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等到陈游再次回来的时候,没人发现他又哭了一场。


    天上的星星有些黯淡,卡达打着哈欠,坐在火堆的余烬旁守夜,陈游坐过来后示意他去睡觉。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又在这里坐了一会儿后倚着树干,抱着包裹睡着了。


    陈游用火堆的余热暖热那颗种子,他把它的壳撬开,把微黄的内芯塞进嘴里。


    甜甜的,面面的,口感意外的还不错,陈游感受着嘴里那点灰烬的烟火气味,抬头看向天空。


    他又想起为西厄斯赐福的事。


    星星挂在天空,只有陈游默默坐在地面,种子壳被他抛到火堆里,随着他手指的微动无声无息地燃烧。


    火光再度明亮,照着昏暗处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一只小飞虫蹭过火堆,飞到陈游身边转圈,它最后落到陈游单薄的手腕上,贴着那细细的紫色血管静立不动。


    陈游挥挥手赶走它,它就顺从地离开,然后在空中巡回两三圈后再次落在陈游身上,这一次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咦?”陈游有些奇怪,他晃晃脑袋,又把它甩下去,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也不由得落在了它身上。


    飞虫孜孜不倦,转了一圈又飞了回来,这一次,它居然落到陈游的嘴角。


    “啊。”唇边痒痒的,陈游低低地惊呼出声,赶紧把它赶走。


    他给虫子留了一条命,似乎它也终于领了情,慢悠悠地飞走了。


    陈游目视着它离开,直到它消失在黑漆漆的夜色里,他才扭过头。


    这时候陈游突然发现,他不知不觉间笑了起来,刚才被小飞虫爬过的唇角微微翘起,摸到的时候主人自己都有些恍惚。


    没想到今天唯一的笑容,是因为这只小虫子。他默默放下手,对着火堆轻笑了一声。


    黑暗中,挥动翅膀的虫子行迹有些晕头转向,因为操纵它的人也几乎要晕倒在地。


    ……


    陈游把卡达一家送到了他们要去的地方。


    不远处就是隐约可见的人烟,卡达要投奔的亲戚就在这里,看样子,这里还不错,至少还有人好好生活着。


    卡达自己先过去查探,过了好一会儿,他拖着略有些滑稽的步伐,激动的向家人走来。


    多多林难耐的抱着女儿,手紧紧地揪着襁褓的边。


    吉斯也很高兴,但他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结果却发现魔法师先生往后站了一步,并没有和他们站在一起。


    卡达回来了,他赶紧和妻子讲了讲要紧的事,又很快看向陈游,“先生,真是谢谢你了,如果没有你,我们也很难走到这里。”


    陈游摇摇头,“你们自己也很努力。”


    卡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里侍奉的还是您经常祈祷的那位呢。”


    陈游微微一愣,他在平时也偶尔会把小猫像拿出来,但是卡达他们也没有问过,陈游还以为他们不知道呢。


    “这个,”他假装自己从衣服里掏出了小神像,“游善之神不是被禁了吗?”


    卡达也有些尴尬,“嗐,这边又管不到嘛,而且,还是这里的大人带头侍奉的,所以也没什么关系。”


    “这样啊。”陈游遥遥看了看那里,也没有再多问。


    在卡达提出邀请之前,他主动提了自己要离开的事。


    “这、这,您是要去哪?”


    陈游自己也有些迷茫,但他摇摇头,只是说:“应该不是这里。”


    告别的时候,吉斯那个小孩一直在用力向陈游挥手,直到父母带他走到再也看不到,陈游才慢慢低下了同样挥动的手。


    心中有些惆怅,有些迷茫,但居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给自己定下了一些目标好阻止自己的恐慌,长远目标是找到西厄斯,短期目标是送他们到达目的地。


    而现在,他已经做到了其中一项。


    陈游走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提着地上的石子。


    突然,【您的光辉早已洒在路上,您的慈悲仍然广济生灵。】


    陈游被突然出现的这东西吓了一跳,但他回过神来后赶紧追问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我回家啊,为什么把我绑到这里?”


    他的声音愈发焦急,地上的草丛,一条蛇不由得愧疚地蜷缩起了身子,一棵小树被他死死绞住,简直要被拦腰折断。


    如果不是西厄斯打破了一部分限制,陈游是无法回来的,一想到这里,他又焦躁不安,再听到陈游想要回去的哭诉,他的心几乎又有些绝望了。


    “为什么突然出现了又不回答,是你把我弄到这里的吧!”它始终没有给陈游答复,他生气难过到有些无奈,“那你至少告诉我西厄斯去哪里了,这个总可以吧……”


    【污浊的世间需要您荡平,等待的期望盼望您回头,所以……】


    【成为最高的神明大人吧!你的信徒们早已苦等你多时!】


    “哈?”这哪跟哪啊?


    陈游困惑地继续质问,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出来这一趟,到底是搞什么……”


    陈游还是下定决心去寻找西厄斯,虽然他没有从系统那里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但是,其中的那句话还是提醒了他。


    西厄斯等了他很久了,陈游有些恍惚。


    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不想见他,但陈游还是觉得,自己已经去找他。


    ……


    缇兰西斯,一队人马正在行驶。


    他们的目标是这个国度西部的沿海区域,原来,因为之前魔物突袭与信仰冲突等等引发商业碾压,国度中心的活力有所减弱,不少小商人也顺势离开,前往还没有被完全开发的沿海区域。


    但这条路还是太过遥远,所以,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不少商人会咬咬牙,请下几位护卫。


    陈游坐在马车前面,他松散地横坐在马背上,马儿也没什么反应,照常地继续前进,只有马车夫会时不时往他那里看一眼。


    陈游善解人意地开口,“我挡到了吗?”


    他掀起披风的帽子带到头上,随便收拾了下衣物,紧接着,他的身形就凭空消失在原地。


    马车夫惊奇地看了好几眼,但终于还是专心驾马。


    终于,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车上的商人让马车停下,一家人大多下车透气,顺便让仆人架锅准备饭菜。


    这里的人还是比贝罗恩富多了,商人给陈游准备的那一份午饭相当丰盛。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陈游之前偶然救下了他们,他表现出的实力相当强大,所以商人邀请他暂时当守卫的时候,其实并不抱什么期望。


    没想到的是,陈游在问过他们的目标地点后,很快就答应了,他似乎也顺路有事要做。


    其实这个队伍里还有另一个护卫,他才是一开始就被商人雇佣的。


    罗杰不是很喜欢这个多出来的新同事,虽然他的工作确实出了点错,但也不至于让一个陌生人插进来吧。


    他对陈游的态度并不好,但对方似乎也不在意,最后,罗杰还是警惕地观察着他身上的可疑之处。


    还真让他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罗杰注意到,他总是吃得很少,每次满满当当的午餐,他只意思意思地吃两口,其他的都不知道被他藏到哪里去了。


    他还发现,他总是发呆,每一次,无论是众人热闹聊天的时候,还是像今天一样枯燥赶路的日子,他纯澈的黑瞳总是盯着一个地方呆呆地出神。


    罗杰越了解越觉得他是个怪人。


    不过,这一切又似乎没有那么奇怪。


    陈游不怎么吃饭,现在甚至有些轻微的厌食,在发现他似乎并不必用食物维持身体能量后,他就更加放肆了自己的坏习惯。


    陈游总是发呆,于是他的精神也渐渐萎靡下去,神游天外的时间越来越长,整个人都更加消沉,明显有些抑郁的倾向。


    他本就纤薄的身体更消瘦了,整个人晃晃荡荡的包在宽大的袍子里,黑沉沉的头发像是吸收了愁绪生长,越来越长的垂在肩膀上。


    那位商人的妻子有一次看到他斜坐在马上,迎面而来的风把他的黑发和长袍轻轻掀起,他轻皱着眉头,把飘起的袍子按下去。她笑着对马车里的孩子说:“这位魔法师先生可真像一位病美人。”


    当时罗杰也听到了,刚刚被怀疑了能力的他还有些不以为然,但是日子久了,他也不能不承认这小子长得不错,除此之外,就是,他确实有些病恹恹的。


    “离地方还远着呢。”罗杰第一次和他搭话。


    陈游回过神,终于反应过来他在和自己说话,也点点头,“……嗯,人比较多,车有些走不快。”


    罗杰简单客套后就提醒他:“你最近看上去不怎么样,生病了吗?我看你吃得很少。”


    陈游不大清楚这个大叔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个,他礼貌地弯了弯唇,“没有生病。”


    只是他自己这么认为的,但是,认识到他糟糕状态的不止这位护卫先生一个。


    傍晚,他们穿过一片茂密森林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了打斗声。


    罗杰把魔杖和剑都带上,正要让陈游守在这他先去查看,结果却发现这小子已经冲了出去。


    “……”所以罗杰刚开始才讨厌他,都不知道给他留点面子,不过他后来意识到,陈游可能是真的有点傻,他就慢慢劝说自己不要和小屁孩计较了。


    陈游来到声音发生的地方,发现了是好几只野兽在攻击一个人类,那人捂着肩膀,白发沾到了一丝丝鲜血,弓着背靠在树上,仿佛在痛苦地呻吟。


    陈游立刻把那些围攻的野兽驱除了,但对方还是受了很严重的伤,他赶紧靠近,问他:“你还好吗?还能说话吗?”


    被他救下的那个男人抬起头来,完美的脸不再被白发遮挡,缓缓向陈游露出一个笑,“还好,谢谢你……”


    可陈游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原因无他,这个人,有一双和西厄斯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睛。


    他陷入一种荒诞和恍惚的错愕中,那双眼睛摆在这张脸上,带给他一股强烈的违和,与恐惧。


    陈游难以形容自己的感受,就像是自己家的狗狗死掉了,结果,某一天在路边偶然看到了和它全然相似,却又明确不是它的尸体。


    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可能是太过震惊,可能是有所疑虑,但他面前的男人已经开口,感谢地对他笑了笑。


    “谢谢您的搭救,我是德洛雷斯。”他动起来的时候,稍微露出了尖尖的耳朵,原来他是精灵,“先生,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吗?”


    作者有话说:


    陈游:???你谁?


    第72章


    陈游像见了鬼一样扭头就走。


    跑了两步后他突然又返了回来,精灵期冀地看着他,像是指望他说点什么。


    陈游低着头不和他对视,手指敷衍地装了装样子,在他狰狞的伤口上快速划过。


    被救下的这位先生屏住呼吸,等到那只手远离他的身体,裸露出的那点肌肤已经完好如初。


    然后,陈游真的掉头跑了。


    “……”


    精灵沉默的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有说。


    陈游惊魂未定地回到马车那里,罗杰率先过来询问:“那边是怎么了?有什么危险?”


    “……一个被野兽攻击的人,我给他治疗过了,现在已经安全了,没什么。”


    罗杰想了一会儿,“伤得严重吗?我去问问夫人吧,听你这么说还挺可怜的,看能不能给他点吃的什么的……”


    陈游没想到这个护卫大哥还挺善良的,虽然刚开始他对自己这个半路插进来的人没那么善良就是了。


    耳边是大叔有些啰唆的话,他站在原地,忽然再次后悔了,罗杰只看到他又转身往回走。


    “唉!”他有些焦急地跟上他的脚步,时不时又回头看后面的马车,整个人犹豫不决。


    而陈游已经趁着这个时候回到了精灵的面前。


    坐在地上的精灵似乎也有些惊讶,他自然地倚靠着那棵树,正拿着刀割掉染血的布料,见到陈游回来,他高兴地笑了笑,水光潋滟的紫眸也弯了起来,“先生,你走得太快了,我还没和您再道谢呢。”


    陈游又仔细看了看,这一次似乎发现了更多不同之处,陈游记得西厄斯的紫总是有些暗沉沉的,被注视的时候,总会给人一种捉摸不定的感受。


    这个精灵的紫眼睛要更明亮,即使是在说客套话的时候,也显得真诚友善。


    他有些摇摆不定,陈游终于开口,“你的眼睛……”


    “很独特,对吧,”他大大方方地夸赞自己,“我们一整个支族的眼睛都是这样的。”


    陈游的顾虑被打消了些,他紧接着提出了另一个问题,“……你是精灵吗?为什么没有和族人一起。”


    他还是微笑着,“总要自己出来见见世面嘛。”


    “哦。”陈游也没有提出什么质疑,他背在身后的手握紧,手指甲几乎掐着掌心。


    “那,你认识西厄斯吗?”他紧紧的盯着他,又补充道,“西厄斯·沃尔克。”


    他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脸上的笑容甚至更轻佻了些,“知道,但是没见过,名人嘛,谁没看到过悬赏他的布告。”


    “怎么突然问我这个?”精灵回视他的眼睛,似乎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是因为我的眼睛才怀疑我的吧?”


