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关于孩子


    他让人招架不住, 那是一种旷了许久的野狼见到猎物的冲动。


    她紧紧的抿唇,先前许多次,尽管知道自己在他的强势下终究会败北, 但还是不想那么快就服输。


    直到后来, 她开始松口,开始害怕…断断续续的唤出他的名字。


    “元景煜……够了!……放了我……”


    “我说了的, 就会做到。”


    元景煜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他顾忌着她的身体状况, 为她还请来了医师时时刻刻的调养着, 自然不会肆意妄为。


    “杳杳,你要快点好起来。”


    他们在这方面有一种莫名的契合, 仿佛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元景煜将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温暖的泉水和自己身上的体温将她围绕的散发着茸茸的暖意。


    他轻轻的抚摸起来,眼神越发深邃幽暗。


    “杳杳,你说我们之间有个孩子会怎么样?”


    程照在他这句话说出口时,惊恐感由内而外的迸发。


    “不要!”


    她几乎是用一种尖锐到变异的声音喊出自己的诉求。


    先前曾经渴求的, 现在全部都已经成了避之不及的。


    不要孩子,他是个怪物,是个疯子, 那生下来的孩子又会是怎样的?


    如果自己生下了延续着他血脉的孩子, 是不是就会永远被他捆绑住了?


    还有……他们这样, 真的是一个合格的父母吗, 如果有了孩子, 在这样畸形的环境中,孩子的成长又该有多痛苦,不是诞生在幸福中的孩子宁可不降生。


    一个接一个杂乱的念头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到最后只结成这三个问题, 无解的,又字字锥心。


    元景煜一言不发,脸上温和憧憬的笑意像是结了冰。


    一开始问出这个话题时,就想到了他可能会拒绝,但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的抗拒。


    把为他生孩子看作是一件比死都要让人害怕的事情。


    元景煜看着她惶惶不安的神情,心中一哽,他其实没有多生气,他在害怕。


    他们之间碎开的那道裂缝,需要足够的幸福去弥补,如果他们之间真的没有孩子,那这一道空缺该用什么来填平?


    而且,他真的很想很想让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血脉缘分在一个孩子的身体里缔结开花,这个孩子的本身就代表他们两个人,总有一部分是混和在一起的不会分离。


    元景煜看着杳杳,能生出许多成谋算计,却生不出一条能够解决目前困顿的办法,现在这样该怎么办。


    他想不出来,只能够走一步看一步,哪怕他现在每走一步,看上去都像是要踩空,怕他真的是厌极了,这样不受掌控的感觉。


    “杳杳,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的为我生孩子,生下一个可爱的属于我们的孩子。”


    “元景煜,我不会生下你的孩子,那样的东西,现在在我的眼里就是孽障,我会用一切能够做到的手段去阻止它的降生。”


    程照颤抖着声音说出最坚决的话。


    “还有,难道你忘记了我喝了多少碗那样的避子汤药吗?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我还会怀上孩子?”


    这一瞬间,他先前尝过的那些苦涩的汤药,在心里倾盆如雨落下,弥漫起更加苦涩不能言的滋味。


    元景煜抱住她,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自己就不应该提起这个话题的。


    他们现在的关系还没有缓和的,能够和平的提起这样的事情。


    “没事,如果你不想的话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好了,杳杳,我们不再提这个了。我给你穿衣服,然后去带你尝一尝这里的吃食,我先前尝过一些,很是不错。”


    元景煜拿过一旁的衣物要给她穿上。


    程照按住他的手,想将衣服全部都扯到手里,“你先去穿衣服,我的我会自己来。”


    她只要一抬头就能够看到他大咧咧坦露在空气中腹肌,一块块壁垒分明蒸腾起来的雾气凝结成水珠从中间滑落,往下更落入更加积水隐秘之所。


    “我知道你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这样的小事就由我代劳,乖,这是最后了,穿上衣服就好了。”


    元景煜只是轻轻的勾了勾手指,衣服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手里。


    他不算很熟练的为她一层一层穿上,他相信很享受这样的过程,倒是苦了程照。


    也不知道是他故意慢条斯理还是自己的心理使然,平日里只需几个呼吸间就能够穿上的衣服,现在倒像漫长的过了半个时辰。


    终于穿好之后,程照双脸酡红,打湿了的发丝一缕一缕地贴在面颊上,被他抱回了寝屋。


    折腾这么一番程照实在是累了,她原本在温泉里就已经昏昏欲睡,哪怕星座还在一遍又一遍的告诫自己,要小心提防元景煜,可现在脑袋一挨着枕头,不知不觉间就沉睡入了梦乡。


    元景煜坐在她的床边,等她睡熟之后才吩咐阿禾照顾好她,把她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安置妥当之后,才去了书房议事。


    白木率先汇报自己这些十日以来的工作成果,“王爷,一切都按照您先前安排的那样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对方一开始听说您生病卧床休养,想要过来探望探望您,都被我拦了下来,这样两次之后,果真如您所说,抓出来一个对方的耳目。”


    元景煜手中把玩着一枚白色的温润玉质棋子,神色淡淡的听着,听到末尾时方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给予几句鼓励。


    “我们将这名耳目砍了手脚,装在瓶子里送回去,对方被我们吓得肝胆俱裂,还以为我们发现了他的这些小伎俩在生气,什么心思都没有了,这两天对我们的态度也和煦了不少。


    “对方没有起疑就好,按照原计划,还是明天进行交易。”


    元景煜想那铁矿自己是势在必得,只待明日一过就可以成为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我们也已经安排好了,都是特意训练出来轻功极好的人,跟踪起来根本不会让人察觉,等他们的人一出现就能够根据蛛丝马迹找到他们的老巢。”


    “你们都做的很好,本王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们都是本王的左膀右臂。”


    “幸得王爷垂青,如果没有王爷我们这几个要么早就死在了党争之中,要么一辈子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我们又怎么敢辜负王爷的嘱托。”


    商议完事务之后,元景煜的脚步像是有了自主意识,比脑子更快一步的做出反应,朝着程照的院落走去。


    她正在安静的熟睡着。


    长长的睫毛像扇子一样的垂下来遮盖住眼睛,粉白色的小脸上已经逐渐有了血色,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前两天那个性命垂危像是纸片人风一吹就能够刮跑似的。


    这样就很好,让里面流动着旺盛的生命力更加蓬勃,让人只是看着就感到有无限的爱涌出,倾注在她的身上。


    她上看起来真的是累极了,呼吸很有一起一伏,沉稳又很有频率。


    元景煜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甜头了,此时此刻虽然还有一些想要趁虚而入的念头,可总归没有那么强烈了,还能克制。


    他轻手轻脚的走向床榻,在她身边躺下,这样的动作他已经数不清自己现在做了有多少次了,每一次体会到的心安都是一样的。


    他闭上眼睛,双臂环绕着身边的人,搂在心怀里。


    元景煜十分钟爱这个姿势,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只要靠近它,就会这样去搂抱她,就这样也跟着闭上了眼睛一起睡过去。


    翌日一早。


    程照醒过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她动了动身子,发觉了有些不太对,身后像是贴了一个源源不断的火炉。


    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她开始用力的挣了挣,环绕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掌并没有滑落,他的头还是埋在自己的脖颈处,只是轻轻


    的无意的蹭了蹭,更让人感到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程照去掐他,挠他,尝试了许多种办法,想要把他弄醒。


    元景煜睡眠原本比较清浅,在她身边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的会陷入沉睡。


    其实早在她醒的时候,他就已经感受,只是想要多享受片刻这样的时光。


    他睁开一只眼,好整以暇的瞧着她猫抓似的动静,握住她的手:“今日我会回来的晚一些,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走出这间屋子,房屋内外都有暗卫把守,你只要在这里就是安全的,当然也不要想着逃跑,你是跑不出去的。”


    “等我回来之后,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你去办的是很危险的事情吗?”程照忽而开口。


    元景煜眼中极快的闪过一丝光彩,下意识的露出一个笑。


    “你是在担心我吗?”


    程照身上只穿一件素白的衾衣,一头青丝随意的披在肩上,半点妆容未施,晨曦的光晕洒在他的面容上,像是小菩萨。


    离开京城,离开她身边的那份空缺被填满,一轮残月逐渐圆满,只要一想到能够再次拥有她,幸福就止不住的往外溢。


    “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我希望你死在外面。”


    第42章 是你做的吗?


    她说完之后, 元景煜脸上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让程照有些怀疑他究竟有没有听到自己的那句话。


    两个人无言对视,程照率先侧过头,将视线看向了另一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窸窸窣窣的穿衣下床的声音, 元景煜准备离开。


    下一刻,他转身回头, 捧起她的面颊, 吻在了她的唇上, 说是吻, 其实是啃咬更为合适。


    “真狠心。”


    程照推开他,背过身去。


    等他离开之后, 程照还躺在床上,一时半会并没有想要起身的想法。


    她身体上的毒已经解开了,再也没有那样行走在冰冷的冬天,衣衫被冰雪打湿的湿漉漉的贴在身上的沉重感。


    更不用担心这一觉睡过去之后,明天是否还会醒来, 想着该留下什么样的遗言。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格外的轻松。


    既然现在也已经离开了皇宫,哥哥也再受人挟制。


    那她……那她是不是就可以去追寻自己想要的?


    程照眼眸一亮。


    至于景和, 现在身边已经有了新人, 还有林青姑娘, 她那么喜欢他, 应该也不需要自己在身边陪伴了。


    等届时她们会经常的书信来往, 同先前说的那样,他一定会理解自己的。


    如今的情形对她而言,未尝不是一个机会,只是面临最大的阻碍就是元景煜。


    想要从他的眼皮下面逃跑, 该有多难,或许只有他真的死了才能够行得通。


    兜兜转转,看到了一线希望,却又进了死胡同,她又想起刚才自己对他说的话。


    痴人说梦一般。


    “阿禾……阿禾…我不想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你是我身边最信任的人了,阿禾我想要知道我中毒之后发生的事情。”


    程照把阿禾喊到自己的身边。


    “娘娘当时吃下了一碗小厨房做的羹食,之后就昏迷不醒昏迷不醒,陛下马上就召集了太医,说是中毒,当时以为是云妃指使人做的,后来发觉这毒中下的时间更早,只有可能是……”


    阿禾将所发生的一五一十的全部都告知于她,她有些犹豫究竟要不要说自己那一部分。


    她早在很久以前,从王府离开的时候就坚定的选择了站在娘娘的阵营。


    入宫之后,乃至现在这个念头也一直没有发生变化,只是有时情势所迫,面对王爷的威压,她没有丝毫的反手之力。


    他都能够在皇宫里来去自如,想要换掉自己易如反掌,阿禾更清楚的知道,除了对娘娘外,他对旁人的忍耐和宽恕都是有限度的。


    自己已经踩过一次他的底线了,为了能一直留在娘娘的身边,她只能够对眼睁睁看到的一些事情只能够装聋作哑。


    一面希望娘娘能够发现问自己,一面又希望娘娘能够永远不发现,逃避也能过缓解痛苦。


    现在,娘娘已经问了,她终是道:“宸华宫里原先有王爷留下的暗线……王爷走之后陛下立马将这些人都铲除掉了,至于奴婢,奴婢其实不算是眼线,王爷也没有让奴婢做汇报什么,只是让奴婢在娘娘遇到重大危难的时候及时去寻他。”


    “还有什么,一并都和我说了吧,阿禾,我不会怪你什么的,好阿禾,我知道你的不容易,你能和我站在一起,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阿禾红着眼,有些事情她自己知道就已经觉得很难受了,告诉娘娘的话,她又该怎么接受?


    “他……王爷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在宫里挖出来了一条密道,直通娘娘的寝殿,每到傍晚娘娘歇下时,他就会将安神香点燃,然后到娘娘的身边……”


    程照头晕目眩,胸口激烈的起伏。


    何其的肆意妄为!他这样算什么?究竟还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出来的?


    每日早上清晨醒过来时,身上多出来的红印。


    好几个夜晚,曾经做的噩梦,她一度以为是自己没有休息好,想多了。


    阿禾担忧的看着她,“娘娘……”


    程照咬住舌尖传出来的阵痛,让她暂时的还能保持住冷静,“我没事,我没事,阿禾,既然我们现在已经离开皇宫了,你便不用这样唤我了,叫我名字就好。”


    “姑娘,那我还是这样叫可好?”


    程照点了点头,向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意,让她先出去了,自己需要静一静。


    ——


    元景煜带着一行人乔装打扮成商人,来到指定的地点进行铁矿交易。


    他来到硕伦国之后,原本是想扶持一个傀儡小皇帝上位,既然不愿意朝贡,那就换一个愿意的。


    可一开始的进展并没有那么顺利,皇帝身边的人并不好策反,他们之间像是有某种牢固的牵扯,明里暗里的事态全部都被挡了回去。


    这种牵扯不是姻亲,那就只能是利益了,他查下去,后发觉这里面大有文章,硕伦国有一处规模不小的铁矿,不仅能够满足国内刀剑冶炼的需要,还时常向外售卖,而售卖的这一部分所获得的收益全部都分给了那些衷心耿耿追随着他臣子。


    元景煜得知消息的一瞬间就已经动了心思。


    这铁矿他要拿下。


    如果手中能握着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和武器,许多事情就不用大费周折的去筹谋了,旁人会自动忌惮。


    “主子,他们已经来了。”白木看向不远处从一个小巷子里露出的人影。


    元景煜微微颔首,彼此双方跳过了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让各位久等了,先前各位说你们是做贸易声音的,经常游走在边境各国以物换物,互通有无?”


