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筝看向带头的衙役, 冷着脸,问道:“现在还要杀吗?”
熟面孔衙役不敢乱动,垂着眼睛看横在自己脖子前的刀, 说:“不杀了, 不杀了。”
叶无筝防备地看着他, 慢慢放下刀,说:“让你的人让路。”
熟面孔衙役抬手吩咐道:“都散开!让他们走!”
衙役们面面相觑,“啊?让他们走?”
熟面孔衙役说:“听不见老子说话啊?都让开!”
……
山谷,姬苓川的地盘。
竹屋里,姬苓川将一部分灵气渡给谢谨玄,说:“我可以暂时稳住他体内的蛊虫, 但是也要尽快找到治疗方法。一旦蛊虫再次苏醒,谢谨玄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叶无筝坐在床边,扶着昏迷的谢谨玄,让他平躺在床上。
叶无筝问:“多久。”
姬苓川看向叶无筝, 道:“三天。”
叶无筝点点头, 问:“怎样能根治?”
姬苓川说:“我不确定神医是否有办法。”
两个时辰后,谢谨玄醒过来, 看见叶无筝坐在床边凳子上, 低头认真翻看古籍。
她身上的裙子换了一件,从藕粉色变成淡蓝色。
谢谨玄盯着记忆中伤到她的位置看, 声音有些沙哑:“肩膀疼不疼?”
叶无筝翻书的指尖一顿,慢慢抬头看向他, 平静的眼眸微愣, 轻声道:“你……你醒了。”
谢谨玄轻笑了声,掌心撑着慢慢坐起来,道:“伤口怎么样了, 上药没有,我看看。”
叶无筝顿时无语,站起来,用书卷指着他,控诉道:“刚醒就耍流氓?”
谢谨玄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耍流氓”是在说什么。
他笑起来:“我又忘记了,你现在不觉得自己是我夫人,那我这话说得是在耍流氓。”
他看了眼外面,又道:“姬苓川帮你看过吗?伤口怎么样?”
叶无筝说:“我是没事,你有事。”
谢谨玄一边穿靴子一边不屑地说:“我身强体壮的,区区一条蛊虫,奈何不了我。我现在很清醒了。”
叶无筝不想瞒着他,便如实说道:“那是因为姬苓川用法术让蛊虫暂时昏睡了,但是蛊虫只能睡三天,如果不能在三天时间里把蛊虫彻底清除,你就会真的变成疯子。”
谢谨玄听完,沉默片刻,不知在想什么,低声喃喃道:“原来是那种蛊虫……”
他之前在古籍中看到过。医术记载,一旦被蛊虫认作寄主,便药石无医。
这一世,他与叶无筝的夫妻缘分,竟然只剩下三天光阴了吗。
叶无筝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谢谨玄站起来,低头看向叶无筝,目光近乎贪婪地盯着她看,轻松地笑着说:“没什么,走,陪我吃饭。”
叶无筝说:“你气色看起来不错。”
谢谨玄看着她,笑笑:“是啊,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夫君,当然气色不错。”
“等吃完饭,我们去散散步,好不好?”
叶无筝和他一起迈出房门,道:“我觉得还是先找找治好你的方法吧,你之前有听说过这种蛊虫吗?”
谢谨玄始终身体微侧,目光落在叶无筝面庞上,轻声说:“没听说过。”
叶无筝皱了皱眉,回忆这两个时辰看过的几本古籍,说:“我查到几种蛊虫,但是和你发作时候的模样都不太一样。”
“有的蛊虫让人眼睛变红,有的是变白,有的是身上出现花纹,都和你的症状不同。”
谢谨玄静静听着,忽然把叶无筝拉到怀抱中,紧紧抱住。
叶无筝:!!!
叶无筝下意识推他:“你干什么?恩将仇报?”
