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淳月还是追出门去, 把包裹拿了回来。
等了一会儿,她才将包裹拆开。
最上面一叠是一些报纸和传单之类的东西,第一张就是阿尔弗雷德的《巴黎夜声报》。
报纸头版上是一个耸动的标题:卡佩家的荣光与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庄淳月眉头一皱, 仔细阅读着上面的新闻,和她所叙说的相差无几,记叙的角度算得上公正,但这个耸动的标题令人难以接受。
这是第 一章,之后也都是《夜声报》的连载, 甚至还请插画师画了插图。
她困惑地放下报纸,随后就是几张传单,是剧作家们打算将这个故事改编成舞台剧的消息。
这个故事要改编成舞台剧?庄淳月更加想不明白, 她的控诉得到的就是这个结果吗?
庄淳月不敢置信,又翻看了其他几张报纸和杂志, 发现从《夜声报》开始报道之后,其他报纸杂志很快就跟进了,然而报道的方向更加令她费解。
报纸上甚至刊载了读者的来信:
“我渴望有一个男人像卡佩对待淳小姐那样对待我。”
“这是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尽管它违背了一方的意愿, 但谁能否认卡佩如此执着疯狂的爱呢。”
“她一定也爱过他,不然不会在结婚的照片上笑得那么开心。”
“女人是无法抵抗一个执着男人的追求, 她或许在东方等着痴情的卡佩追过去……”
“他们已经有一个女儿, 如此美满的生活为什么没有感动那个东方女人?”
“‘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这段爱情或许为诗人裴多菲那首《自由与爱情》提供了注脚。”
一本杂志上,甚至还有为他们定制结婚礼服的设计师采访。
设计师在采访里盛赞了卡佩家的东方新娘是如何美丽,卡佩先生甚至每天都祈求上帝允许她嫁给他一次,因为这段故事,驱使他跑到华国采风, 设计出了全新的成衣系列。
甚至希尔德公馆被开除的女佣也接受了一家报纸的采访,分享了两个人在希尔德公馆里生活的日常,讲述了卡佩先生是如何迷恋一个东方女人,不肯将眼睛放在任何人身上。
庄淳月快速翻阅着,希望能找到一点反对,一点抨击的声音。
在她的想象中,所有人都应该唾弃他的无耻,对利用特权追逐女人的行为而愤怒担忧,然而,这些话确实有,但很少,都被淹没在了对挖去两人关系细节的狂热里。
甚至还有许多插画师凭着想象画了许多她和卡佩亲热的画作,那些热烈拥吻的两个人赫然就是他们的脸,令庄淳月毛骨悚然。
一切报道都在告诉庄淳月,那段故事确实在巴黎引起了反响,但和她期待的结果却大相径庭。
她觉得很荒唐,这些新闻本该对他是一次沉痛的打击,让他支持率下降,名誉扫地,结果变成了一出要搬上戏台的艳闻。
阿摩利斯明明有能力阻止一切新闻的流出,但是他并没有,甚至放任那些知情的,蹭热度的,将两个人的事挖了个干净。
他做的难道不是错事吗?
这根本不是爱,为什么要追捧这样的人?
“是我不知好歹,不懂什么叫爱吗?”她看着报纸上的字眼,气得身体有些发抖。
萨提尔又一次出现:“大概你不屑一顾的东西,其实是别人求而不得的,财富、地位、专一的男人,有些人掂量起来,是愿意接受自由被限制的。”
“比起很多政客,他在感情方面已经过分纯情专一,还有足够优秀的出身、军功和足以令人宽容他错误的样貌,他掌握着话语权和风向,这些都能令民众对这段感情推崇备至,相比起来你的痛苦微不足道,你只是一个增添风情的东方符号。”
“他将这些报道寄给你,或许是想让你看清楚,他的所作所为并不算过分,或许是你太过敏感了,请你重新接受他,让这段爱情归于圆满。”
“他做梦!”
庄淳月不想再听,将所有报纸传单全部扫开,寻找着女儿的照片。
翻来翻去,只剩下一个信封,她捏到了里面属于相片的硬质。
庄淳月看着信封,定定地站了好久,指甲在信封上掐出印子。
她太想克洛迪尔了,想知道她的近况。
可一拆开,又担心里面都是女儿对她的指责和不理解。
想念战胜了害怕,她将信封撕开。
里面是一张女儿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照片,她紧闭着眼睛,旁边挂着吊瓶。
血一下涌上庄淳月的脑子,她抖着手把信纸展开。
信是阿摩利斯写的,说的都是女儿的情况。
“从送你离开那天起,克洛迪尔没有一天不问妈妈去哪里了,我很不称职,春天的时候带她出去玩,看她出汗就让她脱了外套,导致她生病,在病床上她也一直喊着妈妈,
病好之后她就不喊着找妈妈了,也不愿意我在她枕头边放你的照片,她现在很喜欢去幼儿园,身边的玩伴渐渐多起来,没有人问起她妈妈的事。只是某天女佣在擦拭你的照片时,我看到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久,
就在昨天,她跑到森林里玩,被蚊虫叮咬发烧,我给你写这封信时拍下了照片,只是想让你了解女儿的现状,对不起,我一个人总是顾不好她……”
庄淳月一字一句念完,眼泪已经打在了信纸上。
信的落款是一个月之前,现在不知道克洛迪尔到底是什么情况,庄淳月现在恨不得赶紧坐上飞机,出现在女儿身边。
将相片贴在心口,庄淳月哭得上不来气。
她不想离开女儿,可那个地方再待下去,她整个人就要被吞掉了。
萨提尔的虚影又出现在了眼前,他的影子淡到几乎没有。
那张脸靠近,庄淳月把泪水浸湿的脸扭开,一眼也不想看到他。
“回去吧,回到他身边,这一次他会改变,既然已经结婚生了女儿,为什么不能过完这一生?”
庄淳月眼里都是恨:“你有没有想过,我不回去,是因为我从来就不喜欢他。”
“这么多年,从来都不喜欢吗?”
“只有恨。”
“可是克洛迪尔生病了,她很想要妈妈,你一点都不想她吗?”
有这个孩子在,她和他一辈子都会有牵扯。
庄淳月将头埋在手臂里,摇摇头:“我不是医生,难道我回去她就会好起来吗?”
“那也是他的女儿,如果他能放任女儿到病死的地步,那我回去能做什么?如果他好好带着克洛迪尔去找医生,我也没必要回去。”
“可我嗅到了很悲伤的气息……”
庄淳月狠狠抹掉脸上的眼泪:“我和他已经彻底结束了,这辈子绝不会再见面。”
她绝不会回那个笼子里去。
将信烧掉,庄淳月转身出了房间。
—
将崩溃的情绪收拾好,庄淳月陪父母回了嘉兴。
嘉兴的新年很热闹,庄淳月没有躲起来伤怀的时间,她被庄淳霭拉着,白天去挤得水泄不通的蚕花娘娘庙会,看捏糖人、舞龙灯,撒蚕花,晚上揽着小表妹、小表弟放烟花,喂他们吃桂圆糖瓜,守夜的时候听老人讲离奇的故事……
过完年就是财神生日,店铺便灯烛辉煌,敞开大门设坛“接路头”,店主还会摆“见神酒”或“利市酒”,和看重的店铺伙计一起热闹,火红鞭炮炸响一挂又一挂。
亲戚来来往往,每一天庄淳月都过得开心,只是每每笑起来时,她都会下意识去找女儿稚嫩的面孔,周围有很多跟女儿年龄相仿的面孔,但没有一个是她。
这个时候,她的心难免一空。
她真想女儿能在身边,让女儿也能感受华国过年的热闹,能和自己拥有一样的童年记忆。
可这只是奢望,庄淳月除了偷偷瞧一眼女儿的照片,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那张照片,庄淳月总是梦到女儿跑到森林里的,她独自生着病,没有人发现,梦到她去探望女儿,她转过身一点都不理妈妈……
那些梦总是令她突然惊醒,就再也睡不着。
妹妹庄淳霭还不懂这样的烦恼,她跟嘉兴的表弟表妹们玩得很好,那些小孩就像小时候她跟着姐姐一样,叽叽喳喳跟在她后面。
庄淳月只是羡慕地看着她,说自己还要看书,让她跟表弟表妹们去玩。
新年之后半个月,庄在明又提起让庄淳月去上海的事。
“你陪我耽误什么时间,明天就去上海吧,我请人给你写了一封介绍信,你去铁路工程局上班。”
家里的生意庄在明已经在慢慢收拢起来,虽然被侄子套了,但他的绰号是“庄半城”,剩下的钱也够几世无忧。
这不是做生意的好年头,蛰伏下来不是坏事。
庄淳月对爸爸再三要赶自己走的行为皱眉:“你不想我陪着你们吗?”
“你一个人回来,我知道但什么也不问,看你精神尚好,那些就都不重要了,不过过年这一阵,你有点心不在焉,是不是想自己的孩子了?”庄在明谨记医生说的,少思少虑,希望女儿也能少思少虑。
庄淳月愣了一下,明白爸爸是看出来了。
她很是无所谓地说:“毕竟是自己生下来的,但我只是想一想,不会再回去了。”
“我把你当接班人养,现在看你能扛事,我放心很多,去吧,偶尔回来看看我们两个老的就行。”
“好。”
出发上海那天,天下起了蒙蒙细雨。
嘉兴的雨天很美,千丝万缕的缠绵烟雾拢着小桥头,枝条郁郁葱葱,空气清冽得将肺腑都清理干净了。
庄淳月踩在石板路出门,李秉生追了出来,“二小姐!”
她回过头,看着身着长衫的年轻医生跑上来,把伞塞到了自己手上。
“下雨了,你撑着这个,万不要感冒。”
庄淳月怔了一下,笑着接过伞:“谢谢你,我爸爸有劳你照顾了。”
“这是我分内的事,你在上海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
庄淳月坐上了汽车,对着朝她挥手的李秉生也挥了挥手。
她换了火车,抵达上海。
虽然有去铁路局的介绍信,但庄淳月对于自己没修完大学课程的事耿耿于怀。
在巴黎时她软硬兼施,才有了回学校的机会,可惜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事,中断了学业。
即使她已经学习了大部分课程,但在当时的法国,最后一个学年的任务反而是最重的。
庄淳月本该进入本系最好的教授建立的研讨班,在教授指导下阅读大量最新文献,做讨论、口头报告,再写好大学论文,以期拿到学位。
她常居第一,载誉归国本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现在都成了泡影。
这也是阿摩利斯最不可原谅的事情之一。
但庄淳月没有消沉太久,现在重新回到本专业领域,她需要把所有知识再温习一遍。
为此,庄淳月专程去拜访了一位同样在法国留学的前辈,想借一下留法时的教材和笔记。
这位前辈姓洪,也是在铁路局工作,过几天就会是她的上司。
拿到笔记之后,庄淳月还被留下和洪先生喝茶,说起了一些在皮埃尔-玛丽·居里大学的日常生活。
她承继了庄在明做生意的基因,谈笑得宜,说话间也不叫“洪先生”了,改叫了“师兄”,攀住了关系。
她顺带还请教局里的一些人事,以及正在进行的工程。
二人相谈甚欢时,直到穿着黑色褂子的佣人走进书房:“先生,有位常先生想见您。”
“他是哪里人,找我什么事?”