    “是,常年行走总会遇到一些不长眼的沙盗,头一次遇上时便觉得他们手中的武器坚硬,我们的刀剑总是抵挡不过,吃了许多的亏,后来经过一番打听才知道,原来他们是从您这里得到的原材,而后自己打制。”


    白木做了十足的准备,应对起来也表现轻松自然。


    “开门做生意,我们并不会询问他们用途,在我们这里,一向信奉的是银货两讫。”


    “钱已经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可以验货?”


    元景煜解开腰间一包沉甸甸的金子甩了过去。


    “知道你们要的多,我们已经去准备了,且先在这里等上半刻钟的时间。”


    他们从来不会带外人去矿洞,一般都是通过一些零散的接头人送货,这次因要的量大,元景煜才见到了能直接在


    矿洞活动的人。


    届时只要跟着他们就能够准确的知道矿洞的位置。


    他们前脚刚走,元景煜立刻示意隐匿的暗卫,让他们跟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元景煜看向周围,他们身边这些人不对,太多了,而且若有似无的,好像在注意着他们。


    他以一种敏锐的直觉,瞬间反应过来要让人撤退,“不对,我们可能中计了。”


    可为时已晚。


    周围涌现出许多身手敏捷的暗卫,将他们团团包围住,犯贱森森寒光的尖锐箭矢对准了他们。


    刚才收下钱袋子的两个人,这才慢悠悠的踱步走出来。


    元景煜阴着一张脸,沉声询问:“不知道二位这是何意?”


    “你们根本就不是商人,商人没有那么白的肌肤,尽管你们做了伪装,还是能够看出来一点肤色。”


    “本来这点事还不值得我们怀疑你的,可是,在你刚才到达之前,我们接到了一封密信,直接点明了你的身份,现在你是逃不出这里了。”


    信?


    元景煜神色一凝,这封信究竟是出自谁的手?


    元景和吗?


    可是他不应该知道自己在这里发生的事情,有关于铁矿的事情,一切都是在暗中秘密进行,摆在明面上的,只有他撺掇臣子联名上奏换新君。


    他可以肯定的是,如今自己身边的这些人,全部都是忠于他的,那还能有谁?


    “来人,先把他们这一行人全部都捆绑好压去地牢,如果有挣扎的直接射杀。”


    “好一个借刀杀人的手段。”


    元景煜脸色紧绷冷硬,暗卫已经折返回来,“主子,不好了,这是个圈套,我们现在已经被包围了,我们刚才查看了一番,现在只有前方二人所站立的位置,无疑是最容易突破的。”


    白木对着剩余的几个暗卫吩咐,“我在前面遮挡,你们护着主子逃出去。”


    “现在是逃不出去了,我们手里必须还要握一点筹码,你们先掩护我。”


    元景煜手中也提着一把刀,对方见他们反抗,接受到指令,开始朝他们射箭,白木和暗卫一开始还能够抵挡,后面力有不逮,但也多少为他争取到了一些喘息自救的时间。


    元景煜趁着这个机会上前,破开了一道缺口,将那两个在包围圈中做指令指挥的人抓了出来,同时不可避免的肩膀上挨了两箭。


    他怒火极盛,对待那两个人像是用一根绳子串起两只蚂蚱,只不过他用的是剑。


    “把箭簇收了,否则你们的脑袋要搬家。”


    两个人没想到情势竟然会转变得如此之快,战战兢兢的应下,元景煜一剑串通了他们两个人的肩膀,将他们两个人绑在一起,随后挥了挥手,交给了白木处理。


    元景煜这一行损失颇多。


    他带着一身血渍回到了府邸之中。


    脚步始终没有停顿一下,径直走到了一个房间前。


    推开房门,屋内燃着的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摇摇晃晃,他的影子被拉的长长的,像是鬼魅一样的靠近她。


    “杳杳,告诉我,今天这件事会是你做的吗?”


    第43章 一败涂地


    程照在夜幕降临之时点上一盏油灯, 漫长漆黑的夜里,她守着这一盏灯光一点一滴数着时间。


    每当外面有什么声响时,她总是第一时间抬头向外望, 心中隐隐有期待, 也有陌生的恐惧。


    “姑娘?这么晚了,您还不去休息吗?是在等王爷……”阿禾将烛火挑的更亮一些, 有些疑惑, 自从王爷走后, 姑娘去了一趟他的书房。


    阿禾知道先前在王府时, 王爷的书房从来都是不让别人踏足的,可如今王爷对姑娘从来不设防备, 一整座院子里,姑娘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会有任何人出来阻拦。


    也不知道姑娘在那里发现了什么,她写了一张纸条,犹豫了一柱香的时间, 还是让自己送去了一个地方,等她送信回来姑娘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再等等,再等等。”


    她是在等他, 也是在等一个好消息, 或者是一个坏消息。


    梆子声响了三声, 屋檐上的青石瓦砖传出一阵清脆的踩踏声, 不知道是从哪里跑来野猫, 看见了一点灯光跑来。


    夜风带着冷意穿过,野猫叫了两三声之后就飞速的窜到了屋檐下面,刚找到一个角落栖身,懒懒的伸了个懒腰, 街道上就传来一阵略微沉重的脚步声。


    野猫警惕的弓起身子,等看到推开门走进来的人时,更炸了毛飞速的逃窜了。


    杳杳听见外面的响动了,垂下眼,这是一个坏消息。


    她面色平静,那人如预想之中的那般走到自己面前冷声质问。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又何须再问,只消说如何报复我就好。”


    是她进入书房中,看到了他在硕伦国最大的图谋,也是他让阿禾去传信告诉那些人,他真正的身份。


    只不过,他们没能留下他的命。


    元景煜双手紧握直至指尖泛白。


    “报复你?现在是你在报复我!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好一个没有做什么,你自己做的话,所有的事难道通通都忘记了吗?你给我下药的时候不是也想过想让我死吗?!”


    “我没有!”元景煜掷地有声。


    “从前我对你确实不够好,可我没有想过让你……,哪怕我再混账,再不做人,我想的都是让你之后在宫里能够锦衣玉食的过一辈子。”


    “早在你吃下那枚药丸之时,我就记下毒发的时间,也一早就准备好了把药提前送过去,宸华宫里有我的亲信,可是这些人全部都被元景和铲除了!不管你相不相信,当时我只是……我只是怕你从我的掌控中脱离……我害怕失去你…”


    肩膀上的两道箭伤像是贯穿了肩胛骨,只要动一动便会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更有无尽的寒风灌入,把血液都一寸一寸的凝结成了冰。


    元景煜也不知道自己的解释,她究竟信不信?


    他更想向她询问的是今日发生的事情,他这一行损失了半条性命。


    “杳杳,我多想不是你,如果不是你该有多好,可是我把应该怀疑的人全部都怀疑了一个遍。”


    “哪怕你说谎骗一骗我也好,我也愿意自欺欺人。”


    烛泪在桌子上已经淌了一片,在一片静默中,程照才缓缓开口,“你为什么还要自欺欺人地认为我们之间什么都可以消弭,我们还能够回到过去?我忘不掉,对于你做的那些事情,我日日夜夜的记在心里,如梗在喉。”


    “我已经说过了,不止一次,我恨你,到了现在,我甚至想只有杀了你了,或者我死亡,才能够彻底的终结。元景煜,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只要你还要将我放在你的身边吗?”


    “别说了,别在说了。”


    元景煜声音不稳,字字句句中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好疼,身上好疼,心里也好疼,他好想能够倒在她的怀里,好想能够听到她温声安慰。


    “杳杳,我……”


    元景煜把这句话说完之后就彻底的支撑不住晕倒过去。


    他躺在地上,高大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嘴里呓语着什么,伸出去的手向着她的方向,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


    程照默默的看了他很久,他晕过去了吗?会不会突然的清醒过来?如果拿刀刺向他会不会再做出反应?


    她转身回到床榻上,从自己的枕头下面拿出了一把短刀,一步一步走到元景煜的面前。


    冰冷的刀锋反射在他紧闭的眼帘上,她的呼吸频率逐渐加快,手心不由自主的也冒出了一层薄汗。


    借刀杀人这样的事情,都已经能够做得出来了……杀人这样的事情…


    程照突然有种酸涩的悲恸,她知道现在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她真的一点都不像自己了。


    他是个疯子,或许自己也被他逼疯了。


    她已经走到


    这一步了,杀了他吧,就这样让一切都彻底结束。


    程照靠近他,把刀尖悬在他心口的位置,她闭上眼睛,举起手臂想要狠狠的往下刺。


    她心脏的跳动达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让人几乎能够听到即将从这副躯壳里跳出声音。


    离他心脏最后一指尖的地方,程照心脏不堪重负,压的人快要喘息不过来,她停下了。


    她还是做不到,为什么?为什么还是做不到?


    她对她还有残留的感情吗?是因为不想让我看到一条生命在自己的手中流逝,还是不想要午夜梦回时,日日做着手染鲜血的噩梦?


    程照狠狠喘息,唾弃着自己的软弱,身上的力气全部都被抽空了,身体一软跪倒在地面上。


    另一双如冰似雪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匕首往下压。


    程照心中一惊,眼皮一跳,抬起头就看见原本双眼紧闭的人,刺客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的彷徨,脸上所有的情绪全部都映照在他的那双幽深透彻的双眸中。


    冰凉的刀尖接触到温热的肌肤,血丝丝缕缕的从他的胸口里向外冒,程照的眼睛被那颜色刺到了一般,猛然回过神。


    “你做什么?!”


    “你不是想杀了我吗?”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轻描淡写像是说的不是自己的生命。


    刀尖已经没入了大半,刺透皮肉的那种感觉缓慢的传递到程照的手中,让身体发麻,血向外流的越来越多,他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孱弱。


    只要再微微用力,只要刀在向下扎半寸,他就彻底会没了生机,她转眼看到,自己的手掌心也已经流满了血红。


    咣当一声,她手中的短刀掉在了地上。


    程照把那刀踢的远了一些,同时让自己也离他很远很远。


    “杳杳,你为什么不能……够狠下心?……你不是已经恨我到非要鱼死网破的地步吗?”


    元景煜扯了扯嘴角,一句话还没能够完整说完,血一股一股开始往外冒,瞬间染红了他的嘴角。


    “你今天做的很好,如果刚才能够再坚决一点就更好了。”


    程照恨不能让他发不出声音,于是捂住自己的耳朵。


    这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反应。


    她想要从他的眼里看到溃败,看到死亡之来临之前的恐惧。


    他说的这些话更像是在嘲讽自己一样。


    “为什么?”


    元景煜对她已经有足够多的了解和默契了,有时候只需要听到她的一句话,看到她的一个眼神,他就能够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输给你了,一败涂地,我拿我的性命做赌注,你赢了,想要的话就拿走。”


    以及,你想要的反应,我早就已经流泻出。


    在你体内的毒提前发作之时,等我得知你命不久矣之际。


    那时的反应,远比自己面临死亡时更加激烈。


    “杳杳,如果你杀了我,我身体流出来的血会在你皮肤上面隐隐留下一个烙印吗?你之后会永远记起我吗……”


    “别说了……别说了…”


    程照打断他的话。


    直到白木的出现,将他拖到床上,他才再一次晕过去。


    白木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特别敌对的恶意,更多的好像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可怜谁,王爷和她两个人每次只要在一起,总会是两败俱伤的下场,偏偏还非要命运的轨迹强行绑在一起。


    “王爷那边你看顾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随后就有大步流星地向外面走去请医师。


    程照看向外面,发现他走过的路上,有一条明显的痕迹,借着昏黄的烛光,他才看清那是血迹。


    那像是元景煜带来的,他走了一路,身上的血流了一路。


    程照垂下眼,小口小口的呼吸着,他今日说的所有话,如今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有些让人相信,有些让人愤怒,她深吸一口气,想要缓解心口闷闷的疼痛。


    医师请来之后,看到一身是血的病人时,白胡子颤颤巍巍。


    等伸出手摸到鼻息时,才松一口气开始救治施针,将人身上的内伤,外伤全部都治疗了一遍之后才把针拔出,那一口提着的精神气让人醒了过来。


    一夜已经过去。


    元景煜睁开眼睛,全身上下像是被碾过一遍,稍微一动就痛的嘶气。


    医师留下了一副药方,让人按照上面的喝半个月才可痊愈,随后困倦地揉了揉眼睛,他实在熬不住了,开口准备告辞。


    元景煜让白木扔给他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先生且慢,我还有一个请求。”


    医师脸上笑了笑,“大人客气什么,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


    元景煜看向一旁不知道守到什么时候,才在桌案上支撑不住睡过去的人。


    “我想要你帮我看一看我的夫人,先前曾食过避子汤药,不知道今后会不会有影响?”