    “先生,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问题呢。”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尖耳朵,“就算怀疑我和通缉犯有什么关系,至少也要看看我的种族吧,我和他又不可能是亲戚。”


    陈游像是被他说服了,他彻底沉默,扯了扯嘴角,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谢您帮了我,先生,我能问问你的名字吗?”


    陈游摇了摇头,果断地离开了。


    罗杰坐在地上,对着碗口仰头,咕噜咕噜地喝汤,等他把碗放下又抹了把嘴后,他看见陈游坐在他对面。


    “怎么了?你们说什么了?看上去这么难受。”他刚才见两个人只是说话,没什么危险的事就赶紧回来了,对他们的交谈并不知晓。


    陈游低头捏着面包,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并没有说什么。


    罗杰也就没有再提这件事。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等到晚上原地休息的时候,他们又遇见了那个精灵。


    德洛雷斯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看到他们这一队人时,明显也是一愣。


    罗杰居然下意识看向陈游,而他只是扫了一眼,就低下头自顾自地在地上涂涂画画。


    商人看到精灵族的时候也是一惊,但对方的外貌和气质都相当不错,所以两个人就地聊了起来。


    旁边的两个护卫守在这,罗杰还听了两句他们在说的话,倒是陈游不怎么在意,也是,他心不在焉的,更不会去理会这种事。


    结果他们说着说着,商人就说高兴了,他热情地邀请德洛雷斯同行,而精灵先生也是再三推辞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陈游反而多瞅了两眼。


    不过,他算是成了半个客人,按理来说和护卫不会有什么交流,但架不住他主动来找陈游搭话。


    清晨,在马车里睡觉的小孩们还没有醒来的时候,车轮就已经慢慢在路上滚动了。


    陈游照例坐在马上发呆,他严严实实地戴着兜帽,谁也看不见他。


    但这并没有打消德洛雷斯的热情。


    他似乎对陈游很感兴趣。


    “先生,”德洛雷斯比陈游更夸张,他没有上马车,单用两条腿不紧不慢的追着大部队,“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你像现在这样叫我就可以了。”陈游略显冷淡地回答他。


    德洛雷斯笑得更明媚,“好,我知道了先生。”


    “不过,我听拉布尔先生说您也是中途加入的,这么看,我们真有缘啊……您是从哪里来的呢?我的话,是在……”


    精灵先生很健谈,他几乎和陈游聊了一路,但大部分都是他在说,陈游在听,偶尔浅浅地回应两句。


    如果不是那双略显奇怪的紫色眼睛,陈游不得不承认,德洛雷斯是个讨人喜欢的精灵。


    他的尖耳朵很显眼,白色的头发柔顺又光滑,就连让陈游避之不及的那双眼睛也很出彩,完美组合在优越的脸上,像是真正的幻想角色。


    好的都有点假了,和西厄斯差的更远了,陈游都不知道该失望还是该松口气。


    其他人都忍不住好奇地观察精灵,只有陈游一动不动,宁愿数马头上的毛也不想和他对视。


    这微妙的气氛维持到晚上休息的时候。


    吃完了饭,篝火还燃着。


    因为已经到了森林深处的路,守卫也主动下了车守着,这不仅是为了防范野兽,还是为了防范可能出现的魔物。


    这些都是罗杰讲的,他还举例说了一种会伪装成人类受伤呼救声吸引猎物的魔物,陈游听完后默默看向了德洛雷斯。


    罗杰也突然反应过来这话题的不合适,他咳了两声,把新话题抛给别人,“德洛雷斯,你也是顺路,那就是去科洛玛港口?”


    “差不多吧。”他轻松地点点头,“去找一个朋友。”


    “咦?”罗杰看向陈游,“你们俩一样啊,你不也是去找朋友。”


    还没等陈游说话,德洛雷斯先笑了,“那我们还真是有缘。”


    陈游又提起一个新问题,“海港那里,是不是有爱情神殿?”


    罗杰愣了一瞬,“不是已经……”


    “神殿应该还在,毕竟当地人也侍奉了这么久爱神,不会那么随便地抛弃信仰。”德洛雷斯已经自然的说了下去。


    “我想去那里看看。”陈游说。


    罗杰相当惊讶,“那里?”


    转念一想,他又笑起来,“你有喜欢的女孩了?”


    陈游不赞同地看着他,映着火堆余光的清澈眼睛里充满不解。


    罗杰默默地把手放下了,有种中年大叔在年轻人面前说错话,继而引发微妙气氛的尴尬感,他扭头看向那个精灵,想暗示他调节一下气氛,结果发现德洛雷斯也没什么表情地盯着他。


    罗杰:“……呃,我乱说的,你们别当真。”


    过了一会儿,德洛雷斯率先开口,“爱情神殿说不定还是有很多人,毕竟爱神被杀掉的传闻也只是传闻,还是有不少人去祷告,毕竟这也是很久的传统了。”


    罗杰松了一口气,点头,“是这样。”


    “不过,您去那里是?”他微笑地看着似乎若有所思的陈游。


    其实陈游是在走神,并不是真的思考,所以被问到的时候他还没编好理由。


    “随便看看。”他含糊地说。


    罗杰顺着这个话题,有些感慨地说:“爱情啊,唉,可能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比较好奇吧。”


    “我不年轻了。”德洛雷斯微笑。


    哦,他忘了这人是精灵来着,但是,罗杰清了清嗓子,“那你们肯定都没结婚,这个总对吧?”


    两人的目光齐齐看了过来。


    “大叔,原来你已经结婚了?”陈游确实被勾起了一点好奇心。


    罗杰哈哈笑了两声,“这么惊讶吗?我看上去也挺老了吧。”


    说着说着他又伤感起来,“唉,要不是为了养家,我也不会跑这么远。”


    陈游不知不觉间稍微靠近了一点,他问道:“结婚是怎么结的呢?”


    罗杰还真没被问过这种问题,他卡壳了一会儿,说:“这个嘛,就是,我们是一个村的,她当时说喜欢我,然后我说那我们结婚吧,就结了。”


    陈游的眼睛瞪圆了,“收到告白就直接结婚了?”


    “嗐,也不是这么算的,我们本来就认识……唉算了算了我不讲了。”罗杰赶紧摆摆手,把悄悄靠过来听故事的陈游推走。


    然后陈游就继续坐在那里沉思。


    德洛雷斯对他很热络,这个时候也不例外,他主动笑着戏问:“在想什么呢?结婚的事?”


    “不是,”陈游顺口就回答了,“是在想告白的事。”


    精灵的脸上微微一僵,他轻声细语,引诱一般继续询问:“是向谁告白?”


    “不是的,是别人向我告白。”陈游忽然抬起头,精灵立刻收起了微妙的表情,和善地看着他。


    陈游扫了一眼德洛雷斯,因为是在夜晚的火堆旁,此刻他的紫色眼睛并不是很明显,陈游发现这一点后还多看了两眼。


    “现在想想,我以前还是太幼稚了,拒绝告白的时候不太礼貌。”明明也没过去多久,但被扔到这鬼地方的陈游经常反思,这可能是因为太闲了,总之,陈游觉得自己的心态有了很大的变化。


    换言之,他觉得自己变得成熟了。


    “等下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要好好向他道歉。”陈游认真地说。


    当然,如果我能回去的话。陈游在心里默念。


    德洛雷斯的眼睛一眨不眨,始终保持着同一个表情聆听这件事,等陈游说完话后,他终于缓缓地开口。


    “为什么要道歉?”


    “嗯?”陈游有些疑惑地看他。


    “你只是表达了自己的意愿而已,却还要这么照顾那个不知轻重的人,他也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吧,那为什么还要道歉,你这样想,他应该感谢你才对,这就已经足够了。”


    这段话是对是错暂且不提,但语气里的刻薄却吓到了旁边的两个人。


    等到精灵对上他们的视线后,才发现自己说得有些明显了。


    和他之前表现出的样子不太相符。


    陈游居然在他解释前解了围,“嗯,不过,被好好对待,总是让人更开心一点的。”


    “对吧?”这个时候,他忽然又不再抬头看他了。


    “……嗯。”德洛雷斯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罗杰也出来打圆场:“哈哈,就是这样嘛,德洛雷斯你想想,要是你被那样拒绝也难受嘛……”


    大叔的安慰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德洛雷斯的表情甚至还更黑沉了些。


    所幸在夜里,这并不是很明显。


    ……


    陈游选择前往爱情神殿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西厄斯虽然因为猎杀神明而臭名远扬,但他实际被目击到的犯罪现场却很少。


    爱情神殿这里,就是一处西厄斯明确出现过的区域。


    至于他到底有没有杀了爱神……这个众说纷纭,但大部分人都认为是杀了,但还有一小部分信徒认为爱神没有死,只是在那个魔鬼的手下受了重伤,暂时潜伏了起来。


    陈游觉得后面那种说法似乎也不是很妙,不过这也和西厄斯之前的糟糕名声有关。


    一路紧赶慢赶,他们也是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作者有话说:


    本章是演员的自我修养


    第73章


    “你这就要走了?”罗杰有些意外地说。


    陈游点点头,从商人那里拿到了此行的酬劳,他随意地把它收了起来,并没有太在意。


    “我已经到地方了,你们继续走吧,而且这都是在城里了,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忽然压低声音,“我悄悄走了,你不用太在意。”


    “也不要和德洛雷斯说。”


    罗杰有些意外,但也算了然,“好,我知道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那个精灵对你真热络啊,要不是知道怎么回事,我都要以为你们是老朋友了。”


    陈游提了提自己的兜帽,把脑袋遮的严严实实,“……不知道。”


    德洛雷斯确实对陈游很热情,他总是追在陈游旁边和他闲聊,谈各种新鲜有趣的事,甚至陈游偶尔也会被勾起兴趣,默不作声地听。


    后来,德洛雷斯发现陈游总是不吃饭后,又开始时不时督促他,陈游不好意思,每次也往嘴里塞点东西。


    总之,他是个麻烦的家伙。


    陈游的时间都被他侵占了,连平日里伤春悲秋的空闲都少了。


    于是,原本他瘦得厉害的脸颊终于又长出了一点软肉,连带着藏在衣袍里干巴巴的身体也丰盈了一些。


    马车里的小孩注意到这一点后,言之凿凿地和妈妈说:“魔法师先生当不了病美人了,因为病美人是不会变胖的。”


    听到这话的陈游:“……”。


    他什么时候要当这个了?


    不过陈游总在德洛雷斯注意不到的地方唉声叹气,他自己也不清楚,这变化是好是坏。


    罗杰现在也差不多知道了他的想法,他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不想和人家交朋友也不用勉强吧,我会帮你瞒着的。”


    “谢谢你。”陈游认真地道谢。


    “不用谢,”看他这副乖样子,罗杰不由得笑了,“应该是我和你说对不起才对,那个,不好意思了,刚开始对你态度不好。”


    罗杰看着他的身影混入人群,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他不由得感叹现在的年轻人还挺厉害的。


    刚回到马车,罗杰就下意识去关注了一下精灵的动向,但他居然没有找到他。


    去哪了?


    他又转悠了两圈,却什么也没发现。


    该不会去找他了吧?问了几个人都没有看到他,罗杰望着陈游离开的方向,犹豫着要不要去找他说这件事。


    忽然,他被人喊了一声,是仆人问他要不要吃午饭。


    只是普通的询问,罗杰的眼前却突然恍惚了一瞬,等他的眼神清明过来后,他就忘记了自己要做的事。


    “吃,我要一份。”他大声回应了一句,接着不假思索地走向车队。


    另一边,有人已经到达了爱情神殿。


    这里确实有很多年轻的恋人。


    陈游抬起头看那些柱子上结伴的鸟儿,又把视线移到神殿内壁的花纹上,最后才落到中央精美的神像上。


    爱神的神像非常美丽,但美中不足的是,那尊难辨性别的雕像有着许多裂口,虽然有人为它修补,却仍然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不过,它还是好好地站在这里。


    陈游用心搜索,没有找到任何神明存活的痕迹,这么看,爱神还真死了啊……


    就是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找到关于西厄斯的线索。


    在来来往往的人里,转来转去的陈游没有被发现,没有被在意,只是重复着普通的工作。


    唯一被他发现异常的,是柱子上的两只鸟。


    黑猫踩着树,悄无声息地爬上柱子,那两只正在梳毛的漂亮鸟儿毫无所知,直到其中一只被猫咬住脖子。


    另一只鸟儿拖着长长的尾羽慌忙逃窜,下方的人群也发出惊呼,猫咬着鸟儿,一溜烟地跑了。


    陈游暂时没有去管另一只鸟,反正已经留了一丝可追踪的气息,一会儿再去找也不晚。


    手里的这只鸟儿在装死,陈游点点它的脑袋,它的尾羽还一颤一颤地抖。


    “醒一醒,我想问你一点事。”语气并不是很威胁,但鸟儿还是感受到那股怨气,畏畏缩缩地睁开眼睛。


    它的眼神虽然恐惧,却少了一丝属于智慧的清明。


    陈游愣了一瞬,他下意识觉得,自己无法得到答案了。


    “你是爱神的鸟儿吗?还是眷属什么的,刚才,那只小鸟是和你一起的吧……”陈游似乎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低低地问出口,带着这只傻乎乎的鸟儿向前走。


    这又算什么呢?他要去哪里找西厄斯?


