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擦肩而过


    程照最后还是拿着一包堕胎药离开了医馆。


    她没办法那么快的让自己狠下心来扼杀这一个意外, 又承担不起将孩子生下来的未来。


    她哀哀的想着,再多花一些时间来决定吧。


    不管最后做下什么决定,都不要后悔才好。


    回到住处, 又是一夜未眠。


    第二日兄长和新嫂嫂起的很早, 程照规规矩矩的见过新妇,反倒让玉如笑自己同她生分拘谨。


    程照也笑了起来, 亲亲热热的在她的手边入座, 玉如忙着给她夹菜, “怎么感觉你这两日消减了一些?”


    自从她发觉自己可


    能怀有身孕之后, 不仅食欲不振,更夜不能寐。


    程皎带着歉意道:“妹妹这两日替我操办了许多事宜, 劳累你了,等我将这里的事务都安排好,我们就立刻启程回江南,妹妹原先住的那处院落都还有人打理,等回去之后妹妹先好好修养, 我再专门请大夫给你好好调理。”


    “我不累,我喜欢玉如,看到兄长成家和玉如和和美美, 只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多。”


    程皎放下筷子, 再郑重不过的说道:“我虽成家了, 但我们是无论如何都切割不断的一家人, 只要有我在的地方, 就都是你的家。”


    “如果遇人不淑反受磋磨,那我养你一辈子又何妨?”


    玉如也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先前的那些艰苦和不易都过去了,以后的日子我们一起过, 照儿只需要在我们的身边,凡事都有我们的照应,不会再让你受难。”


    她弯了弯眉眼,继续说道:“如果照儿想要嫁人生子的话,我们不妨给她找一个夫婿入赘,生下的孩子随照儿的姓氏,这样照儿也不用担心离开我们了,等半百之年膝下也有人孝顺陪伴。”


    程皎眼睛亮了亮,明显是对这个提议表示有意。


    程照知道他们对自己关怀倍切,可还是不由失笑道:“兄长和嫂嫂的好意心领了,但计划的未免太长远了,等以后我有这个念想,一定会第一时间告知你们。”


    她低头夹菜,面上的笑意不知为何,正在一点一点的减退,胃部泛起轻微的抽搐和呕吐。


    兄长和嫂嫂话语间描绘出来的未来太过美好,她真的能够抵达吗?


    只要一想到她肚子里的孩子,一想到元景煜,一种无可言说的情绪沉甸甸的拉着她往下坠。


    像是陷身在黎明前的黑夜里,四周只有漆黑和冰冷,眼望着升起的朝阳。


    用过早膳,程照去了厨房,背着所有人将昨天带回来的那包药熬好。


    苦涩的气息,一点一点的在屋子里弥漫攀爬,在同一时间也占满了程照的心。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蹲坐在药罐前,泪水不知不觉间覆盖了整个面颊。


    “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下一次一定要投生在更好的人家……”


    “我此前有许许多多次求神拜佛,求祂们能够应允我想要的自由,可是迟迟没有来,久的我都已经放弃了……我也许久都没有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了……现在想想或许是满天神佛,听错了我的请求……”


    程照抹了抹眼泪,含着无数的歉意和,手不听使唤的颤抖着端起熬好的药汤。


    比空气里还要再浓重数倍的苦含在唇舌间,真的是太苦了,泪水比先前流淌的更凶。


    程照几乎是下一刻,就想要将它吐出来。


    她死死咬住唇,要逼自己咽下去,偏偏那么片刻的犹豫就一阵反胃,全部都被吐了出去。


    程照怔怔的看着地面上的药汁,自己终究还是心软了。


    这是元景煜的孩子,可同样的也是她的孩子。


    这是自己此生迎来的第一个孩子,或许也是最后一个,她下不去手。


    她想起嫂嫂说的话,如果这个孩子生下来随了自己的姓,她一手将它抚养长大,它将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她会用自己所有的一切,让它们两个人都不被元景煜找到。


    程照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她将那碗药尽数倾倒,今后这也只是她的孩子了。


    她再去医馆时,大夫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她的肚子,最后将目光放在她的面容上。


    “气色看上去还不错,那日我给你的药想来是没有用上,你且等着,我再给你开几副安胎药。”


    程照微微挑唇,笑笑不答话。


    “你体弱,忧思深重,今日开的药也都是温补滋养的,日后不要有特别大的情绪波动,好好养着,你无恙,这孩子也会好好生下来。”


    “多谢大夫。”


    程照带着药回去,兄长和嫂嫂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妹妹,你也去将自己的东西收整归纳一下,等我和玉如再去拜访一下岳丈岳母,我们就可以启程了。”


    “好。”


    程照也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办。


    自从那日见到阿蕊之后,阿禾晓得阿蕊脾性渐改,她们关系更是深厚起来,经常过去帮她带孩子看生意,那孩子也真的认了阿禾做干娘。


    程照去寻到阿禾直言道:“我和兄长嫂嫂这两日就会离开京城,你想不想留下来?”


    “我……”阿禾看了看身后的寻常烟火摊上忙碌的一家,她们在那里给她留了一个位置。


    她有些想要留下来,跟着姑娘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走过了很远的路,心里也有一种淡淡的厌倦而漂泊不定的生活之感。


    她生在京都,长在京都,对江南道执念倒是不大,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姑娘。


    姑娘的日子她一路看过来,过的太苦了,几乎没有舒心的时候,她们一个个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幸福归宿,没有看到姑娘获得幸福,她还是会觉得遗憾。


    “那我们一起决定好不好,阿禾你留下。”


    二人相处的时间也足够久了,她犹豫的那一瞬间,程照就已经知道了她心底的答案。


    “不要因为我而有什么顾虑,我们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我可以来京城看你,你也可以去江南寻我,你是知道我的,我想让我们每个人都过想要的生活。”


    阿禾一想到分别就在眼前,而下次相见还不知道何时何地,何年何月,忍不住的落了泪,“真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才会遇到这么好的照儿,如果没有你,现在我恐怕还是在府里熬日子,从丫鬟熬成婆子,原本对我来说,这样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已经是最好的了,现在这样真是想都不敢想。”


    程照抱住她,轻柔的抹去她脸上的泪水,“阿禾,路都是自己选的,我对你的影响远远比不过你自己的抉择。”


    她把自己一早就准备好给她的那份银钱交出去,一场眼泪还没止住,又落下了另一场。


    程照安慰她了好一会儿,等两个人收拾好情绪,又收整好各自的行礼,兄长和玉如也回来了。


    阿禾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大家坐在一起,开怀畅饮。


    程照找了个另一个借口说自己不能饮酒,只陪着喝了几杯茶,意识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清醒,反观另外三个人,到最后醉醺醺的站都站不稳。


    她和安福一人搀扶着一个将玉如和兄长送回屋。


    等回来的时候玉如醉眼朦胧的倒在桌子上,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


    程照靠近了去听,“害怕……害怕王爷,姑娘你别怕……不一样,王爷……王爷他是真心喜欢你,爱你……从他带你入府的时候就能看出来,那是对旁人没有过的……柔和耐心……”


    “我希望姑娘能再也不遇到王爷……不过如果再一次避无可避,姑娘只需要给王爷一点爱就好,他实在太缺这点爱了,给了……姑娘就可以对他做任何事情了。”


    程照垂眸,刚被他带入府时的那段日子在记忆中有种模模糊糊的平淡。


    那时她喜欢他,朦胧的悸动和好奇驱使着她。


    偌大的府邸她怀着小心思,一日总能够偶遇到他好几次,到后来再被他撞见,他大约也是明白了她的心思,默许着,眉眼如的笑着。


    虽然有时会带了戏谑神情,可呈现出来底色是温柔平和的。


    那是一段如水潺潺的日子。


    不知怎的,想起那些日子心里有些喘不过气的不舒服感。


    程照将阿禾的这些醉话都听了进去,“好阿禾,你放心,从他的手里逃出来之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他再想找到我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了,我先带你先去好好休息。”


    他们启程的那日,天气亦好,日光明媚,让道别都不显得伤感。


    程照对这里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事物,和阿禾依依道别后率先上了马车,程皎和玉如依次而上。


    车夫挥舞起鞭子,车轮缓缓的驶向城外。


    一辆马车同他们擦肩而过,从城门离开后,程照掀起车帘看向外面延绵铺展的前路,由衷地感受到一股命运挣脱束缚,正在朝着不可知的方向发展的欣喜。


    与此同时,刚才驶过的那一辆马车内,元景煜眉心紧缩,心口毫无预兆地猛跳了一阵。


    他叫停马车看


    向四周,又并未发觉什么,声音冷沉下令回府。


    白木顶受着主子身上传出来的威冷气息,连带着身边一群人都大气不敢喘,都想尽快把马车上的这尊瘟神送回府邸。


    元景煜在江南一无所获,一开始质疑派出去的人都是一群废物。


    后亲自带人搜寻了一阵,几乎将那个地方翻了个顶朝天,仍找不出一点蛛丝马迹,他方才发觉她可能根本就没有来江南。


    而后听闻手底下的官员谈论起闫小姐出嫁,对方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书生。


    他原本对这样的消息不感兴趣,但想起了杳杳和这位闫小姐之前私交甚好,他让人查了一番,又发觉那书生竟是程皎。


    在码头上时,她就给他做了一个假象,他自诩了解她,却不妨被她摆了一道,在这里白白浪费了这么多天的时间。


    他低低笑了好一阵,立刻下令折返京都。


    他的好杳杳,怎么一点都不乖。


    第52章 扯头花


    回去走的是马车转水路, 临行之前程照对兄长和玉如说了,自己是如何离开皇宫,又是如何从元景煜身边离开的。


    他现在被自己支开, 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察觉到端倪追过来, 她们这一路要尽量的遮掩行踪避开那人。


    兄长,听完良久没有说话, 最后侧过脸摸了摸她的头, 笑着说把这件事情交给他处理就好。


    “都是我没用, 没有保护好你, 让你承受这么多。”


    程照隐隐约约能够听到他语气里含着哽咽。


    玉如在一旁握住他的手,对着他道, “接下来的路程我们可要打起精神,你这个哥哥尤其重要,可不要空口说大话。”


    程皎连声应下,嘱托程照进去休息,自己则是和玉如研究起了等回去之后, 该如何将妹妹好好的保护起来不被那人找到。


    程照进去客舱,再也忍不住胃中的翻涌,等吐了一会儿才稍微好一些。


    算算时间, 也快有一个月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 或许是因为从怀孕之后, 大多数时间都是吃的很少, 吐的次数很多,以至于腰身并不是很明显,反而还隐隐约约又瘦了一圈。


    有一次在同兄长和玉如一起用餐的时候,他们往她的碗里夹了几块鱼肉, 她当即忍不住犯了恶心。


    面对兄长的担忧她也只能够用晕船做借口。


    玉如给她递了一杯水,“怎么看着照儿这一路上是越来越瘦,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早晚会生病的,不然我们先放慢行程,走两日歇一日?”


    “没关系,我们按照原定的计划继续走就好,这也不是身体上的原因,更多的可能还是有心病,一日不抵达,我心一日难安。”


    兄嫂二人闻言,虽同意了,只不过一路向对她的看护只增不减。


    程照放在桌案下的手悄悄抚上腹部,心中叹了一口气。


    明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有多难走,却还是坚持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她会尽自己所能对这个孩子好,给它自己拥有的一切。


    也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降生,希望它能爱她,体谅她一点。


    它还那么小,理应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但更有一种很神奇的感应,接下来的路程程照很少再犯恶心了,食欲也打开了。


    等回到江南时,她的脸色已经不再惨白的如同一张薄纸片似的。


    随着兄长回到住宅,一处三进的院落,青灰色的屋檐遮盖住,不大不小刚刚是个家,地段也选的清幽。


    她刚想走进去,兄长拉住她,另一边安福端了一个火盆放在她们前面,手里还拿了一把柚子叶,嘴里念叨着,“平安回家了,跨一跨火盆,外面的晦气别再进门了。”


    程照眼角眉梢都弯起弧度,视线随着脚步将这所院子都尽收眼底,目之所及的屏风,花树就应该在这个位置,她迫不及待的回到自己的卧室,窗明几净,案台上摆放着一只肃静的玉瓷瓶,上面插着几束已经干枯了的花,空气里因为走动而掀起的浮沉在光晕里穿梭。


    她觉得自己好像离开这里很久,但这间屋子一直在等着她。


    程照随手在书架上取下来几本书,一些游记,山水图,还有杂谈,但如出一辙的是上面都有她批注过的清丽字迹。


    透过那些笔记,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字迹流畅轻快的地方是在想着,最近明明去过这个地方,和这上面说的一点都不一样,书上的记载都已经过时了。


    墨子有些停滞的地方是在咬着笔杆思索着该如何落墨描绘,另外有一些特殊的标记则是想要去的地方。


    她忘我的看着,更想要从字里行间,把从前的那个自己找寻回来。


    直到日影西斜,兄长和玉如带的仆从丫鬟已经把里里外外都收整了一番,袅袅炊烟升起过来喊她用晚膳,她才从书页中抬头。


    程皎小心翼翼又难掩期待的询问道:“妹妹可有想起些什么?”


    “偶尔也会想过一两个片段,记忆总是模模糊糊的不真切,但这里给我一种很熟悉很安心的感觉,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想起。”


    程照已经相信自己一定能够找回记忆。


    “不急,你也不要给自己有太大的压力,眼下要紧的是是我和你嫂嫂想要给你请一个大夫,专门为你调理身体。”


    “不用再大费周章了,我已经感觉身体好了很多,之前在王府,在宫里,都已经喝过那么多苦汤药了,兄长就放过我吧,如果之后再有不舒服的地方我会自己去看诊的。”


    程照有意卖可怜,程皎不出意外的心疼起妹妹,再也不提这个事情,只随她的意。


    只是玉如多看了程照两眼。


    等用完膳,玉如约她明日出去逛一逛,程照想了想没有拒绝。


    第二日,下人套了马车,程照站在门口等玉如,下一刻就被一个圆脸面善的妇人拉住了胳膊。


    她眼中浮现出警惕,准备一有不对就大声向里面呼喊,那妇人却笑的热络开玩笑道:“怎么出去了这么久?不认得我是谁了?”


    “您是?”


    听到程照迟疑的询问那人面色才凝重起来,“我是隔壁的金婶子呀,我家那个死鬼开了一家书铺,你之前还经常去那里买书,就在你走之前,还说有一本手稿在筹备,说等这次回来就拿给他看,试试能不能出书?”


    程照还是有些茫然,只是记忆里确实闪过几幕画面。


    “之前听说你在路上遭了意外,本来以为人都已经平安无事的回来了,怎么连人都不认得了?好好的姑娘在外面究竟遭了什么罪?”


    程照眼中的戒备散去,向她解释自己被一人所救,虽然是平安的从匪窝里出来了,却失去了记忆。


    金婶子大呼几声菩萨保佑,“只要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这些记忆又不是什么紧要的,迟早有一天能够找回来。”


    程照也不知道说什么,对她来说自己失去的那部分记忆也尤其重要,那是另外一个她,没有那一部分总是不完整的。


    但又不好拂金婶子的意,只好跟着一起点了点头。


    玉如这个时候也出来了,金婶子放开她的手将目光看向玉如,“这是程家的新妇吧,一看就是从书香世家出来的和程家大郎有夫妻相。”


    玉如也都一一有礼的回复了,周围邻里对着她的态度也是再和善不过。


    寒暄了几句,金婶子赶着去寺庙上香,两辆马车分别从不同的方向驶去。


    到了街坊,一路上又有三五个人认出了程照,程照点头回应,心中一股暖流脉脉流淌。


    这里是她的故乡,血脉里流淌的是乡音旧情,只需要一点引子,就能燃烧至肺腑的温暖,这一切都让人无比怀念。


    她们逛了一路,玉如一看到有什么新奇的小玩意都想要买给她,直到两个人的手都快拿不下了才停罢。


    不知不觉,两个人走到了一处医馆。


    玉如率先停住


    脚步,想要带着她往里面进。


    程照顿了顿喊住她,“嫂嫂,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玉如回头,“照儿,或许你兄长没有看出来,但我能够隐隐约约的感受到你很抵触看大夫,你的身体一定出了什么问题,事到如今,你究竟还有什么事在瞒着我们的?”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们担心,可是你也不应该一个人承受那么多。”


    程照原本也就没有想过能在玉如的眼皮子底下瞒很久,她一直都心思如发。


    她换了称呼道:“玉如,我向你保证,我没有得什么不治之症,你再给我一段时间,我一定会给你一个答复。”


    此刻她去掉玉如长辈的身份,只当她是一个可以倾诉的知心好友。


    玉如犹豫再三,在她恳切的目光下点头应允,“再有半个月就到年关了,你在这之前一定要和盘托出,否则你兄长那里我也不能再替你瞒下去。”


    “嗯嗯。”程照生怕她反悔,虽然还没想好到时候应该怎么说,但还是立刻答应下来,点头如捣蒜。


    因着元景煜,这个孩子的身份实在是太敏感了,她像是守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不敢戳破,也只有严丝合缝的守好这个秘密,才能给自己给周围人带来安全。


    少一个人知道它的身份,将来它长大成人的道路上,也能够少一份隐患。


    两个人各怀心事,程照原本还想要去金婶子家的书铺看看,看了看天色,也实在提不起心情,只好回去了。


    等她把手稿找到,届时再一起带去书铺。


    年关将近,喜庆祥和的气氛开始弥漫起来,街坊上的商贩和来往的行人脸上都挂着忙碌的神色。


    另一方的京都,却是一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冷肃。


    自从元景煜躲过一波又一波刺杀平安无事的回到京都之后,朝廷上那一只又一只老狐狸再清楚不过地认识到,这京城确要变天。


    这位煞神从回京的那一刻起,他手下那些龟藏起来的势力,开始如春草一样连绵不绝的滋生,并以一种异常迅猛的姿势开始朝保皇党反扑。


    休养了一段时间的獠牙,再次挥舞起来异常锋利,带着满满的怨气将保皇党下的处在紧要位置的官员收割。


    也是在报复之前那一段时间保皇党对他们的打压和围剿。


    他们所倚仗的王爷自从回来之后,就告假在府中一直称病不出,似是默许了他们行动。


    虽然王爷不在的那段时间,他们已经折损了不少精锐骨干,人手也没有先前那么充足,可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支暗部,手中的武器还是最精良的钢料,就能够在力有不逮的时候助力。


    朝廷中的一部分人不知道暗部,只以为他们还有余力以激进的哪怕鱼死网破的手段发起攻势,一股浓烈的硝烟气息让每个人的心里都起了微妙的不适感。


    可两个上位者对此都没有做出表态,他们这些人无权更无力做些什么,只能看压在京城上空的乌云,一日比一日的密集。


    摄政王府,元景煜沉沉敲打着太师椅,脸上的冷意似有实质结成了冰霜,只有面对眼前的一副美人肖像时神采才柔和了些许。


    他回来的第一天就已经查明了闫小姐确实成婚了,只不过前脚成婚,后脚就跟着他的那个夫婿一同离开了京城。


    如此迫不及待,待他明白自己又一次与她失之交臂时为时已晚。


    现在元景煜总有一种感觉她似乎总在自己一步之遥,等自己想要伸手去抓住她时,却扑成空。


    而现在京都的形式已经不能再让他在抽出身去寻她,他此次刚回来稳住脚步,和元景和之前的争斗几乎已经摆在了明面上,每一次针锋相对,都有自己人或者是彼方的人流血牺牲。


    他必须要在这里稳定军心,以自己最小的损失,博得最大的赢面,才能够对一直跟随着自己的下属有一个交代。


    可是杳杳,只要一想到她,心乱如麻,她在时好不容易充盈的心,又缺了一块。


    到底该怎么才能够把她带回自己的身边?