    第44章 救他


    医师上前诊断治疗后面露为难, “大人……这位夫人的身体已经伤了根本,加之体内堆积过毒素,今后想要怀上子嗣是有些困难……”


    元景煜的脸色不算好看, 医师见状, 也不敢将人得罪的太死,连忙补救道:“不过……不过好好调养, 还是有希望的……”


    “那就有劳先生了。”


    元景煜眉目之间的冰寒才消散了一些。


    让白木将人送走, 他强撑着一身的伤, 走到她的面前, 用目光临摹过她的面容,从眉梢眼角到脸颊下颌。


    明明还是那么熟悉的五官, 尽管她此时闭着眼睛再沉睡,他眼前却还是能够生动的浮现出她微笑起来时,眼尾弯弯,脸颊两侧浮现出来的小小梨涡。


    可就是一个这么熟悉的人,究竟是杳杳还是程照。


    从下床到走到她身边这么一小段距离的路, 就已经让他承受不住身上的伤口持续的传来撕裂的疼痛,每当想到这些伤是由她亲手带来的,有种的滋味更是令人难言。


    他全身上下都卸了力, 半跪在她的面前。


    喉咙艰涩的滚动, 像是困兽被逼到走投无路时发出的嘶吼。


    “程照, 你把我的杳杳还给我好不好?”


    “我想要杳杳, 我想要再见一她。”


    一滴热泪滑落在脸颊, 顺着侧脸滴落在青石地上,绽开一朵水莲花。


    怎么办……怎么办?弄丢的东西究竟该怎么样才能够找回来?


    如果……如果那时他能够早一点懂得,他现在是不是就会有一个家了,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在自己膝下。


    他真的没有任何别的办法了。


    程照隐隐约约听到有低泣声, 寻着那声音朦胧的睁开眼睛,看到半跪在自己面前的人。


    她看到他猩红的眼尾,在那样一张面如冠玉的脸上格外明显。


    元景煜看到她动了动身子,知道她醒了,将头微微侧向另一边,准备重新走回去。


    白木急匆匆的回来,想要去扶他,在收到他目光的下一刻又顿住脚步,同他禀报更加重要的事情。


    “刚才我出去了一趟,发现周围已经陆陆续续多了不少的眼线,约莫还有一批人正在朝这里赶过来,那些人应该已经知道我们的藏身之所了,王爷我们现在必须要尽快离开。”


    元景煜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天色,“这些人还真是一刻都等不及。”


    “王爷,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做?”


    元景煜面色沉稳,四平八稳的坐在床榻上不见一点慌乱。


    “我回来时已经做好了准备,派出了信鸽将消息传递给亲信,让他们全都转为暗处,他们从来没有在铁矿的人那里露过面,这些人不会查到他们那里去。”


    元景煜为了更加方便行动就将身上缠绕着的绷带绑得更紧一些,而后伸出一只手就牢牢地攥住了程照的胳膊。


    “我们从密道里先走,幸而白日里派出去跟踪的那些暗卫并不是一无所获,他们得到了一点铁矿的方向,我们出去之后再找寻。”


    他安排完这一切,走入书房里在一排书架中按了一个不明显的机关,一道暗门在后面缓缓浮现。


    程照不由分说的被他推到最前方行走,漆黑的通道里只有墙壁两侧燃着的一盏烛灯能够隐隐约约地照亮眼前


    的这一段距离。


    暗卫走在最后面善后,王爷来硕伦国后,对外虽然说是住在了驿馆当中,其实早已在暗中以旁人的名义租赁下了这处住宅,又让匠人悄悄地打了暗道。


    能一路追到到这坐住宅的人也并不是九囊饭袋之辈,他们在这些人走入迷道追上来时,先一步成功转移了出去。


    白木冲里面放了一把火,彻底隔绝了他们。


    元景煜下了指令,这一行人将往山里走,一则传回来的消息说铁矿就在那个位置,二则山里地势复杂,丛林掩映也是能够让人藏身的好地方。


    因着他的身份,也因着对方的傲慢,想着能够用最短的时间活捉他,通缉令到现在还没有下达,守城门的士兵迄今为止只接到了一道命令,让城门口戒严。


    元景煜稍稍思索了一番,发觉想要从城门口离开并不算太难,只需要乔装打扮一番,躲过一层盘问即可。


    “杳杳,你我需要装成夫妻,我们现在只有彼此互相遮掩。”


    “你说错了,不是我们只有你。”


    程照一路上都默不作声,此时却冷静的冷静的分析出其中的利害关系,“身后那些人的目标从来都不是,离开你反而我能够更加安全。”


    她甚至在想,如果在这个时候把他的身份泄露出去的话,他是不是就插翅难飞了?


    等余光看到他身后站着的白木,还有那些暗卫时,这样的念头终究还是作罢了,不仅仅是元景煜,这些人也有可能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遭到劫难。


    个人的立场或许不同,他们虽然选择了站在元景煜的那一边,但生命终究是无辜的,她恨元景煜,却不不能够因为自己一时的愤恨去将他们都卷入。


    元景煜恨她这种置身事外,恨不得和自己之间所有的关系都撇干净,“真的只有我吗?”


    她要抛下他。


    这个念头比她想要杀了自己,还要让人愤恨。


    抛下或许是不在意了,不在乎了,但想要杀掉某一个人,却是真真切切的在意。


    那样一份恨意,比之爱意并不轻谈。


    她怎么敢,怎么可以。


    “我书房中的信件你已经看过了,你既然能够得到这些只有心腹才能够看到的信息,只能够说明你在我这里的地位只高不低。”


    元景煜凑近她,将她一步步逼退在墙角,抬起手臂拦住她想要从旁边方向离开,身上的血腥气息弥漫。


    他面露嘲弄,一根手指轻挑的抬起她的下巴:“如果你被他们抓住的话,你是会相信他们会好好的招待你,还是想用一切办法从你身上榨取的可以利用的资源信息?或者换句话说,他们对我赶尽杀绝,而你作为我的“心腹”,哪怕得知到了自己想要的,你觉得他们会让一个知道那么多的人活着吗?”


    “杳杳,好好想一想吧,有时候愤怒和恨会冲昏我们的头脑,做出不理智的决定,但同样的错误,不要再犯第二次了,现在你只有我在身边可以依靠。”


    程照将他的手狠狠的甩掉,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有几分道理。


    她让阿禾送信的这一件事情确实做的不妥善。


    他强盗一样的行径把自己来到硕伦国,在温泉里强迫自己做那样的事情,这些全部都成了压倒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只能够想到这样一个方法,最快最有效的去报复他。


    程照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即睁开,内容已经恢复了往日安宁平静:“你现在无非想说的就是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她按照他说的那样,驾着一辆车来到城门口,守城门的士兵按照惯例让她下车检查。


    程照将车窗撩开一道口子,声音染了悲怆的哭泣之意,“我……夫君他昨天夜里染了急症,大夫,大夫说这急症可能会感染,让我赶快拉出去埋了,可怜……可怜我家夫君,我连口棺材还没来得及为他打造。”


    两个士兵往里面看了一眼,鼻尖满是浓重的血气,更不用看到的那一眼,那人身上斑斑驳驳的染满了血迹,裸露出来的皮肤更是溃烂的不能行。


    谁知道这是什么病,看起来这么严重,两个人赶紧捂住口鼻挥挥手,让他们离开了。


    上面下达的命令说了,今日要重点注意的是一个浑身贵气的男人,身上受了很重的伤,走路的话一定能够看出端倪,如果他身边带着一个女人的话,也要将其一并拿下。


    他们走出城门一段距离之后,白木和暗卫也陆陆续续的走了出来。


    元景煜辨认了方向,马车刚刚向前行驶,身后就传来一阵马蹄踏飒的声音。


    那些人还是追上了来了。


    白木听着声音大致分析了一下,来者应有多少人当即道:“王爷,我带着这些暗卫还能够将他们拦下,为你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程姑娘,王爷的身体情况不好,接下来的这段路,希望你能够多多费心。”


    白木第一次这么郑重的喊她的名字,也是第一次这么委托她。


    当处传来一阵兵刃相接的声音,贱货,还加杂着一两声惨叫,程照心中暗暗祈祷,希望不要是白木和那些暗卫。


    她当机立断开始驾驶着马车向前跑,不能够浪费他们付出的这番心意,风从耳边刮过,她开始克制不住的去想,当时自己要是没有去给这些人送信的话,今天的这一切,是不是就都不会发生了?


    只是没有如果。


    好不容易将身后的那些人甩远了一段距离,她们已经到了山下。


    程照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上山的路,如果要上去的话,只能够弃车步行。


    她看向马车里的人,脑海里挣扎着闪过许多念头,最终还是咬咬牙将人抗在自己的肩膀上,另外一只手拽着他的手臂,几乎是连拖带拽的将他下马车。


    “你为什么……”


    元景煜看她费力的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支撑住自己,这样的情景恍若隔世,让人有些不敢置信。


    第45章 乖妹妹


    程照她根本分不出多余的问题回答他的话了。


    他的身体重量一大半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她一面喘着气,一面艰难蹒跚的向前行走。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


    她现在多出来的这些逃亡时间, 都是因为白木和那些暗卫, 就连……就连,阿禾也跟在白木的身边帮着他分散着那些人的注意力。


    因为自己没有经过深思熟虑, 只是在愤怒驱使下送出的那封信, 导致现在出现的这些不必要的流血和牺牲。


    她想要挽救回一些, 想要尽力的完成白木对自己的嘱托。


    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一些。


    山里面重重叠叠的树影使得头顶上面的一片天色比外面更暗, 程照吃力的抬头向远方眺望,一层一层浓密的乌云开始向这边席卷。


    一种泥土的土腥味发散, 像是快要落雨的征兆。


    不能够再继续往前了,一旦下了雨,他们二人的安危更难保障,泥泞的土地最容易留下踪迹,她们必须要赶快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藏起来。


    “那里……那里有一个山洞, 我们先进去……”


    元景煜声音异常虚弱,只有贴到她的耳边才能够让她听清他在说什么。


    程照顺着他手指所指向的方向,带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里, 将自己一路深深浅浅的足迹都遮掩了一番, 最后在山洞面前放了一堆的杂草, 才能够得片刻的喘息。


    她靠在在阴冷的石头上狼狈异常, 元景煜被她放在不远处, 一个不想靠近,同时又能够看顾到他,不让他死在自己眼前的距离。


    元景煜摇摇晃晃的站起身,用手支撑


    着山洞里的石头, 走到她的身边。


    低下头接触到她警惕的目光时苦涩一笑,苍白的脸色开始隐隐浮现出青灰。


    他慢慢地弯下腰,俯身在她的膝前,“杳杳,如果我们两个人困在这座山里,出不去该怎么办?”


    程照只是看着他移到自己手背上的冰凉指尖,它穿过自己的手心,死死的紧握住。


    明明那么虚弱的人,却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来抓住她。


    她尝试着想要将他的手甩开,一次两次没有成功。


    元景煜将头低低的触碰到她的手背,像是虔诚的信徒在对她祈祷。


    手明明那么凉,额头却燃着高温,仿佛整个人像是陷在了水深火热之中。


    他已经气息不稳,“明天一早如果我没有醒过来的话,把我丢在这里,就像想要逃离我身边一样,不顾一切用尽全力的向前跑。”


    “杳杳,发生这些事情,不怪你。”


    怨来怨去都是因为自己,恨来恨去也只是恨她不爱他了。


    她这样的人,就应该生活在春暖日和,游山玩水的自在生活中,那些美好的日子就应该像是溪流一样缓缓的从她身上流过。


    最初就不应该被自己拉入这一方泥潭中,陷在自己和元景和的争端当中,沉在这一方充满了算计阴私和争权夺利的的泥沼中。


    “你……”


    程照有些吃惊,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竟然想的不是拉着自己一起去阴曹地府。


    “那……那你怎么办?”