谢谨玄掌心按着她后背,手臂避开她受伤的肩膀,把下巴轻轻放在她肩膀上,温声道:“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叶无筝:“不行……”
谢谨玄语气更可怜:“看在我是病人的份上,好不好?”
叶无筝想用力推他,又担心万一力气太大把他体内的蛊虫吵醒了怎么办。
“叶无筝,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现在我生死未卜,身边只有你。”
叶无筝静静听着。
谢谨玄:“所以,你能不能叫我一声夫君?”
叶无筝:“?”这两句话哪里有关系?
谢谨玄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清晰:“这样我就算是死了,也是死而无憾了。”
叶无筝深吸一口气,道:“你不会死的,这声……我也不会叫。”
谢谨玄开始耍赖,抱着她不撒手:“万一我死了呢?在闭眼的那一刻,回顾我这一生,发现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听到那声夫君,你忍心吗?”
叶无筝心情复杂,但是确定自己没有不忍心。她说:“……如果你这一生真的只有一个遗憾,那你的人生已经很圆满了,我很忍心,甚至羡慕。”
谢谨玄勾唇:“……”夫人真可爱啊。
叶无筝不知不觉就和他聊天了,一开始是不太敢用力推他,后面则是忘了推开,直到一旁传来惊叹声。
她扭头看过去,看见东方荀捂着嘴,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叶无筝心跳加速,控制力道推谢谨玄,咬牙切齿道:“快松开我。”
谢谨玄一脸陶醉:“不松。”
叶无筝沉声:“谢!谨!玄!”
谢谨玄认怂地立刻松手,轻咳两声,不满地瞥向东方荀,道:“无情道没见过世面。”
东方荀无法反驳。
叶无筝看向三人,手忙脚乱地解释:“刚刚是因为……他有病,我和他依然没关系的。”
姬苓川:“明白。”
东方荀:“我懂。”
东方肃缓慢点了点头。
叶无筝:“……”
姬苓川从她身侧走过,拍拍肩膀,小声道:“身为女子,直面感情与欲望,不必害羞。”
叶无筝转身要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姬苓川打了个响指,笑得俏皮,道:“就是我想的这样。”
“……”
叶无筝双手叉腰,深呼吸,决定用行动证明,她与谢谨玄、真的没什么的。
只是朋友,只是盟友。
她对谢谨玄毫无男女之情,也永远不会与结为夫妻。
是的,就是这样清晰明了的、清清白白的关系。
叶无筝整理好自己的思绪,脚步轻松地走进膳厅。
……
与此同时,陈府。
冯大善人对陈老夫人说:“本以为以谢谨玄魔的功力,发疯之后会屠城,没想到他竟然失去了法力。”
他抿了口茶,感慨道:“也 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老夫人腿上躺着只猫,她轻轻抚摸,头也不抬,声音沧桑:“我老了,以后的事情,你去同我女儿说吧。”
冯大善人眼眸微冷,道:“可是陈夫人一心只想为绯瞳报仇啊。”
陈老夫人:“还不是你提议的,说什么让她怀个有妖族血统的孩子做后代,好继续你的买卖。”
冯大善人:“总之,无论如何,谢谨玄是不能留了。”
陈老夫人眯了眯眼睛,道:“说得对,杀了谢谨玄和叶无筝,为绯瞳报了仇,我女儿也能安心接手家业了。”
冯大善人将茶杯放在桌子上,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哒”的一声。
他微笑道:“那如此说来,谢谨玄失去了法力,还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刚好趁此机会,斩草除根。”
转头,书架缓缓左移,密室的入口、平台上,一个女人被绑在椅子上。
她的皮肤像是完全没有血色,嘴唇惨白,黑发凌乱地披散着,发丝贴着苍白的脸。
仿佛许久没有见过光亮,在书架移开时,她无神的眼睛骤然合上,痛苦地皱了皱眉。
冯大善人说:“看看太阳吧,一个月只能看这一次。”
女子睁开眼,仇恨的目光利刃般射向冯大善人,眼中是掩盖不住的憎恨。
冯大善人勾唇,缓声道:“莫要出声,便让你多看两眼外面的风光。”
……
第二天,叶无筝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过来。
都怪谢谨玄,昨天晚上非要拉着她聊天,连自小孤苦伶仃、爹不疼娘不爱这种说辞都搬出来了……
叶无筝只好耐着性子和他聊天,聊他小时候没有人和他玩,他便整天和一颗没孵化的鸟蛋玩。
叶无筝:“和蛋怎么玩?”