    白木此时上前,“王爷,宫里传了旨意,想要让你入宫一趟。”


    元景煜冷笑一声,不急着起身反而更仔仔细细的端详着画中杳杳的眉目,再给他一点时间,他终究会再一次将她找到的。


    这一次干脆在府上建起一座金丝笼好了,反正这座府上她不在空空落落,干脆全部建成一座笼子。


    用最好的锁链绑住她的脚,用暗无天日的环境蒙蔽住她的眼睛,他早就想这样做了,先前想过这样会哭会闹,也就软了心。


    可他的杳杳铁了心要飞,不这样做根本留不住啊。


    “你再派出去两队人继续在江南搜寻,还有江南的那些官员之前见过画像的画像,让他们手下的人也继续去找,如果能够找寻到人,赏官爵,赏黄金。”


    等吩咐完这些之后,他才慢悠悠的起身入宫。


    朱红色的煊赫宫门依次被推开,元景煜没有去御书房,反而去了宸华宫。


    对于这样直闯后宫的事情,他也不是做了一次两次早已驾轻就熟,哪怕路上遇到了皇后的轿撵也没有退避之意。


    林青先礼后兵,还保持着最后的一丝体面,“摄政王是不是走错了路?我这就让人带摄政王过去……”


    元景煜笑笑,“无错,我要走的就是这条路。”


    面上一阵冷风掠过,在抬眼就看到她手持一把冷剑,站在自己的面前对峙。


    “你放肆!”


    “你敢动我吗?只怕现在站在面前的是你父亲,他都不敢挥刀砍下。”


    元景煜眯了眯眼,眼中的笑意越发盛了,再往前走了一步,将自己的脖颈贴在了她的剑尖上。


    那剑在抖,他轻笑出声。


    “是陛下叫我入宫的,他最该知道我想要去哪里,皇后娘娘您瞧这一路上并没有什么守卫,他许是在那里等我呢,看起来,娘娘同陛下并没有做到夫妻同心,快把剑收了,不要再拦路了。”


    他语气温和里藏着淬了毒的恶意。


    林青的心神被他撬开了一个口子,手一松,剑掉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他如入无人之境,向前方走去。


    同时心里不禁也回想着他的话。


    陛下确实没同自己说过什么,听到他往这个方向来也是自己自作多情的拦在前面。


    自从入宫以来,他就能够明显感受到陛下对自己的疏离淡漠,莫说夫妻同心就连举案齐眉,恐怕都做不到。


    林青看着他前去的方向溢出苦笑。


    那是宸华宫,陛下此时此刻也应该在那里。


    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一个接一个的被一个女人迷了心窍。


    元景煜到宸华宫后就看到元景和手中把玩轻嗅着一方锦帕,那上面的花样似乎有些眼熟。


    “皇叔来了,这一路辛苦了。”


    “承蒙陛下关怀,一路上虽然风波不断,但有惊无险。”


    “皇叔手下的人近些时日像一条条疯狗,如果不加以约束的话,怕是会有人将其当街打死。”


    “陛下也知道,我回来的路上就生了一场病,这些时日一直在府中,对这些事不仅不知晓,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全权交由陛下管束能不能打死,也看陛下挥出去的剑尖锐不尖锐。”


    他一面走到元景和面前,一边将怀里的奏折递过去,“这是陛下交给臣的任务,今后硕伦国会每年按时朝贡,上面有国主的陈情书。”


    元景和正要接过的时候,他的手一松,奏折擦过他的手边直接掉到了地上。


    承忠正弯腰上前捡起,却眼睁睁的看着那位活阎王的半只脚踩在了奏折上,他无论用多大的力气都抽不出来,当即一口气没上来,心跳得快要猝死过去。


    前所未闻,简直是前所未闻,如此描述皇家威严千百年来也只有这一个了,这活阎王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样的场景还被自己撞见,承忠就怕今天晚上自己会被拉出去灭口。


    元景煜弯了弯唇角,下一刻送了力道,承忠没来得及收力,连人带奏折一起往后仰。


    元景和眼看那奏折要掉在烛台当中,伸出手扶了承忠一把,奏折安稳的到了自己的手中。


    等他发觉手中蓦然一空,缺少了什么东西时,才看到原先握在手中的那方锦帕掉到了烛火台,顷刻之间剧烈燃烧着。


    承忠冷汗密布,脸色惨白的像是死人,连磕头都不敢,跪在一旁听后发落。


    元景和五指紧握快要将手心掐出血来才克制住自己的怒意。


    “下去吧。”


    承忠支撑着走出门,下一刻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身下传来一股腥臊味。


    小徒弟见状赶忙来搀扶他,试了两次才支起身子。


    承忠哆哆嗦嗦地回头看,仍是一阵后怕自己的小命,差点就要交代在里面了。


    元景煜皮笑肉不笑,“今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手抖,拿不稳东西,那帕子看上去倒是精致,就这么白白被烧毁了也是可惜,等改日微臣再赔陛下一个。”


    “赔我?你难道能把她赔给我吗?”元景和猛然抬头,目光折射出恨意。


    “你将她带走,却没有把她好好的带回来,你自诩能给她幸福,反而给她带来的是无穷无尽的,痛苦与其这样,还不如让她在我身边,我们拥抱过,亲吻过,他她明明快接受我了。”


    元景煜脸上的笑意也隐匿了下去。


    虽然也猜想过他不在的那段时间,他们两个人有过一些亲密的接触,可这样被元景和说出来,他内心还是无可抑制地涌上一股阴暗的念头。


    “接受你?好侄子继续做这样自欺欺人的春秋大梦吧,你一直都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甚至到最后她也没有喜欢上你,对着你只不过是因为生命即将走到尽头释放出来的一点善意和依赖。”


    “让她在你身边,看着你后宫新人无数,后宫里的夜我们都知道,潜藏着嫉妒的毒蛇,再让你后宫里的人杀了她?”


    元景煜直视着他的眼睛,“至少我能说我会给她独一无二的偏爱,哪怕我自己先死,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她在我面前失去生命,好侄子,你做不到这些的,她也只能是我的。”


    说完这些,元景煜胸口的郁气方才消散了一点。


    元景和下颌紧绷,被他戳中隐秘的痛处,偏偏又找不出来反驳的余地。


    他一直以来都害怕后宫里的嫉恨会害了她,更没有办法向程照许诺自己后宫只会有她一个人,在生死面前又会下意识的分析利弊。


    他做不到像这个疯子一样。


    元景和掌心被掐出来的血渍已经干涸了,那厢元景煜也从从容容的准备告退。


    当天夜里,宸华宫就起了大火,一阵东风更是助长了火势,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燃了大半个宫殿,前去救火的人也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座华丽宇殿被烧的最后只剩下漆黑的木料。


    第二日,元景和看着眼前被送来的一箱帕子和一排容貌昳丽的女子,失了风度的砸了大半个寝宫——


    作者有话说:现在更新大致是日更,如果前天没更,后天六千字补上


    第53章 生产


    转眼就到小年。


    程照不知道也并不关心京城的争斗, 她现在有更重要也更有意义的事情做。


    她找出来自己先前写的那一本游记手稿,拿去金婶子的书铺,让掌柜的过了眼。


    掌柜的看完之后拍掌而笑, “你所描绘的这些内容充实新颖, 最难得的是上面配的山水画也栩栩如生,翻读起来趣味横生, 足以见得花了大功夫, 只是范围再广一点就好了。”


    程照听到对自己的认可和称赞, 眼里的欣喜亦是藏不住。


    她想到自己去硕伦国的经历, 绵绵不绝的祁山素雪银顶,蔚为壮观, 她或许可以把这些再写下来。


    最终经过一番商议之后,掌柜决定先将这本手记当做上半册发行,待她写出来另外的部分再拿来与他看。


    掌柜十分爽快的付了定银。


    程照握着手中的银两从街坊走过给兄长和嫂嫂一人买了一身衣物,又给自己拿了一些酸甜蜜饯。


    回到家,迎面就看到三三两两结伴走出去的里坊百姓。


    程照笑道:“兄长还真是将公堂搬到了家中。”


    兄长回来之后将原先的官位重新拾了起来, 七品小官,俸禄没有多少一天到晚的琐事却接连不断,好在是真真切切的为民做主, 兄长也乐此不疲。


    何况还有嫂嫂在一旁, 待人接物一应揽过, 不出分毫差错。


    “你也知道我忙, 偏偏还不让人省心, 今日一整天都不见你,你去了哪里?”


    “我去街上逛了逛,兄长那么担心做什么,那一批人应该不会再过来搜查了。”


    玉如不赞成的摇了摇头:“这几天我们虽是把你藏住了, 可那些人最是反复不定了,我打听到从京城来的那一拨人,到现在还没有离开,谁知道哪天又会折返回来?在此之前妹妹还是少出门为好。”


    “我知道了,看我给兄长和嫂嫂买的新衣,这都是我用今日发的稿费买的。”


    程皎虽然嘴上说着不用她浪费钱财为他们买东西,可心里的高兴却是止不住的。


    自从妹妹回来之后性情倒是比先前活泼了一些,脸上的气色也养回来了,没有之前那么消瘦了。


    晚膳时分,程照接触到玉如时不时看向自己的目光,心里还记得那日的对话。


    再等等吧,等过完这个年,她还有另外一个事情想要同她们讲。


    程照目光放向窗外,“你们看外面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雪悄无声息的落了一片白,她伸出手接了一片,冰冰凉凉的最后融化在指尖。


    瑞雪兆丰年。


    明年一定会是一个让人感到幸福的吉祥年份。


    初一到十五,日子在鞭炮锣鼓声渡过。


    家家户户的合同都穿着喜庆的新衣,有时候遇上那一身红的,像极了年画里走出来的喜娃娃。


    程照有时候会给他们发一些铜钱和糖,看着他们围绕在自己的身边时,还有一瞬间的恍惚。


    等她的孩子出生了长大了,是不是也般在她膝下?


    期待它降生的念头,开始一天比一天的强烈。


    十五一过,空闲又充满喜庆的日子开始被忙碌填满,兄长桌案前的事务不知不觉又堆起了一座小山。


    玉如在一旁帮着他处理。


    这一晚,程照亲自下厨做了晚膳。


    等到人俱落座,程照开口道:“兄长,嫂嫂,我想要自己去嘉南。”


    筷子啪嗒一声被按在桌面上,紧接着的就是兄长的声音,“去嘉南?还是你自己一个人,我叫怎么能够放心的下?我实在不愿看到旧事重演。”


    “今时已与先前不同,自从那人在江南一带大动干戈的剿匪之后,来来往往的旅客行人都言路途平安,且此番我也不是一人独行,而是随了一队商贩。”


    程照再提起那个人时,心里已经平静了许多,双睡衣到伤口正在慢慢的结痂,已经感受不到疼痛。


    她甚至能够坦率的承认,他是对自己做过许多可恶可恨的事情,可为国为民也是做过一些好事的,在元景和还没有成长起来的那几年,他也担起过一方风雨,虽则从最开始就充斥着私心。


    “兄长,我不想日日的留在家中,这样于我在王府,在皇宫又有什么区别?回来的这段时间里我已经想起来了一些事情,我的手记还有下半卷要完成,我的心愿还等着去实现,还请兄长成全。”


    玉如心想是不是自己非要追问她的身体,施加给她太多的压力,“是不是我……”


    “请兄长能够考虑一二,嫂嫂,一会儿我还有旁的事情想要与你说。”


    一顿饭,吃的人食不知味,程照有些后悔的想,自己的这些话应该等用完这顿饭再说的。


    饭后兄长去了书房。


    玉如紧紧拉住她的手,“如果那件事你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我和你兄长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健康无虞的就好,你不要因为这个而感到有压力。”


    程照鼻尖一酸,她也像是个被疼爱着的孩子,“嫂嫂,我不是因为这个,方才同兄长所说的话都是所想所念,嫂嫂是一个同样不喜欢受到拘束的人,我相信你一定会理解的。”


    “至于那件事,如果嫂嫂不强求的话,我还是不愿意说,嫂嫂只需要我自身并无危险,且这件事少一个人知道,我更心安一点。”


    玉如也不再追问了只是道:“你先时说的那件事情,我和你兄长会再好好考虑考虑的。”


    “如兄长在还是不愿意的话,希望嫂嫂能够从中说和。”


    玉如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真是拿你没有办法。”


    又过了三日,程照每天都会去书房中看看兄长的动向,怎奈兄长每次看到她探头探脑都视而不见。


    程照开始有些沉不住气时,玉如在旁边冲她轻轻点头,看样子这条路也并非被完全堵死的样子,她又耐心等了两天,表现出一副茶不思饭不想的样子。


    兄长终于动摇了。


    他将程照叫到自己的面前,语重心长的嘱咐了好多话。


    “父亲母亲去世的早,长兄如父,我一直都将你看做我必须承担的一份责任,先前已经承受过一次你发生意外的沉痛,我本是想叫你安安稳稳的待在我的身边,可又想让你恣意一点,不忍心磨灭你的志向,你答应我保护好自己。”


    “我答应兄长,这一路上都会以自身安慰为重中之重。”


    程照连忙应答叠上了兄长最后一句话的尾声。


    “好了,回去收拾东西吧,玉如给你准备了很多路上需要的。”


    程皎侧过脸去冲她挥了挥手,程照看见他眼底泛起的一抹微红,心中也涌出一股酸涩。


    “兄长,我去的地方不是很远,一有时间就会回来看你们的。”程照忍住声音里的哽咽,尽量将语调放的轻快一些。


    等见到玉如给她细细碎碎准备的许多东西时,这抹酸涩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怕你在外面吃不惯,睡不好,我就想着什么东西都给你准备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足够了……”


    程照上前抱住玉如,心中暗道,等她将肚子里的孩子平安的生下来,届时再给这个孩子找一个合适的身份带回来,她就不再会觉得心中藏着秘密,难以面对他们了。


    离开的那日,程照趁着天色才微微亮,一轮上弦月还挂在空中悄悄起身出了府,兄长和嫂嫂原本说的是要给她送行的,可她实在不想让三个人都经历一遍凄凄离别之情。


    等她找到商队,他们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起程了。


    领队给程照安排了中间的车位,一路上前后也都能有个照应。


    程照坐上马车,轻轻摸了摸肚子里的孩子。


    她想这一路看着风景走过去,最后在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隐姓埋名的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最后程照在一处山脚下定居,周围还有其他几户邻里彼此之间相处和睦,民风淳朴。


    在这里她没有再遮掩自己的肚子,旁人看着她肚子一日一日的大起来,问起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时,程照总是面不改色的说它的父亲患了恶疾已经去世了。


    众人纷纷扼腕叹息,念着她一个人还带着孩子不容易,对她多加照顾。


    此中有一位平日里懂些医术,靠上山采草药为生的妇人更是时不时的为她诊脉开一些滋补温养的安胎药。


    “在这样你平日里都要按时喝,等到生产之时才不会受太大的罪。”


    “李大姐,此前我看诊的时候,大夫说我体弱,怀上这个孩子就不容易,等到生产的时候能否二人都平安?”