    元景煜摇了摇头,从自己的怀里拿出来一包被压碎了的糕点,递到她面前。


    “我一次看到在外面摆摊卖木雕的丈夫每次回家晚了,总会给妻子带一些小礼物或者一些吃食,昨天……这是昨天晚上想带回去给你的…”


    他说完意识就有一些昏沉了,手中的东西也拿不稳,即将掉落在地上的时候程照接住了。


    那一包糕点并不算很重,却砸的她手发抖。


    风声渐起,外面淅淅沥沥的落了雨。


    雨滴砸在树叶上而后滴落在泥土里的沉闷,同时也落在了她的心里。


    她被闷的说不出话,发不出声音。


    程照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糕点,直到眼睛有些酸涩,微微眨了眨眼,视线之内原本模糊的人影变得清晰起来。


    她将那糕点放到一旁,起身去查看他的情况。


    他身上原本就有两处比较严重的剑伤,胸口处的那一处的刀伤更深,只是匆匆的上了药,用绷带缠紧了,并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又经过一路的奔波,早已经感染身上起了高热。


    她用手贴了贴他的额头,比刚才的温度更加滚烫。


    不能让他再这么烧下去了。


    程照将自己身上的干净的衣衫撕下来叠在一起双手捧到外面,直至上面浸饱了雨水。


    她先将这块布料先捧到元景煜的唇边,让他润了润唇。而后再贴到他的额头上,让他用这种办法来降温。


    用这样的办法来来回回了三五次,虽然还没有让她身上的高温降下去,但至少也没有再往上升高的迹象。


    还是要去找一些药,或者能够找到医师更好。


    雨停之后,山中的一切动静都显得格外清晰,她小心翼翼的向外走出去了一小段距离仔细的听了听周围的响动,并没有人追过来的迹象。


    或许是白木他们将人朝另外一个方向引过去了,或许是他们没有发觉自己和元景煜藏在这里。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目前而言对他们都是有利的。


    她走回去,凝视着躺在地上的人,她先前有许多次总是受他的蒙蔽和哄骗。


    初时元景煜的脸上就带了一层异常精致虚假的面具,这副面具快要和他融为一体了,她很难分辨出来他的虚情和假意。


    直到受够了一身的伤之后才发觉。


    而现在呢?现在他说的那样一番话,是发自真心的吗?


    念头转圜了一刹那,程照低低叹了一口气,把人重新背负在自己的身上向山外面走去。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加之又下了一夜的雨,泥泞又湿滑,程照没有走几步路,脚已经往下陷了好几次,鞋全部都被沾湿,裤脚也冷冰冰的贴在肌肤上。


    山道两侧总有一些不知名的草木,上面长着让人不易察觉的尖刺,她被刮出数道痕迹。


    真的好辛苦,好累,她想能够停下来歇一歇,好像能够减轻身上的负担。


    脑海里不断的闪过想要把他丢下的念头,又不断的打消,只能够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如果就此停下脚步的话,将会连重新出发的勇气和力量都没有。


    程照抹了抹脸颊上滑落的泪渍,一深一浅的继续走下去。


    即将走到山脚的时候,她远远的看见前方有一户人家,才刚松懈一口气,脚下就冷,不防的踩到了一处湿滑的石头,一个重心不稳,连滚带爬的摔到了地上。


    手肘和膝盖全部都呲破皮,正在向外冒着血,还有不知名的地方传出来的疼痛,身上的泥水一时间甩都甩不干净。


    一时间遭受了这么多的挫折,程照当即没忍住哭出了声。


    她回头去看元景煜,他对比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从上面摔下来后他没有任何动静,像是一个泥人一样倒在一旁。


    程照撑起身子移动过去,先是摸了摸他的鼻息,等感受到微弱还有些温热的气流时松了一口气。


    她长长呼吸了几口,泛红的眼眶里泪滴无声滑落,一连抽噎了好几声之后,她抬起手有些委屈的在他的脸上甩了几巴掌。


    “都是你……怎么会这么倒霉的遇上了你……是犯了什么样的错误……”


    “为什么偏偏还躲不开?甩不掉……究竟还要缠我到什么时候……”


    “失去了那么多……遭遇的这些你拿什么赔我……”


    程照发泄一通之后,实在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好在有人家看到了他们走了过来。


    她先是主要痕迹的打量了一番来人,穿着朴素,面容质朴,确定是安稳生活的百姓,而不是打家截道的山匪之后才把两个人身上所携带的贵重物品和金银全拿出来了一些,同时向他表明自己和兄长二人是遭遇了劫匪,慌不择乱的逃到山里,如今胸胀情况不大好,想请求他的帮助。


    那人并没有怀疑他的这番说辞,猛然间见到这么多东西,也没有起任何的贪婪之心,只是先各自查看了一番他们的伤势,然后转身回去赶了一辆牛车来拉她们。


    “多谢,救命之恩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报答,等我兄长醒之后,一定会让他重金答谢。”


    “不用不用,其实我也没有做什么只是把你们带回了家,这里原本有个村落只是原先的那些村民走的走老的老,如今没几户在这了,原先这里的医师也早就搬到镇里去了,从这里去请医师,还需要走一两个时辰的路,我这里还有之前采的一些治疗跌打出血的草药,不知道能不能给你兄长用上……”


    程照接过他手里的草药,她不清楚元景煜身上的症状,一时间也不敢下药,只是先把自己胳膊上和膝盖上的伤口处理了。


    大牛见状有些憨厚的摸了摸脑袋道:“你们先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去请医师,尽量赶在天黑之前回来。”


    程照又是一连道了好几声的感谢。


    黄昏时分,大牛带着医师走进家门,一推开门就看见一人躺在床榻上,而另外一人则坐在榻下,两个人枕着一个枕头,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元景煜被施针之后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先是警惕的打量了一下四周,而后发觉自己并不在山洞之内,不知道何时被人转到了一间草屋,身上的伤都得到了处理。


    紧绷的心弦,在闻到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清香时瞬间放松下来。


    他侧头,有些出乎意料的看到靠在枕边熟睡着的人。


    她恬静的面容上显出几分疲惫,眉间不安的紧紧皱起。他想也不想的伸出手握住了自己身边的那只手。


    是她,是她一路把自己带到这里。


    身上虽在时时刻刻传出痛楚,呼吸之间都是一股铁锈腥气,但劫后余生的庆幸远远比不上他还在自己身边的这种幸福。


    闻到她身上的气息,接触到她温热的肌肤时,心才得到安定。


    元景煜侧过身,眸光里透出来异样的温柔和疼惜,她这么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带着他也不知道这一路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这里并没有适合她穿的衣服,她身上穿着的那件衣服斑斑驳驳的沾染了泥土,还有一块不知道被什么扯到碎裂开的口子。


    明明也是想要逃离自己的,明明也告诉她,不用顾忌自己,不用带着他这样一个累赘。


    却还是这样的笨,这样的执拗。


    这样的让人心生欢喜,心跳几乎抑制不住,每一次起伏,每一次向东,都是对她的爱意。


    她其实变了很多,也有很多都没有变化。


    她心里总是充满了善意,那样的明媚温暖,总能够不知不觉的照亮身边所有人,别人对她一点好,她就恨不得能够倾其所有去回报。


    同样的,她也有些记仇,那些受到的伤害,她全部都自己一个人躲藏起来默默的消化,然后就会给自己套上一个保护圈,隔绝这一个让自己受到伤害的人。


    杳杳,你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拯救我。


    大牛那边拿着程照先前给他的金银付给了医师的诊费,之后做好了晚饭,就想走进来看看他们两个人醒没有醒,如果醒了的话,好叫他们一起吃饭。


    他看见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一瞬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转瞬即逝,只是以为兄妹之间感情较好。


    元景煜在他进门的一瞬间,便将目光转移到他的身上,只上下打量了一眼,便知道这个人兴许是这房屋的主人。


    大牛感受到她冷冽的目光,那一瞬间有种像被山里的野兽紧紧盯住了的错觉,只是在他垂眸时,这种感觉消失不见了。


    “你醒了?有没有感觉好一点?要不要吃饭?”


    元景煜下床,小心翼翼的将程照抱到床上,看到她身上的那些伤口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杳杳,辛苦你了,谢谢你如此保护我。”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元景煜嘴角和声音里都不自觉的带上了笑意,心中更是温软一片。


    保护。


    从小到大,他很少有机会能够体会到这两个字,能够感受到被别人保护的滋味。


    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想要保护人或者事物的欲望,那些人或物都不值得。他的母亲离世的太早了,也从来没有人护在他的身前,为他遮风挡雨。


    一个人风雨来雨里去的久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只要没有牵挂,就没有弱点,才能够不被别人抓住攻击的把柄,久而久之,他自然不知道保护与被保护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可现在他却想要把她藏在自己的身体里,用自己的这副躯体,用一切去守护她,在自己倒下之前,都要拼尽全力的护她安好无虞。


    他并没什么胃口,略微吃了几口之后,勉强维持住体力,就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元景煜一边守着她,一边在心暗暗的筹谋,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将铁矿上的那些人全部都一网打尽,哪怕是千刀万剐,应该让他们付出代价。


    好在他已经大致知道了铁矿究竟是在什么方位,只不过寻找起来要多花费一点时间。


    等找到位置,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元景煜已经在心中计划出了周密的计划,不多时外面突然传出来了一两突兀的鸽子叫声。


    他走出去,白木和阿禾带着身后的几个暗卫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们也一路追寻到了这个地方。


    他扫视了一眼,发觉这些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受了些伤,但所幸没有折损性命。


    “王爷,那些人已经被我们甩掉了。”


    “你们做的很好,最重要的是没有将自己的命留在那里,能够活着回来见我。”


    “幸不辱命,王爷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安排?”


    “这里是祁山,那些人的铁矿也大致就在这山里,据暗线传回来的消息可推测为北面。


    这段时间你们去找到准确的位置暂且蛰伏,等本王休养好之后,再将那些人全部都处理干净。”


    “这件事情有点像耽搁的时间和精力太多了,这次一定要一击即中。”


    元景煜吩咐下去之后,白木带着那些人离开去做自己的事情。


    阿禾孤零零的一个人留在原地,声音犹豫道:“王爷……我能不能去看看姑娘?她现在怎么样?”


    元景煜不想要让她过去打扰。


    “你且先回去,她醒了的话,我自会叫你。”


    “好……”阿禾期期艾艾的刚要答应,就看到自家姑娘从里面走出来,脸色虚弱,身上有几处明显的伤痕。


    “姑娘……怎么好好的弄成了这副样子?疼不疼……你快回去坐回去好好休息……”


    程照拉住她的手,反而是将她上下全部都仔细看了一遭,“当时情况紧急,我原本是想着我们三个人一起的,你跟在白木和那些暗卫的身边,我也放心不下,幸好你没事……”


    “白木,这一路上他都将我保护的很好,能够帮助姑娘和王爷分散那些人的注意,也是极好的……至少我们现在都平安无事。”


    程照笑着点头。


    那些暗卫走之后就只有阿禾留在了他们的身边,面对大牛他们之间的说辞就是家里还有个妹妹,收到他们的消息之后,连夜赶了过来。


    元景煜一开始觉得这个地方离城镇太过偏僻,请个医师都颇为不便,想带着程照换一个地方养伤。


    大牛听到他提起这样的话,“为啥子要这么着急离开?至少要先把身子养好,你看你妹妹现在这么虚弱,这样折腾不是更难受?”


    元景煜暗中悄悄的观察着程照的神情,忽而发觉其实在这里住下也不错。


    程照有些拒绝不了大牛的热情淳厚,更不好意思把最初在大牛的面前,她说他们是兄妹这个谎言拆穿。


    她那时为了救他的命,演的太情真意切,兄妹情深,以至于不能够对他太过冷淡或者恶言相向。


    元景煜试探到她的态度之后也会越来越得寸进尺。


    他恨不得时时刻刻的跟在自己的身边,哪怕她有意躲着他,他觉察到,虽然也不会逼得太紧,但暗地里总会有一道目光注视着自己。


    那道目光里的情愫太过热烈,长久的注视着,几乎快要把人烧着。


    程照实在是受不了,等到大牛外出的时候,将人叫到屋中想要把话说开。


    屋门原本是打开的,他进来之后却顺手关上了。


    程照想要保持一副坦然的姿态,明明是自己叫他过来的,可在门扉关合的一瞬间,在他一步一步逼近的姿态中,倒让人觉得更加不自在。


    他太有侵略性了,不仅仅是视线,高大的身躯投射下来的阴影,嘴角噙着的那抹笑意。


    程照在他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冷脸喊停。


    她直言道:“元景煜,我其实并不想救你的,虽然在各种原因之下,我不得已伸出援手,这并不代表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元景煜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扩大:“怎么会一笔勾销?不管怎样,我始终会记得是你救我的,在那样危难的关头,你没有抛下我自己走,这样已经足够我记得一生。”


    “杳杳,我真的第一次知道被人保护的滋味,原来这么好。”


    程照气急,她发现自己不管怎么说,再从元景煜的嘴里过一遍,总能够变成甜腻的让人受不了的情话。


    只是一个迫不得已的举动,为什么能够被他说的那么缠绵情深?


    她简直没有办法再和他进行沟通了,推开他向外走去。


    “妹妹,生气了?”元景煜看着他气鼓鼓的身影,突然这么唤了她一句。


    “别这样叫我,我有自己的亲哥哥,你又算是哪门什么哥哥?”


    元景煜心中有一瞬间的嫉妒起她那个废物哥哥,他凭什么就能够得到她这样的称呼?


    “没关系,你有自己的亲哥哥,我当你的情哥哥也好…”


    “元景煜!”