洪先生也不是谁都有时间见,打算先问清楚那人的来意再决定见不见。
“他说是从法国带了一些最新的机械研究成果回来,想请洪先生帮忙翻译。”
洪先生有些意动:“那就请进来见见吧。”
法国最新成果……庄淳月一听到法国就警惕了起来,这个常先生如果是学机械的,洪学长不该不认识,如果不是研究这个的,他为什么能拿到最新的成果,还巴巴送来请人翻译?
这显然不对。
她率先起身说道:“既然洪师兄有客人,我就不久留了。”
洪先生很奇怪:“这可是法国最新的机械研究成果,你难道不感兴趣吗?”
“这常先生是什么门路找来那些东西?想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其实庄淳月是想留下的,她怕来人真的跟她有关,洪先生会不管不顾就说了出去。
这个局面真是进退两难。
洪先生一下就懂了这个学妹的意思,他说道:“你现在出去会跟人碰见,到屏风后面去吧。”
意识到他似乎打算帮自己,庄淳月忐忑地退到了屏风后面去。
那位常先生很快就被佣人请进来了
事情确实如庄淳月所料,这位常先生虽然得到了一些机械资料,但他本人并不懂这个,面对洪先生也聊不出什么来。
他索性问了:“不知洪先生可认识一位法国的留学的庄小姐?说起来也是您的师妹呢。”
那位常先生说着还拿出了一张照片。
庄淳月捏住了袖角,果然是这样。
洪先生吧嗒了一口烟斗,摇摇头:“我并不认识什么庄小姐,铁路局也没有这个人。”
“不会吧,那可是皮埃尔大学的优秀学生,铁路局会舍得放过这样的人才吗?洪先生,这是法国人要找的人,这对一位法国高官很重要,您如果有消息,在法国人那边一定能得几分脸面……”
洪先生哼一声:“我倒是想攀这门关系,可这么一个没见过的女流,我哪里知道,你若有心打听,去铁路局门口看公告栏,所有员工的名字照片都在上面了,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常先生见他果然不知,只得起身:“既然洪先生不认识,那我就不打扰了,这些资料留下给洪先生,若您那天见着那位小姐,还请让人知会我一声,这是能攀上法国人的好事。”
庄淳月走出来,说道:“谢谢师兄。”
洪先生摸摸下巴:“这没什么,我跟梅晟在法国的时候就认识,你是梅晟的朋友,我都知道的。”
他虽然无法像梅晟那样纯粹,但能帮到这些年轻人的话,还是愿意帮一下的。
庄淳月一愣,这位学长大概以为她和梅晟在做着一样的事……
她牵起唇角,没有多说,只又一次致谢。
谢过洪先生,庄淳月抱着书本回到了住所。
之后,她就一边上班一边恶补知识,将三年里荒废的知识又慢慢捡了回来,并自学新的知识。
庄淳月好强,当初她在专业成绩就是第一,铁打的第一,她不允许自己在专业知识上落后于任何人。
只是上了班之后,庄淳月才反应过来——铁路局的工作过分清闲。
庄淳月想跟同事请教一下,现在各地的项目都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她继承了庄在明的大方健谈,绝不会让场面冷下来,又生得温婉姣美,局里大多是男人,见到这样的美人怎能不想入非非。
话一说得多了,显得好相处,这些男人就蹬鼻子上脸。
“庄小姐怎么每天都穿得那么朴素,该涂点口红,这旗袍剪裁也不对。”
“是啊,女人都喜欢打扮,庄小姐还是留学法国的,在法国的时候一定天天都打扮吧,怎么没抓住机会嫁一个法国人呢。”
“昨天看到庄小姐又在洪先生办公室待了很久吧,啧,长得好运气也好,比咱们这些人活得是省力气些。”
庄淳月笑容淡下:“我孩子都三岁了,还打扮什么,金先生爱涂脂抹粉,焉知那些寓公不喜欢你这样的。”
那些摆出潇洒派头的先生们立刻跟掐住脖子的麻鸭一样,说不出话来,而后涨红了脸说一句:“嫁人了不好好待着,还出来工作做什么……”
“不出来工作,怎么知道男人挣钱那么简单呢,一支烟一壶茶就过了一日,回家还有人伺候,真是会享受。”庄淳月不咸不淡地讽刺。
男人更加愤愤:“你懂什么?”
“我懂你一张图纸连线都画不直,懂你画的转向架能让机车在高速时出现失稳现象,懂你的旧式‘死轴’ 是以每公里磨损一磅轮缘为代价的野蛮,懂‘尸位素餐’的人该立刻就滚出去!”
那个男职员被怼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之后更加对庄淳月处处使绊。
这一次还嘴得罪了几乎所有男职员,庄淳月也无所谓,对于没有合作价值的人,得罪就得罪了。
可她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清闲,若说没有项目还倒罢了,明明有些项目在职员手里,但那些人就是不肯推进,问就是没钱,庄淳月要参与进去又不肯让位。
庄淳月忍不住再次找到洪先生:“为什么这些人明明有工作就是不去干呢?”
洪先生也是无奈:“都霸着在进行的项目应付着检查,再憋着一口气等升职呢,他们手里的也是咱们铁路仅存的好项目,舍不得结束,咱们也没钱开出新的路线,其实你不该回到华国,去哪个汽车公司找份工程师的工作才适合你。”
华国修铁路都难,更别说汽车产业。
“咱们,那么缺钱吗?”
“缺啊,上头的钱是落不下的,旧修的铁路山南海北那些没钱修,要么修的时候地头蛇日日来问保护费,要么修完霸着当自家的问你要钱,收不回钱。
我时常得打点好那些流氓头子的关系,也去那些寓公家里走动过几回,但他们都退下来了,不大顶用……”
洪先生坐下之后解开卡肚子的马甲扣子,叹了口气:“京淮那条铁路修修停停,已经耽误十几年了,没有钱怎么修?”
庄淳月也知道现在外边是什么状况,百废俱兴,哪里还能找到钱修路呢。
她家里倒是有点钱,但写信回去问过,这是倒贴钱的买卖,庄在明是生意人,只让她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洪先生看她眉头皱紧,说道:“你也不用太过忧虑,上边想办个筹钱晚宴,跟法国人借款,就定在霞飞路那边。”
这没什么奇怪的,这些年修铁路的钱,哪条不是跟外国人大举借款,再以铁路未来的运营收入或沿线矿产开发权作为抵押,条件苛刻。
比如南满铁路就是日本经营的,滇越铁路则由法国人出资修建,而德国则主导了胶济铁路的修建,这些都不是好心帮忙,而是国家四分五裂的证明。
“霞飞路……法租界?”庄淳月眼神变得游移。
“嗯,法国领事馆的人肯定会出席,你既然迫切找新项目,那天你要不要去?”洪先生也知道她有些顾虑。
庄淳月下意识要拒绝,这次晚宴换谁出席都行,她断断是不能去的,她的脸已经在巴黎登过报了,保不齐有巴黎过来的人会认出她。
“我只怕不方便……”她说道。
“好吧,那到时候我就自己去了。”
“嗯……”
庄淳月走出办公室,始终没有松开眉头。
与此同时,在上海最繁华的外滩上,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停在了华懋饭店门口。
一米九的金发男人下了汽车,抱着穿着洋装皮鞋,洋娃娃一样的混血小孩,站在了这处车水马龙的地界。
有轨电车发出“铛铛”的警示铃和轮轨摩擦声在身后经过,车厢里挤满了头戴礼帽的洋行职员、穿着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职员、抱着账本的华人买办。
人力车夫,古铜色的脊背绷紧如弓,在汽车与电车的缝隙中灵巧地穿行,行人步履匆匆,在经过时不免对这对洋人父女投以注目,又收回视线继续赶路。
克洛迪尔看着这陌生的世界,无措地抱紧了爸爸的脖子。
“先吃饭吧。”男人摸摸女儿的小脸——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淳小姐你抛夫弃子,但没关系,我们主动来找你了。
第92章 上车 上海是另一个圭亚那吗?
庄淳月对女儿来到上海的事还茫然不知, 她正思考着工作上的事。
此时下班时间还没到,几个职员就收拾起了报纸,商量着去茶楼或是百乐门消遣。
庄淳月听着他们说说笑笑走出办公室, 没有动一下。
她不远万里跑回来,也是为了让自己的专业能够为华国建设发光发热。
洪先生能不能在晚宴上筹到钱,新项目能不能开起来另说,这些旧项目真不该荒废下去了。
她知道这些人都是有后台的,不然也不可能霸着位置不干活。
外头夜色已深, 庄淳月还在办公室待着,但不是在她的办公桌前,而是在别人的位置上, 翻看着他们所负责的项目进展。
关于铁路修筑的文件就在桌上摆着,并没有上锁, 庄淳月将所有人的文件都看过,评估了一下,很快找到了最好下手的地方。
“就你活干得最烂,那就不能怪我了。”她看着蜿蜒的铁路线, 喃喃自语。
一大早,庄淳月跑去电报局打了一个电报, 让庄淳霭托一个靠得住的人, 将她从法国带回的手表送过来。
早知道有用,她当初就不该把手表留在苏州。
过了两天, 庄淳月带着资料和那块从阿摩利斯收藏里顺出来的手表登了管理局长官胡家的门。
梳着大辫子的女佣应了门,小跑着进洋房里跟正打麻将的胡太太传话:“太太,外头有个小姑娘说要找你。”
“谁?”
“不认识,但是她给您送上了这个。”
胡太太不喜欢年轻姑娘来找她,但是看到那块漂亮的百达翡丽, 她登时什么也不说什么反对的话了,“让她进来吧。”
托这块手表的福,庄淳月得以见到了胡太太,开门见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胡太太您好,我叫庄淳月,是铁路局的一名职员,想见胡先生一面,向他举报廖凯明先生。”
“廖凯明……”胡太太对这名字有点耳熟,“他是老廖的侄子吧?”
“是,这位廖凯明先生只怕会危害他伯伯和胡先生的仕途。”
“你这年轻的小姑娘……”
胡太太不认为庄淳月能改变什么事情,但看在百达翡丽的份上,还是引她见了胡先生一面。
“胡先生,我是铁道局的技术顾问,曾就读法国皮埃尔-玛丽·居里大学,是洪先生的师妹,我是来举报铁路局廖凯明玩忽职守,施工方案存在巨大的安全隐患,照他这个方案修下去,等战事一起,出了事故,危害的就是您的仕途了。”
庄淳月是跟庄在明学出来的,谈事情可不能去谈对错,而是要谈切身利益。
……
第二天,上头的文件就下发到了局里——廖凯明的项目移交庄淳月负责。
廖凯明当场发飙:“你为什么抢我的项目?你是什么东西!”