    “自古以来妇人生孩子都是一脚踏进鬼门关,不过你放心我之前也为几个妇人接生过孩子,那时会在你身旁守着。”


    程照好一番感谢,等她走的时候又送上了自己栽种的一些花植。


    后面的日子她时不时会往家中给兄长和嫂嫂寄信,每次收到他们的回信,他们总在信中让她回去多看看。


    程照每次都将这些信收藏起来,一天一天数着,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够回去。


    她之前写的那半册手稿已经发行出来了,村子里的夫子去镇子上的时候,受她所托为她带回来一本。


    周夫子志不在功名,只在乎纵情所愿,周家在镇上也是有名的富户,能够撑得起他的玩乐,只是在他二十五岁的时候家里人发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个儿子马上就要被养废了。


    后来一顿痛骂加鞭打,周母哭的好不痛心双方施加压力,第二年周夫子考上了举人。


    周家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有一天还能有这么大的出息,对一直都是商贾的人家来说,儿子已经是光耀门楣的存在了,对他再也没有什么要求。


    周夫子没了拘束,游玩路过这里的时候,被这里的景致和那些只知道漫山遍野玩泥巴,大字不识几个的半大孩子所牵绊,便留了下来当了这里的夫子


    他自己也带了一本,翻开看了一会儿之后赞赏道,“一开始还不晓得你为什么会对这本书感兴趣,翻开之后才发觉书中的语言浅显易懂带着些风趣,一些地方的风俗景致读起来让人心生神往,写下这本书的风仪居士真是个妙人。”


    俨然是把风仪居士当做知己。


    程照暗自失笑,一点也不想把自己的身份揭开。


    同周夫子又寒暄了一阵,等他离开之后程照拿着书坐在桌案上,她翻开另一侧还没有写完的手记,上面记载着自己在京城和一路去往硕伦国所见所闻,她也把自己觉得有趣的地方一同写上了。


    来到嘉南之后她又走遍了这里的名胜古迹,等合上书页歇歇手腕时,她心想下册应该能够在孩子诞生之前完成。


    等孩子五六个月大的时候,程照第一次感受到从肚子里传出来的心跳的振动。


    她有些新奇,同时又开始忍不住的想该叫这个孩子什么名字,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自此除了写手记,程照平日里还多了另外一项事务,玉如给她带的一些布料,她还没有用完,正好可以用来给它做襁褓,衣服。


    她的绣工不是很好,针脚也不算密,扭扭歪歪的到最后也绣的不成样子,眼看着继续绣下去,自己的手指只会再多几个针孔,她所幸作罢,写了一封信寄给阿蕊。


    阿蕊收到这封信时还有些奇怪,姑娘的身边怎么凭空出现了一个还未出生孩子。


    阿禾也看了信,想了想说道:“兴许是姑娘的哥哥和嫂嫂,他们成婚也有几个月了,许是有了好消息。”


    阿蕊认可了这个猜想,虽然在信中姑娘说不急着要,阿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像这种的小事只要姑娘开口了,她就要尽心尽力,当下便开始准备。


    但是也不知道究竟是男孩还是女孩,布料所采用的颜色有些拿不定主意,最后干脆蓝色做一件,粉色做一件。


    等所有的小物件都做好寄回去,又过了一个多月,程照的肚子已经很明显的隆起了一个弧度。


    程照明显感觉到自己在日常行动中已经有些许不便了,身体也越来越显得沉重,若不是李大姐交代过平日里要多走一走,生孩子的时候才不会力竭的那么快,她一天到晚都懒洋洋的只想待在屋子里面看书。


    走动着走动着,从春寒料峭到莺飞草长再到蝉鸣声声,这个孩子终于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傍晚降生。


    邻里刚给她拿过来了一块西瓜,自从入了夏之后她就总贪那一口凉意,她起身回赠了一些东西,还没来得及去吃,腹中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程照根本没有办法去形容这样的疼意,浑身都失去了力气一般,她连站都站不稳了,身体摇摇欲坠。


    她艰难的发出声音喊住了还没有离开多远的邻里,邻里将她扶到一个安稳平坦的地方之后就去叫李大姐。


    李大姐摔碎了手中的一个碗往这边跑,又带了另外两个妇人做帮手,让他们去准备热水毛巾剪刀。


    程照躺在床上,时间昏昏沉沉的看着屋梁,脸上的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渍,使得头发黏黏糊糊的贴着脸颊。


    下身的疼痛比先前更甚,身体快要被撕裂了一样,她依稀看见一盆一盆的水往外倒,可孩子还没有生出来。


    李大婶也急的团团转给她喂了一碗提神的汤药,想过这小娘子的身体虚弱,却没想到这么孱弱,更像是被什么坏了底子一样。这才刚开始一会儿就力竭,到后面只会越来越难,孩子能不能安全降生都是个大问题。


    程照心里也是同样的焦灼。


    怎么办?怎么办?


    真的好疼好疼,她也实在没什么力气了。


    她也好害怕。


    程照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好几个人影,最终还是定格在了元景煜的身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关头想到他,或许是因为如果没有他这个源头祸患,自己就不会怀孕,更不会想要把这个孩子留下来,这样就不用受这样的罪了。


    一时间,都是满腹的委屈和怨恨。


    这八个月,她都没有再想起过他了,偏偏这个时候情绪反扑,将这几个月以来所有的情绪都激烈的发泄出来。


    泪水从脸颊滑落,沉甸甸的落到枕头上晕染出一小块湿意。


    程照咬了咬自己的舌尖,脑海里闪过一丝清明,她拼命将他从自己的脑海里驱散。


    这个孩子既然是自己决定生下来的,这一切后果都会由自己来承担,它生下来之后和元景煜也没有什么关系。


    李大姐看她恢复了一点清醒和力气,“如果……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保大还是保小?”


    程照没有说话,小口小口的呼吸着暗自用力,李大姐刚才给她灌下的那一碗汤药也已经见了效,她没有那种快要晕死过去的感觉了。


    “快了,快了,孩子已经快出来了。”李大姐激动的喊了一声。


    一刻钟后,一声嘹亮的啼哭让人心头一震。


    “是个男孩!健健康康的!”


    程照伸出手还没来得及看那孩子一眼,就已经体力不支,彻底昏了过去。


    等再醒来孩子已经被打理干净,裹着阿蕊寄过来的襁褓,乖巧的在自己的身边睡着。


    程照动了动身子,那孩子没醒,继续呼呼睡着。


    她轻声笑了笑,皱巴巴的,皮肤还红彤彤的像是个小猴子,只是眼里却是满满的疼爱。


    想起自己先前给这个孩子准备的名字,时桉,程时桉。


    程照放低声音喊了一句,弯着眉眼,里面流露出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和母爱。


    “你起的这名字与着孩子挺相衬的。”


    李大姐还没走,又给她熬了一碗汤药,告诉她这些时间就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就向周围邻居开口,一日三餐他们会轮番的送过来。


    程照连连摆手,“这怎么好意思?不行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坐月子期间伤着之后可就更亏损,你要实在过意不去,给他们一些银钱就好。”


    程照也只得同意了。


    好不容易坐完月子,程照片刻也不敢耽误带着礼物和酬劳挨家挨户去感谢他们的情谊。


    村民们只肯把礼物收下并不要酬劳,在他们眼里这只不过是多一碗饭的事情,算不得什么,他们提议还不如用这些钱去给这个孩子打一个长命锁。


    程照感怀他们的淳朴,银钱也没有再强送,于是准备等哪一天再去镇上的时候找一个工匠。


    等到时桉百天的时候,长命锁也已经打好了,程照把亮闪闪的锁头挂在时桉的脖颈上,手指蹭了蹭他柔软的脸颊。


    时桉长大了一点,皮肤嫩嫩的,红白相间,也不像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小猴子的模样了。


    等过完百天,她准备带着他去见见自己的兄长和玉如。


    等见到兄长的时候,他关注的不是这个孩子,而是埋怨又生气自己竟然那么久都不回家看看,只是一封封的往家里寄书信。


    “这都快一年的光景了,你再不回来,我和玉如就要去找你了。”


    “好了,妹妹平安回来就好,只是这个孩子是……”


    “这是……”


    程皎和玉如都看向在襁褓里睁着一双圆溜乌黑眼睛,好奇的看着他们的孩童。


    程照笑眯眯道:“这是兄长的侄子,我的孩子,程时桉。”


    程皎诧异道:“孩子?侄子?你什么时候有的孩子,我怎么会多出来一个侄子?”


    反倒是玉如猜出来了点什么。


    程皎看着程照的神色,确定了这个是自己的亲侄子后,表情更是咬牙切齿,“是哪个混账?他人呢?”


    “他死了,不过我一点都不伤心难过,我只是想要这个孩子而已。”


    程照神色坦然,在山脚对着其他居民说了太多次这样的话,她自己都快信以为真了。


    “兄长之前不还提议过想让我找一个入赘的夫婿吗?届时生个孩子养在自己的膝下养老,这下好了还直接省去了一环。”


    “可……可这也太草率了。”


    程皎直到晚膳时还没有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


    程照想让他快一点接受,于是让他抱着孩子培养感情,时桉胆子大,不怕生人,反倒是他手脚怎么摆都不知道了。


    玉如看向他们,一面谈起京都情形有些忧心,“局势现在基本已经稳定,摄政玩大权独揽,他暗处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每一次流血争端总是皇帝那边死伤惨重,现在皇帝处于下风,只能委曲求全,维持一时的和平。”


    “……而且摄政王这段时间并不在朝中,我之前还和你兄长谈论过,他会不会来了江南?”


    第54章 死讯


    程照视线追随着孩子, 她知道他不会那么快就放弃的,那人的偏执程度已经到了一种十分可怕的病态地步。


    好在她已经能够熟练的躲藏他了,她也会好好的保护这个孩子, 没有人能够从她的身边把他带走。


    “届时我再回去躲着就好, 我现在所居住的地方并不那么容易找寻,我只怕他会对兄长和嫂嫂发难。”


    “我会想办法应付过去的, 你还不信我吗?”


    程照自是相信玉如的聪明才智, 方才在她提起那个人的名字时, 笼罩在身上的如同一座大山般的阴影, 开始缓缓减退。


    她从自己随身所带的包裹里拿出几件小衣,“给时桉做的衣服还多出很多, 也不知道嫂嫂和兄长什么时候会给我生一个……”


    玉如羞涩的别过脸去,夹了好几筷菜堵住了她的嘴巴。


    程皎抱着孩子在一旁听着,也有些不自在的咳了几声,“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能窥见容貌不俗,也有几分机敏, 未来或许能成大事也说不定,等他再大一些不如交给我来启蒙?”


    “只要兄长不嫌劳累,我当然乐见其成。”


    “这说的是哪里的话, 我的亲侄子, 你就算我天天抱着我也不觉得累。”


    程皎老气横秋地教训了他一句, 程照捂嘴偷笑起来。


    用完膳, 程照还是躲不过去兄长的会审, 她只能将那已经死去的人添油加醋的说了许多细节,乃至相处的过程。


    絮絮说了两柱香的时间,倒像是有这么个人一样,程皎也信以为真, 到最后长叹一声,“你先时怎么也不知道把人带回家里来,让我和玉如过过眼,只是听你说,没有亲眼看到这孩子父亲,总有些担心孩子今后会成长成什么样。”


    程照在心中暗想元景煜那样的品性,只盼着这孩子不要遗传到他一星半点。


    “这孩子是养在我身边的,不管长成什么样,也都是我管教出来的,难道兄长担心我会带不好他吗?”


    “自然不是,我也更担心你一个人在家带孩子会过的辛苦,唉,也不知上苍为何让我妹妹情路如此坎坷。”


    程照连忙安慰,“时桉很懂事,也不像其他的孩子那样哭闹不止,我现在有了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等终于从兄长那里脱身,急急忙忙赶到金婶子的书铺。


    掌柜的原本准备收纳关门了,看到熟悉的人当即两眼放光,热情备至的把人引进屋中。


    “程娘子,我都已经等你好久了,今天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上半册的手记一发行出去,成效好的出人意料,这种游记杂谈原本就没有小说畅销,可程娘子写的内容一点都不枯燥,男女老少皆宜,一传十很快打开了局面,也为他赚了不少的银子。


    程照也不故意吊人胃口,直接把下册拿了出来。


    “掌柜的,看看有没有什么要修改的地方?”


    “我看是极好的,行文甚至要比上次更为熟稔,程娘子这次的定金我再给你翻一倍。”


    掌柜的翻了翻就知道下册的价值了,爽快的提出了价格。


    程照没有意见,她对钱财没有那么在乎,最开始拿手稿来掌柜这里也是想着能够得到更多人的认可。


    她不知不觉在这里待了十余天,将需要处理的事情都办完,程照想着也该回去了。


    兄长和玉如虽然舍不得她,抱怨这次着回来的时间太短,却也没有开口挽留。


    程照更是察觉到他们眉宇之间带着丝丝缕缕的忧愁。


    在她的追问下,玉如才吐口,“我们已经得到确切的消息了,他正在南下,你回去之后一定要带着孩子好好躲起来。”


    程照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让兄长和嫂嫂更多的保全自身。


    玉如眉头忽而一松,像是想到了什么。


    “妹妹,我有一个办法不知道可不可行,但如果实施的话,只要能够躲过这一次,今后就可以彻底的摆脱他了。”


    她紧接着道:“我们为何不对外宣称妹妹意外去世,届时打造一副薄棺,等那人来之时在他的眼皮底下送葬,他亲眼所见,之后总不能对着一个鬼魂再继续纠缠。”


    程皎多多少少是觉得这件事情有点不太吉利,“这……”


    程照却眼睛一亮,“我觉得这个办法甚好,不如就按照嫂嫂说的来办吧,如果能够一举成功,之后就可以一劳永逸了。”


    家中两个人都觉得主意可行,程皎也就没再纠缠那点不吉利,即刻就出去置办东西。


    当天下午,府门和院落中都挂上了白绸,配着几盆菊花,倒有一股凄凄惨惨的气氛。


    程照为了万无一失,还特意去义庄带回来一具无人安葬的尸首,放进棺材时程照心中暗暗祈祷,千万不要怪她惊动之举,她会好好下葬让其能够安息。


    等这厢一切都准备好之后,元景煜的人马也到了江南道。


    官员们战战兢兢的迎接他,其中有几个更是心如擂鼓,他们没有完成王爷的任务,也不知道这次会面临什么样的责罚。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们就被两侧站立着的侍卫提着后脖颈从队伍里扔了出来。


    元景煜眼神冰冷的审视着他们,“一群废物,让你们找人找了这么久了,居然还没有什么消息。”


    “王爷饶命,您的吩咐属下根本不敢有任何的怠慢,可是根本查不到。”


    另一个官员心中更觉莫名,一年前王爷只是给他们了一副画像,仅凭一张画像就要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人,其中难度不言而喻。


    这一年里他们几乎是将城里翻了个遍,所有女子都从手里看过一遭,可没有一个像的。


    “她……”


    元景煜眼帘上抬起一个锋利的弧度,黝黑的眸子失去了唯一一点神采之后就像是千年不化的寒冰,“有什么话就说。”


    那人硬着头皮,“王爷难道就没有想过在这一年里她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已经死了?”


    良久,满室的冷寂,在场之人大气都不敢喘,身体里的血液像是凝结成冰,俯身跪在地上,头低的不能再低,一动不敢动


    元景煜走下去,一脚踹在了男人的心窝,将人踹飞了几米远寒声道:“本王只知道你会比她先死。”


    有人出来求情,硬着头皮说道:“王爷恕罪,他……他说的是实话。”


    元景煜没再动作,这是目光死死的盯着他。


    那人知道这一些片刻是自己活命的机会,语速极快道:“我的手下接到消息,前几天程家府前挂上了白绸,像是有人去世,经过一番打听之后知道就是府上的二小姐。”


    “你消息可准确?”


    “千真万确!”


    “本王再问你一遍,你的消息可准确?”


    元景煜声音沉闷到了极点,像是一场暴雨来临之前的闷雷,砸在每个人的心头都引起震颤。


    “属下敢于向上人头担保,无错。”


    元景煜身上那股压迫感顷刻间消散,身体忽而失去了支撑,往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都退下!”


    众人纷纷感慨自己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命,三步并做两步的往外走,根本不敢回头再瞧一眼那位。


    最后就连白木也被元景煜挥退了。


    空荡荡的室内,他身子颓然的倒向一侧,眼神更加空洞。


    他不敢去想刚才下属回报的话,可又不能不去想。


    “杳杳……杳杳……”


    手心被自己抓的血肉翻飞,他嘴里翻来覆去的喊着这一个名字,喊了几百遍,几千遍也止不住心里的恐惧。


    先时每次喊这个名字,心里总是有一股希冀,仿佛她在某一处回应着自己,可现在只剩下了一股深刻的冷意和无边无际的空虚。


    他全身颤抖到痉挛,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他找她找了那么久,怎么可能最后就得到这样一个结果就能甘心。


    他不相信。


    她一直都那么坚强,无论在什么样的境地之下都没有想过放弃自己的生命,怎么可能就在自己离他一步之遥的时候就了无声息?