    程照气血直冲面门,脸色被烧得通红。


    她怒极了想要骂他混账,大牛却正好回来,硬生生的把她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乖妹妹……”元景煜用口型临摹出这两个字,笑得像一只得逞的狐狸。


    第46章 交颈而卧


    其实一天天过去, 他们身上的伤也逐渐好了起来。


    程照看到白木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她便知道元景煜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她看向外面湿漉漉,雾蒙蒙的晨气, 祁山连绵不绝的山脉半遮半掩隐在雾气中, 让人看不真切跨越它所需要的真实距离和路径,更无从得知一路上会遭遇什么危险。


    他们现在还在硕伦国的地界中, 从这里向南, 翻越一个山头就到了自己的国界。


    而后, 一直往南就能够远离京都, 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心中原本宛若如豆苗的念头,开始疯狂的拔高生长。


    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合适的机会, 渴望一日比一日强烈。


    天知道她需要花费多大的力气来按耐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念头,既不能够被他看出任何的端倪,又要做出周密的计划,为自己的逃亡争取更多的时间。


    沉稳的脚步声靠近,一只手穿过她的发丝, 有片刻的停留之后又落在她的肩膀上。


    “在这里站了多久?头发和衣服上都沾了湿气。”


    这些日子以来,她知晓自己短时间内没有办法从他身边再逃开,于是暗自韬光养晦, 不想和他起无端的争执和对抗。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这种态度, 给他一种两个人逐渐在冰释前嫌的错觉, 他对她越发的亲昵。


    “进屋去吧, 今天的药也已经熬好了。”


    程照没有甩开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顺着他走进了屋中,这样暂时的忍耐,让他放松时时刻刻对自己无形的看管禁锢也好。


    元景煜端起温热的药,喂到她的唇边。


    “杳杳, 先前我询问过医师,那时让你吃那些避子汤药是我不好,真是做下了一回无比愚蠢的决定。”


    “幸而之后还可以慢慢的将身子调养回来,我们之间还是可以有孩子。”


    程照舌尖发苦,这是他第二次在自己面前提起这个话题了。


    真的很让人苦恼。究竟该怎么样才能够让他彻底打消这样的念头?


    “你还不明白吗?不管我身体有没有原因,我都不想要和你生孩子。”


    元景煜眯起眼睛打趣一样的笑道:“哦?那杳杳想和谁生,元景和吗?”


    程照隐隐约约闻到一股火药味。


    她知道元景煜对这三个字有一种格外在意的介怀,哪怕平日里不经意的提起一句都要皮笑肉不笑的质问好久。


    尤其是关于他们之间的相处细节,他明明那么不愿意听,双手紧紧握拳,人脸上的笑意都变得无比阴冷,却还是强迫着让自己听完。


    听到他们之间有过亲吻的时候,更是克制不住的一拳砸在了墙面上,骨节摩擦碰撞发出的咔咔声还有留下来的血迹,都彰显着他的不平静,却还要故作云淡风轻的摸了摸她的脸颊,说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他不会再追究。


    只是,今后要少在他的面前提起元景和。


    都已经说出来这样的话了,他还是要不合时宜的主动提起来,真不知道他又是在做什么?


    “别无理取闹了,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们之间这种关系,现在根本不适合要孩子。”


    程照想要把这个话题转到另外一个方向去,只要围绕着元景和的名字说上三句话,就一定能够把他惹毛。


    她实在是不想应付他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那些情绪,简直在像是给她找麻烦一样,让人格外头疼。


    “为什么不合适?杳杳我知道你很喜欢孩子,我爱你,我也很爱你生下来的孩子,他一生下来就有我们两个人的宠爱包围着,金钱、地位、名望,这世上许多人求之一生的东西,它唾手可得这有什么不好的吗?”


    “你是我的妻子,而它是我的亲生骨肉,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的保护你们两个,杳杳,我想要让你感到幸福。”


    程照莫名的想要发笑,她们这样的人也能够有孩子吗?


    父亲是一个疯子,母亲只是一心想要从这个疯子的身边逃开,没有责任心去扶养孩子。


    这样的孩子,这样的父母,怎么能够获得幸福?简直是痴人说梦。


    “你能不能先让我好好的想一想,不要逼我?”


    程照小口小口地喝完药,随便找了一个借口想要将他打发走。


    元景煜却以为她的态度已经有所松动了,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刚才的不快全部都烟消云散了。


    “杳杳,那将会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


    他轻松的把人抱到自己的腿上,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掌,摩挲着她的掌心,温度在逐渐的升高。


    程照在他的手心向下移动的时候,心中警铃大作,用另外一只手抓住他肆意作乱的手指,“停下……我说了,不要逼我,我会好好想想的……”


    “在这件事情上我不会逼你的,也不会弄进去的。”


    “杳杳,我好想你,可以吗?”


    他虽这样问着,却已经吻上了她娇/嫩柔软的红唇,将她堵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有在她受不住交换气息的时候,才能发出一些细碎的声音。


    更多的时候是唾液的交换,气息的纠缠,口腔中的蜜/液被搅动的声音。


    贪求的对象,慢慢移动到纤细雪白的脖颈上,他野兽一样的在这一块地方啃咬,留下自己的痕迹。


    “这里都变红了。”


    如此才满意地换了另外一个地方继续攻城掠地。


    他的体型一向高大,虽然身上穿着潮服的时候会有一种文弱的气质,但平日里并不会疏于锻炼,衣衫之下用力时肌肉紧绷,只用一只手抬起的纤细的小腿甚至还没有他的胳膊粗。


    他耐心的对待这一块美味的糕点,不想操之过急。


    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一只野猫,溜着墙角跑过去,在经过关合门扉时,动了动耳朵听见里面细细碎碎的声音。


    琉璃一样的瞳孔穿过缝隙朝里面看去,只见里面两个人重重叠叠的交叠在一起,身上连皮毛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它轻轻地叫了一声,实在不明白,这两个人究竟在做什么于是摇了摇头,跳上了屋顶。


    元景煜真相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让人稳稳地挂在自己的身上,分出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唇。


    娇艳的驼红和晶莹的泪珠都盛在她如花一样的面容上。


    怜惜和肆意在他体内交战,一时之间谁都难以占据上风。


    “嘘,大牛回来了,我听见他推开栅栏的声音了,现在正朝这边走过来。”


    程照身体紧绷,泪眼朦胧地看了一眼关紧的门。


    “我们在他的眼中,可是兄妹,妹妹声音小一点,千万不要让他听到了。”


    一种莫名的奇异感席卷全身。


    “不要这样叫我…”


    “妹妹乖,再忍耐一下,或者多叫我几声哥哥,哥哥一会儿就好。”


    程照死死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低头在他的脖颈上咬下来个牙印。


    “我们现在这个姿势像不像是在交颈的鸳鸯?不对,我们本来就是在……”


    程照被他这一句话气得差点倒仰。


    混账东西!


    临到最后,他猛然间身子往后撤开,头恋恋不舍的蹭了蹭她的脖颈,颇有些遗憾的说道:“杳杳,你说我的,好像把你锁住。”


    程照轻轻喘着气,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抬起手想要甩他一巴掌,却发现并没有什么力气。


    早知道那时背他下山,趁他昏迷不醒,没有任何知觉的时候,可以任她摆弄的时候多甩他几巴掌多好。


    最好是能够朝他最致命的地方踹上一脚。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翻了个身将自己缩在了床角。


    “滚开!”


    元景煜耐心细致的为她清理了一番,握住她的手,也睡倒在她的身边。


    他的心静了下来,那个一直都不敢问的问题,又重新的浮现了上来。


    她对元景和究竟是什么样的感受?是否已经从心里开始隐隐的接受他?毕竟她们连亲吻这样的事情都已经做过了。


    如果自己给她喂下解药之后离开,没有将她带到自己的身边那下一步,是不是就会做他对她做的那样。


    他们两个人就会彻底的情投意合,在没有自己的事情了?


    他不敢去想这样的可能,只是将人重新往自己的怀里搂得更紧。


    好在他,一直都没有放手。


    从小到大别人主动给他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他的皇兄偶尔看他可怜会给他一些糕点物件,他总是要小心翼翼的想着他们是不是还会把东西再要回去,从来没有感觉过会是自己的东西,一直在患得患失。


    只有自己紧紧握住抓牢的才是一直属于他的。


    程照醒来之后翻了翻身,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疼痛。


    之前太久没有这样过了,他还像是受了刺激一样的,不知道停止。


    她抬眼,就看到罪魁祸首正安详的躺在自己身边熟睡。


    程照轻手轻脚地起身,小心翼翼地从床尾绕到床下,一路走到外面没有发出任何惊动他的声响。


    她走到阿禾的屋子,声音虽沙哑,神情却异常的冷静,“是时候了,我们该走了。”


    第47章 夜奔


    阿禾拿出几柱香, 那是之前元景煜在她身上,她房间中的安息香。


    只要一柱香长长久久的燃着,就能够让人一直陷入沉睡中, 不管什么样的响动都难以将人惊醒。


    程照拿着那些香重新走入房间, 将它们在元景煜的身边点燃。


    随后拿出一副根据大牛口述所描绘出来的地形图,向着南面夜奔而去。


    阿禾带着干粮, 紧紧的跟在她的身后。


    她们有一天一夜的时间, 程照深知元景煜对于那个铁矿的在乎, 他在那里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等身上的伤好之后,一定会迫不及待的讨回来。


    如果他向铁矿那里的人发难, 自己还能挣出更多的逃亡时间。


    这些时间足够她平平安安的抵达江南了。


    届时找一个山中村落隐居,再时不时的变换行踪,旁人再想要找到就会很难了。


    他可能一开始还会在孜孜不倦的寻找,可过个三年五年,甚至是十年, 他就会慢慢的把自己淡忘。


    纵然花费的时间有些久,但是终究能够回归到自己想要的平静生活。


    程照抬头看向远方天际的繁星点点,缓缓停下脚步歇了片刻, 喝了一口水, 就继续的向前奔跑。


    黎明前的曙光就在远方升起。


    只要想到未来自己憧憬的生活, 就会充满无限的希望和勇气。


    漫长的一夜在脚下行过的土地中踱过, 她的脚已经被磨的红肿发疼, 双腿更像是灌了铅水,每抬起一步都很困难。


    “姑娘,我们要不要歇一歇?”


    阿禾的体力要比她好一些,虽然也止不住的急促喘息着, 但明显还犹有余力,面色也比她好。


    程照没说话,感受着自头顶落下来的冰凉温度。


    山中又落了一场雨,细密的雨丝缠绕在周身,像是泪,像是无形的网,要将她留下。


    对于这种禁锢,程照发自内心的有一种恐惧感,她摇了摇头,“元景煜身边的那些人体力都很好,如果他们追过来的话,只需要用半天就能赶上我们的脚程,前方就要翻过这个山头了,等到那里我们再休息。”


    程照继续向前。


    她是一个很笨的人,没有那么长远的目光,没有那么深的谋划,甚至在很多时候都有着不合时宜的心软,总是在很多事情上总是做错选择。


    但好在她不是那么的软弱,也能够承担犯错之后的结果。


    她不需要去向别人证明什么,因为这是她自己的人生,她只要在最后能给自己一个交代就好。


    能够在绝境之中也能够一次又一次的爬起来冲出去,能够一直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就是她给自己的交代。


    在双腿实在是抬不动的时候,肺部的空气被压榨的越来越稀薄,她们翻过了这座山头,程照终于能够停下脚步,歇息片刻。


    “等下山的路就会容易一些了,下山之后我们就可以雇一个马车,然后再转水路,不出三日,就可以抵达江南道。”


    “阿禾,我们马上就可以过上更好的日子了。”


    “嗯嗯!”


    程照想着等那时再给哥哥送去一封信,哥哥也并不是想要在京城做官,那时都是因为自己,等他回来,她们就可以团聚了。


    那层细密的雨没有落很长时间就停下来了,只是浅浅地打湿了她的一层头发。


    程照和阿禾歇息够了就开始下山,再所携带的干粮被吃完之前,他们终于到了山脚下的城镇上。


    他们一个人去购买干粮,另一个人去雇马车。


    程照经过人多的地方时隐隐约约的听到他们在讨论什么。


    在听到铁矿爆炸几个字时,她稍微顿住脚步。


    “我家兄弟的孩子就在那矿上做工,他侥幸捡回一条命,逃了出来,据说这场爆炸并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得罪了什么人,怎么好好的会发生爆炸,矿上管事的那几个还全部刚好聚集在一起,都被炸死了。还好和我们这里隔了一个山头,没有波及到。”


    “他现在简直被吓掉了半条命,一直说自己见鬼了,其余的话都说不明白,家里人都想找人给他驱邪了。”


    程照略微一想便知道他醒过来了。


    没想到那些像对他的效用会这么小,也是,以往每次给自己用香的时候,他总是会先服下解药,兴许次数多了,身体逐渐的对接现象有了抵抗。


    依照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还是先去铁矿上找他们的麻烦了,而侥幸逃出来的那个人,应该在之前就参与伏击过元景煜,猛然见到理应被自己杀死的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反而要杀自己,换任何一个人都会感到胆寒害怕。


    他先去铁矿而没有来追自己,也让程照松了一口气。


    她找到阿禾,“我们现在要快些走了。”


    阿禾看她神色,也猜到发生了什么片刻,不敢再耽搁,塞了更多的金银给马夫,让他将车驾驶的更快一些,尽量提前半日赶到船运处。


    马夫连声应下,最终抵达的时间多了大半日。


    程照和阿禾上了船,即将发船的前一刻,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驱使她下了船。


    “姑娘?”


