下落,之前他们曾回过一次上海,但只有短短两天,不够他结识什么人,所以能拜托的只有法国使馆的人。
法国使馆的人不会从苏州,阿摩利斯或许在电报里授意他们找当地人打听她。
阿摩利斯也一定能想到外人探听她家里的人没那么方便,巧的是,她那对被他“解决”的伯伯伯母现在就住在老宅里。
他们最有可能也最方便替阿摩利斯做这些事情。
有这两位长辈在,自己的行踪轻易就会被泄露。
但是要把他们赶出去,其实也很简单。
庄淳月写了一封信,请老三叔悄悄交给自己堂妹庄淳霭。
这个妹妹从小就唯庄淳月命是从,一看到姐姐来信,兴奋地在原地蹦了一圈。
按照信里的交代,她谁也没惊动,悄悄就溜出去了,跑到隔了两条街的
“姐姐,你回来了为什么不回家啊?”庄淳霭将茶推到姐姐面前去,把薄荷方糕也推到姐姐面前去。
“我们为什么不回家,你还不知道吗?”
“知道……”庄淳霭扁起嘴,“大伯他们真是太过分了,这份家业都是二伯打拼起来的,有了二伯才有庄家的好日子,堂兄自己擅作主张害了我们一大家子,大伯失去的孩子难过,但怎么能怪到二伯伯身上去,马上就要过年了,你们连家都回不了……”
庄淳霭是庄淳月亲三叔唯一的女儿,三叔早逝,庄淳霭和妈妈都是让二伯养着的,堂兄做这种事,三房也受害颇深。
而老三叔之所以叫老三叔,也是为了和小三叔区别开来。
庄淳月此刻无心辨论大房二房孰对孰错,只问:“伯伯他们有没有打听我什么时候回来?”
“姐你怎么知道?他们真问了,跟开天眼似的就知道你回来了,我都还不知道呢!”
阿摩利斯果然会从她家人下手,她三婶寡居多年不问世事,三妹最听她的话,法国使馆的人最容易接触的只有大伯一家。
庄淳月喝了一口茶水,说道:“他们一定还想从我身上找便宜。”
“姐,那该怎么办啊?”
“我得到一个消息,要去美国一趟,”
庄淳霭探着脖子:“什么消息?”
“我有朋友在美国遇到了堂兄,他根本没死,也没有把那些钱投进股市里,他是卷走我爸妈的财产之后假死,现在我要去美国找他,把钱要回来!”
妹妹张大嘴巴:“姐,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假的,你回去就这么不经意地透露出来。”
庄淳月设局之前详细问过了,伯父伯母并没有去美国认领堂兄的尸首,而是看到了他尸体的照片。
她尽可以说那照片是化妆之后拍的,毕竟她不存在的“朋友”已经目击到堂兄还活着,住着大房子娶了新媳妇,过得潇洒滋润。
“姐,你是想……把大伯他们骗到美国去?”
“我不得不这么做,淳霭,我是跑回来的,在法国结婚的那个人正利用他们想找到我,所以以后有人问你我在哪里,你也绝对不能说。”
庄淳月不得不说清楚原因,但也没有说得太多。
等解决了大伯一家,阿摩利斯下一个就可能找到三房,她必须让全家达成共识,不向外人透露自己的行踪。
庄淳霭听完,久久回不过神来,“那洋姐夫竟然那么可怕,我心里原还惦记能见到小外甥女,看来是不行了。”
庄淳月拉住妹妹的手:“淳霭,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了。”
庄淳霭反手握紧了她的:“姐你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不让任何人知道你回来了。”
“我相信你!”
领了任务回到庄家老宅,庄淳霭先回了自己房里准备了一下,才跑到正院里,探头看了一眼正在吃饭的大伯一家。
大伯母看到了她,开口招呼:“三姑娘你这是跑哪里玩回来了,吃饭了没?”
“不吃了大伯母,我刚刚是出门拿姐姐寄回来的信呢。”
大伯立刻来了精神:“你姐姐来信了?”
“是啊,”庄淳霭扬扬手里的信,“我还没拆开看呢。”
“那赶紧拆开看看有没有什么要紧事啊。”
“哦……”庄淳霭似乎是才反应过来,一边走过来一边撕开信封。
夫妇俩看着她展开信纸,庄淳霭看了一会儿,忽然收了起来,说道:“姐姐没说什么,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大伯的小儿子,也是庄淳霭的堂弟抓着她不让她走,“你别走,信上到底说了什么?”
大伯和大伯母也站了起来,将信从她手上撕扯下来。
看完信,大伯母激动得死死掐住身边人的手,声音变成了哨子:“这信上说的是真的假的?”
庄淳霭面色很难看:“我,我不知道,但这信不是给你们看的,如果是真的,堂兄就太过分了,你们也不应该再包庇他!”
小堂弟愤愤不平:“大哥他怎么可以自己过好日子,让我们在老家被外人指指点点!”