    这是不是她用来躲自己的借口。


    一定是的,她那么讨厌自己,想要从自己身边逃的远远的,这一定是她再一次逃开的手段。


    他不会信的。


    元景煜喊来下属,让他将自己带到程府。


    他必须要亲眼看到。


    可等真的到了地方,入目的就是满目白绸,院子中间停放在这一口薄棺,他片刻之间就想转头回去了。


    他害怕去面对……更不愿意接受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生平第一次,他怯懦的想要当个逃兵。


    唢呐一声声响起,元景煜死死咬着牙跟在队伍的后面,直到看到他们在一处坟包前停下。


    “准备下葬——”


    听到这一声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了,拨开挡在自己前面的人,冲到了棺椁前去。


    程皎一直都防范着,当下就将他推开,语气不善道:“你来干什么!你还想要干什么?你走远点,我们不欢迎你!”


    “这里面是谁?”


    程皎冷冷反问:“还能是谁?”


    “告诉我是谁?!”


    “程照!”


    第55章 她骗我


    元景煜的脸色一瞬间更加惨白, 身子摇摇晃晃的只能扶住棺椁才能够站稳。


    周围人怕他打扰死者的清净,想要一齐将他拉开。


    元景煜厌烦这些挡在眼前的人,他们都是阻止自己去见她的罪人, 更无比厌恶他们口中的死者的称谓, 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割他的血肉。


    呼吸越来越困难,肺部被挤压的要窒息, 血腥气开始往上涌。


    暗卫将这些人隔开, 元景煜深吸几口气, 声线隐隐有些颤抖的吩咐道:“开棺。”


    程皎闻言一顿, 随即爆发出怒喝:“你是不是疯了?!快放下!”


    元景煜置若未闻,只是死死的盯着眼前, 看见他们一点一点的将钉子起开,棺盖被掀开时,他转过了身。


    等棺盖完全掀开,良久,白木走到元景煜身边。


    “是她吗?”他声音极轻。


    白木低着头, “不大能够确认。”


    元景煜闭了闭眼,脚下的步伐如有千钧重,没有任何人能够知道从他这里走到棺材旁边, 需要多大的勇气, 以及多么漫长的煎熬。


    他抬起眼, 一寸一寸描摹过棺材里的人。


    身形对得上, 只是面目却被损毁, 有些不大能够看的出来。


    他声音猛然抬高,像是抓住了一丝希望,“她的脸是怎么回事?”


    程皎侧过头,不愿意回答他这个问题。


    还是玉如道:“妹妹上山的时候遇到了猛兽, 逃跑时不慎从山上摔下来,伤了脸,身体上还有一些伤口。”


    元景煜心底不能完全相信她这个说法,还准备进一步继续逼问的时候,却突然顿住了身形。


    尸首的下面还垫着一块羊脂白玉。


    那玉,是早些时候他送给她的,一蛇一兔的图样是他亲手挑选出来的。


    他把玉拿出来看了又看,心里无边无际的荒凉,许多道声音在耳边炸响。


    每一声都是她唤自己时的语调声息。


    初遇的时候她还带着拘谨和青涩,而后则是无尽的温柔和宽裕,再到后面她对着他就有些冷若冰霜了。


    可不管是哪一种,都令他无比的怀念,想要伸手抓住这一缕思念。


    杳杳……


    他眼前一片黑暗,身子一软跪在了棺材前面。


    手下的官员都说那么时间没有找到蛛丝马迹会不会已经身亡?


    他现在更是亲眼见到了这一幕。


    哪怕心里再有希冀,都被一丝一丝的绝望压灭了。


    怎么会遇上野兽?怎么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她那个时候一定会很疼,很怕。


    元景煜双手死死握成拳,水珠一滴一滴的落在青石板上。


    下雨了吗?


    老天也在为她这不应有的死亡而哀叹吗?


    元景煜微微抬头,冰凉的水珠从脸颊上加速滑落,他伸手摸了一把,原是自己的泪。


    他在这世间唯一真心牵挂的人消弭了。


    所有他爱的人都一一从他身边离开,母亲,杳杳,一个都没有护住。


    何其无能又可悲,从出生到走向自己生命的终点,将一直都是孤独伴左右。


    元景煜面上露出一个笑容,眼角泪水却一直往下流淌。


    他扑在棺材上,像是丧家之犬一样,苦苦哀求着,“杳杳,你醒一醒,睁开眼睛看看我,我知道你对我有那么多的恨,冲着我发泄出来好不好?”


    “杳杳,不要抛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他不能忍受她出现过又离开,这仿佛是将自己一个人丢在地狱中受折磨。


    元景煜一直都没有得到回应,一直都在自说自话。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连声音都沙哑的能够磨出血,他还在絮絮的说着他们第一次相遇时他已经不自知的对她心生喜爱,只不过没有勇气承认,一步错,步步错。


    他向她忏悔自己所做过的每一件蠢事错事。


    这些声音断断续续的飘到躲在暗处的一道影子身边。


    程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报复的快感。


    他也正在经受着被折磨的滋味,无论哀求多少次,没有任何人能够听从,答允。


    只是这份快感没有持续多久,在听见他那枯哑的失去所有生机的声音时,听到他提起出遇时的那一天,还有一种莫名的感慨。


    在他身边,她也不知不觉了那么多的好时光。


    明明最开始的初遇,他的出现是那样的天降神兵,她到现在还依稀保留着那个片段,如果他当时没有含着那样卑劣的心思,他们两个人之间绝不会走到如今的这一步。


    把这看做是一场战役的话,只能够是两败俱伤。


    程照轻轻叹息一口气,再回想那些已经是无用的了。


    她将身子靠在墙壁上,心想,到这里总应该能够结束了。


    程皎看着天色,心里也隐隐有些担忧藏在暗处的妹妹,而且看见那人完全没有从棺材旁边离开的趋向,实有些无法忍受。


    玉如想法同他一样,这件事情里面藏着的隐患太多,只有早一点埋棺,程照才可能更安全一点。


    她上前一步,赌元景煜心底对照儿的喜爱,到了这种程度,应该不会再让想让她更受苦了。


    “王爷,死者为大,你这般阻挠现在已经快过了下葬的时辰了,照儿生前就过得很苦,如果死后因为王爷再不得安宁……”


    她这些话砸在元景煜心头,元景煜想的更多的却是他们都想要把杳杳从自己身边抢走。


    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了杳杳,她们要再一次把他们两个人拆散。


    “我要把她带走,我要把她带在身边,我去想办法,想办法……”


    碰上个这样的疯子,程皎咬牙切齿接过玉如的话,“王爷你将会是她一生的罪魁祸首,求你放过她吧,你放过她,她就能够得到幸福,这也是你为先前所作所为赎罪的时候。”


    元景煜陷在一片虚无的境地,明明杳杳就在眼前站着,他却怎么都碰不到,他不甘心,更不愿意就这样眼睁睁的和她背道而驰。


    周围有什么人在说话,想要让他放开杳杳。


    杳杳也在他面前垂泪。


    他心中大恸,“我真的没有让你感受过,哪怕一刻的幸福喜乐吗?”


    元景煜陷入深刻自我怀疑的同时,不禁也在问自己,真的要放手吗。


    放手吧,放手也是为了她。


    为了她归于平静后的那些幸福安宁,他必须这样做。


    元景煜逐渐从一片虚无泥沼中离开,他死死抓住的她的那片衣角也从手心溜走。


    他推开白木上前想要提供的搀扶,最后才深深看了一眼棺材里的人。


    心痛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哪怕是要变为行尸走肉都无法忘却的痛苦,他合着血吞咽下去。


    “盖上吧。”


    白木小心翼翼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最后对着下面的人吩咐再抬起棺盖合好。


    浓重的阴影覆盖上去,在即将吞没最后的光亮时,元景煜脑海里闪过一幕。


    他猛然大喊,让那些人都停了手。


    不对,还有一处。


    还有一个他没有看过,只要确定了这一处,他就能够彻底的心死了。


    在远处看着的程照,还有在近处的程皎,玉如三人心头都闪过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只是元景煜没有再给他们阻止的时间。


    他上前,将棺材里的人脚踝处的布料上撩,露出来的赫然是一片完整没有任何痕迹的皮肤。


    元景煜一瞬间,从地狱落到天堂,经历过大喜大悲的起伏,他现在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


    假的,都是假的。


    他的杳杳竟然真的想用这种手段来骗过自己。


    小骗子。


    他只差那么一点就真的上当了。


    真是可恨,又让人充满了无限的幸福。


    只要一想到她现在好好的,说不定在某个地方暗暗的看着自己,他莫名有一种感激之情。


    没关系的,只要她好好的,自己经历这一番也不算什么。


    人终有百年。


    元景煜想,看着心中最挚爱的人离世这种痛苦真的人间至痛,但是他最好能够走在杳杳的前面。


    杳杳对他现在只剩下恨,看到自己先离世或许还会感到高兴,自己则是不用再经历这么一遭了。


    元景煜回身笑着看向程皎和玉如,与刚才那副丧家之犬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眼角眉梢上都挂着融化冰雪的笑意,“难为你们了,真是好逼真的一场戏。”


    他说完离去,留下面面相觑根本不知道是哪里出了破绽的两个人。


    元景煜甚至没有在这个时候发动人手去找她,她现在想来心情也不会很好。


    他就再多给她一点时间。


    而不出他所料,程照颓然的滑在地面上,她知道这一切完了,都完了。


    费了那么大的心思,怀揣了那么大的希望,她就忘记了这么一个疏漏之处,满盘皆输。


    她掀起自己的裤脚,看着那上面一个显眼的刺青,恨不得拿刀将这一块肉挖去。


    程照摩撮着刺青,感受到那一块皮肉在发红,发热,发烫。


    它在自己身上留了很长的时间,不会痛,不会痒,大多数的时间不去看它就不会感受到它的存在,以至于


    经年累月,她真的忘记了这一块疤痕。


    她惊觉,自己或许是真的习惯了这个刺青,这一次才酿出这么大的祸来,她,必须要把这一块铲除掉。


    程照没有回到府上,现在元景煜已经知道了自己都是骗他的,她担心他会在府上埋伏,届时来个瓮中捉鳖。


    她去了一处客栈等他们。


    兄长和玉如开门走进来,还没有坐下,迫不及待的我们说了好几句话,“你把孩子托付给了那个夫子,这都快一天了,也不知道时桉如何了。”


    “还有刚才,他是不是发现了,究竟是哪里的破绽?”


    身上留着他的印记,这种事情实在是对人难以启齿,程照只能够回答他们的第一个问题。


    “时桉没事,那夫子与我认识了也有一段时间为人热情和善。”


    更重要的是,他喜欢风仪居士,程照答应他,届时会送给他一本签名版的下册游记。


    见他们还要追问,程照将兄长支出去,而后在玉如面前展露了那个痕迹。


    玉如看清楚上面的字迹时,倒吸一口凉气,脸色一瞬间就被愤怒染红。


    “他……他怎么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情?”


    程照知道元景煜在她身上刻下这个刺青的时候就将自己看成是他的所有物。


    面对玉如的愤怒指责她有些羞愧的低下头。


    玉如红了眼眶,双手温柔地托住她的脸颊,“你不需要觉得这枚刺青有什么意义,也不要因为它抬不起头,我恨他这样对你,做错事情的从来都是他,照儿……我更心疼你,究竟受了多少的磨难,才从他身边离开。”


    程照像是迎来了一场温柔的春雨,脸颊湿湿的落下泪光。


    “让我看看能不能把你这个刺青的图案改一改?”


    玉如研究起来,“或许可以用铺满的花埋住,再刺上去的花,都是你自己盛开出来的。”


    程照露出一个笑来,“好,那就把它遮盖下去。”


    程皎再进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提起刚才发生的事情,都心照不宣的解释道是因为身上的胎记。


    程皎信以为真也没有再多问,反而还安慰起妹妹,“我们这一次可是差一点就能够成功了,等下一次看看还能不能找别的机会,别灰心。”


    程照说出自己的顾虑,“他这次已经发现了,肯定会加大力度对我的搜寻,兄长,嫂嫂,我更不能够在这里久待了,我现在就启程回去。”


    玉如点了点头,“你先回去,这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再给你送信,同时也会再想办法,看能不能确保你的安全,照儿我们肯定不会让你再忍耐很久。”


    “兄长和嫂嫂要以自己的安危为重,我能够好好的照顾自己。另外不用给我送信了,那个人出乎意料的敏锐,说不定也可以顺着心里查到我的踪迹。”


    “我会让人给你们捎信的,届时我们就定在一家店铺里传送,也能更好离开那些人的目光。”


    几人商议一番,程照回到村落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李大姐,她正在外面洗尿布。


    程照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将她手中的活计接过来,“这些都是时桉的吧?”


    “夫子那人虽然哄孩子照顾孩子有些耐心,但是像这种杂务他也做不来,反正我今日得闲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谢谢李大姐,从我到这里以来你就帮我很多,真不知道如果没有你的那些帮助,我怎么能走到现在。”


    “这有什么可客气的,都是邻居,你去西墙那家,那孩子现在在那边喝奶呢。”


    程照动作十分迅速的将盆里的清洗干净,然后又急急忙忙的跑到了那处见了见孩子。


    不在他身边的这两天,幸而有周围人的帮扶将时桉照顾的很好,脸上白白净净的,没有任何一丝脏污。


    等回去的时候一定要拿点东西过去答谢她们。


    时桉一看到她,闻到熟悉的味道就咯咯的笑了起来,柔软饱满的脸颊像是一颗苹果,程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回来一路上的忐忑担忧全部都消散了。


    只要有孩子在,无论走到哪里都还会有一个家。


    心中的那些创伤和伤痛,很多时候只要一想已经平静很多,频繁去思考过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她现在有了更加清晰坚定的目标,能够和时桉过上安稳的生活,就已经足够了。


    把时桉接回家,程照把一早就准备好的游记下半册包装好准备去送给夫子。


    夫子看到上面的签名十分欣喜,热情的甚至能够在他的身后看见疯狂摇摆的尾巴。


    “下册还没有全面的发行,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能弄来的,下面竟然还有他的签名。


    看在你儿子这两天一直闹我的份上,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认识他?你是他什么人?”


    “能不能让我和他见一面?”


    “保密,不能,不过如果以后他有新的游记或者是其他书类的话,我一定会提前再给你拿到手。”


    程照笑眯眯的拒绝了他,但同时又给他别的希望。


    之后她听着他在那里夸了许久的风仪居士,称赞在他文章中的那些妙笔和巧思,直到天色快要暗了,程照暗咳了两声,他才意识到再继续待下去,不仅会失礼,而且太不妥,方才起身告辞。


    程照抱着时桉坐到了书桌前,一盏豆灯照亮书页上面反复修改斟酌的字迹,能够被别人称赞和认可,是她源源不断的底气和勇气。


    在这里越久,用风仪居士这个身份越久,她越是喜欢这这里,喜欢自己也能创作出让人觉得喜爱的事物。


    她想要告别过去,那些不堪回首的。


    程照将已经被轻轻摇晃哄睡着的时桉放在摇床上,她重新坐回书桌前,将豆灯里的烛光挑亮,埋头描绘出一幅纹样之后,拿出刺针。


    她忍着痛,覆盖上原先的刺青。


    一朵又一朵的花接连盛开,将他的名字埋在重重叠叠的枝叶下,等到全部都刺完之后,程照笑着摸了摸还有些红肿的地方。


    可真漂亮。


    原先一直都回避着,不想要看见的幽暗地方,已经豁然开朗。


    程照又草木皆兵的过了几天,这是防备着生怕有人会突然来搜查。


    但实则并未见到一个外人进入。


    程照总觉得他不会善罢甘休,更不敢放松,准备一有动静就立刻带着时桉跑。


    另一边。


    元景煜手中翻看着一本书,他问身边的白木,“那日从程府回来之后过去了多少天?”


    “五天。”


    “也是时候了,让底下开始行动。”


    元景煜朱红色的笔在上面圈圈画画,“这个,这个还有这些地方,你们都重点去找。”


    他无比肯定这本书是出自她的书,所谓的风仪居士也就是她。


    他原是派人去查一查她平日的路线,却发觉她在一家书铺里活动频繁,后来他去找了找,没花多大功夫就获得了意外之喜,他太熟悉她的字迹了。


    再从书上的地方推测她的踪迹就容易很多了。


    元景煜把这些地方极其各镇都派兵封锁了起来,挨家挨户的搜寻。


    范围一步一步的缩小,为了不打草惊蛇再吓到她,元景煜吩咐下去必须隐秘且迅速。


    于是等程照知道他们已经到周边镇子上时已经有些晚了。


    她在脑海里搜索着还有什么地方是比较隐蔽的,以及计划着自己该如何躲过他们,前去下一个地方。


    程照对周围都已经很熟悉了,花了不到半天的时间,把这些都规划好之后,程照想走就更走不了了。


    时桉生病了。


    昨天半夜有一只狸猫挤开窗户爬了进来,程照把猫赶出去之后忘了关窗,偏偏晚上还起了凉风,吹着时桉,一早起来就着了凉,起了高热。


    程照把孩子抱在怀里,只觉得像是在抱一个小火炉,她用额头贴了贴时桉的额头行,快要烫的把人烧起来。


    他在她的怀里难受的皱着眉,脸颊被烧得通红,一直低低的嗫嚅着。


    小小年纪就要遭受这么大的罪,程照心疼的直掉眼泪,程照像困兽一样抱着时桉在屋子里团团转。


    如果昨天晚上


    她能够把窗户关紧了,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她去找李大姐,可是李大姐去探亲了,除了她村子里再没有能够治病开药的人了。


    没办法,她只能借了一辆牛车去镇上,可巧不巧,路上下了雨,程照心中一沉,更是挥起鞭子加急赶路。


    泥土路上湿滑又泥泞,牛车也跑不了很快,程照还要更注意不要跑偏。


    尽管她已经竭尽所能的把孩子护到了自己的怀里不想让他沾到雨水,可还是能够感受到时桉身上的衣服正在被浸湿。


    滚烫的皮肤贴着冰冷的衣服,一冷一热,时桉难受的哭了起来。


    程照的心也跟着刺痛,她估计了一下从这里到街上的路程,应该是还有两刻钟的时间。


    她只是想了片刻就跳下车去,抱着时桉一路的向镇子里跑。


    不要伤害我的孩子,让他快点好起来。


    不要伤害他,不要再带走他。


    程照一面在心里歇斯底里的祈求呐喊着,一面气喘吁吁的片刻都不敢停下歇息。


    时桉身上冷热交替,情况越来越不好,程照死死咬牙,不敢哭出声怕泄了力。


    怎么办……怎么办,再这么跑下去还没有跑到,时桉他……


    就在程照绝望顿生之际,前方出现了一辆马车,她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


    第56章 至暗时刻


    程照抱着时桉, 跑到马车前向里面的人求助,“贵人,我的孩子生了重病, 恳请贵人施以援手, 能够搭乘一路到镇上就好。”


    马车内悄无声息,四周站立的随从也如一道道影子影子般一言不发, 缄默的让人害怕。


    程照全身发颤, 她跪在泥泞地里, 时桉越来越微弱的呼吸让她声嘶力竭的求救。


    车帘被掀开一角, 随从走过去听了一句吩咐后走到她的面前,看着她怀里的孩子。


    “这是你的孩子?如今多大了?怎么也不见孩子的父亲?”