    “不行,我们不能坐这条船去,他现在已经解决铁矿了,等他回过神就一定会知道我的目的地,我们的奖惩没有他们的快,他甚至会赶在我之前在那里设下追捕。 ”


    “那我们现在应该去哪里?”


    “去京城,我们直接去那里带上哥哥然后返回江南。”


    她们前脚离开,而后不到一日的时间,就有一行人追了上来。


    白木拎着一个马夫的衣领,直到他哆嗦着点头承认自己是送了两个和画像上一样的女子到了码头这里,他才将人放开。


    “王爷,他们最后留下的踪迹是在这里,但这里的船运很多,每一日将近有十余条船发往不同的地方,属下一时间不能判断他们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如果每一艘船都要追查下去的话,会浪费三四日的光景。”


    元景煜暗沉的瞳孔里将每一丝光芒都都吞没,浑身散发着的寒气让周围的人都如芒在背。


    一夜温存之后,他做了个十里红妆迎娶她的黄粱一梦,满心欢喜地想要去看枕边人,告诉她自己会把这个梦成真,却只看到一地燃尽的香灰。


    那种沸腾的,一腔热情逐渐的冷却下去,像是被人狠狠地甩了一巴掌,现在脸颊上还犹有刺痛。


    一向敏捷算计的头脑第一次不想要去思考,不想要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这是第几次了。


    他也算不清楚明白了。


    他明明给过她机会了,那日在山洞里已经决定放过她了。


    是她将手递到他能够紧握的地方,等到他十指紧握的时候,再毫不犹豫地将其甩开。


    既然如此,还不如当时让他死在那个山洞里。


    他现在还有的什么地方做的不够好吗?他已经再三的承诺会改变,她为什么不和他说明她心存不满的地方,反而一直念念不忘的想要从他身边逃开?


    他只思考了一瞬间就道:“去江南。”


    他们的初遇就是在那里,尽管他失去了一部分的记忆,但心心念念的故乡也一定会驱使她前往。


    见到她,一定要把这些话全部都问出口,一定要听到她的回复。


    “她们现在比我们快不了多少,至多一日的功夫,你们先传信给江南道我们的亲信,让他们多注意这两日入城的人。”


    “是。”


    白木片刻时间也不敢浪费,立刻飞鸽传信去江南道。


    王爷醒来之后,一瞬间怔愣后又冷静下来的神情还犹在眼前。


    那是一副风雨欲来之前的沉静。


    果不其然,随后铁矿上传出来的爆炸,血流飞溅的火光折射到他的脸上,那是一种奇异的变形的爆怒。


    元景煜只用了半天的时间,就将一切都安排好,把一切挡在前面的人都除掉,顺利的将铁矿收入囊中。


    他醒来之后也有一瞬间犹豫要不要先将人追回来,可那时他的亲信已经因为先前一次的挫折士气有些衰微,也有一些关于他为她意乱神迷,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大业崩塌的微词传出。


    自己必须采取强有力的手段,尽快解决铁矿事宜,让他们把这些言论全部都吞回去,并且言明如果再让自己听到一次,那就是对自己不忠心的证明,这样的人他也不会再用。


    拿下铁矿之后,那些依附于铁矿的勋贵转而依附于他。硕伦国的君主,知道自己守在那里的人都遭灭顶之灾,最大的倚仗也已经落入他人之手,已经回天乏术。


    元景煜轻而易举的挟制住他,让他签下每年朝贡的协议。


    硕伦国的一切事宜都结束之后,他有信心,他手中的鸟不会飞的太远,而且不管它飞到什么地方,自己会再次将人捉回来。


    ——


    程照到达京城时,发觉自己离开不过短短十日就有那么多处的变化,街巷上一些明显的地方挂着鲜艳的红绸,百姓脸上洋溢着喜庆的笑容,神情也明显轻松许多。


    阿禾走了一路,看见红绸还没有尽头,随口问了衣句,“这是谁家要娶亲,如此大的阵仗。”


    “陛下要迎娶皇后了,大赦天下,免苛捐杂税三年。”


    第48章 逃亡


    “那皇后是谁家的女儿呀?我和姑娘今日刚入京来寻亲, 护送的人已经去主家报信了,我们也想沾一沾这破天的喜气。”


    阿禾微微一笑,言辞周到和善, 旁人对, 这两个用帏帽遮盖住面容弱女子也不会有任何的怀疑,反而热情的讲道:“那是林将军的女儿, 巾帼不让须眉, 与陛下般配的很。”


    “说起来原先宫里还有一个宸妃, 只不过先前是生了一场大病香消玉殒了, 不过要我说这兴许是一件好事,也说不定。”


    “怎么能……”


    阿禾有些忍不住, 程照及时拉住了她的手轻微的摇头。


    “那宸妃其实是个妖妃,不知道用什么狐媚手段迷惑了陛下,听说她还在的时候,陛下都没有宠幸过旁人,你们怕都不知道她的来历吧, 有一些秘闻说她是从摄政王府邸出来的,你们想一个女子,能在叔侄两人间转圜能是什么好的……”


    “住嘴!”


    阿禾这次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程照拦都拦不住就听见她愤而不平的呵斥他。


    阿禾平日里都是能收敛锋芒就收敛锋芒, 性子也是机敏, 就连气极时问出来的话也颇有条理。


    “两个人男人纠缠一个女子, 偏偏还有滔天的权势, 让人想要摆脱都不得其法,根本没有人问过这女子是否愿意,到头来还偏偏要将罪责归咎于她,真是可笑。”


    “是他们自己行为出格, 却偏偏要把这样的罪责怪到女子身上。”


    男人被阿禾一顿抢白,原本热情的面容也变得有些讪讪的挂不住,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如果没有这个女子,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事端了。”


    阿禾更来气了,“那你是说当今皇上和摄政王都愚昧吗?被一个弱女子玩弄在鼓掌之间?”


    “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你一个小丫头,不要空口白牙的污蔑人。”


    男人脸色苍白,也突然意识到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谈论皇家密事是极大的不恭敬,连连摆手不想再继续纠缠下去,从另一边离开了。


    阿禾等他离开了之后,还狠狠的淬了一口。


    “姑娘不必理会这些人,他们只会站在自己的角度看别人的事情,连个中心酸苦楚都不知道,真是如同对牛弹琴。”


    程照轻轻点了点头,那人说自己在叔侄两人之间周旋的时候,她心里隐隐是有些许不舒服。


    可再见阿禾的话之后又转念一想,这些并不是自己情愿的,为何要承担这些莫须有的猜测?


    旁人处在自己相同的境遇中,未必见得会做的比自己有多好。


    她在这场皇家权柄欲望中,没有迷失掉本心就已经很好了。


    程照把这些想法全部都抛掷在一旁,“我还不知道该怎样找到哥哥,我们可以先送一封信给玉如,让她出来见面,我觉得他应该会有哥哥的下落。”


    阿禾依她所言,给闫府送了一封信。


    玉如来得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快,身后还随着一个消瘦的人影。


    那人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脚步踉跄的奔到自己的眼前,“是真的……是真的,一开始玉如把收到的那封信拿给我看时我还不相信,妹妹!你……你还活着……”


    玉如也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上下的查看了她一圈,“不管怎么样,能够活着就好,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们有多担心你,想着宫里传出来的信息是假的,总有一天你会像这样活生生的站站到我们的面前。”


    程照鼻尖也泛起酸涩,“哥哥看上去比上次见面时瘦了许多,我让哥哥和玉如担心了。”


    玉如抹了抹溢出来的泪水,拉着两个神情激动的人,在一处安静的地方坐下详谈,“宫中传来消息说,你自从生了一场大病之后就一直病榻缠绵,请了无数的御医去诊治都无力回天,可怜你才进宫多少时间,你哥哥听完之后大病一场,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痊愈。”


    “我当时确实是生了一场病,但是那场病有别的隐情,现在我不仅已经好了,而且还彻底得了自由。”


    事情已经解决了,程照也不想让他们跟着自己生气担心,只是简要提了一句就将这个话题带过了。


    “哥哥,我如今只想能够回到家乡,慢慢的再找回我失去的记忆。”


    程皎想着酒楼到底是处在人多眼杂的闹市中,虽然几人身处在雅间可不妨会被别的有心之人听去,也没有再继续的深究她在皇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连声应下,“好,好,我本来就是为了寻你才入的京城,而今这京城是越发的待不下去了,等我回去收拾收拾行囊,我们近日就出发。”


    “哥哥,你不必为了我这么快的做决定,想想是否还愿意因为别的原因而留下。”


    程照的眼神在兄长和玉如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含着一抹笑意柔声道。


    自从他知道玉如和自己的兄长相识,加之她们经过


    那么长一段时间的相处,她不难看出玉如可能会对自己兄长有情。


    兄长来到京城之后受到许多波折,又幸而有玉如的照顾,她现在虽然看不出来兄长对玉如是什么心意,但如果真的不管不顾的就要离开,他们两个人都对不起玉如。


    程皎被妹妹一提点,虚弱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将视线撇到了身旁和他并肩而立的人身上。


    “玉如,我刚才是看到妹妹失而复得,太激动了,自从她从我身边失踪过一次之后,我就更加的下定决心要保护好她,这次是老天眷顾。”


    程照看着兄长的表情心中暗忖,或许兄长对玉如也有情谊,不然不会是这么一副姿态。


    “我知道,我也能够明白京城不适合你,在这里为官的人很多都充斥着刀光剑影尔尔虞我诈的算计,他们都把自己的政绩摆在最前面,能够真正为生民立命,为百姓谋福的父母官却没有多少。”


    玉如依稀还记得那年求学之时,曾经见过的少年意气,“万钟不辨礼仪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为何世人会把他们看得那么重?于我而言,只需要百姓们过的好,我把他们放在心上,不需要树立任何的雕塑功碑,千年百年之后,自会有人赞颂我。”


    她道:“我希望你能够在江南地界上,在你最熟悉的风土民情当中做一个守护一方百姓的好官,只是在你回去之前……我也想要你的一个答复。”


    程皎动了动唇,想要脱口而出的话还是被忍了下来。


    他现在能拿什么给她一个承诺?他,该怎么做才能够让她相信自己,程皎不想给她浅薄的,如同镜花水月那样的誓言。


    他还要一点时间来好好的想一想。


    玉如也没有急着要答案,她看向程皎,斟酌着提起了另外一个话题。


    “你可还记得阿青?上次在宫宴上你们见过,那时她在射箭,还险些发生意外……”


    程照已经读懂了她的弦外之意,毫不避讳道:“我知道他们二人已经在举行丰厚大典了。”


    “你……”


    玉如原本是想要问她会不会介怀,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问出口又显得狭隘。


    程照已经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了,“这并没有什么,林青是个很特别的姑娘,在这京城中这样冷静果断的姑娘也很难得,她很适合坐上那个位置,更何况单她喜欢他,只这一点就很难得了。”


    她不可抑制的想起元景和,他温润的眉眼在自己的心中浅淡的浮起,心中其实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平静,还是会泛起微微波澜。


    平心而论,他是个很好的人对自己也无可挑剔,没有人在那样温柔又细致的关怀下不感到心动。


    她那时还曾想过,如果自己没有中毒,有足够长的时间,她已经逐渐的向他敞开心扉,在不远的某一天,自己或许会真正的喜欢上他。


    遇见元景煜,是在错误的时间遇上了错误的人,而元景和则是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正确的人。


    世事往往不能够随人意,她也注定不适合深深宫闱,或许曾在某一时刻也动摇过,但最终还是朝着既定的命运奔赴。


    虽然还会有一些小小的遗憾,但对如今这样一个结果,程照已经感到万分的庆幸。


    她,祝愿他能够得到属于他的幸福。


    ——


    与此同时元景煜已经带着人到了江南道,他让人一路排查下去,不遗漏最近到的任何一只船。


    地方官员闻风而动,消息灵敏的得知摄政王到了江南地界,眼前一阵阵的发晕,都不知道这个活阎王要干什么。


    上一次他下驾江南的时候,清洗了几乎半个江南官场,那几天延绵不绝的血腥味,就连清澈的河水也飘上一层淡淡的血丝。


    几个做事缜密,擅长察言观色的官员汇集在一起,卑躬屈膝地将元景煜请到了地方管所,同时又打听到他来的这一趟,像是在找什么。


    不约而同的觉得悬在自己脖颈上的一道凉风消散,殷勤询问着:“王爷下江南,微臣几人有失远迎,不知道王爷可有吩咐。”


    元景煜疲倦的揉了揉眉宇,懒散地靠在了太师椅上,“倒还真的有用得上你们的地方,过来看看这幅画像,帮我找个人。”