庄淳月可不会被他吓到:“我是在救你,这条铁路你到明年都修不完,到时候上头就要用了,你说,再说了,按照你的施工方案,津浦铁路的事情又将重演,到时候抓来抓去,抓的还不是你全家?我扛过来是在帮你,你不该感谢我吗?”
“你放屁!我看你是爬上了谁的床,才抢了我的活!”
他还不敢说得太明白。
庄淳月颇有好心被辜负的不解:“为什么你会这么想?难道你能吃空饷那么久,是爬得太熟练,上下都爬遍了?那赶紧趁这会儿闲着,回去好好洗洗屁股吧。”
就算办公室气氛紧张,有些人还是因为庄淳月这句话喷笑了出来。
廖凯明勉强把气压下来,阴沉着声音威胁:“你这样得罪我,难道就不怕我伯父吗?”
怕?她在圭亚那的时候就不知道什么叫怕。
庄淳月头也不抬:“我只管把铁路修好,别的事情我一概不管,你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
“你给我等着吧!”廖凯明班也不上了,跺着脚出了办公室。
午饭的时候,洪先生跟庄淳月碰见,摇了摇头:“锋芒太露不是好事,有时候不用太急进。”
庄淳月也无奈:“温吞周旋,什么时候才能把事情做好,新项目没有着落,我怎么能看着明明可以做的事不去做?”
洪先生叹了一口气:“你小心些吧。”
“谢谢师兄,我会的。”
手上有活,庄淳月也就不再上心筹款的事情了。
到了霞飞路筹款晚宴前一天,洪先生还是找来了庄淳月:“你明晚有空吗?”
“当然,师兄有什么工作要交代我吗?”
“我明天要去一趟天津,需要你代替我去筹办晚宴。”
听到要去法租界,庄淳月有些犹豫。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若是有别人能顶上我也不会让你去,可是明天我已经在天津,晚宴上要是一个会说法语的人都没有也不方便,而且要的不是普通的翻译,而是懂专业术语的翻译。”
庄淳月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最近法国大使馆有说来什么人吗?”
“我还没有听说。”
其实以洪先生的职位,完全可以命令她去,而且这次筹款是为了修筑铁路,庄淳月实在没有拒绝的道理。
“好,我会担任好这次晚宴的翻译。”
那个人在法国位高权重,想也知道不会舍得放下那边的权力跑过来,就算他要来,应该也不会那么快……
庄淳月安慰自己。
洪先生以为她是在担心自己的身份暴露,又替她想了一个更好的方法:“这样吧,我让普通翻译先顶上,你趁这一天时间将可能用到的专业词汇教他,等晚宴的时候,你就在附近等着,如果真有他不认识的,你再顶上……”
庄淳月心里轻松了一点:“这样更好,真是麻烦您了。”
洪先生已经很为她着想,庄淳月是绝不能再推脱了,如此事情就定下了。
洪先生也确实要赶火车,他打了一个电话,联络完翻译过来,就匆匆赶火车去了。
当天,庄淳月给翻译做了紧急培训。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庄淳月在镜子前呆坐。
晚宴的时间没到,今天也不用去上班,但她实在睡不着觉,索性下楼去买了早餐,再到办公室去,继续完善着自己的图表,
铁道局附近常有难民,她走路要小心避开难民伸出到大路上的腿。
虽然在上海居住时间不长,但这样的景象早不鲜见。
就算是这么好的地段,也会时不时聚集一批难民,靠着天目东路漂亮整洁的水泥外墙,衣衫褴褛,一堆一堆地或坐或躺,
她来的时候正值春分,难民已经冻死了大半,剩下的已经算少,后来不知道他们去哪里讨生活,慢慢就彻底消失不见,再过一阵,又来新一批……
她也经常会给老人妇女买馒头,顺便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大多数都是从北面过来的,这年头虽说有了个政府,但到处都在打仗占地盘,军阀骑着高头大马抢钱抢粮抢人,把平民生路断绝,让他们在冬来之前不得不南下避寒,乞讨求生。
更可笑的是,等到打不动了,军阀们就带着抢来的财富也跑来上海,买洋房子当寓公,殊不知隔着一条街也许就是躺着自己逼到上海来的难民。
就算某天在街上撞见了,吃人的和被吃的,谁也认不得谁。
幸而还有些常看报纸的文人,知道哪哪的军阀卸甲享福来了,呼和着带那一地的难民去闹事,然而寓公给巡捕房钞票大方,那群人又被打了回去,仍旧无可奈何。
世道就是这么乱,到处都是苦命人,庄淳月能帮就帮,大多数时候也不得不让自己的心肠冷硬起来。
在桌前坐定,庄淳月摒除杂思,很快投入工作之中。
她希望能找出更安全便捷的施工方案,最好还能省钱。
这样的思考常从中午持续到黄昏,她看了看时钟,收拾下楼,打车往法租界去。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来的并不是法国大使,听说只是大使的下属。
洪先生虽然是庄淳月的上司,但这样的晚宴也只是担任翻译和技术顾问的工作,正经谈判的是局长、法国使馆和法属银行三方。
庄淳月就在宴会厅外围站着,几乎和侍应生站在一起,这里灯光昏暗,谁也不会往这边看。
她的视线仔细看过每一个人,确定阿摩利斯确实不在这里,松了一口气。
想也知道他不可能在这儿。
不过庄淳月仍未掉以轻心贸然露面,毕竟她的脸曾在法国报纸上刊载过。
如果可以,她希望余生都不要再遇见一个法国人。
晚宴期间翻译只来找过她一次,其余时候庄淳月就在角落里坐着,小口抿着酒。
等看到三方互相握了握手,翻译也已经退开到一边,她就知道这次谈判结束了,转身出了宴会厅。
在走出去之前,她听到了隐隐的哭声,似乎是从二楼传来的。
大概是那家太太带着孩子来参加晚宴吧。
庄淳月这么想着,径直离开了。
—
而宴会厅二楼上,一对父女刚刚抵达这里。
那双蓝色眼睛在半透明的帘子后面,扫视着宴会厅里的每一个人。
阿摩利斯并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能来华国那段时间,他托了法国使馆为自己打听,甚至还找到了让她的伯伯一家替自己探听她的下落,结果那一家人莫名就跑去了美国,失去了联络。
不过这也让阿摩利斯更加确定她就在苏州,那家人突然消失就是她的手笔。
后来他又让人去上海各处打听,所有跟她专业有关的公司、部门都去过,然而仍旧没有一点音讯。
可惜隔了太远的距离,只能靠电报交流,让跨国寻人的进度格外缓慢,阿摩利斯交接完工作之后,立刻就来了华国,要自己亲自找人。
通过那些处置庄家资产的人,阿摩利斯知道她父母就在嘉兴。
可是要去问他们吗?
以后还要做一家人,阿摩利斯并不想去打扰长辈。
于是他转而让人盯着她的妹妹庄淳霭,发现她曾经收过一封上海发来的电报,电报里提到了一块百达翡丽的手表。
之后庄淳霭就托一个人送了一件东西到上海。
阿摩利斯找到了那个送东西的人,知道他去见的确实就是他的妻子。
但他们是在咖啡馆见面的,并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在做什么,到这里,线索就断了。
不过阿摩利斯也已经确定,她确实就在上海。
上海虽然很大,但慢慢找,还有一块百达翡丽作为线索,总能找到她的。
此时阿摩利斯已经意识到自己之前在上海排查的时间太早,那时她或许并未在热河
于是他意识到自己需要再排查一遍。
就在刚刚,阿摩利斯终于得到消息——在上海的铁路局,确实有一个叫庄淳月的职员,而且她恰好就是法国留学生。
他也知道今晚这场晚宴就与铁路局有关,原本不需要他到场,他还是来了。
其实明天去一趟铁路局的办公室,在那里也一样能找到她,可阿摩利斯等不及了。
或许他能早一点见到她呢。
“爸爸,你在看什么?”克洛迪尔正在吃着北京烤鸭,看爸爸盘里的食物一动不动,只顾着看楼下,有些奇怪。
阿摩利斯的眼睛始终落在楼下:“爸爸在找妈妈。”
忽然听到妈妈这个词,克洛迪尔嚼烤鸭的腮帮子停住。
这次爸爸带她出来,一点都没提是来找妈妈的,她三岁的年纪也想不到那么远去,现在猛然听到马上就要看到妈妈了,克洛迪尔吸了吸鼻子,生病时没有妈妈陪在身边的难过又涌了出来。
她哭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出,只是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滚。
阿摩利斯还是在女儿吸气的时候才发现她哭了。
他拿过餐巾擦去女儿的眼泪:“怎么了,见到妈妈不开心吗?”
“为什么要找妈咪,我不要妈咪了!不要妈咪了!”
她哇哇大哭,连好吃的都哄不住。
因为克洛迪尔的哭闹,晚宴上又确实没有妻子的存在,阿摩利斯决定先带女儿回去。
他抱着女儿走出宴会厅,不意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刚刚走出大门,两步走到了被篱笆墙挡住的另一边。
只是一眼,阿摩利斯就认了出来,
“克洛迪尔,你先回去,爸爸很快就回来。”他将女儿交给保姆。
吸着鼻子的克洛迪尔呆愣地看着车门被关上,爸爸就这么走了。
—
走出晚宴的大门,一切都没有出什么意外,庄淳月松了一口气。
她并不觉得这份谨慎多余,只是沿着霞飞路慢慢向上走,想要打一辆车回去。
春天的晚上还是很冷,她裹紧了外套埋头往前走,在靠近馄饨摊子时,正坐着吃馄饨的人,和对面黄包车上闲坐的人忽然站了起来,慢慢地朝她包围过来。
这是……廖凯明找来的打手!
庄淳月立刻反应过来,回头撒腿狂奔,防止他们追上来把自己按住,同时摸向了包里的枪。
身后围上来的人比枪里的子弹还多,不过庄淳月并不担心,只要打出第一枪,这些人就会被吓跑。
在摸到枪的时候,她马上转身——
“砰!”
枪声是在身后响起的,同样是朝天开了一枪。
庄淳月就看着那些打手像老鼠一样四处逃窜,松了口气。
她转身看去,想知道是谁帮了她。
一辆黑色的福特model A堵在了路口,副驾走下来一个,并打开了车门。
“庄小姐,请上车吧。”
看到那个优雅有礼的佩里特管家,庄淳月怔愣在原地,几乎想变成刚刚抱头鼠窜的其中一员。
此时,借由打开的车门,她已经看到了里侧男人成色极佳的西服,金色的发尾,还有修整的袖口。
他的脸始终隐在暗处。
还是来了华国……为什么这么快。
庄淳月那一刻有些后悔,她不该来上海,去武汉南京或许都比上海要好,就算他能找到自己,也不会像现在那么快。
“克洛迪尔也来了上海,”车里的人说了这么一句,“你要看看她吗?”
克洛迪尔……庄淳月站在原地,她很想看一眼女儿,但这也他的一枚鱼饵,要把她吊回鱼缸里去。
但现在已经被找到了,去不去难道还能随她吗?
“她还好吗?”