谢谨玄说:“蛋虽然不会说话,但是它已经有了神智,可以移动,可以和我捉迷藏。”
聊着聊着,忽然冒出来一句:“叶无筝,我好喜欢你。”
叶无筝双手握着茶杯,目不斜视,回答道:“……谢谢,我也喜欢我自己。”
谢谨玄单手托腮,凑近,看着她,语气勾人:“真的不愿意喊我一声夫君吗?我这辈子就求你这一件事。”
叶无筝:“……那你还是换一件事情吧。”
谢谨玄想了想,忽然说:“你可以给我做一碗长寿面吗?”
叶无筝心如死灰地看向他:“你第一天认识我吗?你觉得我会做面条这种高难度的菜品吗?”
谢谨玄勾唇浅笑,道:“无妨,我做,你参与一下就好。”
说完就把她拉去厨房,翻找出面粉,添好水,演示给叶无筝看:“这样揉面,你试试。”
叶无筝第一次尝试,揉的不得要法,谢谨玄站在她身后,手臂将她环在自己身体前,宽大手掌覆上她的手背,湿热的气息出现在她耳畔,声音比往日还温柔动听:“这样,往下压。”
叶无筝刚要反抗,就听见谢谨玄说:“教人和面都是这样教的,你别多想。”
“……”
顿了下,他轻笑,调侃道:“叶无筝,你该不会是在想一些难以启齿的东西吧?”
叶无筝不动声色地吞了吞口水,淡声道:“当然没有,我只是在想,这面团越揉越硬了。”
谢谨玄笑意更深:“对啊,越来越硬了。”
叶无筝手指微微蜷缩,顺着他的动作揉了两下,感受到自己的耳朵像火烧一样热,强装淡定道:“我会了,你可以不用教我了。”
谢谨玄爽快地松开她,站在一边,取了两个鸡蛋,道:“一会儿用这个做卤。”
“嗯。”叶无筝应了声,专注和面。
和面擀面,切成宽窄适中的面片,烧水,下锅。两人站在灶台边,看洁白面条在沸腾的水中翻滚。
谢谨玄说:“叶无筝,我对你的爱就像这锅里的水一样热烈。”
“……”
叶无筝默不作声地拿过锅盖,把锅盖上了。
谢谨玄眉梢微挑,轻笑一声。
吃长寿面时,谢谨玄说:“叶无筝,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吃长寿面。”
他突然吹灭蜡烛,满室漆黑,唯余月光。
叶无筝咬面条的动作一顿,“为什么忽然吹灭蜡烛。”
谢谨玄顿了下,声音有些沙哑,说:“月光比烛光浪漫。”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亮的,仿佛有水在反射月光。
叶无筝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去书桌前拿起昨夜查了一半的古籍,翻过一页。
“中蛊虫者双瞳漆黑,且蛊虫只对魔族有效,而对人、神、妖无效……”
叶无筝握着古籍的手在颤抖,她激动的心跳加速,几乎是冲出房间,“咚咚咚”地用力敲响隔壁谢谨玄房间的门,语气难掩兴奋的喊道:“谢谨玄!我找到了!”
她敲门,里面却无人应答。
尝试用力往里推了下房门,没有任何阻拦的,房间的门被推开,房间里空荡荡。
叶无筝怔了怔,走进去,左右各看一眼,也没看见谢谨玄的身影,“谢谨玄?”