    第49章 喜事


    几个下属恭敬的看了看那副画, 等看清上面是个貌美女子时心思各异。


    王爷前番下江南时身边没有带任何一个女子,听闻在京都传言王爷不好女色,有一些自作主张以为揣摩到王爷的喜好的官员献上了貌若好女却又别有一番滋味的娈童。


    那人沾沾自喜献上身后的人, 恭维又谄媚的话还没有说出口, 喉咙里就喷出一阵血雨,最后人是从府邸里抬出去的。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打过给王爷送枕边人的主意, 没想到王爷竟然自己在江南找了一个。


    当即应承下, 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人找到, 送到王爷的面前。


    与此同时他们也在心中暗暗的打着小算盘, 依照王爷对这女子的宠爱程度,如果能够率先找到她的话, 许以金银财帛诸多好处,能够换得在王爷耳边吹几句枕边风也是值得的。


    元景煜将事情安排下去之后,静静地等待着将手中的网收笼,他的杳杳终究还要重新飞回自己的手中。


    他起身依凭着记忆去了一个地方。


    不知道是时间过去的久了自己的记忆模糊了,还是当初自己对这边的风景无心留意。


    明明是和杳杳初遇的地方, 现在看来却那么陌生。


    如果……如果自己当时能够用心一些,就会发现这里的风景是世间无二的难寻美丽。


    那时她被劫匪绑到这里,一群虎狼之中, 他来剿匪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那么狼狈, 身上的白衣被地上的尘土沾染的不成样子, 散落的头发垂落在莹润的脸颊旁。


    偏偏一双清丽的眼睛却含着坚韧, 就那么看着他, 没有京都那些人对他面上敬畏,暗自唾弃的谄媚,只有干干净净的闪着希冀的泪光。


    更像是把他当成了一线希望。


    元景煜那时能够从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头一次不像是杀人的恶鬼,反而像是她的救赎。


    他原本是不想多管闲事的, 只是一个不想干的人,是死是活都是她的命数。


    等将这里的劫匪全部都处理干净之后就想要离开。


    一阵风从脸颊吹过,绕起的发丝在脸颊上痒痒的,他顿住脚步,回头。


    他没有在她眼中看到因为他见死不救而产生的怨毒神情。


    元景煜曾经看到过,走投无路求到自己门下的人,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可怜地跪伏在自己的面前,声泪涕下的求救。


    他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们,等这些话都说完,翻来覆去都是那样几句话,让人没有一点新意,可偏偏这一时的耐心等待让他们以为有了希望。


    他们等着他开口,等到最后却是他下的逐客令,那眼中演变的神情比方才可怜的诉说更精彩,希望破碎的暗淡而后瞬间变成了怨毒的咒骂。


    一个人的本性真是有趣。


    只是,他转头回眸的那一瞬间,看到的她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她眸光没有再向他寻求帮助,而是观察其周边的情形,更想要借助什么工具,依靠自己的力量从这里逃出去。


    元景煜心念微动,走到她的身边,将她身上的绳子砍断。


    她那时的差异至今都能够清清楚楚的浮现在眼前,表露出来的感激更为诚挚。


    看起来像是一个很傻的女子。


    他端详着她的面容,心里不知怎的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滋味,不得不承认她比自己之前在京城看到的那些人更为特殊。


    怎么安排她才好呢?


    留在自己身边,或是将她送给元景和?


    元景煜因自己第一个涌出的念头感到诧异,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一生会有一个女子陪伴在自己的身边,让另外一个人入侵自己的生活,充满了未知的风险和不安。


    他随即散漫的的选了后一个。


    特殊的人自然要发挥特殊的作用,她,会是一个很好的礼物。


    一幕一幕的回忆,如同一场降雨,元景煜被雨水打的潮湿又狼狈,他挫败的低下头,嘴角挂起一抹讽刺的笑。


    真是,在对待她的这件事情上,自己做了一个又一个错误的选择。


    明明最初就已经意识到了她的不同,却又隐隐的在心底害怕她的不同,固执的将她挡在门外,不肯打开心扉。


    他现在的生活已经被她搅得天翻地覆,整个心里都装满了她,既然最终都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他不明白为何当初不再坚定一点勇敢一点。


    咎由自取的苦果真是让人不堪承受。


    元景煜回到府邸,放出一个又一个的线人,听着下属们找寻无果的回复,面无表情的抬起眼帘看向外面暗沉的天色。


    ——


    京城之中,程皎正苦恼着究竟该如何向玉如开口。


    程照搬了一把躺椅在院子里晒太阳,日光树影疏疏落落的暗伏在青石板上,周围浮动着花香,空气里跃动着生机明媚。


    一大片日光从云层中穿透照落在了她的脸上,程照微微眯了眯眼,伸了伸懒腰看向自从一个时辰前就在院子中踱步着的兄长。


    “照儿,我直接去求娶玉如,你说我这样开口合不合适……”


    “……这些过于直接吧”


    程照想到闫太傅,那个留着一把花白胡子的小老头,有些担心自己的兄长,如果真直接上门求娶,恐怕下一刻就会被打出来吧。


    “我先前看过兄长做的那些文章和策论,闫家如今还是闫阁老掌舵,他亦看重有才学之人,兄长不妨拿着这些上门求教,也好让闫阁老看看兄长的品格。”


    “主子之前在江南时,虽然做的是小官,但为官清正也有一方清名,加之有闫小姐的提及称赞,闫阁老也不会太不给闫小姐面子。”安福在另一旁道。


    程皎听了两人的话,心中稍定不再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了,将整个人收拾一番带上自己的得意之作就去见了闫阁老。


    程照用了一些点心,配着一盏花茶,长日光阴,不知不觉得就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已经是傍晚了。


    阿禾在她身上盖了一个毯子,身体和躺子之间还有一层暖暖的温度,她惬意的用脸颊蹭了蹭毯子上的柔毛,困顿的意识逐渐清醒,她缓缓起身。


    阿禾在厨房里捣鼓自己喜欢吃的菜式,自从她和姑娘离开王爷的掌控之后,姑娘一再强调她也不再是任何人的奴婢了,日是怎样过都随她的心意。


    姑娘说她们两个人之间经历了一波又一波的磨难,情谊早已非比寻常,先前她就曾将自己看作妹妹,今后如果不嫌弃的话就以姐妹相处。


    之前在王府里每日规规矩矩地做事,好像连自己特殊的喜好都没有,如今有了大把这样闲适的时光,她在照儿的鼓励之下自己喜欢吃什么就去吃,喜欢穿什么衣服就去买,越发觉得这样的日子真是好极了。


    程照被阿禾喂了一口做出来的羹汤,吞咽下去之后口齿之间还停留着丝丝缕缕的甜意,“兄长还没有回来吗?”


    “没有呢,下午我上街的时候去那里看了一眼,就连安福也没有出来。”


    “那再等等。”


    话音刚落,就看见安福搀扶着醉醺醺的兄长回来了。


    她连忙上前,“兄长怎么会喝这么多的酒,是今日此去事情不顺吗?”


    安福喘着粗气,“相反今日出乎意料的顺利。”


    程照再去看兄长,发现他一脸傻笑,当下放心的让安福把人带进室内,自己煮了一碗醒酒汤。


    等程皎喝下一碗醒酒汤,又睡了一觉之后再起来时酒已经醒了大半。


    程照揶揄他,可只要一想到今天下午在闫府发生的事情,他就总觉得自己还身处幻境当中,没有醒过来。


    他带着礼物登门时心还在忐忑,闫府的百年积蕴和培养出来的人才,是他们如今还能够挺立着的底气和骨气。


    反观他父母早早地亡故了,没有富可敌国的财力,也没有平步青云的仕途,  他们之间差距也太大了,他根本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娶玉如为妻。


    何德何能,能够得到她的一句喜欢的已经是平生幸事。


    能够站在这里的原因,也只是因为玉如的一点偏爱在支撑,他想尝试着给她一个承诺。


    他在前厅等了一个时辰,以为今日是见不到闫阁老了,纵然如此也没有想过退缩,一个时辰见不到,就五个时辰,一天见不到就数日。


    可后来闫阁老却来了,身后还跟玉如。


    他们没有攀谈许久,闫阁老历经岁月磨练出来的一双火眼金睛,只是上下扫视过他,程皎只觉这一眼更像是刮骨去肉,他尊重又不谄媚的站着任由闫阁老的打量。


    随后闫阁老开门见山只留下了两句话,一句是对他说的,“我这孙女看人有自己的眼光这些年来在大事上,自己的主见也越来越多了,我知道你,可又实在觉得你身上没有任何的出挑之处,但平庸清正也没什么不好的,更何况对待我的孙女是真心的,将来就算变了心,有闫氏这棵大树在前面挡着,玉如也不会伤筋动骨。”


    他语重心长的对玉如继续说道:“那人快要回来了,之后的政局恐怕不会太平,陛下和他之间注定有一个你死我活的局面,我已经带着闫氏的人站了队,今后这一族的气运还未可知。


    当时没有执意让你入为后就是想在日后能够保下你,你跟见他走或许还能够得到太平日子。”


    玉如忍不住相劝,“祖父,您这样的年纪本应致仕,为何要搅入诡谲的风云中,我们闫家如今已是日上中天,根本不需要再进一步,就不能处在中立的态度吗?”


    “我们一家的荣耀本就是先皇所赐,维护正统本来就是我等老臣应该尽的责任,只要一个看见陛下的身边有那一头虎视眈眈的豺狼,我就一日不能安眠。”


    玉如之后和他祖父说了什么,他早早的退了出去没有再听,只是看玉如的脸色并不好看,想来闫阁老的心思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动摇的。


    “我们去喝酒吧。”


    “这……这恐怕有些不好……”


    “我祖父已经松口了,这是一件好事,好事就应该去庆祝。”


    程皎晕晕乎乎的被她拉到了酒坊,他酒量不是很好,没记清楚自己究竟喝了多少,只记得拉着玉如的手,才刚刚站起的时候就腿软的双膝跪地。


    “玉如,我想娶你,这一生都竭尽所能的好好对你,你想过怎样的人生我都能给你,带你去看你想看的风景,除了你再不会有旁人。”


    “醉着说这样的话可真没诚意,不过我还是好好记下了。”


    程照静静的听着自己的兄长说的这些,她脸上也露出一个幸福的微笑,发自真心的祝福着他们,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最好的值得信任的友人,他们两个人能够收货到幸福是再好不过的了。


    她走出去,脸上的笑容还没有落下去,眼睛却眨了眨,晶莹的泪水从扑闪着的眼睫上落下。


    她的心里一般充斥欣喜,着一半又充满了荒凉。


    普通又真实的幸福就在自己面前上演,但同时她又清楚的知道,它永远降临不到自己的身上。


    她拥有的只是畸形病态的掌控,一个对自己围追堵截的疯子。


    或许和元景和在一起的那段时光是最接近理想中的幸福的日子,但他们两个人之间从最初埋下的就有太多的隐患。


    他有三宫六院,也会有一个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人,如日如月,相得益彰,程照在皇宫里时就很害怕,害怕等自己真正地全身心爱上了他,会克制不住的嫉妒,在经历漫长的等待,当恩爱变成宠幸,那样的日子就太难熬了。


    或许是心里弥漫的悲伤,胃部突然传来强烈的反胃,她扶着墙想吐又吐不出来,好一会儿这股感觉才平息下去。


    翌日,程皎去了闫府提亲,玉如的父亲虽然对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颇有微词,但女儿的祖父都没什么,看来也是经过一番考量,能够在她老人家那里过得了关的,加之女儿又真心喜欢,也就没有过多为难。


    玉如的母亲坐在上位也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平日里,女儿在自己耳边也多多少少的会提机器只觉得是个正直上进的好孩子。


    能够在暴风雨来临之前躲出去也好,家中的这些小辈们,在这之前也都尽量安排,如果真到了最坏打算的那一天,闫氏还能留下几个有出息的小贝,保留住根苗。


    三书六礼,三媒六聘,这些全部都落定,良辰吉日也是由闫府那边定下,最终选择在了这个月的十五号。


    因着多种顾虑,闫府和玉如没有选择大操大办,甚至谨慎低调得有些过头了,只是决定在长亲面前拜堂,随后在辅路上办了一个家宴。


    程皎一开始还十分担心这样是不是委屈了玉如,可玉如却道:“这样就很好了,何须那么多不相干的人,只要身边围绕的全部都是真挚的祝福就好。


    祖父的意思是这样也能够尽快的将我择出去,而我想的是如果风声太大,那摄政王不能会猜想到你结婚妹妹肯定会到场,届时他带兵前来就不好收场了。”


    程皎握住她的手,“这一生能得到你的青睐,是我三世累积的福分。”


    程照也没想到自己能那么快的吃上喜酒。


    好事一件接着一件来,那种一直在元景煜身边使得阴影和恐惧都在消散。


    置办一些东西的时候她和阿禾还看见了阿蕊,阿蕊从府上出去之后走相定了一个人家,而后结婚生子。


    现在开了一家裁缝铺子,程照原先就知道她的刺绣手艺很好,现在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夫妻之间虽然偶尔会有摩擦,但也恩爱。


    程照给那孩子塞了一点礼物,阿蕊的脾气已经顺和很多,不再像那个时候充满了棱角,一不顺心就连话语都带着满满火药味。


    “姑娘快收回去,这怎么能拿,当初是我冒犯了您,您不计前嫌还救我一命,您的恩情我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办法报答,怎么好再收您的礼物?”