    陈游攥着那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鸟,不抱希望地前进。


    “如果你的朋友也和你一样,我会放你们走的……”


    陈游找到了另一只鸟,它待在一棵花树的树枝上,把自己胖嘟嘟的身体藏在花朵后瑟瑟发抖,树下,德洛雷斯正在饶有兴趣地看着它。


    看到了意料之外又有所预感的人,陈游没有和他说话,只是看着精灵站在满是鲜花的树下,像一幅优雅的画卷一样存在于此。


    他回过头,惊喜地发现了陈游,“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陈游却后退一步,直直地盯着他,语气有些冰冷,“你为什么在这里?”


    精灵没有因为他恶劣的态度生气,他更加温和地说:“我记得你说要来神殿这里看看,就顺路来找你,然后看到这里景色不错,待了一会儿……”


    “没想到会遇见你,运气真好。”


    很合理的理由,但陈游站在那里没动。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吗?”


    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精灵保持着微笑,似乎要说点什么,但下一刻,陈游就像一片滑落的花瓣,突兀消失在原地。


    那只鸟儿也掉在了地上,它正要飞走,却对上面前熟悉的眼神,难以思考的脑袋当场宕机,顿时无法动弹。


    那一天,无数的惊弓之鸟逃离神殿,连带着它也被裹挟着飞向远方。


    于是,神殿里只剩下爱神自己。


    祂逃无可逃,感觉自己像是被戏耍一样,又被逼回了自己的神殿,而这里,也确实成为了祂的牢笼。


    这一年,是西厄斯死而复生的第五年,也是他开始大规模狩猎神明的第一年。


    爱神退无可退,“为什么非要杀了我?”


    “我会把现在存在的所有神明杀光,不是非要杀了谁。”他平静地回答,“你离得比较近。”


    本就没什么战斗力的祂差点像凡人一样掉出眼泪,“就非要杀了我吗?”


    祂求饶起来楚楚可怜,在西厄斯眼中幻化的样子和陈游接近,但西厄斯很讨厌别人假扮陈游的脸,所以这并没有什么用处。


    但西厄斯还是停下了,“爱神,对吗?”


    “如果你能做到一件事,我就暂时放过你,”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放在我杀掉圣神之后,你当最后一个被杀死的神明。”


    爱神无论怎样都要听一听这件事了,西厄斯偏过头,讲述了自己的要求。


    祂逐渐迷茫,到最后居然成了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为了这个……”


    祂突然笑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几乎要掀破屋顶。


    因为,祂知道自己死定了。


    “想用这种投巧的方式让他爱上你,哈哈哈……你做梦!”爱神与之前懦弱的样子截然不同,“我不会帮你这样做,就算是可以也不会,你这种家伙,自己绝对无法得到真爱。”


    “我已经确定了,你绝对会搞砸的,你这个蠢货!白痴!空有运气的……”祂无法再骂下去,西厄斯的魔法已经砸到了祂身上。


    “做不到就算了。”他沉着脸,冷冰冰地说。


    爱神挣扎着,仍然倔强地吐露着贬低的字眼,但祂的眼睛也逐渐有些困惑,对着杀死的凡人,露出了最后一个,像是觉得匪夷所思的表情。


    爱神的神像开裂,尤其是神像的嘴巴,断开了一条大裂隙,西厄斯只是看了一眼,便离开了这里。


    爱情的鸟儿也随着爱情一起去了,只剩下两只还留着肉身的眷灵存活了下来,但它们失去了一切奇异力量的支持,到最后,只会变成两只普通的生物。


    他冷眼目送它们逃离。


    ……


    陈游不知道去哪里,但是,他必须离开这里。


    他大口喘着粗气,不明白这一切,心里的重重疑云压垮了他,陈游跪倒在地,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不过这只是错觉而已,现在的他,并没有那么容易死去。


    抬起头,他恍惚地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这里很熟悉。


    他居然下意识跑到自己的神殿来了。


    当然,表面上这里只是学堂,因为那时的禁止令,神殿被暂时封存过,于是它被充作了学校,但当局面真的被搅浑后,信徒们又试探着情况,他们越来越大胆,直到如今照常来到神殿参拜,即使它名义上仍然是学校。


    学生下课后,发现外面的墙上趴着一只黑猫,本来嘛,猫也没什么好看的,毕竟学校附近到处都是猫。


    但有一个人说:“我看到那只黑猫哭了!还一直在哭!”


    其他人很感兴趣,因为有人觉得他是在说大话。


    “骗人!猫是不会哭的!”


    “我妈妈说猫要死了会哭……”


    在他们争执的时候,他默默离开了。


    走在田间小道上,陈游似乎冷静了一些,他还在想,这到底是不是和西厄斯有关,为什么他要骗他,他是故意耍自己的吗?还是他冤枉了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心乱如麻,不知疲倦地行走着。


    法西娜坐在马车上,忽然远远地看到了一条有些让她熟悉的尾巴,但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再见过了,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她探出脑袋,以这个不端庄的姿势向外看去,把车夫吓了一跳。


    两秒过后,她立刻大喊,“停车!我要下来!”


    马车猛地停下,惊住了旁边的路人。


    法西娜跳下车,连裙子都顾不上提,就这么向着那里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这个月能不能写完正文,接下来的剧情看上去挺多但是一细数还好?


    我将尝试……


    第74章


    那只黑猫似乎发现了她,但却是越跑越快,在法西娜的眼中,它几乎成了一道黑色的闪电。


    她没有放弃,像是追着风一样拎起裙子疯狂追赶,蓬松的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为这场追逐战提供了配乐。


    它没有一瞬间在法西娜面前消失,但那非人的速度多少让人有些怀疑。


    “大人!”情急之下,她大喊出声。


    黑猫的耳朵轻微地抖了抖,但仍然没有停下脚步。


    偏僻小路上,一个脸蛋脏脏的孩子含着嘴里的糖,愣愣地看着远处奔跑的黑猫与女士,他稍微一眨眼,他们就几乎要到他跟前。


    “哇!”孩子被吓到了,他嘴里的糖掉到地上,身子也一时稳不住地后仰。


    陈游一个翻身,给这个小朋友当了垫背,他像是笨拙的玩偶一样,从黑猫的身上滑落,低低地掉在地上。


    不疼,但是他正巧看见了地面上从他嘴里掉出去的糖,小孩一扁嘴,炸弹一样嚎哭出声。


    黑猫,法西娜,全都傻了眼,听着他的哭声愈演愈烈。


    ……


    法西娜用柔软的手帕把孩子脸上的脏污与泪痕擦拭干净,陈游用毛茸茸的脑袋顶着一颗糖果,把它明显地摆在孩子面前。


    孩子把它攥在手里,玩了一会儿后慢慢剥开糖纸,舔了一口糖果。


    他看上去很满意地点了点头,终于高兴了。


    法西娜和陈游松了口气,目睹着他往家的方向走去。


    “……”


    剩下的两人,一时间有些无言。


    “大人,”法西娜率先开口,“好久不见。”


    黑猫用爪子揉了揉头,假装没有听见。


    “大人,我记得您呀,再过多少年,我也还是记得你的猫猫样子。”她一时间心绪复杂,简直又像是一个小女孩那样恳切地说道。


    “您为什么不想见我呢?”


    陈游抬起脑袋看了她一眼。法西娜是半精灵种,她的样貌几乎没有变,只是多了一丝成熟的气质。


    但陈游最多的信徒是人类,他离开了这里将近二十年,不只是西厄斯,多少人的人生会发生巨变,又有多少人还能像二十年前一样保持初心。


    所以陈游才不去找他的信徒,他不想让自己本就稀薄的记忆再次遭到冲击。


    他的沉默不语似乎也是一种回答。


    法西娜坐了下来,裙摆成了最简易的坐垫,她压着缀花,与小巧的黑猫一同坐下。


    “我没想到,还能见到您,”她的语气温柔怀念,像是过去还未被摧残的时光,“您的神殿经历过一些挫折,但是现在很好。”


    “我在神殿里工作,偶尔也会教一些书,研究点什么东西,总之,是我很喜欢的生活,这还要多亏了您。”


    “哥哥他比我还忙,本来说是要在主城当到宰相的,不过后来有了一些事,他就回到家里来了,他的领地很多哦,现在还一直在多,说不定,哪天把主城也占了……哈哈……”


    随着法西娜娓娓道来一些其他的小事,陈游忍不住地缩着身子,一直一直蜷缩,直到最后,他再也按捺不住,酸着鼻子掉出眼泪。


    法西娜有些惊愕,她居然下意识拿出手帕,又替着眼前的小猫擦着泪水。


    “真好呀,这样,”他嘴上明明是这么说的,眼泪却越流越凶,“但是,但是,为什么西厄斯会…会……”


    听到这个熟悉又悚然的名字,法西娜也微微一怔,但她很快想清楚了其中关窍,脑袋垂得更低地为祂拭泪。


    “西厄斯变成这样,是怪我的……如果我没有出现过,他也不会变成这样呜呜……”


    法西娜手指上的银色戒指被她挤在手心,她越来越揪心,到最后,居然冲动地把祂半拎起来。


    猫脸哭得乱七八糟的,法西娜却没有任何要嘲笑的样子,她认真地说:“不会的。”


    陈游的眼泪默不作声地往下掉,几乎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法西娜有些无奈,“如果是我哥哥在这里,他可能给出一些很有价值但我不喜欢的东西。”


    “所以我很庆幸是我找到了您。”她的戒指在阳光下晃着光,有些闪亮。


    “您知道吗?我听出来,您很在乎他。”


    “可是他不愿意见我,他宁愿耍我也不见我。”他刚刚熄火的伤感又要冒出来。


    “怎么会?没有谁会舍得这样做。”她恳切地说。


    “那……”


    “我也不知道那位先生的想法,但是您想,就连我知道了您的出现都如此高兴,更何况是被您真心对待的人呢……”


    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因为西厄斯焦虑又迷茫的陈游,第一次收到了这无比真心的安慰,他的心情稍稍落到实地。


    “谢谢你,法西娜,”他跳下来,认真地看她,“你真好啊。”


    “嗯,我确实很好。”她笑着答道。


    猫回头挪了两小步,又是突然回头,“我……我要去继续找西厄斯了。”


    “谢谢你,”他看到法西娜的戒指,还有,“你结婚了吗?”