阿摩利斯的声音十分冷淡:“与其问我,不如你自己去看。”
“我是政府雇员,明天还要上班,我的工作是主持铁路修建,很重要。”她迂回地提醒他,自己不会轻易被他拐出国去。
“我只是带你去看我们的女儿一眼,不会留你。”
庄淳月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到底是坐上了车,占据最右边的位置。
“麻烦您了。”
“不客气。”
阿摩利斯说完,看向她紧紧握住枪的手,“还握着枪,想打在我身上?”
庄淳月不会向他开枪,这里不是圭亚那,打死一个法国人,她得去坐大牢。
而且打死了他,没法和女儿交代。
她将枪收了起来。
他戏谑了一句:“上海是另一个圭亚那吗?怎么又回到打打杀杀的日子了,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作者有话说:克洛迪尔:不要坏妈咪!不要坏妈咪!(蹬腿)
阿摩利斯:不哭了,爸爸带你回家。
(看到老婆,把女儿放车里)
阿摩利斯:你不要我要了,你先回去。
克洛迪尔:哇哇哇——(车门关上)ber……爹地?
第93章 态度 “对,爸爸是大馋猫。”
“这就是我要的生活, 只要我自己选择的,再难再苦我都能走下去。”
何况现在还不算难的时候。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知道你的一切事,你也明白我会找到你, 为什么还要做徒劳无功的事?”
“这不是徒劳无功的事,你跟你说过无数次,我不想过那种生活,我需要学习、工作,能够随时回到我父母身边, 现在我就做到了。”
“这种生活很脆弱,轻易就能被毁掉。”
“上海绝大部分的人生活你都能轻易摧毁,我只是比较倒霉送到你眼前的那个。”
支撑人生的柱子就那几根, 不然她也不会那么轻易被他威胁。
“现在你回到上海啊,我也会长居在这里,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们的关系?”
“我不爱你。”庄淳月清楚地告诉他。
“那我们的孩子呢?”
她不能再说话。
“你能抛弃我,我并不意外,但你为什么丢下克洛迪尔,你真的打算不要她了?就因为是和我生的孩子, 所以你不喜欢她,不在乎她?”阿摩利斯看着和她之间那点距离, “我以为你看到那封信, 至少会给个回信。”
庄淳月答不出来,只问:“现在要去哪儿?”
“很快, 某个公馆。”
汽车正经过福煦路金都大戏院,拐弯处张贴着某个电影女郎的海报。
风吹雨打之后海报颇旧,浮攮印着《挂名夫妻》四个字,听闻这位电影明星仍旧当红,处女作便拿出来复映了。
汽车拐过大戏院, 背后就是一条幽静的林荫大道,漆黑的树冠里隐没着花园洋房白色的尖顶。
汽车在一处无名公馆前放慢了速度,路灯高悬,让树影斑驳落在车上,黑色花枝铁门打开,驶进前院之后。
从头到尾,阿摩利斯始终安坐着,没有多余的动作,也不见火山一样的情绪,他先下了车,朝她伸手。
庄淳月没有扶那只手,径自下了车。
阿摩利斯收回手,背在身后随着她走进屋里。
“女儿呢?”
不用阿摩利斯回答,楼上的动静已经给了庄淳月指引。
“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回法国!我要回法国!”
是女儿的声音,庄淳月心早飞了上去,还得多看阿摩利斯一眼。
“上去吧。”他抬手邀请。
庄淳月这才上楼,阿摩利斯一直跟在身后。
走到闹出动静的门口,就看到女儿在保姆的怀里吵闹。
保姆是在上海本地雇佣的,正在低声哄着怀里哭闹的娃娃,克洛迪尔听得懂华语,但就是不说,用法语喊着要回法国去。
“洛洛……”
庄淳月紧张地朝女儿喊了一声。
克洛迪尔蹬腿的动作一顿,看到妈妈出现在门口,小身子骨一下立直,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妈咪!”
她喊了一声,但又想到了什么,立刻转过脸去不看她。
“洛洛……”庄淳月走进房间,想从保姆手里接过女儿。
“走开!”
克洛迪尔扭身缩进保姆怀里哇哇大哭,“走开走开,我讨厌你!不想见你!”
从前她和妈妈说话都是说华语,现在却用法语说了这句话,庄淳月心里头酸楚,只好也切换回法语:“宝贝,对不起,妈咪很想你。”
“你不要我了!”
“妈妈没有不要你……”
克洛迪尔从保姆怀里跳下来,用力地推坏妈妈,把她推到门口去,砰地把门给关了。
冰冷的风拍在她脸上,还有眼前褐色的门,庄淳月感觉到自己作为妈妈格外失败。
阿摩利斯抱着手臂靠在门口,全程没有挪动一步。
现在看到她走进去又被推了出来,倒是低头笑了一下。
“你现在知道我是什么滋味了?”
庄淳月瞪了他一眼,将耳朵贴近门板。
没有声音,是隔音太好,还是她已经不哭了?
“她一定也跟你一样,贴着耳朵听妈妈走了没有。”
庄淳月被他说得不知该怎么办是好。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不用着急,我会慢慢跟她说的,克洛迪尔之前是太依赖你了,才受不了你离开,以后她会慢慢习惯,就像你说的,她可以习惯无法融入法国或华国的人生,也应该习惯没有妈妈。”
“你——”她握紧了拳头。
“还是说,你今晚要留在这里?”
庄淳月握紧提包,坚持说:“我要回去了,你说会送我回去的。”
阿摩利斯眼尾落下:“你回去之后,打算买跑到哪里的车票?”
“你不累,我都累了……我不会走,但不想留在这里。”庄淳月说的是真话。
“但并不妨碍你某天又积蓄了力量,继续离开我们。”
庄淳月被气得又来劲儿了,“走,我现在走,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气呼呼地走下楼梯。
阿摩利斯拉住她的手臂,放下令她不愉快的话题,“至少等她睡着,不然她待会儿开门出来看到你不在了,又要哭到半夜。”
这句话打动了庄淳月,她被阿摩利斯带到了二楼客厅的沙发上坐着。
至于阿摩利斯,则是坐在她旁边,手臂搭在她背后的沙发背上,庄淳月被困在一个极小的空间了。
他撑着额角看她,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你……”她示意他坐远一点。
“嗯?”
他听不明白,蓝眼睛在她脸上游走,庄淳月很久没有被这么直白地注视,将头转到了另一边去,“你坐远一点。”
“不习惯?”他竟然还笑,“看来你回来之后,并没有别的男人。”
庄淳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是没了男人就不能活!”
“我知道,但我总是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担心,我觉得全世界的男人都该喜欢你,要是他们也跟我一样逼你怎么办?”
庄淳月听得起鸡皮疙瘩,“我不是钞票,不可能所有人都喜欢,而且全世界只有你这么一个神经病!”
两个人正说着话,庄淳月察觉眼角余光里有什么动了动,转头看去,女儿竟然从房间出来了。
她正躲在拐角处,只有一只眼睛探出来,悄悄确定妈妈还在这里,没有离开。
“洛洛……”庄淳月这一声像求救。
“哼!”
被妈妈发现,她又光脚蹬噔噔跑了回去。
庄淳月离开沙发的身体又被按了回去,“你现在追过去没用,她脾气没散完,没关系,她气着气着就会睡着了,我们继续待着吧,淳小姐。”
“淳小姐”三个字像含在他舌面的一颗糖。
庄淳月咬紧了牙关,“你到底要说什么?”
“你离开的这几个月,我是怎么过的,你一点都不关心吗?”阿摩利斯把玩着她的发丝,拿去轻扫她的脸。
阿摩利斯这次的反应确实过分温和,庄淳月以为他费了那么大力气,折腾这么大一圈找到自己,会暴跳如雷。
但他的心路历程是怎样的,她一点也不想关心。
抓不住自己的发丝,她就抓住他的手。
“别闹了。”
他反手握住,钻进她的掌心,分开指缝,跟她十指紧扣一起。
“起初我真的很生气,我发誓找到你之后,要把你的眼睛蒙起来,耳朵堵起来,要关在不可能有人能再找到的地方去……”
阿摩利斯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清晰的害怕,继续说下去:“这只是一晃而过的念头,很快就过去了,因为我清楚自己做得不对,我隐瞒了电报的内容,我还拿工作当借口把你关起来,其实都是一些借口,只是为了满足我的私心,我怀念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本来就不开心,又担心父母,抓住了机会当然要跑,我确实不该怪你。”
“这四个月我想了很多,很快平静了下来,我不是来报复你的,我是来挽回我的家庭。”
其实情况远比阿摩利斯说的要糟糕许多,但说出来没有一点用处。
庄淳月了解这个人,靠他的脑子永远学不会的善解人意。
“这些话是玛利亚教你说的吗?”
“玛利亚只是劝我做事不要太极端,来华国,来跟你道歉,挽回家庭是我自己的决定。”
果然是这样……这家伙一万年都不会变。
阿摩利斯说着说着,反而泛出了一丝委屈,“我们没有离婚,这算分居吗?”
她漠然:“法国管不到华国的事。”
“如果你认为在华国不算数,明天我们可以去社会局登记,再去《大公报》登结婚启事,又或回苏州按照本地习俗再结一次婚。”
阿摩利斯越说越近,鼻尖悬在她脖颈不远处。
庄淳月很习惯这种动作,已经能预想到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捧上她的脸,冰凉的手指从领口伸进去,将衣裳从她肩头褪下,一路借她的体温暖自己的手掌……
然而阿摩利斯只是靠得很近,却始终没有碰到她。
这令她有一点被耍的恼怒:“你到底要怎么样?”
他喉结滚动,忍住把手臂缠到她身上的冲动,只是将她所处的空间挤压,再挤压。
“我在尝试改变,我不会插手你的工作,不会在限制你去什么地方,我们至少……应该一起把女儿好好抚养长大,对不对?”
庄淳月想说她不关心他怎么想的,不关心他会不会改,但又担心说出来惹恼了他,再回到原来的状况。
既然他要装模作样,又有利于自己,那她也乐于看他表演。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时钟已经指向十二点,庄淳月推开他站了起来,走回女儿房间门口。
克洛迪尔这闷气生着生着就睡着了,她爸爸也算了解她。
到这时候,庄淳月才能有时间好好看看女儿。
原本小猪一样肉乎乎的小脸瘦了一圈,庄淳月真想抓着她的胳膊小腿看一看肉都跑到了哪里去,小蛋卷似的头发乱七八糟,想也知道睡觉前有多不老实。
庄淳月看着看着,低头轻轻在女儿脸上亲了一下。
没过多久,又亲了一下,心里头乱麻似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就这么在床边坐了好久,看着女儿睡着的小脸一动不动。
阿摩利斯坐在旁边,心里颇不是滋味,一想到往后会一直这样,更觉得作茧自缚。
“我该走了。”她终于还是起身。
“很晚了。”
再晚她也要坐车回去。
“我送你。”
不等庄淳月拒绝,阿摩利斯先下了楼去,庄淳月默默跟在后面。
“复兴中路克莱门公寓。”
汽车开往复兴中路,两个人在车上依旧没什么话说,在庄淳月下车的时候,他也跟着下来了。
庄淳月让他留步:“就送到这里吧。”
阿摩利斯将她手腕拉住,在庄淳月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她抱进了怀里,紧紧抱着。
“我今晚表现不好吗?”他闷声问,“我没有纠缠这四个月的分开,也愿意让你继续你想要的生活……”
庄淳月愣了,随即被气笑:“你就只能装这么一会儿吗?”