转身准备出去找找,却在转身时,看见了留在书桌上的信封。
第52章 第 52 章 “你有没有重新爱上我?……
信封被一个红木盒子压着, 叶无筝快步走过去将信封拿起来,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谢谨玄留给她的?
拆开,将里面的信纸拿出来, 展开:
“叶无筝, 我知道自己就要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了, 可是我无法接受那样的自己,也不愿让你看到如此不堪的我。
我知道,你舍不得亲手杀了我。所以我决定先报仇,报仇之后,自我了结。
这次是我自私,和你拜天地许誓言, 却没能做到与你同生共死。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不必太难过。我这么难缠,即使转世投胎,也一定会再次找到你。
盒子里是玉簪,里面注入了我的血, 作为下一世的我提前送你的定情信物。
天地辽阔, 沧海桑田。希望那时的你依然会因我心动。
而我永远爱你。
谢谨玄绝笔。”
叶无筝看完信,眉心紧皱, 深吸一口气, 打开红木盒子,里面是白玉发簪, 簪头一点鲜红,是谢谨玄的血。
用力扣上盒子, “哒”的一声。
混蛋, 又擅自行动。
叶无筝动作迅速地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又将信封贴身携带在怀里,转身跑出去, 迎面撞见东方荀。
东方荀疑惑:“你怎么这么着急?去哪?”
叶无筝说:“我查到蛊虫了。”
东方荀笑起来:“这么好!那我们快去找嫂子问问……”
叶无筝面色沉重:“但是谢谨玄跑了,跑去报仇了。还说报仇之后就要自我了结。”
……
古籍记载,这种蛊虫为千年前妖族为抵御魔族入侵特意研制,且因为这种蛊虫只对魔族有效,而对妖族本身无效,所以研制之时从未考虑过解药。
“做的这么绝?”东方荀问,“那个妖族做的?”
叶无筝说:“鲛人族。”
东方荀问:“可是我们现在怎么知道这条鱼在哪?”
“就算是能确定她住在镇子上,但是也很难确定她现在是在陈府、冯府、亦或是她其实有个家?”
叶无筝抬起脸,道:“她有家。”
东方荀说:“你怎么知道的?”
叶无筝:“她腰间系了个海螺,在这个镇子上,海螺是定情之物。”
姬苓川看向叶无筝,道:“范围从两个府扩大到整个镇,更难找了。你有什么想法?”
叶无筝忽然问:“山谷里有猫妖吗?”
姬苓川瞬间懂了:“有,我们出发。”
东方荀没懂:“跟猫妖有什么关系?”
叶无筝翻身上马,驱动马匹,边走边说:“猫很爱吃鱼,且嗅觉灵敏。”
东方荀懂了:“就像我也能从小吃街里分辨出烤猪蹄味道飘过来的方向。”
众人一路紧跟黑猫,最后停在镇子东南方向的小巷里。这是距离热闹城中心最远的位置,房屋都破旧,好处是人少、清净,最角落的房子甚至有坍塌的趋势。
“娘子,你在院子里吗?”一道中年男子的嗓音从右边传来。
黑猫奔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过去,叶无筝骑马跟上,看见了谢谨玄。
他在院子里,单膝跪地,右手握着匕首,刀尖抵在地面上,气喘吁吁,硕大汗滴顺着脸颊往下流。
在他的对面就是女妖,她更狼狈,已经现出鲛人形态,光秃的脑袋两侧有一对耳朵,眼睛大,嘴唇红,肤色是珍珠一样的白色,眼周有深浅不一的细纹。
鱼尾巴贴着干巴巴的地面,这里没有水,她几乎无法呼吸,痛苦地微微张开唇,用极低的声音对谢谨玄说:“求你别告诉他。”
谢谨玄轻嗤一声,道:“你给我下蛊虫的时候可想过会有这一天?”