    “亡夫离世一年多了, 这孩子如今是我在世间最大的挂念,如果他再有什么不好,我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了,求各位发善心……”


    侍从向后看了一眼,挑起帘子的那双手骤然紧绷, 死死拽住车帘,像是下一刻就要冲出来般。


    他见状,往后退了几步让开一条路。


    岂料, 主子还没有下车, 那妇人就猛地站起身向前跑几步后又猛然定住身形。


    车帘被一双骨节分明手掌撩开, 一个高大浓重的影子从里面探出, 黑漆漆的天气出闪过一道惊雷, 刺目的白光闪在那人的脸上。


    程照死死看着眼前人,如同在地狱里见到了恶鬼修罗,恐惧感自脚底往上升,全身抖如筛糠。


    怎么会是他, 怎么会在这里又遇上他?


    她回头,想要逃跑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不能够挪动。


    只能刚听着后面的脚步声踏过湿湿沥沥的水渍,到她的身后。


    那双冰凉的手从她的后脖颈缓缓往上缠绕,如同一条蛇攀上她的下颌至脸颊,他的气息逼近,温热,更像是在吐蛇信子,携带着剧毒。


    “杳杳,抓到你了。”


    “我们有多长时间没见了?一年多两个月,这些时间你过的都还好吗?”


    程照死死咬唇不做声。


    元景煜将她身子扳到同自己面对面,“我看你过的很好,又找到了更喜欢的人吗?连孩子都有了?可惜了,还是来晚了一些时间,不然真想喝到杳杳的喜酒。”


    他面上笑吟吟的模样,语气也平易近人的温和,仿佛真像是在和老友关怀叙旧。


    只有在雷声隐隐的时候,亮白光晕之下才能看到黝黑深潭一样的眼眸里却盛满了碎冰。


    在没有比他自己还要清楚,此时他的心里正怒火滔天。


    她竟然嫁了别人,还有了孩子。


    算算她怀里的孩子出生的时间,看起来不过几个月大,应该是刚刚从自己身边离开身边就有了人。


    究竟会在什么样的境遇之下,才会和那个人在一起,同那样一个短命鬼孕育生命。


    她……看起来对那个孩子还是那样的珍视。


    元景煜忍不住去想她们两个人在一起的开始,过程,她对待那个人时会不会像对待曾经的自己那样好?


    哪怕头痛欲裂到近乎发狂还是不愿意停下来,自己心心念念祈求的,都未得到,反而被她转身送给了另外一个人。


    还好已经死了。


    死的真好啊,也省得他亲自动手了。


    他克制不住的,双手钳制住她的肩膀,“他究竟有什么好的?”


    程照自从离开他身边之后,不再像从前那样时刻都小心翼翼,她不需要去揣摩别人的情绪,自然也察觉不出来他正在发疯的边缘。


    她现在更多的心思全部都在时桉身上,她们两个人都已经暴露在他的视野之中,身边遍布危险,她只求能多瞒一时是一时,最好能够长长久久的不被任何人揭开这个秘密。


    听元景煜刚才的语气,似乎已经信了自己所说的那些,想来应该也不知道这个孩子的来历,她必须让他更加相信,她有亡夫,这个孩子是她和亡夫所生的。


    “他哪里都好,从来不会强人所难,更不会虚以委蛇,我受一点委屈或者一点伤,他就会心疼,我们之间都是他付出的更多,元景煜他比你强千倍……”


    程照还没有说完的话,都被一个粗暴,横冲直撞的吻咽下。


    一只手扣在她的脑后,用了力气将她推向他,他的唇狠狠咬上她的下唇,细小的雪珠开始往外冒,她呜咽着做抵抗,最后这些声息都淹没在唇齿交缠中。


    元景煜顶开她的牙关,侵入进去后缠上她的舌尖,太久的旷别,湿热温软一相接触,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席卷全身。


    他吸吮着,最开始的粗暴狠厉慢慢的消退,两个人之间早已经问过无数次,身体之间彼此都并不陌生,他转换成她喜欢的温柔,探索者她最敏感的地方舔上去。


    像是一波潮水将她温柔又密不透风的裹挟。


    她早已经被他吻得气喘吁吁,双颊上的潮红久久未散,就连捶打在他身上的力道也开始减弱许多。


    等到一吻结束,她尽管还是用个狠狠的目光仇视着自己,可元景煜却回味着唇齿之间她的味道,心想她的唇齿间是不是也留下了自己的气息。


    “他也这样吻过你吗?有我吻的好吗?”


    “比你更让我舒服,你……”


    “杳杳,我问你的每一个问题都要慎重回答,毕竟人死不能复生,他只能够在阴曹地府里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妻子抱着奄奄一息的可怜孩子,求到往日情人面前,看着我吻你,占有你。”


    元景煜伸出一根手指,贴在她湿漉漉的嘴唇上。


    原本就满脑子都是她刚才说的那个男人比自己强,现在更是不想听他们之间是如何亲密的。


    他恶劣的戳她的痛处,自己痛的同时也想要让她尝尝痛的滋味。


    “杳杳,他是不是很无能?自己深爱的妻子都被逼到这种境地了,却无能为力,你究竟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人?根本没有半天能够保护你,守护你的能力。”


    程照还想要反驳,却见他把孩子抱在了手里,“这孩子,烧的好烫,杳杳,你要拿什么来换取他的生机呢?”


    他只一句话,程照就被他拿捏住了死穴。


    她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的善心大方,也知道他一直想要从自己身上索取的是什么。


    如果,如果把这个孩子的身份告诉他是不是一切就能够容易许多?


    程照心中刚起这么一个念头,就快速的打消了,不行,这个孩子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是唯一不能够再被他掠夺的。


    见她低头不答话,元景煜冷笑一声,“怎么?这孩子的命,你不想救了吗?刚才还那样苦苦哀求,这一刻了又想放弃他了吗。”


    程照恨极了,恨他这副高高在上,故作怜悯的姿态,又恨自己懦弱无能。


    泪水悄无声息的混在雨水里,滴落在脚下的泥土中,她松口,“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但你一定答应我会救他。”


    “自然。”


    元景煜笑笑,却并不是那么真切。


    为了这个和别人的孩子,他什么都能够做的出来。


    这个孩子究竟何德何能可以承载着她身上的血脉她的宠爱诞生。


    他看了一眼弱小的,像在寒风中的一颗幼苗,随手一掐就能够断绝命脉,他把孩子递给侍从,“先让随行的大夫给他看诊治疗。”


    元景煜现在身边离不开医师,无时无刻都会存在的刺杀,暗算,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数不清楚遭遇过多少命悬一线的危机。


    每一次能够侥幸的死里逃生之后,最想见到的人就是她。


    可还是迟了。


    他不能够去怨恨她不爱自己,她的爱早已经被自己消耗了,他已经用数不清的冷待,怨恨,逃跑,迟钝又麻木的接受了这个不爱的事实。


    于是,就只能够加倍的怨恨自己,从前的自己有眼无珠,现在的自己姗姗来迟。


    他还能做什么?


    他站在她的面前,心头也有些茫然。


    没有什么明晰的计划,只是想紧紧的抱住她,感受她的温度。


    他上前一步,双手环住她的腰身,头再熟悉不过的埋在她的肩颈处,姿态里透出来分外依恋。


    “杳杳,跟我走吧。”


    程照一动不动的被他抱着,她其实很想说她在已经有了新生活。


    她过的很好,很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希望他能够不再打扰自己。


    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根本没有能够说出口的途径,她,只能跟着他。


    上了马车,侍从拿出来两身干净的衣服,想让他们替换掉身上的湿衣。


    时桉一路被她抱在怀里,身上沾湿的地方比较少,被送去看诊的时候,也已经换了衣物。


    程照迫不及待的想要去看看那边诊治的如何,都被元景煜拦下了。


    “那大夫在我身边有一年了,算是我的心腹,他的医术我放心,看这结束之后,他自会来禀报,你现在过去,只会让他分心。”


    元景煜握上她的手,平复好心情之后,缓缓开口道:“杳杳,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很多问题想问你,我们的时间还长一些,不是那么重要的随后再问也好,我现在只是想让你保证,以后不要随便拿生死来做局。”


    那恍若一生中的至暗时刻。


    “杳杳,这么长时间以来,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我过的都很不好,尤其是在知道你的死讯之时,那时,那时我以为真的……”


    第57章 亲力亲为


    程照轻轻哂笑, 满是对自己命运低头的无奈和遗憾。


    她看着元景煜,“不会再那样了。”


    “元景煜,你真的喜欢我吗?”


    车队在继续前行, 朝着一条既定的路送她回命运的终点。


    尽管她用尽全部的心血和手段花费一些时间去偏离, 却终究还是要回到那里。


    在车轮碾过石子发出的细微声音中,她听到元景煜毫不犹豫地回答。


    “何止喜欢啊, 我对你的爱早已走火入魔, 否则怎么会做出这么一些让我自己都感觉到匪夷所思的疯狂举动。”


    程照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的收回, 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语气平淡到死板,“那我们就这样好好的过吧。”


    却偏偏说说的又是这样郑重到让人心神为之一颤的话。


    “你说什么?”


    “你刚才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元景煜有些不可置信的反复问道, 心里率先弥漫着一股欢愉。


    她真的愿意了吗?是想要和自己如同世间许多平凡夫妻那样相伴相守至白首?


    元景煜半跪在她的面前,仔仔细细的观察她的神色,想要再听到一句她肯定的话。


    那对于他将会是久旱逢甘霖。


    程照疲倦的阖上眼睛,“我的命脉现在已经被你握在手里了,我想要抚养那个孩子平安健康的长大, 你答应我,平平安安的护佑他长大到他成人之时,想走或想留都凭他自己意愿。”


    “元景煜, 这些年也是我给我们的一次机会, 届时如果我对你心中仍怀芥蒂……”


    元景煜急迫又激动的吻在她的唇角, 像是得到了主人嘉奖的猎犬。


    “这次会不一样的, 杳杳, 谢谢你愿意。”


    “我愿意用我所拥有的一切乃至生命来起誓,我将穷尽自己所有,给程照一个美好的圆满,如果你将继续留在我的身边, 我会永远都怀着愧疚的心情侍奉你,这都是我欠你的。”


    程照微微抬眼,望进他燃起光亮的眼眸之中,她定定的看了一会儿,随即重新闭上了眼。


    她一直以来都很不喜欢,没有目标,没有计划的走下去,惶恐和不安,会时时刻刻弥漫上心头。


    在看到元景煜再一次出现到面前,被他请到马车上时,她就已经开始重新的思索对策,在继续处心积虑地找到合适的时机逃亡吗?


    带着孩子,让时桉那孩子跟着她过颠沛流离的生活,再时时刻刻的忧虑担心着会被他找到,这样真的一点都不好。


    她在最短的时间找到了一条安稳的路,只是也并不容易,需要让心底憧憬自由的火苗熄灭,再灌进去一潭死水。


    需要在最简单平凡的日子里数着熬着。


    程照在心里问着自己,这样的生活,她真的能接受吗,她想到时桉,黑暗的生活里有他一直陪着自己,只要能和孩子在一起仍旧是一个家,也并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方才说出那些话时,她心中做出了剧烈的争斗,她其实很害怕自己是不是又走错了路往更黑暗的深渊里滑去。


    但他唤的不是杳杳,是程照。


    或许这一次真的会比之前好。


    至少他是他害怕失去了,他现在已经懂得了如何去爱一个人。


    元景煜吻她的嘴角,又蜻蜓点水的移到了她的眉间。


    “那孩子是你的软肋,你也是我的软肋,唯一能够牵制住我的缰绳,也是在你的手里。”


    “杳杳,我知道从你知道…到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你其实并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但这个名字承载着我们之间的缘分缘分,我有些不舍得。”


    她自从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后,就毅然决然的想要从自己身边离开,又找到了自己的真实姓名,对杳杳这两个字自然是弃如敝履。


    可抛弃了这个名字,就相当于抛弃了他,抛弃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今后只在你我二人独处之时,我能不能还这样叫你?”


    程照点了点头,一个名字而已。


    她不喜欢的其实是那段记忆,那段卑弱的喜欢他,又被他伤害到遍体鳞伤没有办法的境地。


    想要丢弃这个名字,又何尝不是一种回避。


    既然现在答应了要给他出一个机会,她也就要面对,不管是杳杳还是程照都是她,她现在已经有足够的勇气把回忆中的那种痛苦去彻底治愈。


    回去的路上,程照一直都时刻关注着时桉的病情,所幸那个医师在元景煜的受意下也格外的尽心尽力,时桉身上的烧已经退下去了,人也清醒了过来。


    程照把他从另外一个车厢抱了过来逗着他,看他精神十足气色也好,提着的心也终于能够放下了。


    “还好,还好我们时桉没有烧傻,真是吓死娘亲了。”


    元景煜倚在车厢的另一侧,看着她低着头柔顺的发丝垂在肩上,弯弯的眉眼一半被遮盖一点,嘴角的弧度清浅又温软。


    她身上好像被蒙了一层朦胧的浅白色牛乳质地的光晕,吸引着人无知无觉地融进去。


    这就是母亲吗?


    耳边想起不知名的曲调,悠扬婉转又带着独特的童趣,他心里突然好羡慕那个孩子,能够独得她这样一份温柔。


    元景煜慢慢倚靠过去,将头埋在她的肩窝处,眼窝处渗出一圈潮湿。


    幸福的,像是无知孩童终于得到了启蒙,童年一直残缺的长命锁和布老虎都得到补全,能够有人不嫌弃他的笨拙和伤人的荆棘,牵着他的手,走出那个充满血腥味的,连绵阴雨的儿时。


    娘亲,如果最后你迟迟未合上的眼睛是对我的牵挂和愧疚,如果你看到我现在过的这样的生活,你也一定会感到欣慰吧。


    这次,真的不会再牵丟了她的手。


    “我们这样一家,就这样过下去。”


    悠扬的童谣停了一瞬,又继续唱了起来像是在回应着他,他伴随着曲调沉沉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他们到达了一处客栈,准备今夜在这里落脚休息,等明日出发再行一天的路就能够到京城。


    元景煜记得自己睡前是将头枕放在她的肩膀上,可睁开眼睛之后,发现自己竟然枕在了她的腿上。


    他直起身子,又在她面前半蹲下,看着她的神色,将手轻轻地按在自己枕过的地方,“我睡了多久,怎么不将我推到另一边?酸不酸?我给你揉一揉。”


    程照亦是很无奈的埋怨道:“推了你两三次,又总是靠过来,半边身子都快麻了,只能让你先枕在腿上了。”


    他低下头悄声的说了一句,“没有你在我身边,我总是很难休息好。”


    元景煜接过孩子,先让人带着去照顾,自己则是抱着程照下了马车,到准备好的客房里给她揉肩按腿。


    “你让人把孩子给我抱回来。”


    让他手下的那些人看管着,她总是不放心,不是一个比一个阴险算计,就是打打杀杀。


    “你已经抱了他一路,自己也该歇会了,哪怕旁人你信不过白木你也接触过,他办事让人挑不出错。一会儿我让人上菜,吃过饭之后再把他抱过来。”


    元景煜柔声道,手下的动作也是如出一辙的轻柔中带了些力道。


    程照从来不知道这样像是照顾人的活,他干起来也能这么的得心应手,最开始的时候还会有些不习惯,可看他非但没有一点勉强的意思,反而还觉得十分喜欢。


    被他按捏过的地方酸软又传出一股麻意,这股劲儿过了之后,身体不由自主的放松,也轻快了很多。


    他按过两三遍之后才停手,“感觉好一些了吗?”


    “嗯,这些你本就会吗?”