“对,我需要你夸赞两句,才能继续装下去,你愿不愿意我继续装下去?”
庄淳月一点也不想安抚或鼓励他。
“你永远这样,看起来大方让步,还让我选择,你给的选择根本就只有差和更差!”
“这辈子都是这样了,”他很不要脸地道歉,“对不起,让你跟一个很嫌弃的丈夫结婚,生了一个很嫌弃的女儿。”
“我没有嫌弃我的女儿。”
“可她有一半我的样子,你也不讨厌吗?”
“我爱她,跟你没有关系。”
阿摩利斯泄愤一般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才放开了她。
“明天我要陪女儿去龙华寺,我没有逛过上海,你能陪我们吗?”
在她拒绝之前,阿摩利斯又补了一句,“我想让她了解华国文化,但很多我都不懂,怕给她讲错了。”
庄淳月想跟女儿一起,但是——
“我明天要上班……”
“那后天呢?”
她不说话,阿摩利斯就拍了板:“那就后天吧,晚安。”
庄淳月转身上了楼,每走一层,都能透过楼梯间的玻璃看到他还站在楼下,靠着汽车仰头看她。
庄淳月埋头找钥匙,插进锁孔进了房门,将门在身后关上。
夜风将窗帘吹出海浪的弧度,某一瞬间她想到,庄淳月有种自己或许并没有从那座岛上逃出来的错觉。
她一辈子也逃不出去了。
今晚阿摩利斯的所作所为让她看不明白,但这个人这么大老远跑过来,什么事都不打算做?庄淳月是不信的。
但不管他做什么,她都不想去在意。
洗了个澡,她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阿摩利斯一直站在楼下,看着亮灯的窗户。
窗户上的灯一直不曾关上,他也没有让司机开车离开的意思。
长久的思念根本不是一个拥抱能填补的,他觉得焦躁,在春夜里吹了一会儿凉风,点燃了一根雪茄,猩红的光在夜里明明灭灭,阿摩利斯想让更多更多烟雾进到身体里,将那空落落的感觉堵住。
见也想,不见也想,上帝将他丢进了生死混沌的茧里,但他连求生的意志都没有。
雪茄抽完,福特车也在楼下停了一整晚。
—
第二天庄淳月下楼上班,已经不见了那辆福特车。
她在办公室碰见了廖凯明,他的目光有些躲闪,快步就走开了。
昨晚的人看起来确实是他找的。
廖凯明从雇佣的打手那里知道庄淳月是被一伙法国人救走的,那辆车还挂着法国使馆的旗子。
他可惹不起法国人,更后知后觉庄淳月敢抢他的活,肯定是有更硬的背景,自己一开始怎么没想到呢……
今天一天里,廖凯明都想跟她赔罪,可是万一她不知道是谁干的呢,这一赔罪不就撞到枪口上去了?
廖凯明的位置就坐在庄淳月前面,然后她就看他一整天里跟蛆一样在位置上扭来扭去。
办公室里多有人精,看廖凯明这个状态,就知道他是败下阵来了,对庄淳月背后的势力开始想入非非。
一杯热水放在她的案头,一抬头,是那个曾经对她出言不逊的金先生。
“庄小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也是长了一张臭嘴,成天没事爱胡诌几句,您就当我之前都是放屁吧。”
办公室抬头不见低头见,庄淳月扯出假笑:“您之前说什么,我不记得了。”
“那就好那就好。”
廖凯明见金先生这么轻易就得到了原谅,他也有点跃跃欲试,虽然不能承认打手是他找的,但为之前的出言不逊道歉还是有必要的。
下了班,庄淳月正收拾着桌子,就看到廖凯明挪着就过来了。
“少来烦我。”
她说完这一句,避瘟一样迅速走出了办公室。
庄淳月清楚自己昨晚是狐假虎威,才会被人忌惮,不过她才不会说开,就让他继续难受着吧!
—
逛龙华寺这天,庄淳月早早就醒了,穿戴整齐正待出门打车,就看到黑色的汽车已经在楼下等着。
克洛迪尔坐在车里,正拿着一根冰糖葫芦,摇头晃脑地跟爸爸学习“冰糖葫芦”这个单词。
妈妈漂亮温柔的脸突然出现在窗外,克洛迪尔眨巴眨巴眼睛,分明想笑,又立刻把脸扭开,嘴巴噘得能挂两个油壶。
车门被打开,庄淳甜甜地问:“洛洛,妈咪能跟你们一起去玩吗?”
克洛迪尔小手捂住眼睛,喃喃自语:“看不见,看不见……”
阿摩利斯模仿着她刚刚的语调说:“可以,妈咪上车吧。”
庄淳月瞪了他一眼,上车把车门关上。
汽车往龙华寺开,克洛迪尔坐在爸爸妈妈中间,她靠着爸爸的一边,举着糖葫芦要继续吃。
庄淳月拉开她的手,“坐在车上不准吃带签子的东西。”
阿摩利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忽视了女儿的安全,就看到庄淳月将糖葫芦从女儿手上,用干净的帕子拔下来,
克洛迪尔突然被抢了冰糖葫芦,还没来得及着急,妈妈又还回来了。
庄淳月摸摸女儿的头发:“这样吃才不会戳到嘴巴。”
克洛迪尔看着冰糖葫芦,嘴巴还在撅着,庄淳月叹了口气,拿起一颗喂给她吃。
她犹豫了一下,张开嘴,一口一口让妈妈给自己喂到了嘴里。
看到女儿态度软化,庄淳月格外欣慰。
阿摩利斯看着女儿吃完一颗,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示意自己也要吃。
庄淳月很不赞成地看着他。
孝顺的克洛迪尔发现了,推推妈妈的手:“爸爸也要,要喂爸爸吃。”
她现在不想拂了女儿的意思,将一颗糖葫芦递到了阿摩利斯的唇边。
阿摩利斯明明可以一口吃下去,非要一口一口咬,吃完了,还要握着庄淳月的小臂,将妻子指尖的糖浆慢慢舔干净。
“爸爸是大馋猫。”克洛迪尔吐槽。
阿摩利斯舌尖在唇角消失,点头承认:“对,爸爸是大馋猫。”
第94章 失望 为什么你不能相信,我对你彻底失……
庄淳月一脸无语地举着自己的手, 但看到女儿态度软化,她的心都化成了一摊水。
“不生妈妈的气了?”
一说这个克洛迪尔就难受,又不那么想和妈妈说话了, “你不要我和爸爸了,我生病了,你都不在……”
她控诉的声音带着哭腔,听着格外可怜。
庄淳月受不了孩子委屈成这样,把她抱到腿上, 跟她解释:“妈妈没有不要克洛迪尔,只是家里外公外婆身体不好,妈妈是他们的孩子, 要回来照顾他们,照顾好了就马上来找洛洛了。”
“可是我还是很难过……”
“那妈妈亲一亲, 没有陪着洛洛,我是坏妈妈,罚妈妈被大灰狼抓走好不好?”
“不要,大灰狼不可以!”克洛迪尔死死抱住她的脖子。
在车上的后半程, 克洛迪尔终于肯原谅妈妈。
她实在太想妈妈了,一个劲儿赖在妈妈身上, 抱着她就是不撒手, 跟她说自己这几个月孤单,多么多么想妈妈。
庄淳月听得眼眶都红了。
克洛迪尔能记事开始, 长到三岁,都没跟自己分开过,她去奥地利本来就难过,自己这个做妈妈的又消失了,这对孩子打击一定很大。
一只手在她眼下轻拭。
庄淳月看过去, 阿摩利斯说道:“也怪我不会照顾女儿,才总是害她不是这有事就是那有事,让你担心。”
你不就故意让我担心的吗?庄淳月想着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一下了车她就赶紧去洗手,顺道将女儿吃花的脸洗干净。
克洛迪尔指着飞檐说道:“妈妈,这里的房子好奇怪,顶上像鸟儿张开的翅膀!”
“那是飞檐,为了保护木头房子不被雨水侵蚀,上面还雕刻了小动物替房子主人站岗呢,走,我们进去吧。”
洗好了小花猫,庄淳月和阿摩利斯一左一右提着女儿悠过了高高的门槛。
龙华寺门口十分热闹,很多人摆摊算卦,也有售卖香烟零食工艺品的,外国人也很多,阿摩利斯带着孩子在这里出现并不突兀。
从正门走进去,第一个就是天王殿,漫天神佛雕刻在云层里,每个佛像都惟妙惟肖,神态飘逸,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那尊几乎与穹顶相接的主佛,低垂的眼睑,端坐于千叶莲台之上,神情悲悯。
“哇——”
克洛迪尔脑袋仰得差点将自己带得往后倒。
庄淳月扶住女儿,将她抱上蒲团,“这儿的菩萨很灵验,来了就拜一拜吧。”
克洛迪尔不懂,“什么是灵验?”
“就是你跟娘娘许的愿望,祂会为你实现。”
“跟圣诞老人一样吗?”
“不一样,你跟圣诞老人要的叫作礼物,在这里要的是一个美好的期望,看不见摸不着,但是能让你觉得很幸福。”
克洛迪尔还是不太明白,问道:“那妈咪许了什么愿?”
“妈妈希望洛洛以后健健平安,再也不会生病。”
这个愿望她不止一次许过,在知道女儿生病的时候,一整个新年里,所有祭祀拜神的仪式里,庄淳月都是这个愿望。
“洛洛之前生病很难受对不对?”
“嗯……我以后再也不想生病了……”克洛迪尔扁扁嘴,然后她就明白了,“我知道许什么愿了!”
她闭上眼睛,小手合在一起捏成拳头:“希望爸爸妈妈和我,永远生活在一起。”
庄淳月听到女儿这个愿望,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阿摩利斯一直在观察着她的反应,在看出她的异样之后,心更向那不见底的深渊沉了下去。
似乎无论做什么,都挽回不了她的心。
就算是为了女儿假装幸福和他在一起,她都做不到了。
他不禁仰头看着,上帝不能实现的愿望,东方的佛祖可以吗?
“妈妈,这是什么?”
女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庄淳月答道:“这是签筒。”
说着将签筒拿在手里,给她演示:“心里默念着愿望,掉出来的签子就是神佛给你的答案。”
摇着摇着一根签掉了出来,“拿着这根签去找解签的人,他就会告诉你答案。”
“我要玩!我要玩!”克洛迪尔蹦跳着伸手。
出乎庄淳月意料的是,阿摩利斯也摇了一根签。
此时侧殿里就坐着一位给人解签的老婆婆。
老婆婆戴着老花镜,看着桌前的一大二小,问:“你们是一家子?”