中年男人的眼睛被白色丝绸遮住,手里拿着盲杖,只依靠听觉走下台阶,停住,问:“娘子,是你在和别的男人说话吗?”
鲛人转身,声线发抖,嗓音变大一些,说:“相公,你先回屋好不好,我在忙。”
男子笑了笑,说:“好,那我不打扰你。”
他叹声气,小声地自言自语:“我的耳朵啊,似乎比之前还聋了,眼睛也不好用……娘子说我今年不过四十三岁,哈哈,我却觉得自己好似已经活了一百四十三岁了。”
待到男子回到屋子里,鲛人才恋恋不舍地转过身,匕首的刀尖此刻正对她喉咙。
鲛人说:“要杀要剐我都认,只求你不要为难我的相公,他只是个凡人,他什么都不知道。”
谢谨玄冷冷地睨着她,道:“他到底是四十三岁,还是一百四十三岁?”
“为什么凡人可以活这么久?”
鲛人嘴唇紧闭,闭上眼睛,不回答。
“呵,”谢谨玄冷笑一声,道:“我一定会杀你。你的回答与不回答,不能决定你的性命,却可以决定你夫君的。”
鲛人颤抖着发皱的眼皮,缓缓睁开眼。
谢谨玄说:“告诉我,或许我心情好了,就留他一命,如何?”
鲛人犹豫地动了动嘴唇。
谢谨玄不急不缓道:“还是说,其实你是希望在黄泉路上,有你夫君和你作伴的?”
鲛人立刻说:“不要!我说!”
谢谨玄垂眸,修长手指把玩匕首。
鲛人缓声说:“用神医的血,就可以延长凡人的寿命。我十六岁认识我夫君,当年他也十六岁……可是凡人寿命太有限了,我不想失去他。”
即使他眼瞎,耳聋,走路需要拄拐,记忆偶尔混乱,她也完全不在乎。
她只要相公活着。每天睁眼就能看见相公躺在她身边,她累了抱住他,他也会温柔地把她紧紧拥抱在怀中,就足够满足了。
谢谨玄皱了皱眉,问:“神医在哪?”
鲛人语气一顿,压低声音,说:“在陈府,你们上次去的那间房里面,有密室。”
谢谨玄说:“密室怎么进?”
鲛人说:“我带你去。”
谢谨玄不屑地勾了下唇角:“你带我去?我孤身一人,自己走进你们的天罗地网吗?”
叶无筝的声音出现在门口:“谢谨玄。”
谢谨玄怔了怔,不可置信地回头,见到叶无筝面无表情的走向他,朝他伸出手,说:“你不是孤身一人。我们一起去。”
谢谨玄笑了,右手拍到她的掌心上,牢牢反握住,站起来,低头看着叶无筝说:“好,我们一起去。”
叶无筝要甩开他的手:“你自己能站起来啊?”
谢谨玄忽然装作两腿发软的模样,装模作样地往前踉跄半步,道:“当然不能,刚刚若不是夫人眼疾手快扶住了我,我马上就要晕倒了。”
叶无筝:“……”
……
有鲛人带路,躲过巡视的守卫,翻墙进入陈府。
鲛人说:“这个时辰房间里没有人。”
她看向叶无筝,伸手道:“可以让我再喝一口水吗?”
叶无筝将水壶递给她,里面也只剩一口水了。
鲛人走到床边,转动床头的花瓶。
对面,书架缓缓拉开,里面漆黑一片。姬苓川看向东方肃,道:“你守着门口,将这鲛人看好,如果她敢耍花样,就杀了她。”
东方肃点点头,姬苓川率先走进密室。她要找到神医,治好东方肃脸上的伤疤。
叶无筝想要拦她:“小心危险。”
姬苓川对她安抚地笑笑:“至少我有法术,我走在最前面,已经危险是最小的了。”
密道不长,转个弯,四周变得开阔。
姬苓川从袖口中掏出两只萤火虫,萤火虫腹部亮起,微弱地光照亮些方寸,奄奄一息的神医被关在笼子里,脖子上套着锁链,蹲在笼子一脚,黑发遮挡在面前。
有人进来,她依然死寂地平静,不理不睬,眼神麻木地盯着一处看。
叶无筝说:“先救出去再说。”不管她是不是神医,都应该先将她从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中救出去。
回到房间,鲛人看见神医被救出来,面上露出苦涩的笑。她抬眼,看向叶无筝,道:“你发誓,你们绝不会伤害我相公的性命,如若违背,你们所有人都不得好死!”