    “不客气,”她好像知道了他的疑惑,“是的,您也认识他。”


    “哦哦,知道了。”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小声说:“祝你们幸福。”


    法西娜转了转戒指,自然地扬起微笑,“也祝您幸福。”


    陈游没觉出这话的弦外之音,他只是重重点了点头,一眨眼就消失了。


    ……


    其实,陈游也不知道,该去哪里继续找西厄斯。


    听了法西娜的话,他一时间激情澎湃,完全忘了自己不久前才险些和西厄斯闹掰。


    此时的他无比希望,西厄斯能够开诚布公的和他谈一谈,两个人解开心结,然后开开心心的重新在一起,这样最好了。


    但目前来看,希望似乎有些渺茫。


    陈游又混进了一个商队,和之前不太一样的是,这里有很多人。


    陈游听到这里是去陈游老家缇兰西斯的,身体就下意识跟上了,然后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和他们一起同行了。


    不过这些商队确实和西厄斯有些联系,他们走的这条商路,在十几年前还是归在西厄斯手下的,仔细查看有些陈旧车厢的表层花纹,就能发现那是沃尔克家的家族纹饰。


    陈游不知道这一点,他正坐在车厢上吹风,因为这里的马身上都是货物,有些不太好坐。


    他和商队里的人交流很少,但陈游还是有了一些朋友。


    一些年纪小的帮工,或是被父母带着的孩子,偶尔会来围观议论这个坐在车厢上的透明怪人。


    他们在下面说话的时候,陈游其实就在上面的那个车厢,一次,他没有忍住,掀开兜帽敲了敲车身,“我在这里呢。”


    他们惊恐地发出叫声。


    之后,陈游就和他们成了朋友。


    这一天,天气很不错,孩子们在路边摘了很多青青的狗尾巴草,虽然他们不是这样叫的,但陈游还是认了出来。


    他们用长长的小草编小动物玩,陈游在一旁认真地看,也抽出两根草,编起了比较简单的兔子。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了。


    “这个兔子的耳朵好长。”


    好吧,陈游确实不太擅长这个,他编完之后,兔子的脑袋小小的,耳朵长长的,几乎变成了垂耳兔。


    “你看我编的小猫。”旁边的小女孩吃吃笑了一会儿,把自己编好的小东西给他看。


    陈游研究了一下,觉得这对自己有点难,“我不会做这个呀。”


    “不过,”他转念一想,“我会其他的,你们要不要看。”


    陈游的手中凭空出现了一块泥团,它在他的手下被捏啊捏揉啊揉,逐渐有了一点可爱的形状。


    孩子们不知何时将他团团围住,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


    那只神气的猫儿在他手里成形,陈游带着微笑,忽然低头吹了一口气。


    这一下的俏皮把他们吓了一跳,因为他们看到,那只泥做的猫瞬间染上了颜色,它浑身的毛黑乎乎的,眼睛亮闪闪的,几乎活灵活现地立在陈游掌心。


    陈游眨眨眼,有些得意地递给他们看,黑猫在他们手里传来传去。


    他们这样活泼的样子,莫名让陈游想到了西厄斯小时候,他以前也是个很可爱的小孩,虽然……没那么活泼就是了,他的微笑仍然扬起。


    不过,他的手心里还剩着料子。


    陈游随意地揉搓着它,渐渐又成了形状,他不知不觉间又低下了头,认真摆弄着手里的这一团。


    他捏好它的耳朵,顺好它的尾巴,等到它完美之后,陈游的手指缓慢又轻柔地抚摸着他,色泽不知不觉间悄然跃上。


    黄猫的姿势有些呆呆的,陈游把黑猫要过来,两只猫贴在一起,反而没了那点傻感。


    陈游的指尖点在他的眼睛上,心里泛着他自己都不知晓的柔情。


    小孩们又吵着要看,陈游板了一下脸,但并不显得威严,“不给了,我要自己看。”


    有人嘘他,陈游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笑着跳回车厢上。


    还不错的一天,陈游这么想。


    他时不时就要看一眼自己的新作品,陈游被自己哄得有些开心,也许他还算擅长这一点,又摸了摸猫猫们,他似乎觉得,自己多了一些信心。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游被那群小孩团团围住,他们闹着要看那两只靠在一起的猫,陈游这次坚定地拒绝了,甚至为了逃过他们,跑到商队的最后面去吃了。


    两边隔的距离还挺远的,陈游安静地坐下,有些敷衍地咬着嘴里的面包。


    “那个?你好。”有人向他搭话,陈游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


    “请问你知道,要跟着商队,我应该找谁吗?”


    陈游抬头想要说点什么,却看到面前褐发褐眼,有着一点雀斑的羞涩年轻人。


    他愣了一下,但很快,他的眼睛定定地盯着来人,一言不发。


    “抱歉,打扰到您了吗?”他露出歉意的笑。


    “……”


    陈游想要质问他,想要直视他,想要剥开他又一层虚假的表皮。


    但此刻,他心中涌起的,却是深深的无力,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愤怒。


    作者有话说:


    同样的招数耍一遍就够了啊!(没做到)


    同样的招数被耍一遍就够了啊!(做到了)


    第75章


    于是,他看向对方的眼神,也迟疑了。


    陈游突然扯住他的手腕,两个人的身体再次接触,可他们就像是隔着套子的两只小动物,就连简单的安慰都显得毫无意义。


    陈游的手指一颤,主动松开了他。


    对面的人被他一握一放,始终像木偶一样一动不动。


    离得越近,他就越怯懦,西厄斯终于以自己的身份对陈游说出了第一句话:“对不起。”


    陈游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激动,又或是不解的痕迹,他如此平静地站在那里。


    被法西娜开解过后,陈游原本以为自己又有了迎头而上的勇气,但西厄斯的一句话,就像是冷水一样浇在他的心上。


    “我明白了。”陈游说,他不再看对方的脸庞,“你知道我要怎么才能回家吗?”


    西厄斯的心口被刺了一刀,他藏起的身躯也几乎摇摇欲坠,但他还是下意识让人偶露出微笑,“……知道。”


    果然,还是有这么一天,他关注陈游的时间越久,就越明白了他的愿望,一个可能和他有关,而另一个则是想要回家。


    可这两个愿望本就是相悖的,当听到这个要求时,他露出一点意料之中的惨笑,因为他本就觉得自己没有丝毫胜算。


    ……陈游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他也没想到西厄斯会回答得如此果断。


    “好,那告诉我吧。”


    ……


    想象中激动的相认环节并没有发生,陈游沉默地站在那里,听完了离开的方式,然后他转过身,立刻就要离开。


    西厄斯的身躯微微前驱,几乎想要靠过去,陈游忽然停下了,但也不是故意耍他,他低着头把黑猫和黄猫掰开,把他念着的那一份还给了他。


    西厄斯拿着那只黄猫,压抑着痛苦,不敢抬头看他。


    如果是这时候,恨铁不成钢地教训他两句,或是冷言冷语地让他好自为之?事实是陈游什么也没说,他张了张嘴,手指又蜷缩在身旁,最后还是转身离开。


    西厄斯钉死在原地,望着陈游离去的背影,他的脚下像生了根一样无法动弹。


    腐朽的他更不可能阻挡陈游现在的步伐,如果是刚开始,西厄斯还抱着一丝幻想,但现在,他只能缩在自己残缺的身体里当一只可怜虫,为陈游的希望扮作垫脚石。


    而看似潇洒离去的陈游,也很难受……


    他连去寻找西厄斯的目标都失去了,现在,他好像只能想到回家了。


    陈游再次找到了德法莱,似乎除了这个前任神明,他也找不到其他的人讲述他和西厄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海面上狂风呼啸,陈游碰到了一个不大好的天气,他上岛的时候发现德法莱也在地面上,他的小木屋被风吹翻了。


    德法莱一个个地把木板捡回来,抬头就看到陈游凄凄惨惨地站在岸边,被乘风而来的海浪拍了个透心凉。


    没地方坐,他们还是坐在礁石上。


    “又来问什么?”人鱼已经明白了他的套路,提前向陈游发问。


    陈游抱住自己的膝盖,蜷坐在冰冷的石头上,语气有些茫然地说:“德法莱,我要回家了。”


    德法莱:“……?”


    怎么突然跳到回家?“你不是要去找你的眷属?”


    “西厄斯不愿意见我,”他低落的把脑袋埋在腿里,“他什么都不和我说,宁愿把自己缩在那个壳子里也不让我看他一眼。”


    德法莱对这种事情并没有什么经验,但他是不会承认的,所以他又换了一个话题,“你要回去?怎么回,这事情没这么简单吧?”


    陈游闷闷不乐地讲述了那个方法。


    很简单,毁掉足够多的权柄就可以了,神明消失的越多,妨碍他离开这个世界的阻隔就越少。


    德法莱听完后忍不住陷入思考,“要前往另一个世界……出去果然更难吗,不过,你那个眷属,他不就是这样干的?”


    “我确实猜到一点,”陈游也默然了,“我现在回来了,可能就是因为他做了这件事吧。”


    德法莱:“没想到他还真能把你绑来。”


    陈游补充:“没有绑,我是自己回来的,之前回不来。”


    不对。德法莱:“……是他直接把这个方法告诉你的?”


    “是的。”


    “……”


    德法莱沉默了好一会儿,“你今天刚来的时候,表情像被人炸了神殿一样。”


    “啊是的,西厄斯给我建的神殿被毁掉了。”


    “本来还以为你终于被背叛了,当然,求到我这里也没用,我现在只是一条人鱼了,也不怎么想理你,怕惹上一堆麻烦事。”他没理陈游,自顾自地说。


    “所以,就像我担心的那样,我是不会和你们两个的事情扯上关系的。”


    陈游呆了一下,“德法莱,你是怕西厄斯报复你吗?至少这个不用担心的,他不会的……”


    “我又不是担心这个,”德法莱拍了一下水面溅起水花,“等你们和好再来找我吧,免得我白费口舌。”


    “我见不到他了。”


    人鱼难得叹了口气,“绝对会见到的,放心吧。”


    陈游很平静地说道:“他不想见到我,我也不会去打扰他了,所以,不会了吧。”


    德法莱有些惊诧的看着他,像是意外陈游说出这些话,“好吧,我收回前言,这下不一定了。”


    陈游不明所以,但德法莱也自觉没有为他解惑的义务,他只是给陈游提了一个建议:


    “不同神明之间还是有区别的,不过,你可以试着去找找智慧,它已经不知道昏睡了多少年了,如果你想要尝试,说不定可以碰碰运气。”


    当然,也说不定是给他什么启示,如果智慧之神不介意他是来取走祂的性命的。人鱼一边心想一边敷衍的向他挥手告别。


    陈游却认真地感谢他,搞得德法莱有些不适。


    “谢谢你,德法莱,”他直起鞠躬的腰,“要不是你和我说这些,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人鱼微微偏过头,“知道了,不过,我有一件事。”


    “如果你真的能够离开了,在那之前要来找我一次。”他稍加思索,“就在这里。”


    “好啊,”陈游欣然同意了,“到时候我会好好说再见的。”


    人鱼没再搭理他了。


    陈游走了,岛上又变得安静下来,就连呼啸的风浪也小了一些。


    人鱼仍然坐在这高高的看台上望着海面。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头也不回地开口:“你来晚了,他已经走了。”


    小岛,大海,狂风,它们几乎像是沉寂了下来,空气中只回荡着人鱼的话语。


    他不在意有没有回话,“他离开之前会来这里一次。”


    如果到时候你们还是这样子,多少还能见一面。


    “还你的人情,只有这一次。”依旧无人回应。


    德法莱也不在乎,迎着海浪,慢慢享受着逐渐再次强烈的海风。


    ……


    陈游已经到了智慧神殿附近,让人惊讶的是,在主城这种严格禁止游善之神的地方,他还是有不少信徒。


    难道希什法西娜他们把广告打到这里来了?


    陈游默默地向曾经来过的神殿进发。


    这附近还真是荒凉,陈游发现主城的人类似乎变得更少了,智慧神殿虽说不怎么开放,但原本外面放着神像的广场上人不少,至少在陈游仅存的印象里是这样的。


    现在真的可以用空无一人来形容了,他不再多看,再次进入这间熟悉又陌生的神殿。


    陈游记得,自己以前在这里什么都没找到,不过现在要寻找智慧之神,也只能从这个最大的线索入手。


    他轻飘飘地穿梭在重重叠叠的书架中,思绪又不由得飘回从前,可这从前里西厄斯又难以褪去,到了最后,陈游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找了个由头来怀念这些事了。


    神殿里活物还是被陈游发现了,不过那气息很弱小,让陈游不由得有些奇怪,他慢慢靠近,贴在一个书柜后。


    上方的窗户投来的昏暗的光线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艰难挪动着一支比它还要大的笔,单薄的翅膀拖着它缓慢移动。


    陈游忽然睁大了眼睛。


    一只黑猫猛地窜了出去,它的个头小小的,所以可以很方便地看清面前这个更小的身影。


    等到小书灵突然抬起头,它被眼前的猫吓了一大跳,“啊!”


    它急忙逃窜,怕自己被野猫当成玩具玩弄。可身后那个身影也跟着冲了出去。


    幸福在空无一人的图书馆里尖叫得更大声了,直到后面传来某人的声音:


    “等等,是我啊!小书灵!幸福!是我啊是我啊,我是陈游……”


    “陈游?”它猛地转身,猫的脸就凑到了它身前,幸福几乎以为自己被骗了,可那只猫突然变成了一个身形纤细的人类,小心翼翼地把他捧在手心里。


    “你不是见过我黑猫的样子吗?我还以为这个能让你一眼认出我,结果怎么变成这样了啊。”


    小书灵傻乎乎地看着陈游的脸,虽然从来没有看见过,但他很确定这就是陈游的样子。


    “我,我……”它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最后也只是,“陈游!”


    “我当然记得你的!”


    陈游又变成黑猫,他在地上打了个滚,站在小书灵面前,“这样呢?可以看出来吗?”


    没有临阵脱逃的幸福这次仔细地看了看,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可以!陈游!真的是陈游啊,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幸福,没想到你在这里,我没有在圣院找到你,到处都找不到,居然真的是你!”