大伯父喝了一声:“够了!咱们回去再说。”
一家人也不跟庄淳霭讲道理,扣下那封信就回自己院子里商量对策去了。
大伯母高兴得没了样子,“没死,咱们的儿子一定没死!这真真是……菩萨保佑啊!诸天神佛庇佑啊!”
大伯还算冷静,有点担心:“这能是真的吗?”
大伯母不乐意:“我儿子就是没死,这封信是当着我们的面撕的,这怎么可能是假的!而且我一直觉得奇怪,这么多钱拿出去,竟然不是自己花了,也不是做生意,就说是丢股市里去了,股市?那是什么东西?这不明摆着糊弄老人吗?”
大伯一听,确实是这个道理。
“好啊,这好小子是来了一招偷梁换柱,把庄家的钱全挪成了他一个人的钱,一大家子肥他一个人了!”他越说越生气,“我就说他一个老鼠胆子,怎么可能跳楼!”
小堂弟问:“那咱们现在要怎么办?”
“当然是去找他算账,那里头也有我们的钱,真让二姑娘要回去才是坏事!”
“哼!都到国外了她还能要回去?你既去,那咱们就全家一起去,一家人对上二姑娘一个人,还怕干不过她吗。”
“对,反正庄家的钱没了大半,咱们和二弟一家也处不下去了,以后咱们就在美国长住,也当一回假洋鬼子!”
小堂弟早想出国了,出国多好,国外都是金山银山,周围都是上等人。
他跺着脚说:“爸,我们赶紧去,二堂姐马上就要找到大哥了!”
“买票!明天去上海,”
“收拾东西,赶紧收拾东西!”
大伯母又问了一句:“那洋人交代的事儿呢?”
“还管那个做什么,咱们都不回来了。”
“也对,管他呢。”
第二天,庄淳霭看到一家人大包小包搬家的时候,差点藏不住脸上的表情。
她不得不佩服,姐姐果然算无遗策,把这一家人的德行拿捏得死死的。
……
在那一家子火烧火燎买了船票跑上去往美国的船之后,庄淳月告诉了庄父庄母这件事。
“虽然把他们骗走了,但爸爸妈妈要是回老宅,只怕消息还是会被法国那边知道……”
虽然很不孝,庄淳月不得不和父母说明情况,“现下暂时还是不回老宅为好。”
庄父摆摆手:“今年要陪你妈妈回嘉兴过年,之后就在嘉兴长住了,你妈妈陪着我,又能陪着家人,你工作之余偶尔回来探望,这就是我们想过的日子。”
“爸爸,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庄淳月知道这是父母在迁就自己。
“一家人不该有那么客气的话说出来,老宅不老宅的,你妈妈嫁给我,这么多年都在老宅里过年,现下正该回嘉兴去。”
陶觅莹揽着女儿的肩膀:“你不争气,爸妈当然得给你担着,反正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住哪儿都不是要紧事,妈妈回去能常常见着你外婆,不知道多高兴呢。”
庄淳月又要抹眼泪。
庄在明给女儿递纸:“没错,我们去了嘉兴之后,你就去上海工作吧,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
“那我陪你们过完年吧,对了,还有三婶和淳霭,她们就两个人待在老宅过年太冷清了……”
“傻孩子,当然要带着她们一起去。”
被家人包容的感觉令庄淳月长吐一口气,心里轻松了一点。
现在家里没了盯梢的,在陪爸爸妈妈去嘉兴之前,她悄悄回老宅住了两个晚上。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无法做到过家门而不入。
回到这里,一切记忆就都涌了出来。
庄淳月直奔自己房间,踹了鞋子扑在枕头上,呼吸着熟悉的熏香味道,从房梁到墙壁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她不想说话,总担心这个梦会惊醒。
离开的时间这样长,在梦里回过无数次的家,让她怎么相信自己真真切切地回来了呢?
或许现实世界里,她还在船上,还在巴黎……
在圭亚那的时候,她就时常梦见自己回到了这间屋子里,一会儿是妈妈坐在这儿,一会儿是梅晟来找她。
现在,这个房间终于是真实的,而圭亚那的一切正在变得模糊。
接下来两天,庄淳月除了去见寡居的婶婶,其他时候都待在自己屋子里,翻看着从小到大的书本笔记,还有各种零零散散的东西。
书本上经常有梅晟给她留的字,某些笔记还是他的,零散的东西里有不少都与他有关,一样东西就能勾起一段回忆。
住在这里,好像一觉睡醒她就要出门去,跟早已等在路口的梅晟一起上学。
偶尔,庄淳月的视线会穿过花窗,投在一丛早开的月季上。
窗边还有堂妹庄淳霭送来的几盏新制的玻璃灯笼,一点亮,淡淡萤光洒在深红浅红的月季上,古画一般,煞是好看。
那竹叶树影浮动在窗上,像是有什么人在靠近窗户。
她总是在盼望,希望梅晟能像从前一样,忽然露出半张脸,问她课业完成了没有,要完成了才能跟他一起出去玩……
庄淳月知道自己再这样幻想下去很不好,她不该过分伤怀。
幸好,庄淳霭不时就赖在她屋子里,打断她的沉溺。
“姐,姐,你怎么总是发呆啊。”庄淳霭推她手臂。
“没什么……”
她推着庄淳月,拉长了声音:“你都睡了两天了,怎么还睡啊——”
“明天,明天咱们就出去玩,去观前街逛逛。”庄淳月许诺她。
庄淳霭这才满意,下床穿了绣鞋离开。
屋子里又只剩庄淳月一个人。
一大早,晨雾还未尽散,庄淳霭也没起床,庄淳月先出门散步去了。
她沿着幼时上学堂的路慢慢走,路的尽头就是寒山寺,一路上有一条清澈的小河,垂着柳树,无数座小桥,两侧居民傍水而居,洗衣提水浇菜都来这里。
“月月,回来啦。”
“二姑娘!真是你呀,好久没见咯!”