叶无筝刚要开口答应,谢谨玄抢先一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让我们发誓?”
“至于你那凡人相公,我懒得回去找他麻烦。”
鲛人:“……谢谢。”
下一刻,她闭着眼睛,撞上横在她面前的宝剑,血溅当场。
鲛人的身体缓缓滑落,最后趴在地面上,一双眼死死地看着密室的方向。
只有她死在保守秘密的过程中,冯公子他们,才有可能放过她的相公。
……
回到山谷里。
神医身体很虚弱,叶无筝让她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神医却拒绝了,坐下,道:“先看病。”
“你们如此找我,定是有十万火急的病人。”她平和的视线在几人面上掠过,最后定格在谢谨玄脸上,道:“重病的人,是你。”
叶无筝惊讶。神医医术了得,望闻问切,只是通过“望”这一项,便发现了病人?
更重要的是,叶无筝觉得,谢谨玄现在脸色还不错。
室内安静了一会儿,神医把脉,叹了声气,道:“另一只手。”
谢谨玄将左手放到脉枕上,回头看了眼叶无筝。叶无筝眉眼微凝,一脸担忧。
谢谨玄弯起嘴角,就听见神医说:“你心态不错,竟然还笑得出来,这是好事。”
她收起手,有条不紊地说道:“是鲛人族的蛊虫,这种蛊虫只对魔生效,所以你是魔。这蛊虫在你体内至少已经一天一夜,甚至接近两天。”
“你现在之所以清醒,是因为蛊虫暂时沉睡。但是蛊虫一旦再次苏醒,毒性会比第一次更重,到时才是回天乏术。”
“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我有办法,只是过程会异常痛苦,你要做好准备。”
神医起身,道:“好了,现在我要去洗澡换衣服了。”
姬苓川起身道:“请您跟我往这边来。”
房间里的几人惊呆了。
东方荀“嚯”了一声,道:“我去这神医什么来头?这么神?”
她竟然轻飘飘地说,能把谢谨玄治好?
而且,性格也那么好!干脆利落!条理分明!还有点小幽默……
东方荀忽然脸热,眉眼间有几分兴奋,笑容里有几分羞涩。
谢谨玄眉梢微挑,对叶无筝说:“你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吗?”
叶无筝看向他,“什么?”
谢谨玄说:“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告诉你,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
叶无筝想了想,说:“你还是好好睡一觉,准备明天痛苦的治疗吧。我也回去休息了。”
“别走。”谢谨玄拉住她的手,道:“回答我个问题。”
叶无筝抽回手,故作嫌弃地在衣摆上蹭了蹭,道:“什么?”
谢谨玄期待地看着她,问:“你有没有重新爱上我?”
第53章 第 53 章 “你没否认你心疼我。”
谢谨玄看向叶无筝在衣摆上蹭了蹭的手, 眯了眯眼睛,意味不明地笑:“你嫌弃我?”
叶无筝看向一旁,道:“所以问题的答案就不用我说了吧。”
“我不相信。”谢谨玄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将去路拦住, 道:“叶无筝,你在逃避问题。”
他笑意更深:“为什么不敢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叶无筝后退半步,说:“谁不敢了?”
谢谨玄说:“当然是某只小白眼狼。”
他弯腰,漂亮的眼睛注视她双眸,道:“来,叶无筝, 现在回答我,你有没有重新爱上我?”