    小书灵很兴奋,他绕着陈游转圈,什么也听不进去,嘴里不停地喊“陈游陈游陈游……”


    于是陈游也开始学他,猫踱着步子,几乎像是追着自己的尾巴跑,“幸福幸福幸福……”


    两个陀螺,一个飞在半空一个踩着地面,念念有词地疯狂旋转。


    作者有话说:


    先发一章欠的,还有一章也是今晚发,可能晚一点


    第76章


    幸福转到最后,自己要先晕倒了,陈游的脑袋帮忙顶了两下它的小身子,小书灵仍然坚持转动着。


    “好了好了不用再转了。”陈游喊了停,幸福也晕晕乎乎地停下。


    “真高兴呀……”它小声说。


    “是呀,真高兴。”陈游也放低音量。


    陈游以为,重逢就会是这么高高兴兴的,可之前发生的事却把他搞得晕头转向。


    他和西厄斯不应该就是这样很开心的团聚吗?为什么好朋友之间搞得像谍战片一样,连见面都做不到。


    他默不作声地坐到座位上,把还在发晕的小书灵放在桌子上,等待它清醒好转。


    “对…对了,”幸福坚强的抬起脑袋,有些疑惑的问道,“西厄斯怎么没有来呢?你们应该见过面了吧!为什么不是一起的?”


    “……”


    陈游一时有些默然,他没说话,咬住一点嘴唇不让微笑耷拉下来,但整个人拦不住地低落。


    幸福懵懵懂懂地看他,只想到这一种结果,“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陈游否认,他帮小书灵整理了一下被纸页压弯的翅膀,眼睛游离在外,“是他不愿意见我。”


    “怎么会!”幸福大惊失色,“不会有人比他更想见到你了吧!”


    脱口而出后,它又小声补充,“不过,我也是很想你的,你不要觉得我不好呀。”


    陈游终于露出一点笑容,“不会觉得你不好。”


    “也不要觉得西厄斯不好呀,吵架了也不要一直生气,开心一点点。”它劝说着。


    陈游也没有反对,手指扣着桌子上的纸,闷着头不说话。


    “怎么会在这里待着?一个人也没有,幸福会不会寂寞?”他换了个话题。


    幸福也是一被转移话题就立刻上钩了,它回答道:“还好还好,我有事情要做,不寂寞!就是这里有点脏脏的,我想要打扫要很长时间。”


    “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幸福开始磕磕巴巴,“嗯,嗯,因为,一点点原因……”


    陈游有些困惑地睁大眼睛,耐心等待的时候突然察觉到神殿的另一边有所异动。


    他忽然站起身看向那里,吓了幸福一大跳。


    不过等它仔细看向那里之后,又高兴地对着陈游说:“小泥醒了呀!”


    小泥?


    等陈游和幸福一起蹲到角落的时候,他才知道为什么说是小泥。


    图书馆的角落里,咕涌着一只泥巴颜色的史莱姆,它就和其他普通的史莱姆一样,只是像液体一样缓慢地抖。


    可陈游刚才没有发现它。


    幸福和他介绍,“这是小泥,它有时候会从书里跑出来,有时候又不会,我也很少见到小泥的。”


    “书里?”陈游看向另一边,一本摊开的空白书页掉在地上,上面似乎沾着史莱姆的黏液。


    他把它捡起来想要查看,但旁边却传来一阵惊呼,“小泥化掉了!”


    灰扑扑的史莱姆逐渐融化,里面包裹着一小颗晶莹剔透的小钻石。


    陈游却从上面感受到相似的气息,就像是当时……拿到的权柄一样。


    他选择先研究这本书。


    打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这是一本谁都能看懂的书,由我奉命编纂而成。】


    【谨以此书献给智慧之神。】


    “上面在写什么?看不懂。”幸福靠近后,皱着脸问道。


    不是说谁都能看懂吗?陈游默默掀了一页。“我看看。”


    似乎是百科全书,陈游翻了几页,发现大多都在介绍这个世界的风土与物种,他快速地翻过,居然发现这小小的一本书像翻不到尽头一样。


    只有几页略显突兀的纸页,陈游仔细查看,在普通的科普下发现了一些奇怪的话。


    【智慧之神大人永远都是伟大的,但是!那些蠢眷属,实在有辱大人的名誉。】


    这张像是失效了,下一页又重新显示了内容,只是没有了这句话。


    他又翻到下一页。


    【那个羸弱的眷灵简直是最讨厌的,它连话都说不清楚,却还要缠在大人身边,没有自知之明的蠢货。】


    ……【我是唯一被大人选择为侍从的人,这是那些蠢货比不了的。】


    【今天,我仍在为大人编写此书,可我发现自己的手上居然有了皱纹,我太久没有照过镜子了,没有发觉自己的衰老。】


    【小精灵的寿命似乎无穷无尽,它们能一直追随着大人,我……】


    【如果我编完了这本书,就可以向大人询问一个问题,一想到这个,我的心都在颤抖。】


    陈游不知为何因为这份自诉有些发慌,他更快地掀到下一页,在幸福发呆的注视下快速浏览。


    【我已经想到了那个问题,大人,为什么您想要编写这本书呢?】


    下面……下面没有了?


    陈游怀疑人生的翻看,并没有从中翻到任何剩下的部分。


    吊人胃口啊。


    “陈游陈游,里面讲的是什么呀?”幸福好奇地问他。


    “一本百科全书,上面似乎还有一些著者的牢骚,就这样,我给你念一念吧。”


    “好啊……”


    到了阳光完全消失的时候,陈游带来的小夜灯也亮了起来。


    他手里拿着那颗小钻石犹豫不决,总觉得轻易送上门来的好东西有些让人迟疑。


    干脆和幸福闲聊吧。


    趁着迷蒙夜色,陈游试着套出它的话,“住在这里不是很习惯吧,这里好像什么用的东西也没有。”


    “确实有一点……我的小桌子小椅子也没有带来。”幸福叹了口气,它窝在陈游刚刚给它铺的小床上。


    “这里有很多书,都好看吗?”


    “好看的!我以前不敢看别人的书,到这里来,所有的书我全部都可以看啦。”


    “那这里还是有优点的,”陈游微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因为西厄斯被发现……!”幸福赶紧捂住嘴巴。


    但陈游已经看了过来,他恳切地说:“幸福,告诉我吧。”


    “你不要生气。”它惴惴不安。


    “没关系,”再次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陈游目光忽闪,按捺住情绪轻声问道:“我不会生气,至少,今天全都不会。”


    幸福好像被安慰到了,它说:“被发现了,当时西厄斯死掉,又活过来,然后他来拿我存着的厉害权柄。”


    它犹豫了一下,还是勇敢地说出口,“对不起!然后、然后我看到西厄斯,他哭了……就好像马上要死掉一样,说你会恨他什么的,我,我就把你留的信提前给他看了。”


    陈游的心轻轻颤了颤,明明他不久前似乎就对他绝望了,但此刻,他才发现自己会这么容易地被触动心弦。


    “后来被大人什么的发现西厄斯来过,有危险,他就把我带到这里了,这里比较安全,然后我就一直住在这里了。”


    “对不起,我们本来说好,要二十年的,虽然很快就要到了,但是,但是我其实是说谎的。”


    幸福说话逐渐慌乱起来,它几乎不敢看陈游,这个时候,陈游忽然凑了过来,把它轻轻罩在手心下。


    这样就看不到了,幸福听见陈游说:“不看了,再多和我说一些吧。”


    他的声音闷闷的,幸福有些奇怪,但还是在里面点了点头,“好。”


    “为什么说……我恨他?”


    “西厄斯没有和我说很多这个,就是一直哭。”


    “嗯……”


    “那,他为什么会……”


    ……


    他们一直聊到深夜,照明的夜灯没怎么补充过能源,此刻正显得暗暗的,幸福抬起脑袋,看到陈游脸上的泪痕。


    就在刚刚,幸福听到下雨了,它偷偷从陈游的指缝中间看去,原来是他的眼泪一直往下掉。


    幸福想要飞出来,把自己的小毛巾送给陈游擦眼泪,但他笑着拒绝了,自己擦掉了脸上未干的泪痕。


    “幸福,”陈游低头看着他,“谢谢你。”


    小书灵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感谢一愣。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再也见不到西厄斯了,而西厄斯也不可能等到我。”


    幸福有些羞赧地低下脑袋,“我,其实没有做什么,多的,我也确实做不到。”


    “但我要谢谢你,没有让西厄斯倒下。”他站了起来,手里攥着那颗钻石,“西厄斯也要谢谢你,不然,我也很难再去找他了。”


    幸福不好意思地低着脑袋,陈游笑了笑,视线又落到那颗钻石上。


    他还是打破了那颗纯洁的小小宝石,静静等待着会发生什么。


    结果除了一些神力,其他的什么都没收到。


    陈游摊开手,碎屑先是飘落,然后在接触到桌面前完全消失,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幸福问:“为什么盯着这个?”


    “我还以为会有什么智慧的启示,”他微笑,”故事里不都是这样的吗?”


    “启示?”


    “比如说,有一个胆小鬼在哪里?”


    幸福的脑筋转了转,这才意识到是在说西厄斯。


    不过,陈游看上去也不生西厄斯的气了,幸福悄悄地偷看,觉得是这一回事。


    “这个我知道!”它抢答,“不用启示的。”


    “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塔里,好像之前是一个厉害魔法师的,他死掉之后,就只有西厄斯成功进去了,他暂时住在那里,还问我要不要去,比这里安全,但是我更喜欢这……”


    “他一直在那上面等你,我就知道这些。”


    陈游愣了愣,很快又扬起微笑,“嗯,比智慧之神厉害多了。”


    ……


    陈游答应幸福,他和西厄斯和好之后就要来看它。


    小书灵美滋滋地趴在大部头书上,想象他们和好之后一起向它隆重道谢,只是这样一思考,它的心情就很美好了。


    下面的大部头书是陈游在地上捡到的那一本,幸福瞟了一眼,发现自己又能看懂了。


    “咦?”


    它也往下看。


    只不过,它不知道自己看到了没有被陈游发现的内容。


    【我的一切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只是可能有用,还是放在我最看不起的那个眷灵身上,大人祂在戏耍我吗?】


    【不,不会,大人不会戏耍任何人。】


    【我只是被抛弃了。】


    ……【大人沉睡了,那些眷灵也不再是祂的眷属了,全成了一堆普通小精灵,又或者是个新物种,谁在乎呢?】


    【可是,没有人陪伴大人了,怎么办?】


    ……【我决定了。】


    【大人,你会看到的,只有我会陪您到最后,不论您愿不愿意,我都会陪在您身边,我会陪着您我会陪着您我会陪着您………………】


    【我是您唯一的眷属了。】


    最后一页上,还留着肮脏黏液干燥后的奇怪手感。


    幸福看完了,只觉得这是一个插在其中的奇怪小日记。


    角落里,那本书籍的原位旁,连一滴黏液也不曾留下了。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隔壁预收居然成整数了,嘿嘿,谢谢老大们这个仁义


    第77章


    在集市里降落的陈游,沿着地图上他勉强勾画出的路线一路前行。


    他又回到了这里,是缇兰西斯,也是西厄斯的老家。


    只不过他们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这几乎是与之相对的另一边。


    大块大块郁郁葱葱的农田布落在此处,当陈游看到远处的村庄时,他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陈游踩在茂密的野草上,逐渐偏离了被人踩出的小道,他一路向更远的森林那里去了。


    陈游拿着地图,回望了一眼,身后的道路已经遥不可见,而他又将马上钻入这片深林搜查。


    像是在远离人类社会一样,陈游不由得冒出这个奇怪的想法,但他没有那么多闲空再思索这些事了。


    陈游在这里待了很多天。


    让他有些奇怪的是,这座森林可以称得上是寂静了,他没有在里面听到任何活物发出的声音,没有动物弄出的动静,没有虫子杂乱的鸣叫,剩下树叶轻轻擦动的沙沙声。


    陈游在这里几乎也变成了一只小动物,他放空大脑日夜兼程地寻找,偶尔看到地上的野莓,想起来了才蹲下吃一点饭,天气好的话就在太阳下多走一会儿,天气差的话就坐在山洞崖壁下躲雨。


    除此之外,他还害怕自己找错地方了,在走远没多久后就要在地下埋一只小猫猫当坐标,方便他在这里广泛搜寻。


    可他很快就碰见一件让人困惑的事。


    沿着直线搜寻的陈游发现了他之前埋下的小猫,正常情况下这是怎么都不可能发生的。


    所以……只能是森林自己在动了。


    一无所获还遭到打击的这一天,陈游又倒霉地迎来了大暴雨。


    其实陈游是淋不着雨的,只要他不想,还不至于被淋透,但是下雨天有一点让人讨厌,尤其是只有自己在的下雨天。


    他不想在这样的日子里搜查,还是希望待在干燥的地方,于是干脆就近躲到了树下。


    这棵树也很奇怪,叶子大到陈游能在上面划船,他把靠近地面的一片叶子扯下来压弯,再用石头定住,一个简单的小帐篷完成了。


    他坐在拿出的小凳子上发呆,雨水打在叶子上,聚集起来的水流简直像是一条小河,顺着宽宽的叶脉流了下去。


    缩在这里的陈游像小人国里的人类,打了个哈欠就把自己抱住。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陈游难得有些犯困的时候,叶子突然塌了,他被劈头盖脸地砸了一通。


    陈游:“!!!”