“是,这是我的爸爸,这是我的妈妈!”克洛迪尔大声地说。
听到这么可爱的混血小女孩说着华国话,婆婆登时稀罕得不行,“你们的孩子华国话怎么说得这么好,可真聪明!”
“是,”阿摩利斯绅士地将功臣指出:“这是孩子妈妈的要求,在家里也要说华国话,而且她的法语也很好。”
“哦哟,还是妈妈当家作主啊,您这华国话也说得这么好!小孩学容易,大人学起来可要费工夫了。”
老婆婆在这儿待了这么久,不是没见过洋人男性和华人女性的结合,不过带孩子的没见过,而且女人也多是神情谦卑,洋人也多说着自己的语言,这还是第一次见从洋人丈夫到小孩都说华国话的。
一看这男人就是肯和这个女人好好过日子的,不是一时兴起。
“你们一家子华国话都说得那么好。”
克洛迪尔仰着脖子:“因为我本来就是一半的华国人啊!”
庄淳月听到这句话,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没想到女儿承认这件事时的态度会是那么骄傲。
再看向阿摩利斯,他也在看她。
克洛迪尔被老婆婆夸得很得意:“这是爸爸教我的!他说我的国家有几千年文化,孙悟空你知道吗?他是最厉害的神仙,能大闹天宫!”
老婆婆越听越稀罕这个小娃娃,“来,婆婆送你一个开光的平安符,小宝贝以后要平平安安的。”
“对了,还没解签呢,小两口来求什么?”
阿摩利斯先递出了自己的木签:“我想要家庭美满。”
老婆婆接过,连签文都没看就夸开了:“你们这一家看着就踏实,我都不用算,肯定能幸福美满,来年只怕还要生个大胖小子。”
阿摩利斯却摇头:“不生了,克洛迪尔一个孩子就够我们头疼了。”
他已经看够了妻子对孩子过分宠爱的样子。
“不生也好,男娃淘气,长大了专惹人生气,哪有咱们女娃娃称心,我看看你这签,‘春风绕槛兰芝茂,岁守晴光共月明’一看就错不了,你们肯定能家人长伴,夫妻恩爱美满。”
庄淳月忍不住多说一句:“他信上帝的。”
阿摩利斯将签子拿回来,说道:“心诚则灵。”
婆婆点头,十分赞同他的话:“对对对,佛祖不问贵贱,也不问哪国的,只要心诚就行。”
“婆婆,我希望我有吃不完的零食。”克洛迪尔扶着桌子把自己的签举起来。
“好好……哇——这是上上签啊!”
克洛迪尔的签解出来自然也是结果,庄淳月并没有解签,付了钱之后三个人就出了天王殿。
他们又逛了几个侧殿,喂起龙华寺里养的孔雀、鸭子,克洛迪尔一路叽叽喳喳地问,精神头格外饱满,结果一转脸,脑袋就磕在爸爸的肩膀上,睡着了。
阿摩利斯刻意早早出门,克洛迪尔早上没睡够,可不得困觉。
“我们继续逛下去吧,我想听你继续说。”
庄淳月兴致转淡:“其实我了解不多,说得也不好。”
这急转直下的态度,任谁都忍受不了,阿摩利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
“你累了,就让我抱一会儿吧。”庄淳月朝他伸出手。
阿摩利斯沉默着,将孩子轻轻放在她手臂上,克洛迪尔从爸爸肩头换到妈妈肩头,眼睛都没睁开一下。
庄淳月抱着女儿,目光柔和。
阿摩利斯觉得自己演得有点累了,他的观众并不买账,再这样进行下去是否还有意义?
“回去吧。”她迈过殿门。
“嗯。”
在回去的车上,庄淳月说道:“谢谢你对洛洛的教导。”
“龙华寺的签,真的灵验吗?”他只是这样问。
庄淳月知道,他这是在问她要个答案。
庄淳月的答案是否定的,但她不能说,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大概和西方的上帝是一样的。”
回到公馆之后,克洛迪尔就醒了。
“妈妈陪我玩。”
庄淳月看天色还早,答应了下来,阿摩利斯临时有事,去了一趟大使馆,到了傍晚才回来,给两个人带了热乎乎的甜糕吃。
克洛迪尔就这么和妈妈玩了一整天,开心得不得了。
晚上爸爸妈妈把她放到被窝里的时候,她脸上的笑还挂着。
庄淳月捏着女儿的小脸,问道:“还生妈咪的气吗?妈咪是不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咪?”
“如果妈咪是全世界最爱我的妈咪,那我就不生气了。”
“妈咪当然是全世界最爱洛洛的人。”
克洛迪尔似想到了什么,闷闷不乐地说:“可阿尔文说他是爸爸妈妈相爱才生下来的,他说我不是……”
那时候报纸新闻满天飞,克洛迪尔会生妈妈的气,不只是因为她突然不见了,也是为别的孩子的话感到委屈不安。
庄淳月没想到孩子竟然听过这样的话,心里登时跟着她一起难受。
阿摩利斯坐在床边,“为什么不告诉爸爸?”
“我怕……爸爸妈妈,我真的不是你们相爱才生下来的吗?”
庄淳月看向阿摩利斯,示意他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并没有开口的意思,显然是把这个问题留给了她。
看女儿就要急了,庄淳月肯定地告诉她:“爸爸妈妈是很相爱,才生下了你,能做洛洛的爸爸妈妈,我们都觉得很幸福。”
话音刚落,就被长臂揽住了肩膀,阿摩利斯肯定了她的回答:“没错,我和妈妈很相爱,所以才有了你。”
“那妈妈你能亲一下爸爸吗?”
阿摩利斯很识趣地将脸靠近她,等着她转头亲自己一口。
庄淳月看向他,那眼睛里分明在问:是你教她这么说的吗?
他无辜地摇头。
在女儿的催促下,庄淳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看到了没有?妈妈没有骗你。”
“爸爸你也亲妈妈一下!”
阿摩利斯亲了一下她的脸。
“你们再来亲亲我。”
两个人凑上去把克洛迪尔的脸亲到变形,她还咯咯地笑。
“好了,赶快睡觉吧。”庄淳月也该走了。
谁知女儿却拉住她的手:“我不睡,我睡着了你又要走,妈妈为什么不跟我们住在一起?”
阿摩利斯也在等待她回答这个问题。
庄淳月张了张嘴,想说她不会走了,可这不是她的真心话。
“妈妈首先是一个人,之后才是你的妈妈,明天妈妈还要工作……”
阿摩利斯问:“明天工作,今天不能住在这里吗?”
庄淳月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太久,克洛迪尔把被子一盖,又不理她了。
一整天的美好气氛在此刻又被破坏殆尽。
“洛洛,妈妈真的需要工作,长大了,你不是也要工作吗?但分开一会儿,并不意味着妈妈不爱你。”
“可是睡醒我想看到你,为什么不可以?”
庄淳月不知道怎么回答女儿,自己确实可以留下,可这又和从前有什么区别。
或许自由几天之后,她还是会被阿摩利斯留住,但她不能不做一点反抗。
而且过几天她为了修铁路的事会离开一段时间,这件事她是一定要去的,现在不说清楚,到时候女儿只怕更难以接受。
“妈妈不走,就在这里陪你睡着,好不好?”
克洛迪尔又将她推出了门去。
庄淳月感到很无奈。
两个人走下楼,阿摩利斯说道:“她有点记仇,跟你很像,我会好好劝她的。”
谁知庄淳月要说的却是:“今天我玩得很开心,谢谢你。”
阿摩利斯有些惊讶:“真的吗?”
“嗯,我很喜欢这样的日子,能够工作,能跟你一起养育洛洛,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
他刚浮起的笑意又淡了下去,将她按在了贴着碎花纸的墙壁上。
“你在暗示我。”
庄淳月喉咙咽了一下:“暗示你什么?”
“暗示我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跟你就想离婚的夫妻一样,除了孩子,最好一点关联都没有。”
不错,这正是庄淳月的期望。
她迂回的劝告被揭破,便继续劝他:“既然能分开四个月,为什么不能分开一辈子?或者不用分开,我们就保持现状,我们共同养育一个孩子,关系永远不会改变,你不是也很开心吗?”
“你走了四个月,没有你的每一天,一点意义都没有,”阿摩利斯拉住她的手,“我已经做出改变,我会支持你的事业,但我们不能像现在这样,我需要你……”
比爱克洛迪尔更爱我。
他的话说不完,因为对方眼里是一片冷漠。
庄淳月想要继续劝告他,嘴却被堵住了,
后背撞上冰凉的墙面时,他的气息已经彻底笼罩下来。
唇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侵入,撬开她未曾防备的齿关,牙齿撕咬着下唇,细微的痛感混在滚烫的呼吸里。
庄淳月抬手想推开,手腕却被反扣在墙上,像猎物被钉在标本架上。
阿摩利斯的另一只手穿过她的发间,不是抚摸,而是将她固定住,迫使庄淳月仰起头承受这个过分深入的吻。
空气变得稀薄,鼻腔里全是他身上凛冽的气息,她张着口,舌头被他的舌头自上而下,卷得连吞咽都无法。
他紧紧压着她,庄淳月感受到那胸腔里心跳又沉又快,是大型肉食动物特有的力量感。
在庄淳月因为缺氧开始眩晕时,阿摩利斯终于稍微后退。
将拉出的银丝扯断,舌头又不甘地在她唇隙胡乱卷了一遍。
庄淳月气喘吁吁,嘴唇发麻,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不知是谁的。
这个吻一点都不舒服,完全是发泄。
他的拇指重重擦过庄淳月湿润的下唇,眼神暗得不像话,额头抵着额头,灼热的吐息喷在她发烫的皮肤上。
“你给我一条路吧,求求你。”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庄淳月已经感觉到恐惧,但仍然要说:“你知道我记仇,就该清醒一点,我们之间没有感情,有的只是一个孩子。”
他蓝色的眼珠此刻动起来像蛇瞳一般,“如果我不再让你见到这个孩子呢?”
“在华国,很多人活得都不容易,我作为她的妈妈,会经常来看她,但如果你不让我探视她,那就是你的问题,不是因为我不关心她,我作为妈妈,问心无愧。”
孩子也没用了……
“你想保持现状?”