    把话说开之后程照的心情也不像最初这件事那样紧绷,既然已经决定了,那样做也不会刻意的把两个人之间相处的氛围弄得硝烟弥漫。


    何况,他前前后后安排的都周到,对着自己又殷勤备至,伸手不打笑脸人。


    元景煜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她传出温柔笑意,“是从你身上学的,从前你怜我辛苦,经常会为我按。”


    他早就从一点一滴的反复回忆里清澈的感受到了她最初的爱意。现在则是把在她身上学到的,再重新倾注到她的身上。


    程照有些惊讶,他把之前的那些事情都还记得这么清楚,相反那些在她刻意的遗忘之下,都已经有些模糊了。


    饭菜上来之后,她粗略的扫了一眼,发觉都是自己喜欢吃的。


    程照能感受到在这些小事上的心意,她心里也说不出有什么感觉,只能够感觉到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是欢欣的。


    用过晚饭,时桉被抱了回来,小小的一团在襁褓里睡得正香,程照喂了他,又让他接着继续睡了下去。


    将衣服拢好之后,他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将毛巾在热水里沾湿,“我来给你洗漱。”


    程照顿了顿,她是真的没有想到,他连这样的事情都想要亲自接手,拒绝道:“我自己来就好。”


    “让我为你做一些事情吧,哪怕是像这样的小事。”


    他掀起她的裤腿,抬起她的脚放入盆中,先看到了她脚踝处的刺青。


    盯着那处改变了纹路和花样的刺青看了一会,忽而伸出手在去上面轻抚,“很疼是不是?”


    第58章 主人


    重新覆盖上去的花纹已经将原先的一层遮盖的严严实实看不出半点痕迹, 他的名字埋在一堆层层叠叠掩映的花瓣中,像是埋根的养料。


    程照也低头看向那一处,她知道他是用什么办法识破那具尸体的, 他也知道她为什么要剥离原先的烙印。


    这一处是两个人的心照不宣, 她的抗争,他的妥协。


    “现在这个很好看。”


    他将她脚上的水渍一点点的擦干, 裤腿散下来后放到寝被里。


    他也上了榻, 贴在她的身边, 手慢慢的滑进她的掌中, 没有感受到抵触之意后紧握住。


    “可以把印记留在我的身上,在相同的位置留下一个你的名字好不好?”


    就在元景煜以为她慢慢熟睡过去的时候, 听到黑暗中传来一道声音,“随你。”


    元景煜唇角勾起一抹笑,另一只手悄然环绕住她的腰身,随着她的呼吸节奏,也一齐睡了过去。


    再启程时, 程照发觉马车上多了几本书籍,其中一本赫然就是自己写的游记。


    他或许已经知道了自己另外一个身份了,不过是事到如今也没关系了。


    元景煜拿起那本书, 又将孩子抱到自己怀里。


    时桉醒着, 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人从娘亲怀里抱远, 一脸的不高兴, 挥舞着小手小脚要回去。


    元景煜学着程照平日里抱孩子的姿态调整了姿势, 抱了他一会儿,倒也没那么抗拒了。


    “时桉,好孩子,乖孩子, 我教你认字好不好?”


    程照淡淡道了一句“他还小。”


    连说话还都不会的年龄,就让他开始认字,真是一点也没有带小孩子的常识。


    元景煜拿着书,“我可以先给他念,小时桉看起来就很聪明。”


    念着念着,不知怎么到最后变成了教他喊母亲,父亲。


    元景煜不厌其烦一遍遍教他念这几个字,其中也有些夹带的私心。


    他来当这个父亲也未尝不可。


    接到她们母子两个人的时候,他就已经派人去她所住过的地方打探了,那里的人都说她去村子上的时候孤身一人,应该那个时候就怀着身孕。


    那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身份,兴许真的是死了。


    他并不想将她们之间的事情细细的查的那么清楚,也不会刻意的从她口中试探。


    单单是模糊的从她只言片语中知道是一个文武弄墨的病秧子,就开始克制不住的在脑海里拼凑这个人,应是斯文俊秀,谈吐温和,她一向都喜欢这样的。


    最开始和自己在一起怕也是因为他装出来的这副姿态。


    元景煜不敢让自己再继续往下想了,他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一个毫无威胁的死人罢了。


    等以后时桉长大了,届时他们一家三口还可以去这死人的坟前上上香。


    现在杳杳在他身边,无论她喜欢什么样的自己都可以做到。


    进入京都,程照一路上有些浮躁的心也终于能够平静了下来,既然没有了退路,就该想法子继续往前走。


    她朝外面看,目光所及之处,有许多地方已经与原先大不相同,有些地方却还是保留着原本的面貌。


    茶楼里讲话本子的先生还在,只不过故事已经换了一个又一个里面的主人公也迭代。


    京城里的权势也流转了一圈,摄政王只手遮天,陛下式微蛰伏都已经是心照不宣的现实。


    城门口的士兵到城中巡逻的队伍全都是他的人,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也已经被清洗了一部分,现在还能够站在金銮殿的,一部分是勤勤恳恳做事的直臣,一部


    分是他手下的工具,只是对他而言都是棋子罢了。


    到了摄政王府,她原先所居住的闻莺堂重新修缮了一番,原先她觉得异常难走的那条路径两侧有了宫灯,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子都换成铺平的玉石,花草也全部都被栽培成了桂树,里里外外放眼看过去数不清的珍奇异宝。


    高挂着的牌匾也已经被替换下来换上了春荣堂三个字。


    “自从你离开了以后,这里面一直都空着,虽然有人时时会来打扫,如果觉得有住的不方便的地方,我在给你换到别处,九华阁可好?”


    “不用了。”


    “有什么缺的,让他们下去置办。”


    程照点了点头,“我可以随意进出吗?”


    “这是自然,你想去任何地方都可以。”


    “不止在府中。”


    “不止京城,如果你想回江南,或者想要去别的地方也可以,只是同我说一声,我怕再找不到你。”


    “好。”程照抱着时桉走进去。


    时桉到了陌生的环境里,倒适应的很快,总是好奇地看着周遭那些亮闪闪的摆件,尤其是对着一件鎏金的玉如意格外喜爱。


    屋子里侍奉的下人也十分有眼色,将那玉如意捧了过来,小心地放在了离时桉较近的地方。


    程照轻轻捏了捏他的脸,“看来你很喜欢这个地方啊,真是,一些东西就把你收买了。”


    虽是这样感慨,程照同时也有几分放心,他能够喜欢这个地方也好,毕竟将来要在这里生活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他长大成人。


    元景煜能给他的东西会比自己给的珍贵很多。


    在京都,他有他的造化。


    晚间,元景煜把这段时间积压的公务先捡着比较棘手的处理了。


    等到侍从第二次走上前,将桌案上的油灯挑亮,他抬起有些酸痛的脖颈,看了看外面的夜色。


    “她用过晚膳了吗?”


    “还没,方才小厨房里的人过来询问王爷晚膳需不需要传时,没听到那边有什么动静。”


    “我过去看看。”


    元景煜过去时看见她在写字,时桉在摇床里怀里还抱着一个玉如意睡得正香。


    他摸了摸了那如意,像是已经提前被暖热了触手并不冰凉。


    “原先摆在那里只是图个看头,不然每次走进来房间里,都觉得空落落的,没想到竟然合了他的心意。”


    程照停下笔,她虽然将游记交稿了,掌柜的却还想要让她再写下一本,也正合了她的心意。


    她已经习惯了手边能够有忙碌着的事物,也格外喜欢这种能够源源不断创造出来的属于她笔下的小世界,如此生动又如此真实。


    “也不知道东海夜明珠他会不会喜欢,硕伦国今年进供的,他们位置离海远,难得能够找出来那么几颗跟拳头一样大小的,现在已经在库房里落灰,等明天我让人找出来。”


    元景煜趴在摇床边,絮絮说着话。


    程照听着,话里话外都能感受到他对时桉的喜欢,加之路上这几日相处时他的表现,不管是因为自己而爱屋及乌,还是因为这孩子自身,她今后应该不用再担心他会对时桉表现出恶意举动。


    她起身也去摇床另一边看了看,想伸手把那玉如意拿出来,却见他小手握得紧紧的,低声道了一句,“真不知道他这是随了谁。”


    还不是那个穷酸书生,估计这辈子都没见过什么好东西,说不定骨子里也是攀炎附势之人,幸好这孩子不是跟了他,而是跟着自己。


    “孩子心性喜欢这些亮闪闪的,我也不是给不起,杳杳我会把这孩子当成亲生的对待,我所拥有的今后他如果想要也会给他。”


    听他这一番话,程照反而皱了皱眉头,看着他语气格外认真的说道:“不能一味地娇惯着他无法无天。”


    元景煜年底划过一抹笑意,语“在这京城里我就是天,哪怕是他把天捅破了也没关系。”


    “元景煜!”


    程照真的开始有些生气了,哪家养孩子是这么养的,这不明摆着是想养出来一个恶霸吗。


    只要一想到时桉长大以后净干一些鸡飞狗跳,猫嫌狗憎的事情,她就止不住的头疼。


    “你不要把他养成这京中的小霸王,如果这样,你以后不要靠近这孩子了。”


    本来自己就不是一个正面的榜样。


    等话说完,看着他一点都不恼,还是狭促的看着自己笑,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刚才是在逗她。


    “杳杳想把他养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一个君子,这是好的,之后我会为他请来名师大儒好好教导。”


    元景煜格外喜欢她刚才嗔怒的叫自己名字时的神态,有一种莫名的温馨。


    围绕着这个孩子时,好像他们是真正的一家人,她用那样的口吻和自己说话,就好像是自己的妻子。


    他将她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都放在心里细细的回味。


    等用过晚饭,元景煜起身离开。


    程照虽然有些意外,不过也没有出声看着他离开。


    从路上回来时,他的状态来看,他对自己存在一定程度上的依赖。


    他总是会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在目之所及范围之内又会忍不住的离她更近,在距离近到咫尺时,会有下一步的身体接触。


    他忍耐着,克制着,但又一点一点的试探着。


    有时候真的像极了一条被冷落了一段时间之后等待着抚摸的猎犬。


    程照对他的接触说不上排斥也没那么喜欢,更多的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自从来到京城之后,很多事情对于她来说都是无所谓的。


    她感受不到威胁,伤害,同样也感受不到幸福。


    只有抱着孩子时,心底一块柔软的地方,才会涌现出温热的暖流。


    她即将把屋内的蜡烛吹熄的时候,门扉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吱啊一声响。


    他踏着一地的月色又走了进来。


    元景煜走到床边,玉白的手指上不知道沾染了什么,有一种墨青色的燃料一样的痕迹。


    他弯着眼睛,烛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像是一弯溪流中飘着的河灯。


    元景煜将自己身上的寝衣褪去,半跪在床前,暖黄的烛光映在他的身上,冷色调的玉质上也渡了一层暖,只是心口处却有一团浓重的冷色墨青。


    程照的手被他牵起,点在他心口的位置时还能隐隐约约的感受到他皮肤轻微的颤栗。


    他在心口处烙下了她的名字。


    手指在那一处地方摩挲,凹凸不平的地方是留下旧伤的刀痕。


    那是她亲手刺下的。


    那段时间正是她恨极他的时候,她迫切的想逃生,又一次次的被他拽到绝望的境地当中,想杀了他的念头,想解脱的欲望让她下手。


    但还是太怯懦了,一股一股的血往外涌,像是没有源头的流水,她的大半个手掌都被染红了,铁锈一样的气味让人作呕。


    也不知道是心里那无用的善意,对人命的敬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终究是没有坚定的刺下去。


    她不够心狠。


    如今他在这处刀痕上面重新留下了新的记忆。


    “杳杳,这样就好了,留在我的身上,我一辈子都不会去掉。”


    程照收回手,“你高兴就好。”


    她实在有些不明白,他眼底的那么狂热之色,这句话说的更像冷水一样毫无感情。


    可元景煜却没有半分被打击到,仍旧是保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在她的身边,“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只是这一处的地方就让我觉得如此幸福,杳杳我好想把身上的每一处皮肤都烙上印记。”


    程照实在有些受不了了,踹了他一脚,让他老老实实的躺下,“够了。”


    元景煜躺在她的身边,伸出手环绕住她的肩膀,心口处烙印下的那个印记贴着她皮肤,发出一阵又一阵的跳跃激荡。


    “不管是你属于我,还是我属于你,只要我们能够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就好。”


    “疯子。”


    第二天,程照起床时对他道:“今天我想出门。”


    “你想去哪里?我和你一起去,可以吗?”


    程照想去看看阿禾和阿蕊,自己从京城离开之后还时不时的会收到她们去的一些信和绣品。


    时桉身上穿的小衣和襁褓还都是出自她们的手,她们心中还一直记挂着自己,如今回来了也应当要去看看她们。


    “可是你不是还有很多公务要处理吗?”程照看着桌案上面几乎还是同样高度的公文,他好好的书房不用,如今快习惯把公务带到自己这里处理了。


    “这些等回来之后再处理也来得及。”


    程照见他一直看着自己,想要一个首肯的模样真是有些皆笑非啼,他那样的手段,还在自己面前装出这副模样。


    “你想去我还能拦得了不成?”


    元景煜露出一个笑,“那我就当你答应了,我不会打扰你的。”


    两个人一起出府,阿蕊的生意如今越做越好,如今已经换了一个店面,程照记得她们给自己寄的某一封信中提过,只是自己现在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马车在同一个街道转了两圈之后,将目光看向倚着软榻假寐的元景煜。


    “你应该有办法能够找到。”


    元景煜睁开眼睛,唇边挂起一道笑意,“杳杳想让我帮忙吗?我说了今日不会妨碍你,反而还会比你想的有些用处。”


    “所以杳杳不管你今后去什么地方,请带着我吧,哪怕是像带一个物件,或者是带一条狗一样。”


    程照没再说话,见他对外面的人吩咐了几声一柱香之后,一个新地址就到了他的耳边。


    马车开始重新朝另外一个方向行驶。


    到了地方之后,程照抱着时桉下车,元景煜自觉的留在了车上。


    阿禾正在忙着招呼客人,偶然一个抬头看到了一道熟悉的人影,当即激动的向里面喊了一声。


    一道风风火火的影子也从里面跑了出来。


    两个人忙不迭的跑到她的身前,“姑娘,真的是你,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忙的眼花,看错了。”


    “姑娘你不是在江南吗?怎么又回到了京城,是不是想我们了?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两个人七嘴八舌的,一个接着一个问问题,程照都找不到能够回答的间隙。


    阿禾的目光在看向另外一个地方时,身形猛然一僵,那些问题也全部都没了意义。


    阿蕊感受到她的异样,也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她们再熟悉不过这辆马车上的标记,那简直是像噩梦一样的回忆又卷土重来。


    “姑娘你……他是不是……”


    程照安抚着她们,“没关系,我现在很好,这次也只是想要来看看你们。”


    阿禾率先说道:“有些事情恐怕是说来话长,我们先进去坐下,慢慢说吧。”


    阿蕊将门前的生意先关了半日,三个人走到屋内坐下之后,她们才开始问出最担忧的问题。


    “那个是他的马车吧,我们应该没有看错,他是不是找到姑娘了,又用了什么手段来逼迫吗?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能够帮到姑娘的地方。”


    “没有,这次他没有逼我,这次也是我心甘情愿的回来,我已经厌倦了东躲西藏,不断逃亡的日子了,继续下去,又能够逃到哪里呢,何况我现在还有了最牵挂的。”


    程照看着怀中的孩子,“我和他之间重新达成了一个承诺,这次不会再像先前那样了,你们不用再为我担心了。”


    阿蕊口吻还是带了些难过,“那位如今的权势比往日更加煊赫,我们心中也时常担心,害怕姑娘会有被他找到的那一日,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的这么快。”


    阿禾看着姑娘坦然的神情心里也更加酸楚,这需要经过多少的磨练,才会有这样的荣辱不惊,能够这样平淡的接受。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这些磋磨能够少一些。


    她悄悄藏下自己眼底的泪意说道:“姑娘做事一向有自己的主意,不管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今后姑娘无事的时候可以多来找我们,我们兴许没有旁的本事,陪姑娘解闷还是可以做到的。”


    “如今,你们两个人是我在这京城中最熟悉的人,我自是要多来寻你们的。”


    时桉被她们的说话声闹醒,看着娘亲在也没有哭,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两个陌生人,嘴角耷拉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阿蕊凑近了,“这就是信中说的那个孩子吧,真可爱,看起来也很乖巧聪慧,真是比我家那个虎头虎脑的好多了。”


    “他身上穿的还是你给我寄过去的衣服,改日等你不忙的话,还要劳烦你再帮我多做几身。”


    “这件小事情,哪怕姑娘不说我也要做的。”


    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儿的话,程照才起身。


    虽各有各的心事,却只压下不提。


    回到马车上,元景煜看着她,“看上去比来时要开心很多。”


    她们两个人就那么重要吗?不过只是两个奴婢而已,其中一个当时还犯下了错。


    这些话他识趣的没有说出来,换成了另外一句,“如果你喜欢她们的话,可以叫她们重新回到府上。”


    “不必了,她们现在有自己喜欢的生活,有孩子,有朋友,有丈夫,我再将她们拆散做何苦?”


    元景煜轻咳一声,意识到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对自己十分不利,斟酌着想要结束这个话题,“那今后可以多过来她们这边。”


    程照也没有什么心思再说下去了。


    回去的路却并不是回府的方向,马车停在了一个铁匠铺,元景煜下车,过了有一会儿重新回到车上。


    程照看着那个地方,闲暇不知为何涌出一股不太好的预感,皱着眉头询问了一句,“你去做什么了?”