    他赶紧钻出来,但样子多少看着有些狼狈,天上又开始打雷,“轰隆”一声巨响让陈游觉得有些倒霉。


    他叹了口气,回过头打算去其他地方,人却突然因此一愣。


    在他面前,是一扇半开半掩的门。


    抬头向上看,是一座高到看不见顶的灰色尖塔。


    陈游陷入沉思。


    打开门,里面居然是一套相当温馨的居家布置。


    沙发上铺着软软的垫子和干净的毯子,桌子上的食物与甜品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旁边还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壁炉烧得热热的,火光带给人最直观的温暖感,就连天花板上微黄的灯也布置得恰到好处,整体温馨得不可思议。


    陈游知道这是谁做的。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面前桌子上的东西,用刀叉随意地捣了捣盘子里的肉排。“有人吗?没人我就要把这些东西吃掉了。”


    没有回应,陈游也没有要再问的样子,低着头向嘴里塞东西吃。


    他抿了一点奶油,等它在口腔里化干净后喝了一口茶,然后弯着眼睛吐出一点舌头,“苦。”


    “没有加糖吗?好苦的茶。”陈游失望地叹气,把它又放回原地。


    就在他视线转过的一瞬,茶水又忽地颤了颤。


    陈游慢吞吞吃了一口蛋糕,然后他猛地拿起茶杯,咕嘟咕嘟咽下甜丝丝的茶水。


    陈游转头就向后方的墙壁那里跑,在他的直觉以及粗暴穿墙作用后,他也是成功找到了前往塔尖的路。


    陈游飞快地略过楼梯向上跑,在他头顶本就不存在的楼梯也在飞速建设中,他们的速度完美适配,在陈游能够看到破绽前,略显古旧的楼梯就已经搭好了。


    陈游踏上最后一节格子,站在又一扇门前。


    他没有要钻进去,只是煞有其事地站在门前,从可能的门缝处向里面看去。


    “开门开门。”陈游的嗓子憋着一点气,说话有些奇怪。


    他也不喊那个人的名字,只是在门上敲敲敲,安静的塔中只剩下陈游敲击的响声。


    像是莫名较着劲,但陈游似乎要败下阵来,他敲击的频率越来越慢……


    在那面前的门突然打开了。!


    陈游的手停在半空。


    最上面的房间黑漆漆的,西厄斯隐藏在一片昏暗中,让人捉摸不透,陈游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身形。


    他怒气冲冲的表演停止了。陈游低头盯着自己前面的地砖看,没有动。


    “西厄斯。”他突然喊道。


    “嗯,陈游。”西厄斯终于出声了,他的声音很粗糙,坑坑洼洼的,像是被火烧焦后的木头。


    “我能进去看看吗?”他这么问道。


    西厄斯保持了沉默。


    “知道了。”陈游十分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


    “那你能出来让我看看吗?”陈游耷拉着脑袋,“你不让我见你,为什么要这样,我很想你。”


    他似乎在黑暗中动了,陈游继续说着:“为什么一直躲着我,我只是想看一看你,我们好好谈谈不好吗?西厄斯,你在顾虑什么……”


    他忽地靠近,熟悉的脸上,紫色眼睛被他哭的有些红,西厄斯顶着高高的个子,低着头看陈游,样子有些可怜。


    陈游突然不再说话了。


    他们就这么奇怪地对视着,气氛有些低沉。


    陈游没再笑了,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西厄斯的脸,让人猜不到在想什么。


    西厄斯像是被他幽幽的眼神盯得有些忐忑,他继续用那难听的声音说话,实在忍不住呼唤他:“陈游……”


    “西厄斯,”他忽然打断了他,“其实我只是想看看你。”


    西厄斯感到有些不妙,他无措的站在那里,仿佛一切都在他眼前无法阻止的滑向深渊。


    “但这是你骗我的第三次了。”他说。


    西厄斯如坠冰窟,他下意识想要向陈游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其实没有什么值得辩解的。


    陈游侧着身子没有说话,半掩住门,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


    唯一剩下的那个人,陷入了一片死寂。


    终于,西厄斯无法忍受,他弯着腰,合住脸压抑的低声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心里又浮起一股戾气,尖锐的枯枝刺破人偶,怪物一样的手开始撕扯自己脸上的假皮。


    那低低的哭声仿佛变得更清晰了一些,不知道是它本来就变得更放肆,还是失去了那层套子的阻隔。


    西厄斯只能躲在这里,他身后的屋子里,摆着密密麻麻的肢体与肉块,全都是他做的,只为了装在身子上骗过这件事。


    现在,似乎已经不再需要了。


    门突然又被敲了敲。


    西厄斯的哭声戛然而止。


    陈游在门后嘟嘟囔囔,“只能你骗我,不能我吓唬你吗?”


    他杀了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回马枪,陈游停下敲门宣布自己来到,然后站在门后静默了一会儿。


    “我要开门了,”他抬起脑袋,“你不说话的话,就当你默认了。”


    陈游终于在西厄斯的沉默中扳回一城,他屏住呼吸,打开了那扇门。


    里面简直比墨还要黑了,阴沉似乎化作实体,陈游不知道西厄斯又做什么了,他什么也看不到。


    稍加思考,他带着一丝恐惧,把右手伸进那片全然的黑暗。


    “你在里面的吧……”


    陈游的话音突然停止,他忽然感觉到什么东西攀上了他的手。


    那很像是藤蔓,表皮相当粗粝,但又似乎残留着一点人类的灵活,陈游的手被西厄斯捧在掌心里不断地摩挲,唯一的问题是,陈游看不到他。


    眼前空无一物,陈游反而感觉手上的触感更加明显,他几乎有些耻意,但始终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


    指节几乎包裹住了他的那只手。


    陈游感受到那奇异的触感后,立刻就想到了幸福告诉他的那些事,他想要试探着向上抬起手,去摸摸西厄斯的脸。


    但他突然被攥住了,陈游顺势停下,安静地等待着。


    他的手背忽然被什么干燥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当陈游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他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不自觉睁大了眼睛。


    陈游如遭雷劈,关于西厄斯他所有怀疑不解的事,似乎都在此刻有了一个可以解答的万能答案,并且,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相当正确。


    可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渐渐地,他自己的脸也一起红了起来,“你、你……”


    第78章


    他不知道那是何时才离开的,陈游发出短促的声音,又几乎不成句子。


    他向前靠近,眼前变得漆黑一片,陈游想去摸摸西厄斯的脸,他的双手却被再次攥住了,皮肤与枯枝的奇怪触感让他有些头皮发麻,但除此之外,还有在这未知恐惧中得到的稍稍慰藉。


    他们终于凑近了一次。


    陈游感受到,自己的呼吸似乎打在了什么东西上,他鼓起勇气反客为主,手指不停动作着,大小悬殊的指节终于交错在一起。


    他似乎感受的更加清晰了,西厄斯的手指,有完好的,有半截的,有全部都像是树枝的……


    陈游离黑暗中的他越来越近,西厄斯能够看到,他几乎要缩在自己的怀里,他低着头认真摸索着他的手,在他眼中白得发亮的脆弱颈部暴露无遗,西厄斯低下头,轻轻地嗅闻他。


    狭小的房间里,他身上因异变长出的枝条也在轻轻颤动着,它们似乎也在记录着那令人渴求的气味,什么东西简直要从鼓动的表皮下钻出来。


    陈游还是分不清他们的位置,他现在完全变成了盲人,整个世界上唯一剩下的,只有他认真研究的那双手。


    可他突然狐疑地抬起头,头顶险些划过什么东西,但终究什么也没碰到。


    “西厄斯,”陈游似乎终于冷静了下来,他没有再重复刚才的震惊,只是平静的开口,“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下了。


    陈游也因为这异常的安静沉默了,其实,他这也是在诈西厄斯啊。


    “我想摸摸你的脸。”他小声说道。


    西厄斯没有拒绝,甚至没有动,于是陈游就当他默认了,他还在和西厄斯十指相握,就这样带着他的手一起向上摸去。


    陈游摸到了坑坑洼洼的表面,可能是像树皮一样的东西,西厄斯稍微偏向一点方向,陈游几乎是畏畏缩缩地摸到了剩下完好的皮肤。


    他的嗓子几乎都不再是他的了,陈游仿佛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在半空,他说:“现在疼不疼?”


    西厄斯的脸在他手心里蹭了蹭,他在摇头。


    陈游的力气却越来越小了。


    “那以前呢?”他又问。


    西厄斯依旧没有回答,他只是松开一只手,帮陈游擦掉他眼角的泪水。


    陈游再也憋不住了,他一边哽咽一边问道:“怎么这样啊,你以为我会嫌弃你吗?你以为我那么坏吗?你以为……”


    西厄斯有些慌乱地低下头,用不太灵敏的手为他反复擦拭眼泪,“对不起,对不起……”他只会这么说了,不断重复的语句组成了陈游抽泣的背景音。


    他终于停下来,自己用手抹着脸上的泪痕,西厄斯失去用武之地,呆呆的注视着他。


    陈游的手指还放在他红通通的眼睛上,他看不见,只是用直觉看向西厄斯可能在的那个方向。


    “都是谁欺负你了?”他眼里泛着泪花,看上去能被一阵风吹倒,但还是认真地询问着这个问题,带着哭腔要为他主持公道。


    西厄斯想,他永生永世无法从陈游怀里逃走了。


    他低下头抱住陈游,把他吓了一跳。“怎么突然……到底是谁欺负你了?快告诉我啊,没关系……”


    陈游回抱他,他感觉到西厄斯的身形膨胀了不止一点,甚至到了一种可怖的程度,于是他心里更难过了,在他身上蹭了蹭半干的泪痕。


    “很多。”西厄斯蜷起身子,几乎把陈游包裹在他的躯体里。


    而在他怀里的陈游听到后又开始呜咽了。


    ……


    陈游终于在西厄斯那里问到了他仇人的所有名字,老实说,人有点多,这还是在他杀了一大批的情况下剩下的。


    但陈游还是认真地记下了。


    趁着这段时间,他摸黑把西厄斯的上半身碰了个遍,心里大概有了个底,不过他还是很谨慎的,怕碰到什么不该碰到的东西。


    “唉,”他伤感地叹气,“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是因为我留下的那块木桩吗?”他说的是西厄斯身上那些植物的部分。


    “不是的,”他小心牵着陈游的手,直接碰到了那颗假心脏,“我当时靠它才复活的。”


    “为什么不用生命权柄?”


    他静默了一瞬,“我怕自己活过来后变成生命的眷灵。”


    那样就和他当时听到的预言相违背了,不然生命权柄一消灭,他的存在也就此消失了怎么办?当时的西厄斯还不知道,是不是要把所有神杀光才能让陈游回来,此外,还有一层原因是……


    “我永远只是你的眷属。”他的语气中暗含期待。


    真正坦诚相见……不对还没有见到,陈游真的和脱离套子的西厄斯贴在一起时,明显感受到他们之间那股奇异的联系。


    他忍不住开口:“已经不只是眷属了吧?”


    “我也是您的眷灵。”


    陈游听到这个答案后有些怅然,这就意味着西厄斯的生命系在他身上了,就算西厄斯他可能……但是这……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手下有些许不对,现在他还是被按在西厄斯的心脏处,只是这个形状……


    好像是直接碰到了心脏。


    陈游猛地一抖,西厄斯反而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把他捆得更紧,陈游的手似乎碰得更实在了。


    没必要这么掏心掏肺的吧……陈游实在是忍不住了,于是他又呼唤他,“西厄斯。”


    那人似乎冷静了一些,陈游趁机把手收回来一些。


    “我直接碰到了?”收回来后他又迟疑了,然后又傻傻地按上去,“这个,心?”


    “是假的,”西厄斯盯着他的手,低低的说,“还是你留下的那块木头。”


    “慢慢长成心脏的样子了吗?”陈游默默思索着,摸起来似乎要比真的是心脏要稍好一些,


    但也只限一些了,他摸到与它连接的其他枝条,问西厄斯:“其他的……都是从它上面长出来的么?”