    小脸圆圆的女孩,打眼看过去身上被收拾的很干净,腼腆的躲在了阿蕊的身后,眨巴眨巴眼睛,虽然看着程照手里的东西很想要,但是听了娘亲的话,又忍着把东西还了回去。


    程照心生喜爱,忍不住捏了捏她软软的脸颊轻笑道:“不算什么的,不是很贵重的东西,我见这孩子也欢喜,就当是给她的一个见面礼。”


    “阿蕊,看见你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我也很高兴。”


    没有误入歧途,再一条路走到黑。


    阿蕊我想起那些往事,也有些不好意思笑了起来,她看向别别扭扭的阿禾,“在府上的那些日子,多谢你照顾我了,后来想想,我那时候最对不住姑娘,也对不住你,让你给我收拾了那么多烂摊子,我是真的欠你一句谢谢。”


    阿禾看了她一眼,知道这人彻底的是改换了心性,脸上的冰霜才隐隐有消散的迹象。


    和姑娘在一起又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她原本缜密成熟的心性这会儿也露出了自己的小性子,“你知道就好,要不是当初一起入府时说好了要做姐妹互相帮助,你以为我愿意。”


    “你出府之后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我想过给你写,可是怕你对我失望太深,不想看到我的信,更不想听到我的消息,一直都不知道该怎样提笔开口。”


    阿禾小声说了一句,“当时失望还是失望的,但姐妹还是姐妹。”


    “好,那我记下了,以后天天都给你写信,你可不要嫌我烦,你说我让这孩子认你做干娘好不好?”


    程照看着她们,目光最后停留在言笑晏晏的阿禾身上。


    她身边的人逐渐的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她看出来阿禾有些羡慕阿蕊如今这样的生活,也没有拒绝阿蕊让孩子认她做干娘的建议。


    或许让她留在这里也未尝不好。


    她感觉自己一路走过来并不容易,今后就再也不用经风历雨了。


    阿禾还不知道自己的想法,等寒暄完之后走到她身边,准备一会儿跟她回去。


    程照也想找个更好的时间向她开口说这件事,最好再给她准备一份丰厚的财产让她当做安身立命之本也好,当嫁妆也好。


    她记得阿禾的家里人并不关心她,甚至把她当成了家里可有可无的存在。


    阿蕊向程照道:“姑娘,如果您有一天要结婚的话,如果不嫌弃我的手艺,我愿意为姑娘再绣喜帕,婚服。”


    “不嫌弃,你也知道绣那些东西我最嫌繁琐不过的了,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的话,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阿蕊处在市井闹市之中,有也多有听过关于姑娘的事情,她在府中时就知道姑娘的难处,此时更怕戳到了姑娘的痛处,只是衷心祝愿:“您是那么好的人,希望您能够得到应该有的幸福。”


    程照满脸笑意,带着一堆的喜糖喜酒回到府上。


    她将府上小范围的装饰了一圈,既不显眼,还能够衬托出喜气,同时也因着结婚的前几天,新人不能够见面,于是被兄长托付了一些首饰去送给玉如。


    她抱着一匣子的首饰,到了玉如的面前,里面的东西都是兄长亲自做的的,虽然比不上闫府自己准备的贵重,但已经是兄长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能够给的最好的,胜在精致细巧。


    玉如拿起两个戴在自己的发髻上,询问着程照,“好不好看?”


    程照点了点头,确实与她很相衬。


    她笑着道:“玉如会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新娘,那时候我们谁都没有想到,彼此之间的缘分竟然如此深。”


    玉如拉住她的手,“今后我们将会是一家人了。”


    程照来到京城的第七日,也是他们大婚的前一天。


    她和阿禾在厨房忙完,又看了一遍,明日的菜单和食材,确认一切准备好之后才准备回去休息,却突然又克制不住的想要呕吐。


    “姑娘是不是太累了?”


    程照摇了摇头,不对,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和上一次呕吐是一样的。


    她想到了什么,心中忽而传出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第50章 怀孕


    程照心里弥漫起恐慌, 是一种对未知事物的,从未设想过的,现在竟用这种方式降临。


    她回忆起自己这个月本该到来月信还迟迟没有到来, 一颗心直直的往下坠, 手脚也逐渐变得冰冷,小腹处或许是由于心理原因也传来轻微的不适感。


    不行, 不能慌。


    她深吸几口气, 手下意识的放在肚子上, 面色除了苍白一些不漏分毫异样。


    “没事, 可能就是刚才准备的东西太多,累着了, 今天晚上休息一会儿就好。”


    回到屋内,程照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就是无法入睡,等明天兄长的婚事结束后,她晚些再去找个医师悄悄。


    她不打算惊动任何人, 也不准备告诉兄长这件事情,她不想让旁人再为自己担心了。


    而且……假使,假使是真的, 她也不想自己的身边充斥着别人的意见, 他们都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 哪怕可能一句, 都会使她改变想法。


    她想要一个人做出遵循心意的决定。


    一夜辗转, 第二日晨曦破晓,程照和程皎各自顶着眼底的青黑从屋内走出。


    一个是因为心事重重,另一个则是因为激动异常。


    安福拿来婚服,“主子, 你……还是让阿禾姑娘在你的眼下敷一层粉吧。”


    程皎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很明显吗?”


    院中的三人都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阿禾去给他敷了一层粉,程照也将自己收拾的精神一些,而后看着兄长骑上高头大马带着一行人去迎亲。


    没过一会儿,玉如手中拿着一柄团扇,一身红衣妍艳  ,顾盼生辉的走下花轿,兄长满心满眼的都是她,痴痴的笑着。


    今日虽然没有邀请太多的宾客,其中有些人却也都在朝为官,程照因自己之前入过宫,怕人认出自己,于是戴了个面纱在外面招呼来宾。


    累虽累了些,可程照脸上的笑意就没有下去过,直到听见一声熟悉的称呼,程照,身体瞬间像一张弓弦紧绷起来,有些迟疑的转过身看向来人。


    “宸妃。”


    林青今日便服出宫,她成婚时,玉如曾经送过她新婚礼物,也在前一夜她忐忑不安时,坐在自己的身边安抚,她们之间的情义虽然没有经年累月那样深厚,可多少也有些惺惺相惜,今日也想要亲眼看着玉如出嫁。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另一个不应该出现在京城之人的身影。


    尽管戴着面纱,可她的身影早已经在脑海中闪过了许多次,她愣了一瞬,脱口而出时不知怎的又唤出了那一个封号。


    “可否借一步说话?”


    程照看了看周围,幸而身边的人不多,方才脱口而出的称号应该也没有人能够听到。


    这个地方确实也不适合说话,她点了点头,还是随她去到了另一处隐蔽人少之地。


    “你想说什么?”


    林青自从得到她的回应,表情更加惊疑不定,“宫里面的人都说你发了急病,可为什么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是陛下吗……他想要放你离开?”


    程照没有正面回答她这个问题,其中的很多事情不方便对外人说道,她只是反问她,“如今我们各自都得到了想要的,过上了想要过的生活,娘娘又何必追问那么多?”


    林青猜到了这其中或许有什么隐情,她不好逼她开口,可心下又有许多说不出的不舒坦。


    这些时间挤压在心底的情绪快要将人撑的扭曲变形,在看到程照,听到这些轻飘飘的话时,全部都倾泻而出甚至还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质问和恶意。


    “我得到了什么?那把冰冷的凤位吗?”


    林青两只手抓住了她的肩头,一步一步的朝她逼问,向下按压的力气更让人吃痛。


    “我什么都没有得到……程照你离开的真相是什么?!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自从你离开之后,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变得没有心了,明明我站在他的眼前,他的眼睛却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情绪……我能察觉到他每天都带着愤怒。”


    “我喜欢他,在我眼里,他一直都是温和从容的模样。从入宫的时候,我就想着一定要尽心竭力的辅佐他,哪怕那时候知道他心里喜欢你,我就告诉自己,只要他眼里有我,爱我敬我也无妨,可是……可是……你能不能把之前的陛下还回来?”


    程照定定的看着她,眼神温和坚定,没有对她无礼行为的生气,有的反而是一种淡淡的怜惜。


    “我没有办法,我连之前的程照都找不回来,更找不回陛下,能让陛下变回原来的样子只有你。”


    她早已在他和自由之间做出了选择,是不可能再回去的了。


    他先前对自己那样的好,她可能之后都还不上了。


    “他现在或许是迷失在愤怒和仇恨当中了,娘娘可以用对他的这份爱,带着他走出来,”


    元景和应是生气的。


    她被元景煜无知无觉的从皇宫带走,那人无法无天到这种程度,他却没有任何办法去以牙还牙,眼还眼,只能够打碎了牙和血吞。


    这些年的举步维艰,忍耐的也足够辛苦了。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或许在有些事情哪怕再不情愿但处在这样一个高位上也不得不去维持平衡。


    林青更能与他共进退,她足够爱他,因而也就足够去体谅他。


    一个人或许会因为爱而变化,而他接收到的那份爱,会促使这份变化加速剧烈。


    程照对林青道:“娘娘能够长长久久的陪伴在陛下的身边,只有精心等待陛下打开心门的机会,就会有那么一天能够走进他的心里。”


    林青被她这么一番温柔似水的话包裹,原本那些在心里横冲直撞行怪异又尖锐的情绪都被抚平。


    她垂下眸子,“刚才是我情绪失控了,其实你也没有做什么,至于那个原因,不想说就不说吧,我不应该这么怪你。”


    “一起去喝一杯喜酒吧。”


    月上柳梢头,喜宴曲终人散。


    洞房里的两个人共剪西窗烛,窃窃说着情话。


    程照带着阿禾还有临时叫过来帮忙的佣工,将院子里收拾干净。


    她给每个人都发了红包和喜糖,又灌了阿禾几杯酒,让她晕晕乎乎的回到房间里睡觉,自己才去到医馆。


    药童正准备关门落锁,看到程照上门,虽不情不愿但还是将门开了一扇,又跑去将医师喊起来看诊。


    “可确诊无误?”


    “这种最基础的脉象还有什么能够诊断错的?老夫行医二三十年,夫人这就是喜脉!”


    大夫最厌恶的事情就是有人质疑自己的医术当即据理力争,他的手把在脉搏上,向下偏移了几寸后脸色更凝重。


    “只不过……只不过这胎像确实有些奇怪,夫人之前可是喝过大量避子汤?现在身体亏损严重,其实并不适合有孕。”


    到头来还是什么一个不想要的答案。


    程照将下唇都咬得泛红出血,心潮起伏,急促的呼吸着。


    只有那一次,她从他身边逃跑的前一夜,混乱又疯狂的纠缠,终究是留下了一个难以磨灭的印记。


    怎么办?怎么办?她止不住的问自己,脑海里又闪过许多个念头,她捕捉住其中一个。


    这个孩子不能生下来。


    如果生下来就带着一半他身上的血脉,她和他之间的缘分就再也斩不断了,更如他所想的那样,这个孩子会成为最坚固的牢笼。


    程照也没办法保证自己时时刻刻都那么清醒,不会作茧自缚,自囚于室。


    好不容易从他身边逃走,能够脱离他的掌控,就将这一段孽缘断送了吧。


    她不想爱他了,也不会爱这个孩子,如果没有爱,一个人抚养这么小的一个孩子,该有多吃力,多痛苦。


    程照再一次的将手放在自己的小腹处,艰难的逼自己做出决定。


    她低垂着头,心里艰难的做着挣扎,低头看见脚踝处的那抹扎眼的刺青。


    他留下来的东西总是那么的让人烦躁厌恶。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有没有把它……打掉的办法?”


    程照一字一句说出来了自己的想法。


    大夫有些惊奇,他几乎很少在怀孕的妇人身上看到这样的心如死灰的神情,更不用说在刚确诊时,就想要把孩子拿掉。


    脑海里一瞬间闪过诸多猜测,可看着这夫人的模样气度又不像是经营那种龌龊事情之人,还是忍不住多劝了两句,“夫人还请耐心听我把话说完,这个孩子固然可以拿掉,这是一件易事,可也说了因为夫人身体亏损孱弱,本就不容易有孕,这个孩子或许是夫人的机缘,如果打掉的话,再受一次伤害,之后还不知道会不会再怀上孩子。”


    “夫人不妨再考虑考虑,怎么不见你郎君一同前来,也可以问一问郎君的意见。”


    “我那夫君不是什么好人,辜负了我,如今再让我生下他的孩子,我心中实在是不情愿。”


    程照心如乱麻,命运何至于给她开这样的玩笑?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做母亲的机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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