    “找一个人,让他帮我做一件东西。”


    “很漂亮的东西,等到做出来的时候让你看看。”


    元景煜眼底藏着跃跃欲试。


    不是她想的那样,带有很大杀伤力的东西就好,程照不再追问。


    过了三日,一个晚上,程照终于见到了他口中所说的那个很漂亮的东西。


    她当即觉得他的疯病又加重了。


    那是一个银细锁链,顶端有一个项圈,将项圈拿在手里,链子划过地面时,发出的声响像是在牢狱里发出的。


    就是在这个房间里,不知道犯人是她还是元景煜。


    程照下意识到往后退了几步,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你要做什么?”


    元景煜半跪在地面上,一步一步的朝着她膝行,“别害怕。”


    他将项圈套在自己的脖子上,把锁链的另一端递到了她的手里。


    那链子落在手心里,那链子落在手心里,冰凉,沉重。


    她退到床边,再没有了退路,坐在了床畔。


    手中的东西一个没拿稳落在了地上,发出更加清脆的声响。


    元景煜将链子捡起来,又重新放回她的手上,一圈黑色的皮革项圈,锁在他的脖颈上,随着他扬起脖颈的动作摩擦出一些微红的痕迹。


    “你究竟要做什么?”


    “杳杳,不要抛下我,不要再一次放弃我。”


    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别的办法了,实在是太想要留在她的身边,获得那份安全感。


    “这条链子是专门用来锁我的,你不用再害怕,我不会再有任何伤害你的举动,所有的主动权都在你的手里。”


    他将头枕到她的膝盖上,一副温顺又无害的样子。


    程照目光落在那项圈上,实在是太惹眼了,纤细的脖颈如此的脆弱,周围的皮革也并不是保护,而是随时都可能带来伤害的禁锢。


    她眉心直跳,这人究竟又是在玩什么把戏?


    将手中的锁链扔得远远的,跟这种不正常的疯子在一起,迟早有一天也会变得不正常。


    “你不用这样,我没有把人当狗的兴趣,我既然从一开始就说要同你好好过,也会说到做到,希望你到时候也能够记得自己


    说过的承诺。”


    元景煜又膝行着过去,把那锁链重“新捡起来,再回到她的身边。“我记得的,都记得。


    他把锁链擦干净,含在口中,吻上她的手,链子在舌尖的带动下缠绕上她的手指,又冰凉又温热,说不出的感触。


    “杳杳,这样对我吧,当做是我对你的赎罪,你心中对我的那些怨恨全部都发泄出来吧。”


    这样他的心中也能够好受一点。


    程照手上不知不觉就已经缠了一圈的锁链,只要轻轻一动就能够发出一阵轻响。


    她被他今天这一处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他执意如此,她也能够希望赶快结束。


    于是试着拽了拽那条绳索,就看见他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朝着锁链的方向往前仰。


    ……真的好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杳杳,我不正常。”


    “无论是对待你,还是对待我自己,我想到的总是一些不正常的手段,都总是会带来伤害,我想让你知道,其实并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程照低着头看着手中的锁链好一会,听着他说的那些话,心里的某一处忽而传来一阵轻颤。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于是很多事情一旦偏离了原本的轨道,一旦开了头就继续的会再错下去。


    他对待自己的方式,自己那些一直耿耿于怀的回忆,在这一刻上面缠绕着刺人的荆棘和阴霾,都消减了许多。


    程照眼睫轻颤,伸出手想要将他脖子上的项圈解开,“好了,我知道了。”


    只是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好解开,她低下头去仔细端详,看有没有什么地方是能够打开的缺口。


    元景煜心猿意马,她的头挨着他的肩窝,温热的鼻息扑打在他的脖颈上,手指在温柔的摸索着。


    他已经无心再去管那么多,身上的枷锁以上不存在般,全身上下感受最清晰的是由她带来的 。


    程照终于找到一个地方时,却发现是一个锁眼。


    她问他,“这个东西需要钥匙。”


    他脖颈处的皮肤快要被磨破一层皮,他却还是一副浑然未知的模样,眼尾泛着一层薄红,也不知道是不是难受的紧。


    她又问了一遍,“钥匙呢?”


    “钥匙,忘拿了。”


    程照简直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么办了,“我没办法了,看你这么喜欢你就带着这个东西再过一夜吧。”


    折腾了这么一遭,她实在累了就准备去休息。


    等洗漱回来之后,眼皮又是一跳,他已经躺到了床上,身上一层寝衣被脱掉,银色的链子从咽喉到锁骨,再一直往下延伸到腹肌,再向下到深入不可及之地。


    程照这会哪里还不知道他的意思,掀起一旁的被子,将他的整个人都盖住,“元景煜!你能不能让人好好的静一会?”


    元景煜垂下眼帘,遮盖住眼底的幽深,“我刚才没有吵,没有说话……”


    “你出去,回自己的卧室。”


    “杳杳……”元景煜在他靠近床边的时候看准时机,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一个翻转,就将两个人此时的体位互换。


    他压在她的身上,手抚摸到她的心口处,那里传来一阵阵猛烈的跳跃。


    “并不是我打扰的,是杳杳自己的心里不静……”


    程照身上不由自主的弥漫上一层高温,她的脸颊像是有一层火在燎,“还不都是因为你!下去!”


    她所有的好涵养和淡定都在这一瞬间破功,她现在真有了几本咬牙切齿的滋味了。


    “你也想了是不是,杳杳让我帮你吧…”


    他的吻,在她吐露出拒绝的话语之前就已经落下,温热的气息一再深入,颇为熟悉的抵达最湿软的地方,勾起她的舌尖舔舐着。


    他最为熟悉她的身体,不过两个回合成交,她已经气喘吁吁。


    元景煜乘胜追击,熟练的将她身上所有的障碍都剥去。


    他和目光一顿,紧盯着一个地方发出赞叹,“杳杳,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看到他目光所在的地方,程照羞耻的伸开双臂想要遮挡。


    他的吻又一次落下,只不过这一次是在耳边,他咬着她的耳垂,将最亲密的话语和喜爱一并的传入。


    唇印继续蜿蜒着往下,遮挡的手臂被他轻轻地带走,唇舌在他方才目光停留的地方打着旋。


    身体上的某些反应总是会更显背叛理智,有时候就连最本能的生理反应也不能够控制。


    “那孩子每天品尝到的就是这样的滋味吗?”


    “够了,你不要再说了……”


    程照迷蒙之中,想起了自己还有能够牵制他的事物,还是方才他亲自递到自己手中的。


    她想要去拽那条链子,想要把他从自己的身边远远的甩开,可是那条链子的顶端在哪里呢?


    程照去摸索着,瞬间那条冰凉的锁链,一寸一寸的往下摸,好像要到头了,才摸到一个更加滚烫的事物时手猛然往回缩。


    他胸膛发出震颤,唇舌之间的笑声溢出,心脏处跳动着溢出来的快乐。


    “杳杳不要着急,快了,快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程照简直是想找个地缝躲进去,她怎么能够做出那样丢人的事情来,我所有的话语在坚持起来就更加苍白无力了。


    明明真的不是。


    元景煜在一个地方停留的意犹未尽,将唇舌之中的滋味吞咽干净之后,开始继续往下一个地方辗转。


    他吻过她的腰际,双手抬起她的膝盖。


    程照惊叫一声,这时再阻止就已经错失良机,根本来不及了。


    那里怎么可以,他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让人根本无从招架。


    程照觉得自己身上的温度正在一波一波的往上升,她兴许是发了高热,现在发生的这一切兴许是一个荒诞不经的梦。


    她伸出手去抓住他脖子上的锁链,只有这一点,冰凉的温度还能够给她找回来些许的清醒。


    又像是在大海上漂浮着的人,能够伸手抓住的唯一事物。


    这场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停下来。


    程照恍恍惚惚听见有孩子的哭声,清脆的一声又一声,她从迷蒙之中回过神,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床帐被遮下,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不远处的摇床。


    她伸出手想要把遮挡的头发向一旁撩开,只是抬起手,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的酸软无力,还是有另外一双手把作乱的发丝捋顺。


    “时桉,他是不是在哭?我想要看看他。”


    程照不知道自己这句话究竟有没有说出口,不然为什么身。下的人没有任何反应,甚至隐隐约约的又要动作起来。


    “孩子,停下,时桉已经醒了……”


    下一刻,她被抱起来,像是抱小孩一样的姿势,“杳杳,刚才我确实听到哭声了,只是没听清楚,是孩子哭了,还是你哭了?”


    元景煜暗哑的声音带着涩意,“我一停下,那哭声又已经止住了。”


    “混球……你还说要把时桉当做亲生孩子一样看待,他在哭你都听不到……”


    程照理所当然的认为她这个时候要去看看孩子,而现在没有看成,都是因为他在前面挡着。


    方才加起来的恼,和现在升腾起来的怒意混合在一起,她伸出手甩了他一巴掌。


    她手上没什么力气,这一巴掌兴许也不重,只能够听见清脆的一声响,在他的脸上似乎连红印都没有浮现出来。


    元景煜低着头沉声笑了笑,顺势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原本就暗哑的声音清亮了一些,像是玉珠一样滚落。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杳杳既然不放心,我抱着你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x.p大爆发,写着写着就发了狠,忘了情


    第59章 软肋


    “元景煜!”


    程照知道他言听计从之下还藏着恶劣的戏弄之心, 怎么能够让孩子看到他们现在这样。


    随着他的脚步,身体里的东西也咬的更紧,走动之间的颠簸感异常清晰。


    程照大半个身子都悬在半空中, 十分没有安全感, 伸出手臂缠到他的脖子上,在他的背后挠下了几道血痕。


    “别过去了, 把我放下来, 要看我自己去看。”


    元景煜吃痛, 喉咙上下滚动间溢出一声轻哼, 他伸出手托住她的腰身,若有似无的用了一些力颠簸了一下。


    “杳杳吃的好深。”


    程照难耐至极, 低头咬在他的肩膀上才能勉强抑制。


    “不用再过去看了,他睡着了,那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是宝宝在哭,是杳杳在哭。”


    程照分出心神去听,除了耳边私语和一汪碧水被搅动的声音外, 诚然再没有其他的声音了。


    元景煜在她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教她回神。


    热气开始往上浮,她被三尺红尘勾着又重新陷进那一方春色满园中


    到最后天色微亮,程照才得以沉沉睡去。


    第二日, 如梦初醒。


    她动了动身子, 旁边一条手臂横亘过来搭在她的肩膀上, 他将头依靠在她的肩窝蹭了几下, 没有睁眼, 语气绵缠,“再睡一会儿吧。”


    “现在几时了?”


    “应是快到午时了。”


    程照推了推他,“起来,时桉呢?”


    元景煜知道那小崽子在她心中的分量, 心中虽然有些不是滋味可又不会真正去动他。


    他一点也不想毁掉目前两个人之间这坐脆弱的桥梁。


    “好着呢,我一早起来就看过了,醒后也有奶妈照看着,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老人,你大可放心。


    程照却并没有他想像的那般放松,反而眉尖微皱。


    “能不能把她送走?”


    “杳杳,我只是想你以后不用那么辛苦,也是一番好意,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


    “宫中之人我又何尝没有接触过?城府极深,我不想让时桉那么小就耳濡目染接触这些,我只想他能够平平顺顺的过完一生,当个教书先生,或者杏林医手。”


    元景煜不置可否,“杳杳,不要这么着急给这孩子做未来的计划,他想要走的路,一定是自己选择的,哪怕我们给他引导一条自己以为最好的,他兜兜转转也一定会回到起点的命运轨迹上。”


    “那奶娘你一会儿先去看看,我瞧着不是多嘴多舌的人,如果觉得不合眼缘,再把她打发走就是了。”


    她侧眸看他,很多时候她会以为他们是在扮演一场家家酒,却又总会在一两个瞬间产生她们是真正一家人的惊诧感。


    在这一两个瞬间之中,她总能无一例外的看到他显露出来的真心。


    她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程照看过那奶娘之后,既认同了元景煜的说法又认同了他看人的眼光,便将她留了下来。


    时桉一岁多的时候,开始学着摇摇晃晃的走路,时不时的也会口齿清晰的喊出几声母亲。


    元景煜听见他说话之后,花过一番功夫尝试着想让喊父亲,可不知道这孩子是不是和他有仇,两个字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逼急了上来就咬他一口。


    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元景煜不知道在背后骂了他多少次小兔崽子。


    直到抓周宴上,他和程照两个人,几乎将市面上所有能搜罗到的东西都带到了府上,又开了库房取出一些珍奇异宝。


    那小崽子在一堆物件里爬了半天,医书和四书看都没看一眼,反而抓了一柄小木剑,拿在手里耀武扬武。


    程照无奈的想着,自己为他想到路可能走不通了。


    岂料这还不算是最遭的,时桉继续往前扑倒了元景煜怀里,元景煜弯腰扶他是,被他抓着腰间的白玉章不放。


    这章是他的私印,凡是在所管辖的范围之内,也就是天下王土,行文调令一律通行。


    “父亲……父亲……”


    元景煜当即把章放在他的手里,笑了起来,这孩子有几分心性,倒不像是那种的凡夫俗子的血脉。


    他将孩子抱到怀里,第一次从心底开始接纳了他。


    “杳杳,我从他的身上看到了野心,他可能要让你失望,又会以另一种形式让你期待。”


    程照脸色平静,心中沉沉。


    终究还是流着他的血脉,那份隐隐约约显露出的渴望和追求竟然如出一辙的相似。


    她纵然想要他规避那条腥风血雨的权欲之路也不能。


    程照走到他们身边,握住他的手,如果他注定走这条路,她只希望他能走的更平坦一些,少流一些血。


    自那之后,程照和元景煜定下一条界限。


    这孩子可以由他教导,但不得狠辣无情,越过无辜之人性命,珍爱之人亲缘。


    “元景煜,你可以教他有自保的能力和谋算,但不要让他成为第二个你。”


    元景煜莫名觉得她这句话带着某种分量,一时半会儿又琢磨不出来。


    “我答应你。”


    自那之后她就很少开口他的教导之事,她会看过元景煜给他选的启蒙先生,也会熟知元景煜每天教他什么,全部都在她预设的范畴之内。


    她和元景煜之间也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


    他们没有再爆发过争吵矛盾,一些日常小事中他也总会先让步。


    府中上下都心照不宣的将她看作王妃,市井朝堂之中也有传言摄政王得了一位佳人,占据府中主母之位,双方恩爱异常。


    时不时的就会有夫人小姐想搭上她身后的那尊大佛,给她下帖子邀约或是登门拜访。


    从很早以前她就十分厌倦这种各怀心思的聚会,还不待她回绝,元景煜已经将这些人的拜贴统统扔出府去。


    他不知从何时起总是越来越能清楚的识别她的喜好,也会时不时的送上恰到好处的礼物。


    只有在她经常去找阿禾她们,有一两次因为攀谈的时间长了些,不知不觉就到了宵禁,阿禾想要留她住一宿,她还没来得及答应就见白木急匆匆的赶过来。


    “主子,小主子今天晚上一直在哭,哄都哄不好,嘴里迷迷糊糊的在喊您,您快回去看看吧。”


    “不是有奶娘照看着吗?是不是生病了?”


    程照匆匆和她们道了别,提着裙摆就跟着白木上了马车。


    等看清楚里面还有一个人时,焦急退去,只是冷眼看着他,“元景煜你哄我,奶娘照顾的很好,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时桉从来没有生过病。”


    元景煜拉住她的衣摆,态度良好的认错,“这次是我骗了你,杳杳想要怎么罚我都没关系,快随我回去吧。”


    程照不禁想起他所谓的那些惩罚,用那条锁链把自己锁在床前一晚上,或者是用之前给自己吃的药丸,再把解药交到她的手里。


    前者他更像是自得其乐,后者程照又不至于真的会要他性命,总是会把解药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程照跳下马车步行离去。


    元景煜也跟着她,像是一条淋了雨无精打采的狗跟在她的身后。


    “杳杳,你知道的,我们说好的,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但是不要晚上不回府。”


    程照想起自己答应他时的情景。


    他也是这般姿态,“你去江南躲我的那一年里,从白天等到黑夜,再从黑夜熬到白天的滋味我受够了,杳杳就当可怜可怜我,答应我吧。”


    他的姿态是越来越放低了。


    尽管她提起先前的承诺,程照还是有些生气,“那你也不能拿时桉来骗我,你何必要这样时时刻刻都盯着我?别以为我没发现,每一次我出府之后,身边都有两个暗卫跟着。”


    “这个我也没想瞒着,他们并不是我的眼线,并不会向我汇报你的行踪,唯一的任务就只是保护你,时桉身边也有。”


    程照不大在乎他话的真假了,她只知道他与从前相比虽然改了不少,但还有一部分仍旧,只不过被隐藏


    了起来,譬如患得患失和占有欲。


    “我既然答应了,你又何必这样战战兢兢?我总归是会回去的,哪怕是为了时桉。”


    元景煜心中一痛,面上的笑容依旧。


    这一年多的光景,从外面看他们就真的像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恩爱夫妻。


    他知道外面是怎么传他们的,相依相偎,鹣鲽情深。


    当然,这些也都是他有意宣扬。


    但当一切修葺装饰褪去,他心知肚明,她的心中还有一道没有痊愈抹平的伤口。


    这道伤口也是他惶恐不安的来源。


    他需要尽快将那件事情提上日程了。


    回到府上,时桉刚睡下就被元景煜从寝被中拽出。


    他睡眼朦胧的打着哈欠,一张圆圆的白嫩小脸上睁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脸色冷硬的人,语气抱怨,“你又惹母亲生气了?”