    “嗯。”他眼见陈游又沉默起来,低着头哀求,“不要讨厌好吗?我很快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很快了。”


    陈游潜意识觉得不会是什么好方法,他安抚的摸了摸西厄斯的掌心,问他:“我不讨厌你,你也不要着急。”


    至于那颗心,“我摸的时候,会不会让你难受?”


    西厄斯说没有什么另外的感受。


    他放下心来,但陈游又开始问了,“我什么时候才能看看你?”


    “很快……很快了。”西厄斯含糊不清的回答,实际上,他也是不久前才开始尝试怎么砍掉植物的部分把皮肉装上去,因此进度总有些慢。


    可就算拼好了,他也只是一堆碎肉包裹着一颗木心,西厄斯总是怀疑,死而复生,他还能算是他吗?


    陈游似乎真的听信了这个解释,他直起身子,“是吗?那我会很期待下次见面的。”


    他要离开了,西厄斯又下意识地挽留他,身上蹿出的多余藤蔓看上去比他更激动,突破了抑制缠住了陈游的手腕,惹得他有些奇怪地望了过来。


    不过陈游也并不是真的很想要走,因为他还在犹豫一件事。


    “西厄斯,你稍微弯一点腰。”


    他从善如流地低下了头,而陈游扯动着藤蔓,稍微调整了一下两人的位置。


    他的脑袋贴近,再贴近,直到在西厄斯心跳微微加快的时候贴在他的心口。


    而正在聆听的陈游想,确实跳得不怎么快,也不怎么明显啊。


    “还有没有其他重要的事情瞒着我,没有和我说?”他闭上眼睛仔细听。


    “没有。”西厄斯的声音很奇怪,像是直接从破开的胸膛处传了出来。


    陈游听着耳朵有些痒痒的,他用手默默摸了摸耳垂,保持着这个姿势,“我听出来了,是假的对不对?”


    “……”


    “……”还真是假的啊。


    陈游又想叹气了,但他觉得今天已经是个很大的进步了,没有再苛求他。


    只是有一点,他还是没有做出决定。


    陈游又把脑袋贴了回去,这一次,他甚至觉得那颗略显冷淡的心也变得温热了。


    可能是他的错觉,也可能是真的发生的事,总之,陈游在不知道哪里得来的鼓动下,重重亲了一下那颗心脏。


    他以为自己很用力,其实人都要站不住了,慌张的动作其实比他预想的要轻很多,几乎就像是在上面点了一下。


    陈游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又傻乎乎地用侧脸贴着那颗心。


    心跳声响如擂鼓,陈游不知道是自己的心在跳还是眼前的那颗心在跳,他几乎要受不了了,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干嘛。


    陈游啊陈游,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样非常非常……这还是他吗?居然这么冲动又大胆。陈游怀疑人生,微微弯着腰抵在他身上。


    西厄斯你倒是说句话啊!


    陈游很绝望,如果真的是他会错了意因为自恋闹出这样笑话的话,他就不活了。


    他的喘息声也愈发明显,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把两个人都搞得乱七八糟。


    西厄斯几乎感觉到那颗虚假的心脏要跳出胸膛,每一次的鼓动都带来了滚滚热流,他简直觉得那要变成一颗真正的心了。


    于是他也愣愣地定在原地,因为这个意外的吻失去了所有阵脚,甚至有些开始嫉妒自己的心脏。


    陈游突然闻到了一阵香气。


    他的脸颊稍微动了动,就蹭到了一大片鲜活的花朵。


    全都是从西厄斯的身上长出来的,尤其是胸前的心口,鲜花几乎要喷涌而出。


    陈游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就已经有了胆大的花朵长到他旁边,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


    他好像没那么担心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很甜吧哼哼哼


    不过每次写到一半都很困是怎么回事?每天码完字后就呼呼大睡,今天依旧……


    第79章


    陈游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凑过去闻了闻那些花,他低声嘟囔着:“好吧,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什么了。”


    “也千万不要再说什么了。”他捂住西厄斯的嘴,现在并不是很想听到任何回复。


    等他松开手,西厄斯也真的没有再说话了,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与他挨得近近的陈游似乎察觉到什么,虽然看不到,但也要弯着脑袋低头。


    清脆的断裂声传来,陈游的手里被塞了什么东西。


    他愣了愣,又小心地用手摸了摸,是两朵花。


    一切尽在不言中,陈游低头小心地闻了闻。


    他的眼睫随着每一次的呼吸而轻轻颤动,而他本人也在这玄妙的气氛中做出了什么决定。


    “给你。”他向西厄斯手里塞了什么东西,然后变成抬头看天。


    不过他忘记了西厄斯的脑袋就在他的头顶,陈游紧张的样子在西厄斯眼中展露无遗。


    西厄斯摸出手里那东西的形状,喉咙更加发痒,“谢谢。”他说。


    不仅仅是他身上的植株雀跃了起来,就连刚被砍到地上的多余藤蔓也要寻求存在感,开着微小米粒一样的花朵爬到陈游脚边,又慢慢要蹭到他腿上。


    陈游抖了一下,避开那地方,他有一些害怕,“你这里是有蛇吗?”


    “没有。”西厄斯飞快的否认道。


    “那么就是……”他忽然停下,就地沉默了。


    “不是我。”从他身上砍下来的,就不算是他。


    陈游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好吧。”他不再深究,只是低头让花香取代焦煳味。


    ……


    离开这里的时候,陈游向上看了看高高的尖塔,他这次能感受到西厄斯躲在里面了。


    像是故事里的建筑一样,陈游眯着眼睛隐约看到最上面有窗户,不过他刚才去见西厄斯的时候还是漆黑一片。


    应该是他自己搞的吧,陈游的心态不知为何很平和,甚至对着上面挥了挥手。


    总感觉下一秒就会有长长的头发掉下来让他去爬,陈游收回手。不过不太可能,西厄斯的头发不怎么长,陈游偷偷摸到了。


    也许会掉下来藤蔓什么的?


    他笑了笑,手里还攥着那两朵鲜花,一朵明媚的白,一朵淡雅的紫,也不知道在那黑乎乎的房间里,西厄斯是怎么分辨出这两朵的。


    西厄斯看着陈游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这里,顶端的房间终于有了一丝阳光透进来,两只终于会合的小猫雕像被他摆在阳台上。


    “所以,你们和好了?”


    幸福绕着陈游高兴的飞来飞去,陈游把花插在了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花瓶里,又向里面塞了点水。


    “我觉得,应该和好了。”陈游含糊地解释了一下,他给幸福讲的内容省去了些许不宜提起的部分,所以小书灵有些搞不懂究竟是怎么和好的。


    “等有个定论我再和你说吧。”他叹了口气,神情又柔和起来,“真的要谢谢你,没想到,事情就这样好转了,你真厉害。”


    “不谢谢不谢谢。”它不好意思地原地转了个圈。


    不过还有另外一件事等待解决,陈游也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


    “幸福。”


    “嗯嗯。”


    “我接下来要离开了,去……解决一下西厄斯给的仇人清单,随便等到他收拾好自己愿意出来。”


    “嗯嗯。”书灵还是点头,不理解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不会寂寞吗?只有自己待在这里。”他轻轻地问。


    幸福愣住了,翅膀都忘记扇动,就这样掉在了陈游的手心里。


    “有、有一点。”它的声音像蚊子一样低低地响,“真的,只是一点点的。”


    陈游点了点头,幸福更羞愧了,“其实在这里也还好的……”


    “你愿不愿意去一个新的地方?那里也有图书馆,它比圣院要小,也比这里要挤,只不过是在一个学校里,那里有很多在读书的孩子,如果你愿意的话,就不会寂寞了。”


    陈游指的,是自己神殿里的那所学校,再确定一些,是里面的小小图书馆。


    幸福听完后睁大了眼睛,可是它还是有些犹豫,“可是、可是……我好像什么也不会啊,到了那里,我要去做什么呢?”


    陈游眨眨眼睛,“你当图书馆里的馆长,想做什么都可以,所以不用担心。”


    “啊,啊?”


    陈游没忍住笑了笑,他说:“是在我的神殿,可以吗?从此以后,就不跑到别人那里去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在里面横着走。”他开了个玩笑,安静地注视它。


    也不会被赶跑,也不会被嫌弃,幸福迟疑了,因为这件事似乎对它来说太好了,就像是很多年前它第一次有了朋友的时候,它觉得很不可思议。


    “可、可以吗?”它磕磕巴巴地问道。


    “可以。”陈游坚定地回答它,又再次反问了自己的问题。“可以吗?”


    “可以。”幸福羞涩地低下了脑袋,不过它小声说:“我不会横着走呀,我平时都是飞的。”


    陈游笑了,“啊,这样这样。”


    幸福真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了,只要仔细想一想,就会知道它小小的身躯做了多少无比关键又重要的事,除此之外,他又默默忍耐着它本不用承载的烦恼。


    所以陈游对它也愧疚着,他希望,幸福能够过得更好。


    他趴在桌子上,一边发呆一边思考,过了一会儿又雀跃地说:“等到西厄斯愿意出来,我们就一起带着很多很多礼物来找你,让他向你隆重致谢!”


    “好啊好啊。”幸福不住地点头。


    “这个比刚才还要让人高兴吗?”


    “到那一天的话,你们就是完全和好了呀。”


    好吧,有道理,陈游哑然失笑。


    几天后,陈游把幸福在神殿里的家布置好了,又在法西娜那里拿到了对图书馆长的正式授权。前任办学的达夫死后,她接任了校长一职,许多重要的事都是她在管理。


    和法西娜和希什打过招呼后,幸福正式入住了新家。


    不过它还是有些谨慎,目前正处于在书柜上偷偷观察在看书的小朋友的程度。


    与此同时,法西娜也默默观察着幸福,不过主要是怕它不太适应,还带着一点额外的担心。


    希什知道这件事后反而很平静,他很快就联想到了远在天边的事,“是原来圣院的书灵吧,和西厄斯·沃尔克扯上关系后失踪的那个?”


    “你到底是怎么猜到的?”法西娜服了,不过她很快又讲述了自己的忧虑,“要藏着点吗?毕竟和圣院有关。”


    “债多了不愁,西厄斯·沃尔克出名的时候我们不就已经被圣院盯上了吗?在他们心里,我们早就是同党了。”


    只是没想到真是同党啊,法西娜曾经以为,西厄斯只是和他们恰巧信奉同一位神明而已,结果他们和这位弑神者的接触真不少,几乎可以说一句是看着他长大的。


    她曾经见到过的那只小黄猫,就是现在的西厄斯·沃尔克,说起来像梦话一样,她大概还做过代表他象征意义的那只黄猫的烟花,尽管是许多年前了。


    “有什么好担心的,”希什淡然地安慰她,“要清算我们的话已经清算了,这不是没有成功吗?他们早就自顾不暇了,还有空来管这点小事?”


    “况且,祂不是回来了吗?祂也没有怎么变,还是那样,这是另外的一件好事。”


    也是,这才是最重要的。


    希什的话让她稍微放下了心,但法西娜很快又有了另一件担心的事。


    那个名叫幸福的小书灵,已经偷偷观察孩子们好几天了,法西娜看出来,它很想要找人搭话,但是出于某种顾虑和犹豫,它始终没有行动。


    法西娜看得干着急,但她又不能插手,最后也只能一起等着。


    与此同时,在贝罗恩。


    格雷戈里坐在小小的行军帐里,他瞎掉的一只眼睛戴着眼罩,红色的头发有些乱糟糟地披在身后,他老得很明显,沧桑的皱纹布在他脸上,不笑的时候嘴角的吊纹显得他很凶,这让他看上去有点像一个严肃的老海盗。


    不过他们在的地方并没有海,在格雷戈里年轻的时候倒是有机会去看海,但他把时间放在了其他看起来华丽但实际上没什么用的事上。


    可要是说后悔,又谈不上,因为他早就该死了,这是他白捡回的一条命。


    有人站在帐篷前,露出了半个身影,格雷戈里看到了,干脆喊道:“什么事?进来!”


    那人生疏地掀开帐篷门,一张格雷戈里从来没有见过的脸逆着光出现在那里。


    那是一张异常年轻的脸,甚至还有些让他熟悉,但格雷戈里还是拔出了佩剑,逼问他:“你是谁?”


    他看上去一点也不紧张,有点苦恼地站在那里,“呃……”


    怎么办?他好像把这个王子的名字忘记了?陈游疯狂回想,结果记忆里只有王子王子的叫他,他的正经名字究竟是?


    他决定说点别的,“好久不见?”


    格雷戈里的剑还是被他紧紧的握在手里。


    眼前这个家伙反而疑惑地扭头,他直接问道:“你把叶子用掉了吗?它消失了。”


    格雷戈里的眉心微微一跳,“你到底是?祂……?”