“是。”
“如果你能每天躺在我床上,让我睡你,那我不介意我们保持现状。”他想了想,补充道,“不在床上也可以。”
庄淳月气得打了他一巴掌,“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那对不起,我又错了……”
他猝不及防地松开了手。
庄淳月差点摔在地上,她扶着墙壁重新站稳,不知道这突然的道歉是什么意思。
“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了。”
庄淳月狐疑地一步步走下楼去,走出了公馆,这次他没有送她的意思,司机为她打开了车门。
这次,阿摩利斯也没等到她回头。
—
庄淳月回到家里,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思绪卷成一团乱麻。
如果能留在华国继续工作的话,或许答应他也可以,反正过去几年里,她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早就习惯了。
想着想着,目光又看向了桌上摊开的书本。
那是梅晟翻译的书,她读得很慢,但也已经读到了最新一本。
将书拿过来,触摸着上面的文字,庄淳月就感觉自己的心像冬天浸过河水的湿布,又沉又冷。
曾经她想象自己回到华国,能像从前的名臣大将一样,将一身本事报效国家,可惜事与愿违,一个人的力量真小……
或许她修铁路本身是一件错事,国家尚不安稳,修好了铁路也造福不了平民,或许她该走梅晟的路,让这里的人先醒过来……
想着想着,庄淳月枕着书本睡过去。
梦里一切都是乱的。
从青年时灿烂的梦想,到的难民麻木无神的眼睛,她梦到自己修的铁路上全是运往前线的士兵,还有那枚飞向梅晟的炮弹……
之后她就梦到了圭亚那、撒旦岛,她奔跑在漆黑没有尽头的长廊,背后黑洞洞的不知道谁在追着她,梦到第一次的痛苦和绝望,不能接受,还有被监视被禁足的苦闷,生产的剧痛……
料峭春寒里,醒来的庄淳月出了一身的汗,筋疲力尽。
她捂住了自己的脑袋,在妥协和抗争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起身洗了一把脸,庄淳月平静过后,就上班去了。
之后,她并没有等到阿摩利斯的“报复”或什么,他好像就这么从人间蒸发了。
手上的项目重新启动,流程稳步推了下去,令庄淳月无暇在意别的事情,她现在只想做出成绩,让上头意识她是不可或缺的。
到那时候,阿摩利斯也不能将一个政府雇员随意拘禁带走。
唯一的遗憾就是,周日她试图去找克洛迪尔的时候,却被告知女儿不在。
他难道带女儿躲着她,逼她低头?
还是洛洛只是出去玩了?
这件事容不得庄淳月寻找答案,因为她马上就要赶到太原去,在太原铁路的施工现场建工,这是一段不短的时间。
庄淳月只能托公馆的女佣给女儿留了一封信说清楚情况。
在去太原之前,庄淳月接到了胡先生的任务:有一个外国团队刚刚抵达上海,他举办了欢迎晚宴,需要她担任翻译。
庄淳月有些奇怪:“什么团队?”他们的铁路不需要
胡先生意味深长地说道:“他们想要探清太原一路的资源,一直都是这样的。”
庄淳月明白了,这就是向法国银行借款的代价,外国人不可能白帮他们。
这是胡先生亲自下达的任务,庄淳月想要向上爬,自然不能拒绝。
当天晚上,庄淳月并未多加打扮,只是穿着简单的旗袍,化了个淡妆就出席了。
最近在倒春寒,她还多添了一条披肩。
在晚宴上,她意料之外地看见了阿摩利斯。
他现在担任着法国驻上海总领事,也是法租界公董局总董,这样的小场合,本不该有他出席,但他还是出现在了这里,庄淳月心中警铃大作,怀疑这是一出鸿门宴。
两个人没有招呼,就像不认识一样,阿摩利斯接受着胡先生的问候,庄淳月作为翻译站在旁边。
胡先生还将庄淳月引荐给了他:“这位是我们局里最优秀的技术员,是位女郎,还是从法国毕业的呢。”
“认识。”
阿摩利斯也只说了这两个字,就不再过多解释。
胡先生听出了一点不对劲儿,但也聪明地没有多问。
打过照面,大家各自交际,胡先生一直傍在阿摩利斯身边说话,庄淳月也不得不一直跟着。
后来还是阿摩利斯将他打发走了。
胡先生和别人说话用不着翻译,庄淳月得以坐在角落里休息一会儿。
她想走,但又不敢自己先行离开,非得等跟着大部队一块出门才安心一点。
另一边,阿摩利斯端着酒,在和一个法国人说话。
“如果……那么在她离开宴会之后,立刻把她带走。”
“是。”
阿摩利斯吩咐完事情,又习惯性在宴会厅里搜寻她的身影。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人群恰好撞在了一起。
然后他就走了过来,庄淳月有些紧张地抓住酒杯。
他俯下身:“想走了,我没有拦着你吧?”
她仰起头:“你真的没有吗?”
“我想做的话,早就做了,你以为会等到现在吗?为什么你不能相信,我对你彻底失望了。”
说完这句话,阿摩利斯就走了——
作者有话说:还有大概两章就结局了,其实结局在我写到三十几章的时候就码出大概了,不是开放结局,是真正在一起了。可能会在大家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和历史也有一点点呼应(不是碰瓷真人),可以猜一猜。
结局他们会带着娃儿回嘉兴看父母,之后就是番外。
第95章 翻脸 “上海的倒春寒好冷,……
庄淳月不相信阿摩利斯所说。
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 那他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这里。
可是……
阿摩利斯说完话之后就走,他正和一个法国人一道说起了话,没有再看她一眼。
庄淳月莫名觉得心烦, 时间已经到晚上10点,她等不到胡先生离开或是谁离开,走去窗边透了一口气,谁料刚好和一位路过的年轻小姐相撞。
一块蛋糕就这么掉在了庄淳月的旗袍上。
“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穿着棕色格子纹旗袍的年轻小姐赶忙跟她道歉,“我不是, 我赔你——”
年轻小姐的话戛然而止,似乎清楚自己赔不起这裙子,很是沮丧, “我一定拿去给您干洗好,再送回来!”
庄淳月看着她打扮朴素, 这害怕的表情也不像假的,便摆摆手算了。
再三拒绝了年轻小姐提出的补偿措施之后,庄淳月转身去了补妆间,尝试着把裙子上的蛋糕擦干净。
这时外头有人敲响了门。
“卡佩先生请您过去。”
庄淳月擦旗袍的动作一顿, 觉得很奇怪,刚刚才说彻底失望, 怎么转头又要找她?
要想抓她, 不必费那么多事。
还没想好怎么答复,门却被打开了。
庄淳月皱眉看去, 在看清来人之后,觉得格外眼熟。
黎迟崇一身侍应生的打扮,看到庄淳月,也松了一口气:“刚刚我就觉得是你,所以让周琼试试运气, 果然……”
原来刚刚那块蛋糕是故意抹上来的。
庄淳月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这个人是梅晟在法国时的同伴。
“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你。”
“找我什么事?”
“走投无路了,我要送一份消息去南方,我的几个好朋友有些事要留在上海,但是巡捕房搜得很紧,所以我来找你,想求你帮忙。”
“你在做和梅晟一样的事?”
“是。”
他眼神里的坚定也和梅晟如出一辙。
庄淳月也很想帮忙,但是……
“抱歉,以我的能力只怕帮不到你什么。”
她明天就要去太原了,有心无力,而且以她现在的力量,实在无法给他提供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我知道你那位法国丈夫现在是法租界大使,所以我才来求你……和你丈夫的帮助,有些事我不说,但你应该也能明白。”黎迟崇说道。
庄淳月扯起嘴角:“你难道不觉得这个要求很冒昧吗?”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但是,我们需要一切能拉拢的力量。”
“我可不是你们的人。”
“不,你是,你看了梅晟翻译的著作了吗?”
“你怎么……”
“他过世之后,我按照他生前的交代整理了那些著作寄回家交给你,看了他和家人往来的书信,看了你们的结婚照,所以我能知道你们之间的事,知道你们是青梅竹马……”
他将那张结婚照从怀里取出来,交给庄淳月。
她有些猝不及防,看着塞到手里的照片,上面是两张年轻青涩,憧憬未来的脸。
庄淳月轻吐着气,想把眼泪压回去的。
黎迟崇继续说:“如果你看了梅晟翻译的那些著作,并认同书里的内容时,我们就是一路人,不同的是,每个人能为此牺牲到什么地步。”
黎迟崇如果不是走投无路,绝不会求助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你丈夫现在的身份就是值得拉拢的对象,有你这么好的桥梁,我实在不想也不能放弃,我知道梅晟今天要是在这里,不会说这样的话,但我想求你……”
黎迟崇通过法国的报纸,知道庄淳月和那位法国高官的关系,他早就想过借这层关系替自己和同伴在上海谋求庇护,但梅晟生前极力阻止这件事。
这是梅晟唯一一点私心。
但现在他死了,他们也走投无路,这已经是不得不行之路。
庄淳月抬头看向他,“梅晟走了,你们就可以欺负我吗?”
“我们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又哪里还能照顾你的心情,只能道德绑架试一试,要是没成也没什么损失。”黎迟崇眼里只有目标,“我一定要平安离开上海,把消息送到南方,我的同伴还要留在上海继续活动。”
庄淳月没有答应,她甚至开始怀疑:“你是不是还得了阿摩利斯的授意?”
“我根本没有机会见到他,而且没有你搭桥,我更没有资格开口请他庇护,得知法国报纸上刊载你逃回国的消息之后,我就开始找你,紧接着就得知了法租界换大使的消息,
我其实不知道你们现在关系怎么样,但我觉得他喜欢你,喜欢到那晚为你搜寻整个巴黎,还追到华国来,就值得来试一试,不然,我也没有其他的路走了,太多人没了……”
所以这场相遇真的跟阿摩利斯没有关系吗?
“庄小姐,我是不惧死的,但我的消息一定要带回去,还有我的同伴,他们都是孤立无援的梅晟。”
庄淳月被这句话砸中了心扉。
这时又有人敲门,而且是被拍打得震天响。
“开门检查!”
庄淳月压住门板,将门上了锁,“你们不能进来!我在换衣服!”
黎迟崇也过来帮她一起压住门,说道:“那些人来了,如果我被捉到,今晚就会死,他们半夜在码头已经枪杀了很多人。”
他脸上没有一丝害怕,只是跟她陈述了一个事实。
庄淳月不禁想,梅晟死之前,也是这样从容决绝的表情吗?
门外的人用力扭动门把,喝道:“我们刚刚看到一个人进去了,请让我们检查一下!”
“我在换衣服,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外头的人顿了顿,继续说:“我们会派女服务生进去,夫人请放心。”
庄淳月高声:“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我不会开门!”
“我们是巡捕房的人,您打开门缝看一眼我们的证件。”
这个时节,上海的巡捕房都是怎么招人的,庄淳月清清楚楚,她毫不怀疑自己只要打开一条门缝,对面就会冲进来。
她再次拒绝:“我信不过你们,你们请找我的丈夫来,只有他在这里,我才敢给你们开门。”
“给脸不要脸是不是,咱们要不直接把门拆了。”巡捕里夹杂着帮派成员,有横行霸道惯了的,不想跟女人再讨价还价。
领头的探长拦住他:“能来晚宴的说不得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能轻易得罪。”
“还能比咱们上头的钟先生更大?”
有人提醒他:“这里可还有洋人呢。”
“里面那个又不是,她躲在里面不出来,一定有问题,就算再有头有脸,人要是在她房间里被逮到,她家男人也得登钟先生的门认错。”
“反正屋里的人跑不脱,弄清楚一点为好。”
探长还算知道轻重,也不介意和庄淳月多周旋些时间,“您的丈夫是谁?”