    “去把人哄好,有什么想要的,说。”


    时桉小手揉了揉眼睛,自从他记事以来,这样的事情就发生不止一次,明明母亲那么一个温柔的人,真不知道父亲做了什么才会再三惹到母亲。


    他十分嫌弃的看了父亲一眼,家中有一个无用的男人,往往是家宅不宁的根源,果然到最后还是要看自己。


    时桉顶着一双揉红着眼睛,跑到母亲房间,十分熟练的爬上床窝在程照的怀里,“母亲,你去哪里了?时桉睡着的时候做了噩梦,找母亲也没有找到。”


    程照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以为他哭过一场。


    “我下次会早一点回来,但是时桉也长大了,你不是一直都想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吗?那以后也不应该再怕做噩梦了,不管梦到什么只需要记得都是假的就好。”


    “时桉记得了。”


    程照把时桉哄睡,一抬头就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的元景煜,他正觑着自己的神色,想要向前又止步不前。


    程照心中的那口气也消散了,“把他带回他的寝殿去吧。”


    元景煜上前抱着时桉,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嘴角勾起笑意。


    蛇打七寸,人拿软肋。


    他不止一次想过,这个孩子存在的太过绝妙。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江南时她不会求到自己的面前,依照她的脾性或许还会再抵抗一番,不可能会那么顺利的带回来。


    或许没有这个孩子,他们不能风平浪静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爱这个孩子,他自然会爱屋及乌。


    如今,也相处了一年多的光阴,哪怕这个孩子不是他亲生的,他也会当亲血脉看待。


    第60章 妒恨


    三日后, 元景煜将一切都准备好。


    他将那件一直保存着的嫁衣拿了出来,时隔有些久,颜色已经不复初时的鲜艳, 甚至有些地方的花纹出现了破损。


    他花时间去修补, 指尖被针尖刺破了不知道多少次,让人将京中最好的绣娘带到府中询问走针纹路。


    绣娘一脸难色, 心中更是惊涛骇浪, 想破头都没见到过有一天能看见顶顶尊贵的人做这样的活计。


    “这样的事情王爷交给我们就行, 能为王爷做事是草民的福分。”


    “你只需说怎么做就好。”


    元景煜一点都不想假手于人。


    绣娘一点点指教着, 元景煜绣的很慢,但终究还是绣好了。


    他把嫁衣带到程照面前, 一整套的凤冠霞帔,一心想要弥补当初的遗憾。


    程照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似乎一点都没想起,眼神却没有半分波动。


    元景煜握紧了嫁衣,“这是当初你亲手绣的, 杳杳,我们成婚好不好?”


    “早该烧了的东西,你还留着做什么?”


    元景煜手微微一颤, 脸上的笑意勉强挂住。


    “不止这件东西, 你留下来的每一样我都好好的放着。”


    “杳杳, 我们回京之后, 先前每一次我施加在你身上的痛苦, 我都同样经受一遍,成婚之事是我们两个人心中最深的伤痕,我想要去弥补它。”


    元景煜捧着嫁衣,跪在她的面前, 揭开那血淋淋的疤:“我千错万错不应该把你送给他,更不应该眼睁睁的看着你们成婚。”


    “杳杳,我再给你一个更好的。”


    旧事重提,程照心中也不平静。


    她原本以为自己经历了那么多,在这件事上能够翻页,她从来都不是那个做错事情的人,无需再一直耿耿于怀。


    却还是定力不够,仿佛当时的难堪和心碎都历历在目。


    程照深吸一口气,“我不需要,我不想再成婚嫁人了,这样的经历一生有过一次就足够了。”


    “那次算什么?不过是……”


    程照打断他的话,“不过是什么?我们三拜九叩,怎么不算?按照辈分我还曾叫过你叔叔…”


    元景煜手背青筋暴起,他不想听那段一手由他促成的荒唐至极之事。


    几个深呼吸又将其压下去,这件事是他们都要跨过去的一道坎。


    “杳杳,别说这些话激我,你想叫叔叔等到晚间我大可以让你叫个够,现在我求你,嫁给我好不好?”


    “你也不要逼我,我们这样不好吗?你想要我在你身边,我不再逃了,这样还不满足吗?”


    “杳杳,这件事是腐烂创口是根源,我想要把它彻底清理掉。”


    程照轻轻摇头,“都已经是发生过的事情,没有用了。”


    “有用。”


    元景煜异常执拗,虽然仍旧保持着跪在她面前的姿态,但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另一面开始隐隐显露。


    偏执,癫狂。


    程照也直视着他,没有半分的退让。


    “不要再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了。”


    元景煜眸光一错也不错的,落到她的脸上,僵持了片刻的功夫之后,他低下头,指尖上被刺痛的密密麻麻伤口原本已经痊愈了,可现在又开始痛了起来。


    十指连心,这一次扯着心口的跳跃,生疼,又呼吸发紧。


    他牵住她的手。


    语气低沉又黯然,“你既然不想再穿一次嫁衣,那便不穿了,这是今日还有另外一件事情。”


    元景煜站起身,将她带到灵堂上,自己率先跪在蒲团上,一整个屋子覆盖着浓郁的檀香气,他回眸看着她。


    “杳杳,这上面供奉的是我母亲的牌位,你同我一起祭拜她可好。”


    程照站立在原地,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她反应过来,他今日这些反常的举动究竟是为何了。


    他将她看成妻子,看成家人,希望能够得到见证,能够得到长辈的祝福。


    可是,这都是她从未想过的。


    时至今日,她虽然已经向命运低头,留在了他的身边,但心底还有一小部分的自我期待着,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着什么,只知道是一个遥远又模糊的未来。


    她不想成为某一个人的妻子。


    从始至终,她都想成为程照。


    “我……”


    元景煜手中燃着香,一线烟升浮在空中,彼此之间看不清楚面目,她站在他的面前,他就只觉得自己好像也如同在敬一尊观音。


    “杳杳……别拒绝我了,求你别再拒绝…成为我的家人,好不好?如果你已经不再爱我了,把我当成亲人也好。”


    向她提出这个请求也是经过许多次思虑之后。


    他们两个人现在的相处方式,加上一个小时桉,已经与一个普通家庭无异,他能感觉到在这段时间里,她也隐隐有所感化。


    那就再深刻地让她确认这是一个家,牢固的,密不可分的组合。


    他在她面前示弱,“我一直害怕,并不单单是害怕你再一次离去,而是怕没有人在心里记得我。


    若是等化作白骨黄土之时,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惦念我之人,从生下来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到死后也是孤魂野鬼。”


    从踏进这座祠堂的时候,他就像是把自己的心剖开来面对她。


    程照心中升起一丝怜悯,走近他,看到他面上痛苦又挣扎的神情时,心中也浮现一些复杂的情愫。


    她们现在又何尝不是一个家?


    时桉作为一个纽带,密切的连接着他们,哪怕程照心里不愿意承认,可终究还是不能够否认他是时桉的父亲。


    他对时桉很好,尽职尽责地教导着他,也对自己有了很多的尊重以及……珍爱。


    她其实在很多时候,对京城的痛苦回忆在大幅度的削减,对王府也没有那么多的抵触,心里深处隐隐约约的,也把它当成了一个家。


    她不清楚,自己现在心中对他的情感究竟是何种,爱吗?恨吗?


    他根深蒂固的占据着她生命的一角,给她的人生带来了天翻地覆的改变,似乎已经很难用爱恨两个字来概括了。


    他更像是一种宿命。


    程照当初在江南之所以那么快的就下了决定了,跟他一起回来,更多的也是因为认识到这种宿命,自己逃脱不开。


    在这种更多时候都像是孽缘的宿命之下,成为家人何尝不是一种很好的选择,一个善终。


    她们本来就是家人。


    程照垂眸,那一刻就转身向外面走去。


    元景煜手中的香灰落在皮肤上,烫着的让人心里也似烧灼,“杳杳……”


    “等一下。”


    程照回应他。


    片刻之后她带着时桉一起走进了祠堂。


    元景煜怔然看着跪在自己身边,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心底漫出的喜悦,同嘴角的笑意一同浮现。


    她答应了,而且远比他想象的要更好。


    “你愿意让时桉一起?”


    程照道:“你不愿意?这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


    “诚然欣喜。”


    元景煜眼底浮现出一片温柔,三个人一同跪在母亲的牌位前。


    他在心中自语,“母亲,我找到了我挚爱之人,今日我将她一同带到你的面前,她曾经也帮我找到过您对我缺失的一份爱,想来或许在冥冥之中就已经注定好了今日她会来到您的面前。”


    “母亲,我现在过得很好,前所未有的幸福。”


    而后,他给她和时桉上了玉蝶,他亲手将她的名字写入了族谱中,与他的名字同列。


    只是在写时桉的名字之时,他顿了顿。


    “这个孩子的姓氏……”


    程照闻言也有些迟疑,时桉从生下来之后就一直跟着自己的姓氏,她之前也想过这个孩子今生不会再遇见元景煜,他会是自己一个人的血脉传承。


    如今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元景煜对这孩子付出的心血,这段时间以来也并不比自己少,她能够看得出来,他在为孩子以后将来铺路。


    虽还没有挑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他也把这个孩子当成亲生骨肉一样对待。


    再把这个孩子看成是自己一个人的,她有些做不到了。


    程照沉吟片刻之后决定道:“不如等大一些了,让这孩子自己选择。”


    “也好,但不论他生什么,都是你我之间的孩子。”


    这一刻,元景煜对着时桉的目光也无比怜爱,甚至到了让时桉有些不习惯的地步。


    他想,程照今日的举动,甚至让孩子今后选择自己的姓氏,何尝不意味着她之前的那个,如今已经躺在坟墓里的死人已经完全的从生活当中剔除掉了。


    今日的收获比预想的还要多出很多。


    此后,他将时桉越来越频繁的带到外人面前,对外都只道他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旁人虽有些疑惑,怎么什么风声都没有听到,王爷就已经有了孩子,却在听闻孩子是在江南出生的就止住了疑问,不好再多询问下去。


    就连几日后,皇宫里的宴会,他也想要带这着时桉一起去。


    程照有些不放心,“你自己一个人去就好,不要带他了,他现在还是孩童心性,那样的场合人多眼杂,万一个不小心言语行为冒失冲撞了旁人,该如何是好?”


    “有我在一旁护着,哪怕他说错做错,旁人也不敢置喙半个字,杳杳担心什么?而且这次宴会也是一个好机会,能够让时桉出现在众人面前,我也想让她再挑选一个合适的老师教导。”


    元景煜转而询问起一旁,“时桉你想不想去?”


    时桉手中摆弄着一个九连环,心中想着这样的宴会没什么概念,只觉得应当很好玩,“想去,能不能带母亲一起去?”


    “当然可以。”


    “我不想去。”


    两道声音几乎异口同声的发出,时桉转着小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程照只是看着元景煜道:“那样的场合,那样的地方,我去已经不合适了。”


    元景煜走到时桉面前,指点了他如何解九连环之后,就将他先打发出去了,而后走到程照的面前,手指温柔地抚摸她的额头,将她垂下来的几缕碎发顺到耳后:“为何?”


    面对着他这副坦然自若的神情,程照只觉得他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心中更浮起气恼。


    “你是真的不知道?还需要我再一一明说吗?”


    元景煜温柔的笑着,“杳杳,我是真的不知道,还请赐教。”


    程照怒目而视,元景煜也不敢再继续逗下去,把人真惹生气了,怕是今天晚上又要一个人孤零零的睡书房了。


    “你是担心元景和吗?担心他会为难你,还是再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程照越发觉得他可恶,再不想继续和他浪费唇舌了,转身就想要离开。


    元景煜伸手拉住她,“杳杳,我现在真的不是在故意惹你生气,只是想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有什么是我能够为你分忧的地方?”


    程照低低叹了一口气,提起那段往事,就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当时的每一个人都牵一发而动全局,只能够看着这团麻线越来越乱。


    哪怕现在再面对起来,仍旧会感到头痛。


    只是她也不希望在刻意回避下去了,越回避心里的那一团愧疚,只会越来越深。


    “他不会对我做什么的,我也希望你不要为难他。”


    元景煜脸上的笑容微不可查的有一瞬间的凝滞,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微微的收紧。


    “杳杳为什么这么笃定?”


    “我自然是清楚他的为人。”


    她当初在皇宫之时,受他的恩惠颇多,那段最灰暗绝望的日子,他身份那么尊贵的人在身边无微不至的照顾自己。


    从那时到如今,她都诚挚的希望他能够获得幸福,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哪怕这幸福不是从自己身上获得的,也可以在其他的地方寻找到。


    她毒发的那几日,他寸步不离的守在自己的身边,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带走,程照没有办法感同身受他当时的感受,只能够站在自身的立场上想当时的每一个人的心境应当都不好受。


    在元景煜身边的那段日子里,她没有办法得到外面的消息,也没有办法向他传递书信,她仿佛是被他隔离在世界之外。


    好不容易等离开之后,去了江南得到了想要的自在,也想过要不要给他写信,告诉他自己的近况,毕竟当初亲口说过,如果有这么一天的话,自己会给他写信。


    “景和,不知你如今可安好,我已经从他的身边……”


    提起笔,写了几行之后就停顿住,迟迟没有落下,看着墨色在宣纸上晕染成一团,不知为何忽然想到林青,又想到想到林青对他爱慕的眼神,终究还是作罢了。


    她是不应该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当初一个阴差阳错,既然已经重回正轨了,不如让他忘了自己。


    以至于到了现在,自觉有许多对不住他的地方,亏欠良多。


    “杳杳,都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了,你还是忘不了他,放不下吗?”


    就连相处的日常都还一一记得吗?


    元景煜自从她刚才说过那句话之后,心里的一根弦就一直紧绷着,接着又看到她脸上浮现出的似是在回忆的神情,那根弦被越拉越紧,快要崩断。


    那段时间的日夜窥探,宸华宫里那个地洞,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的知道,如果她身上没有中药,或者他再晚去一段时间,他们两个就真的可能彼此相爱。


    元景和对她的好是另外一种滋味,细水长流的温润,而她喜欢的也就是这一类。


    嫉妒的情绪在心


    里啃食他的理智,妒火中烧。


    他看着她的唇瓣,张张合合,却一点都不想听,捧起她的脸颊,低头就吻了上去。


    冰凉的唇瓣接触到温软,似乎还能品尝到一点甜意,牙齿轻碰,不轻不重地撕咬着。


    那样娇软的地方,即使没用什么力气没过一会又红又肿。


    唇上的痛意让她想要逃开时,带着薄茧的指腹,钳制住她的下颌,将她重新带回到位置。


    他顶开她紧闭的牙关,滑软的舌尖纠缠着,往外溢出的唾液打湿了唇瓣一片湿滑晶莹。


    粘腻的搅动在一起的声音不断被放大,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心底那股师出无名的妒恨。


    只有用她口腔中流出来的蜜液,才能浇灭妒火。


    直到程皎快要缺氧的时候,呼吸越来越急促紧凑,不断的垂着他的肩膀才得以分离摩挲着的唇瓣。


    元景煜,的手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放在他她的肩膀上,将额头与她的额头轻触。


    “杳杳,你回答我啊,你心里到底对他还留着什么样的感情?”他低喃着,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刚刚唇舌缠绵过后的慵懒甜腻,却又足够清晰的让她能够听见。


    程照气喘吁吁,手已经习惯性的伸出落在他的脸颊上。


    他也习惯性的接受,没有任何的反抗,只是在她掌心肌肤接触到自己脸颊的那一刻眼神微微眯起,闷哼一声。


    程照收回手,“你又在发什么疯,说什么混账话?”


    元景煜直视着她,黝黑的瞳孔里还能够清楚的看到她的倒影,泛红的脸颊上,一双明眸,也蒙上了一层暧昧水雾。


    “那杳杳告诉我,如果你们两个人在遇到且单独的相处在一起,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程照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气笑一声:“那我说会,得到答案了吗?能不要再问了吗?”


    “杳杳!不可以,不能。”元景煜闭上眼睛,重新找到她的唇吻了上去,极其不愿意听到这样的答案。


    程照这一次,狠狠地踹了他一脚,将他推开。


    “把你那一身疯病收起来,你不就是想要听到这样一个答案吗?一而再再而三追问着。”


    “不想听,不想,我知道你喜欢那样的人,我……我害怕你还在喜欢他……”


    元景煜将她抵在软榻上,高挺的鼻尖触碰着她的鼻尖,自上而下的吻到她的锁骨处。


    “够了……”程照手指微微蜷起,紧紧抓着靠枕,想要在他继续越来越往下深入的时候阻止他。


    “我不喜欢他……你停下来,我和他不会再发生任何事情,我们之间的早已经终结了。”


    元景煜闻言抬头,因为映出一片红晕。


    “我相信杳杳,只要杳杳这样和我说,我就相信。”


    “杳杳,那我们一起去见他吧,我们一家三口一起。”


    心口处原本盘踞着的名为妒恨的毒蛇在这一刻,化身为想要炫耀的利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出鞘,对着元景和挥舞。


    “你回京了这么久,他也已经知道你的消息了,这次的宴会中也给你发了帖子。”


    元景煜这么道了一句,程照就知道他刚才演的那一出都是在借题发挥。


    只恨刚才打的那一巴掌不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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