    “不是派来的,就是我自己。”陈游看着面前变化巨大的男人,平静地说:“你这里有战争之神的东西?总之,我追到了这里,所以才想来这里问问看。”


    那份报仇清单,一个敢写,一个敢做。


    按照顺序,第一位是圣神?第二个才是直接把西厄斯杀死的决斗之神,这个已经被他自己杀了,第三个是预言女神,第四个就是战争了,祂是决斗的上司来着。


    因为那两位的踪迹太过捉摸不定,陈游先把视线放在了略有线索的战争身上,准备拿祂试试水,看看此世的神明究竟是什么样的。


    而这位战争,祂似乎总是依托在凡人身上。


    陈游盯向角落里一个小盒子,是那个吗?


    格雷戈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面色却变得苍白。


    那是他曾经妻子的骨灰,也是她愿意给他留下的唯一东西。


    ……


    贝娜本来也是要死在战场上的,但当她奄奄一息地被本应该死的连渣都不剩的丈夫救出来的时候,她就连惊诧也忘记了。


    “格雷戈里!格雷戈里!你没死!”她忽地回光返照,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臂。


    格雷戈里对背叛了自己的妻子心情复杂,他靠着那片叶子侥幸活下来后,再听说的,就是贝娜带领的大军全线溃败的事。


    “你怎么会没有死呢?”她痛哭起来,“我做的事,没有一件是完成的了!”


    他愕然地看着她。


    “远征,远征!从一开始就是失败的!连你都还活着!”贝娜鲜血淋漓的身躯死死抱住他,似乎要把他融入骨子里。


    “我付出了我的一切,这到底……”她迷茫地抱着这个男人,过了一会儿又失声痛哭起来。


    “我被骗了,我被骗了,什么都没有了,包括你,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喃喃自语,嘴角渗出鲜血。


    格雷戈里本应愤怒的,但在妻子的哀声哭泣下,他不忍心地问:“贝娜,是谁骗了你?我能为你做什么?”


    她的声音却戛然而止,格雷戈里惊慌地停下马,他注意到贝娜的嘴唇还在张张合合,赶紧把耳朵贴在她唇边。


    她终于可以发出声音,气若游丝,却只回答了一个问题,“陪着……我,骨灰……你……带着我。”


    下一刻,她的头微微一歪,睁着眼睛永远失去了气息。


    这一幕,永远定格在了格雷戈里的噩梦中,无时无刻不让他痛苦与困惑着。


    作者有话说:


    周六好舒服……自然醒后一整天过的都很爽,码字也快快的,这是怎么了?嘿嘿


    第80章


    格雷戈里想到某种可能后几乎要吐在地上,他的胃里翻江倒海,本就脆弱的神经摇摇欲坠。


    陈游看着面前的大叔跪倒在地,有些慌张地凑过去,“你怎么了?”


    格雷戈里却恍惚着,“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我到现在才知道……”


    “知道什么了?”格雷戈里听到他这么询问他,语气透着纯粹的疑惑,


    仅仅是这一小句疑问,格雷戈里崩溃了,他对着地面大吐特吐,又止不住地痛哭出声。


    陈游:“……”


    他只是想来打听消息的呀……


    等到格雷戈里终于冷静下来,陈游给他递了盆水让他把自己洗干净,这位经历太多大起大落的沧桑人终于勉强入座。


    但他仍然有些失魂落魄,“抱歉,大人,我很难帮您,那已经是十几年前了。”


    而他也不再年轻,就算是格雷戈里知道贝娜的死和战争之神有关又能如何呢?他还能做到什么……


    “人要有梦想啊。”陈游蹲下安慰他,“弑神魔法你知道吗?要不要我传你一份。”


    格雷戈里露出一个惨笑,“谢谢您。”


    可不是所有人都像西厄斯·沃尔克那个完全超脱人类范畴的疯子一样几乎什么都能做到。反观他,似乎至今一事无成,就连报仇的希望都飘渺无比。


    “其实不是要你去杀了祂啊,因为那是我要去做的事情,”陈游看他这么颓废,也是难得叹了口气,“记住这件事呢,说不定会有用,毕竟你之前也是厉害的魔法师。”


    格雷戈里终于抬起了头,陈游绕过他的桌子来到那个小盒子前,他没有碰,只是低着脑袋看。


    “有一点差别的味道,我记住了。”他直起身子。


    格雷戈里仰望着他,再次碰到他的视线。


    “所以,回到最开始的问题吧,我在追踪祂,你有线索吗?任何可能的线索。”


    他平静的样子就像天神下凡,格雷戈里苦涩的咽喉似乎终于有了可以发声的空间。


    “有。”


    ……


    在一个看上去其貌不扬的小城里,一位异乡人带着引荐信来到了这里。


    “你是来找萨迪斯老大的?”看守的人有些意外地看过来,旁边几个蹲着打牌的小伙子也凑了过来,“谁来找老大?”


    “去去去!别在这瞎看。”看守带着异乡人走远了两步,然后看着信封表面的印章仔细研究起来。


    “怎么了,这是有什么问题吗?”那人诚恳地询问道。


    “没没没……”其实是看守也没有见过推荐信,一般来投靠萨迪斯的就是直接过来见了,这写的啥啊?


    不怎么识字的看守假模假样地看了看内容,“行,你来吧。”


    “不过兄弟你叫什么啊?”


    “凯恩。”他年轻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成熟的微笑。


    夜晚,萨迪斯在篝火晚会上啃着鸡腿时,有个小弟过来和他说,有南边的贵族来投奔他了。


    萨迪斯吃了一惊,“我们这么穷乡僻壤的地方还有贵族来呢?”


    于是凯恩终于出现在了他面前。


    “欢迎欢迎!凯恩先生!居然大老远跑到这里,我都没提前给你准备什么礼物,抱歉了。”留着一把胡子的萨迪斯热烈的向他问好。


    凯恩微笑着回礼,他们相互拥抱了一下。


    萨迪斯面上大大咧咧,实际上默默观察着这个看上去有些瘦弱的青年。


    凯恩?他不是在南边陪他哥一起打仗吗?贵族王室打得火热朝天的时候,萨迪斯带着他的人有意识地神隐,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清楚局势。


    被含蓄的疑问后,凯恩恳切地说:“当然,我是来投奔您的。”


    萨迪斯露出震惊的神情,“怎么会?你不是打了好几场大胜仗,把格雷戈里都堵在海边那里了吗?怎么选了我们这种偏远小镇?”


    “您不用谦虚了,我也没那么了不起。”他低着头叹息,“我哥哥他不愿意继续再往南打了,毕竟格雷戈里殿下,真要算起来还是我们的亲戚呢。”


    萨迪斯微笑着没有回答。


    狗屁亲戚,是怕跑远了被其他人啃了屁股吧?成气候的贵族又不止他们那一家。


    不过说来也奇怪,每次有点平静的可能性时,就会有新的势力异军突起,贝罗恩这地方虽然大,但打了十几年连一点消停的时候都没有,也可谓是一块神奇的风水宝地了。


    “所以我就被排挤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很早就听说了您的事迹,能在这种时局守住一片安静的土地,真是一种才能。”


    “哪里哪里,虽然厉害但也就一般吧,还是你一直打胜仗更厉害。”萨迪斯不是很谦虚的应下了。


    他们一边吃一边聊,很快就到了最后阶段。


    萨迪斯一口气喝了一大杯酒,打了个饱嗝后对着已经开始叫他大哥的凯恩说胡话:“老弟啊,你还是有点瘦了,要我说还是胖了最好,之前那个谁,跟猪一样,从马上掉下去就破了点皮,屁事没有……”


    “对了老弟,你们那边还在信仰战争之神吗?哦没事我就问问,这边信的人也不少啊……”


    “我说句实话,你要是愿意跟着我干,”萨迪斯真诚的揽着他的肩膀,“改下信仰吧,我认你当兄弟。”


    此话一出,两个人的酒都像是醒了。


    “大哥,之前还有这些要求吗?”他的脸上还挂着笑,“我听说你连背叛你的人都能收留。”


    “哦,那个啊,”萨迪斯慢悠悠的又喝了一口酒,“但那是以前了。”


    “现在其实也是这样。”他突兀地笑了。


    “不过你对战争之神这么笃信,让大哥心里有些发慌,”萨迪斯叹了口气,“你看吧,祂的基本区天天都在打仗,这不就涉及到一个……呃,那啥,概率的问题。”


    “所以我还是要求大家嘛,怎么说,都来和我一起信仰游善之神,你实际上多信其他的也没事,就算是样子也要摆出来嘛。”


    “因为你母亲?那个神使?”他皱起眉头,“不过我听说你们的关系并不好。”


    “狗屁!你才和你娘关系不好呢王八羔子。”他突然中气十足地暴喝出声,“怎么,你没妈啊?”


    旁边看似玩闹悠闲的人突然一拥而上,死死地制住凯恩。


    他艰难地抬起脑袋,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就只是因为信仰?”


    萨迪斯古怪地扫了他一眼,可疑的家伙还非觉得自己不奇怪,他懒得和他扯皮,敷衍地说:“怎么会,我这么大度,只是小兄弟你不太合适,嗯……你体格太瘦了。”


    接着他低头和属下说:“拿他找他哥换笔钱,适当要,别砸手里卖不出去了。”


    凯恩阴沉地盯着他,萨迪斯瞟见的时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下一刻,凯恩就被打昏了,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感也随之褪去。


    萨迪斯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搞了这么一出,他又有点饿了,他一边嚼饼一边吩咐:“最近有点危险啊,加强巡逻……”


    这种强制施加信仰的要求似乎十分霸道,但也确实对萨迪斯手下的地方起到了凝聚的力量,更别说他本人就是那位著名神使的儿子,天然带着一种神秘色彩。


    而今天,它又发挥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作用……


    那个愚蠢人类做的事确实对祂造成了一些阻碍。


    战争飞快挑选着合适的新人选。


    在这片还没有被祂消耗过的地方,祂居然连一个附身的合适对象都找不到。


    凡是在萨迪斯手下混出名堂的人,不管实际上怎么样,多多少少都信点游善之神,但在他们之中,对战争之神笃信到可以令祂不着痕迹操控的,却是一个人都没有!


    那个凡人怎么做到的?运气?似乎也只有这个答案了。


    但祂并不灰心,继续寻找着,大不了,就从普通人里开始找,再慢慢爬上去就是了……


    终于,祂发现了一个相当合适的身体。


    高大的兽人冒险家行走在路上,他有着一副魁梧健壮的身躯,不算太英俊的脸庞还带着一些浅浅的伤疤,只是沉默地向某个方向前进。


    非常强大的替代品,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的信仰是那么纯粹。


    ……


    黄昏渐到,路边的老人突然喊住了他,“年轻人,等等!”


    兽人的眼尾微微一抽,“怎么了?老人家。”


    他“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我的腿折了,你能带着我到前面的村子里去吗?”


    “没问题。”话音落后,他利落地扛起老人家,继续大步向前走。


    “年轻人,你叫什么啊?”


    “多雷。”


    “年轻人,我好像听说过你……”


    “那就是我吧,我还挺有名的。”他一点不谦虚地认下了。


    老人家哈哈两句,又开始痛苦地呻吟起来。


    忽然间,他忍耐不住这强烈的痛苦,几乎晕了过去。


    不过到了他家的时候,老人又施施然转醒了。


    “年轻人,多雷,你能不能把桌子底下放着的神像拿出来呢?”


    好心的兽人帮助老人点亮了烛火,他庞大的身躯被光映射到了窗户上,不知为何,那影子看上去比他真正的身影还要瘦削些。


    院子里,无数根藤蔓也悄悄地涌动,几乎是瞬间,它们就松松散散地封闭了整间房子。


    破旧的床上,老人还在咳嗽着。他接过兽人递给他的战争神像,显得小心翼翼。


    “多雷啊,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藏着这个,”他苦苦哀求,“他们都不愿意让大人在这里立足,我没有办法。”


    “当然不会了,老人家,我也是战争信徒。”他低着头,语气平淡,“你倒不用担心这个,我很快就会离开这里。”


    “多雷!”苍老的手掌忽地握住了他的手,烛光下的身影似乎一滞,屋外的藤蔓也停下了移动。


    死一样的寂静,只剩下那沙哑的声音慷慨激昂。


    “我们都是大人的信徒,我已经老了,可我还是愿意为了大人付出一切,那么,你呢?”


    他浑浊的眼珠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你愿意为战争付出吗?”


    对面那个兽人闭上了眼睛,他长叹了一口气。在那期冀的目光中,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幽幽响起。


    “老爷爷,你戏真多。”


    作者有话说:


    老大们我在那个误开的文章位置放了一个恐怖小脑洞


    谁想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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