她说出一个名字:“阿摩利斯·德·卡佩。”
黎迟崇一听到这名字,就知道庄淳月这是愿意帮他们了,眼中不禁泛起激动。
“他就在外面宴会大厅二楼等着我,是个法国人,你们派一个人去找他,一定能找到。”
这一听就是个洋人的名字,探长就意识到了事情不妙,庆幸自己没有轻举妄动。
“快把人找来。”
其中一个巡捕立刻跑到二楼找人去了。
……
二楼客厅里。
“请问哪位是阿……阿摩……”巡捕敲敲脑袋,恨自己没找张纸写下来。
“阿摩利斯·德·卡佩。”
最中间沙发上那位不可逼视的金发男人说出一串名字。
“对,就是这位先生,他的夫人疑似窝藏逃犯,我们巡捕房奉命抓人,那位女士不肯开门,说要找她的丈夫过去……”
听到这句话,阿摩利斯就知道事情已经成了。
他站起身来,巡捕只觉得如山峰拔地而起。
“你们把我夫人围起来了?”
“……请问您是?”
旁边人赶紧向他介绍:“这位是法国使馆的大使,也是总董局的董事,你们巡捕房好像也在总董局手下吧?”
巡捕脑子一片空白,他们光知道法租界换了话事人,但这位新大使太过神秘,也离他们太远,所以对换人没什么感受。
结果他们把大使夫人给围了?但那不是个华国女人吗?
等回过神来,人已经往楼下去了,他想跑到前面通风报信去,又不敢。
化妆室门口的人很快就等到了这位卡佩先生。
一个金发蓝眼,高出前面人一个脑袋的外国人出现在走廊中。
他也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着一队高鼻深目的法国卫队。
探长看向派出去的巡捕,巡捕立刻跑到他身边耳语,说明了情况。
探长瞳孔震动。
“人呢?”阿摩利斯问。
搜查的人没想到这个洋人一开口就是纯正的华语,都没反应过来。
探长赶紧回话:“就在屋里,我们担心里面有坏人要劫持大使夫人做人质……”
在听到大使夫人的时候,一群人心里都麻了,谁也想不到华国女人会是大使夫人,当下恨不得这洋人对华国人脸盲,千万不要记得他们。
堵在门口的人分散开,阿摩利斯去敲门。
“谁?”
里面传出庄淳月的声音。
他开口:“是我。”
门打开了一道缝隙。
“亲爱的,他们把我堵在了这里,不让我出去。”庄淳月求助的眼神看向他。
这个称呼让阿摩利斯呼吸顿了一下,随即威势更重,看向门口的人已经带点压迫感,“你们想对我妻子做什么?”
探长赶紧找补:“我们是被派来维护治安的,今晚有内鬼今晚在宴会上捣乱,恐惊扰了各位贵人女士,这才到处搜查找人……”
这些话只得到一个简单的字。
“滚。”
这群人左看右看,不知道该怎么办。
探长赶紧带人撤了。
阿摩利斯没兴趣和他们周旋,开门走了进去。
庄淳月在他推开门的时候并不阻止,而是示意黎迟崇躲到沙发背后去。
阿摩利斯手插在裤兜里,垂目看她:“你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你的手笔吗?你故意让他找到我,”
他压低眉毛,不明白地问:“你在说什么?”
庄淳月仔仔细细观察着他的神情,始终没有发现什么破绽。
难道真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今晚的宴会你不该来,为什么你会来?”
“因为其中有我大学的一位朋友,我过来和他叙旧,你还有什么问题,没有的话,我先走了。”
他转身就要离开。
“请不要走。”庄淳月拉住他。
“我为什么不能走,”阿摩利斯扯唇笑了一下,“你在这里藏了一个男人,还让我来救你,这似乎很不合理。”
“确实有个男人,但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总之,请你先不要走……”
庄淳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也知道自己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嘴脸有点难看。
阿摩利斯质问她:“你到底想如何?”
“不想如何,只是今晚想同你回公馆去,我想跟女儿,还有你在一起。”
对了,求他办事,首要是挽回他的感情。
阿摩利斯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这句话真值得两个人谈论一整晚。
但他打算先放着,转而处理另一件简单许多的事。
他对着黎迟崇躲避的沙发后说了一句:“出来。”
黎迟崇从善如流走了出来,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你好,卡佩先生,我叫黎迟崇,是梅晟的朋友。”
“梅晟让你来的?”
阿摩利斯知道梅晟已经死了,他问的是他生前的交代。
“梅晟已经死了,我们还活着,但是在上海被围剿,走投无路……”
阿摩利斯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去看庄淳月的表情。
这事显然触到了她的痛处,但她并未将悲痛表现得太过。
他勉强算满意,看向黎迟崇:“所以?”
“所以我们这些人四散奔逃,被围剿得七零八落,现在想要再找机会聚在一起,想有一个安全的据点。”
“你们看中了法租界,想让她来说服我保护你们?”阿摩利斯将手压在庄淳月的肩头。
黎迟崇:“是的,希望您能帮忙。”
他没说出口的筹算还有很多,只要有这位法国人帮助,他们甚至可以继续出版事业,呼唤起更多人加入他们的队伍。
阿摩利斯看向近处的庄淳月:“你不觉得这样的方式实在不够委婉吗?”
这不就是赤裸裸的利用吗。
庄淳月咬着唇,“对不起,情况有点急,我没想好该怎么跟你说……”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已经谈论清楚了,今晚是偶然碰到,但以后除了因为孩子,就不会再见面了。”
这次轮到庄淳月说出那句话:“我们没有离婚,我也不想跟你离婚,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阿摩利斯一直看着她。
庄淳月一直抓着他的手臂。
他到底没说答不答应,只道:“先离开这里再谈。”
“带着他一起离开。”
“走吧。”
他愿意帮忙就行,庄淳月挽上他的手臂。
—
门外,那些被驱赶的巡捕并未离去,他们聚集在厅外,等着一个穿着靛青布衫戴着黑框眼镜的矮个男人出现。
那靛青布衫的管事很快来了,着恼地看着一众手下:“怎么回事,没有找到人?”
巡捕们也抱怨:“这处全搜了,人是一定跑不出去的,只有一个屋子,不让我们搜人,我敢肯定人就在里面。”
“谁的屋子不让搜?”
探长报出了那一串名字,问道:“确定是大使吗?”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大使怎么会有华国老婆,一定是假的吓唬我们吧?”
管事皱眉想了一会儿,也不晓得这名字的来历。
“今晚决计是不能让他们跑出去的,我去打电话问。”
管事去打了个电话,询问更上一级,结果电话那头挂了,要往上一级打,管事的只能又低头等了一会儿,电话才打回来。
电话里不知在说什么,管事一直鞠躬在说“是是是”。
一挂电话,管事的脸色变得极差,把手下人的脑袋一个个敲下去,“你、们、是、怎、么、惹、上、洋、人、的?”
还真是大使啊?
“怎么这么点背儿呢。”
“那怪得着咱们,是那些留学生牛大发,连大使都认识!”
“那真是他婆娘?不可能吧,洋人怎么会在这儿娶老婆,还是那样的人物。”
上海洋人多,逛窑子找女人的也不少,真娶了当老婆的,也只是口头上那么说,没有过明路的,等洋人被调回法国,大家就一拍两散了。
“有差别吗?就是通房丫头,只要那洋鬼子放在眼里,咱们就得夹着屁股伺候着。”
“册那,那间屋子一定有问题!”
“有问题又怎么样,你以为怕是普通洋鬼子,那可是现下法租界话事人,咱们最上头的老板都不敢惹,你敢?”
“要不要待会儿跟着他们的车?”
“跟着吧。”
说着话,化妆室的门就打开了,那个瞩目的金发男人带着女人走了出来,卫队紧随其后。
黎迟崇还穿着侍应生,他拿手帕挡住自己的脸,被卫队包围着向前走,甚至跟那些巡捕对上了眼睛。
这些巡捕知道他就是要抓的人,就是不敢上来抓他。
管事赶紧跟了上去:“卡佩先生,抱歉,打扰您了,我们应该是搜错地方了,翌日钟先生也会过来给您赔罪。”
“打扰到夫人更衣了,小的也给您赔不是。”
“滚开。”
一伙人只能站住脚,然后被卫队监视着,连跟车的机会都没有。
—
在法租界某条不起眼的道路旁,黎迟崇下了车。
阿摩利斯和庄淳月坐在后座的两侧,汽车继续向前行驶,棕榈树影在车窗连续扫过。
庄淳月挪了过去,靠在阿摩利斯肩上。
“你是什么意思?”他捉着她的手,要个答案。
“只是累了,想睡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像填了棉絮,让人听到就想打个哈欠。
“刚刚那个人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现在走投无路了,只有我丈夫可以伸出援手,所以我把你喊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让我的丈夫伸出了援手。”
“你忘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了吗?我不是狗,你吹个口哨就有用。”
庄淳月点头:“我后悔了,我想过好日子。”
阿摩利斯长吸了一口气,去看窗外漆黑的夜色。
司机小心地看了一眼后视镜,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看起来比突然降温的上海还冷,长官坐在最左边,夫人也挤到他旁边去,却没得个好脸。
他收回了视线。
庄淳月听着阿摩利斯的心跳声,感觉他身体温度在升高。
“上海的倒春寒好冷,我的衣裳也湿了。”
她喃喃说了一句,那只被她抱着的手臂动了动,绕到她后背去,扯起狐皮披肩将她包好。
庄淳月仰头,冻得冰凉的鼻尖贴着他的下巴。
“来日、若有来日……我想求你帮我做一些我想做,但做不到的事……”
阿摩利斯无法不失望,但这也是他自己求来的。
难道还指望她爱他吗?
华国如何,上海如何,他都看在眼里。
要是出现混乱,法租界就是一块难得安全的地界,若有战事,无论哪一方,对于法租界这块土地,都会有一份忌惮。
现在她也意识到了,这次低头不只是为了庇护黎迟崇等人,也是为了更长远的那个可能做打算。
苦命人太多,庄淳月想要忘却自己那点爱恨,让自己能寻找更多力量。
阿摩利斯握着她的手:“我学了一句古话,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给我生了一个女儿,我确实该报答你。”
庄淳月知道他应了,也知道阿摩利斯不高兴。
他不乐意自己的回心转意是为了那么赤裸裸的利益。
但那又怎么样,她都不乐意了那么多年,轮到他委屈一下又怎么样。
这么多年在他那里手上吃的苦,这个人就是倾家荡产都得赔还给她。
汽车窗户结了霜,阿摩利斯将外套拉高盖到她的脖子,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嘉兴现在也是又湿又冷,不知道我爸爸妈妈他们怎么样。”
他不说话,幽蓝的眼睛缓缓垂下。
“有空我想回去看他们,我们带上克洛迪尔好不好?”
“好。”
庄淳月靠在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阿摩利斯摘下白色手套,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端在她小臂上,将温度传递过去——
作者有话说:
ps:想提前一天换个正文完结的封面,嘿嘿,番外暂定男女主巴黎相识的if线,别的暂时没什么灵感,求求大家多给我一点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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