“二姑娘吃早饭没有?”
庄淳月一一笑着和旧日的街坊、长辈们问候,寒暄,还有人跟她说她大伯一家有多不是东西。
柔糯的苏州话听在耳朵里,似此刻的晨光慢慢照散潮湿的晨雾。
等走到梅宅前那条路,就看到梅晟的妈妈许莼正指挥着工人编篱笆墙,让新种的一茬丝瓜有墙可爬。
记忆里和妈妈一样美的许姨肉眼可见的苍老了,乌发里掺杂着银丝,分外刺眼。
这种小事本不必她来,但她闲在屋里总不是事,就出来走两步。
不意间看到庄淳月,许姨死寂的眼瞳才动了动:“月月,你回来啦,什么时候回来的?”
“伯母……”
她还未走到,手就被许莼拉住,左看右看,“怎么突然想着回来了,是书读完了吗?”
“嗯……”
“梅晟前几个月也回来过,可惜你们没有碰上。”
这话扎得庄淳月心口一阵疼。
如果早几个月能回来,她是不是还能见梅晟一面。
“我听说你嫁人了,唉……那时候我还总想,你和梅晟处得那么好,会不会结婚,咱们俩家离得那么近,你也不用想家了,没想到你就在法国结婚了。
梅晟那时候还安慰我,说他不是良人,总是东奔西跑,不能耽误你……现在想想也是,要是真嫁了,今天你不也就……”
许姨说不下去,捂着脸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庄淳月搂着许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她也不需要安慰,只是想找一个又一个人,诉说她失去孩子的难过:“他的事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后悔,没能早点弄明白他在做什么,我以为好男儿志在四方,原来是害了他。”
之后,庄淳月陪许姨去了平日最爱去的茶楼,点了一壶茶,说了许久的话。
她努力和许姨描绘着梅晟在法国的生活,许姨也跟她说起两个小孩子小时候玩耍的趣事。
从两个人出生的时候摆在一起,到十岁的梅晟拉着庄淳月的手,两个人一起坐火车跑去上海的事,她每年都能讲上一遍。
两个人跟彼此分享着,如同将记忆擦拭得闪闪发亮,让它们不至于落尘。
叙完旧事后,许姨将一些书本交给她。
“这是梅晟留给你的。”
庄淳月抱着那些书回到家中。
里面都是梅晟这些年翻译的著作,还有一沓信,庄淳月翻看着,从他离开普罗旺斯开始,隔着三两个月就有一封信。
她只拆开了最早的一封,里面写他去了一趟德国,风景很好,林子里的狐狸跑出来咬他的裤脚,烤白肠如何不合他胃口,还有他彼时的思考,都是一些日常的事情,就像日记一样。
庄淳月坐在桌前,也给他写了一封信。
“我已经回到了苏州,见到许姨,还去了一趟你那间房,还是跟以前一样无聊,那么多书堆在床边你不怕睡觉的时候砸到吗?那列火车我又坐了一遍,旁边坐着个小孩,不像你,但想一想,我也不像小时候的我……”
写完后她将信封好,留在那里,找出最新翻译的一本著作,靠在床头读了起来。
—
第二天早上,她陪着庄淳霭出门闲逛。
家里的雇工细翠正趁着庄淳月出门的时候来打扫房间,庄淳月回来,看到桌上多出一个缠着麻绳,四四方方的包裹。
“这是什么?”
细翠看了一眼,说道:“是从法国寄来的包裹,上面写着小姐的名字,就放在这里了。”
法国……
看着上面写着“庄淳月”几个字,还能是谁寄来的。
这包裹绝对不能打开。
庄淳月心慌意乱,立刻把包裹推了出去。
包裹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细翠听着落地声,回头看到二姑娘神情怪异,问道:“二姑娘怎么了?”
“把这个东西丢出去。”她情绪有些激动。
细翠哪见过二姑娘那么激动过,赶紧将包裹拿了出去。
“可是我看到,”萨提尔在这时候开口,“那里面有克洛迪尔的照片,你需要看一眼。”——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他的信你就这么珍重对待,我的信就扔出去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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