叶无筝说:“没有。”
谢谨玄:“我不相信。”
“……”什么鬼?
叶无筝无奈地闭了闭眼睛,“你问,我回答了, 回答了你又不相信, 你到底要怎样?”
谢谨玄:“你完整的说,说你对我一点喜欢都没有, 我就相信。”
叶无筝双臂环胸, 道:“好,我对你一点喜欢都没有, 可以了吗?”
她怎么会喜欢谢谨玄?她脑子又没坏掉。
就像如果谢谨玄没有记忆错乱,也断然不会喜欢她……
况且, 谁知道谢谨玄恩恩爱爱的夫妻记忆是和谁?
万一他原本有妻子呢?万一他只是把她错认成他的夫人呢?
想到这种可能性, 叶无筝如同被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彻底冷静了。
谢谨玄不死心地追问:“那你为什么舍命救我?如果你依然把我当敌人,像之前一样厌恶我, 难道不是应该冷眼旁观我身首异处吗?”
叶无筝说:“因为我善良,而且我把你当……”
谢谨玄眼中的偏执慢慢消散,目光里现出几分憧憬:“当什么?说出来。”
叶无筝斟酌片刻,找了个词:“朋友。”
谢谨玄仿佛被气笑了一样:“朋友?叶无筝,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你只把我当朋友?”
叶无筝淡淡地阐述事实:“以前把你当敌人,想杀你。”
谢谨玄瞬间理解了她的言外之意,道:“是,现在不想杀我,是想救我。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之间的关系有进步了,对吗?”
叶无筝看向一旁,道:“差不多吧。”
谢谨玄又问:“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我们的关系还能更进一步,下一步就是你爱上我?”
叶无筝:“不可以。”
谢谨玄看着她故作冰冷的模样,起了逗弄的心思,反问道:“那我如果偏要这么理解呢?”
叶无筝无语片刻,道:“你要是偏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无视谢谨玄的阻拦,推开他,回房间。
……
再看见谢谨玄时是第二日。神医站在桌边准备药材与工具,头也不回地对谢谨玄吩咐:“把上衣脱了。”
谢谨玄动作顿住,下意识看了眼叶无筝。
叶无筝正单手托腮坐在桌边,没看他。
神医拿着药和手术刀转身,见谢谨玄还没动,调侃道:“是需要让其他人都出去吗?”
姬苓川主动说:“我出去了,我还有事。”
东方荀和东方肃也纷纷离开。
叶无筝紧跟着转身要走。
谢谨玄余光就没离开过她,当即喊住她:“叶无筝。”
叶无筝脚步一顿,没转身:“怎么了?”
谢谨玄轻笑:“装傻呢?当然是陪我。”
叶无筝说:“不陪。”
谢谨玄说:“快点过来,我怕疼。”
叶无筝才不信他的鬼话。
平日里刀往他身上捅的时候都没见他皱过一下眉毛。
谢谨玄用礼貌地语气询问神医:“您说,有亲近的人陪在我身边,是不是更有利于我恢复?”
神医没说话,专注整理手术刀。
谢谨玄立即说:“你看,神医都默认了。”
神医:“……”脸皮好厚。
叶无筝对他挥挥手,道:“我没时间和你闹,有缘再见吧。”
谢谨玄说:“你不是说把我当朋友么?”
“朋友有难,你都不陪一下,算什么朋友?”
叶无筝咬牙切齿:“我去把东方荀喊回来。”
谢谨玄灵光一闪,决定换个方式来促进和叶无筝之间的感情,道:“他都走了,就别麻烦他了。”
顿了顿,悠悠说道:“我倒不是非要你陪着我,只是你现在在这里。”
叶无筝无声地牵了牵唇角,勾起冷笑的弧度。闭了下眼睛,才重新整理好神情,面无表情地缓慢转身看他,重复他刚刚说的话:“不是非要我陪着你?”
谢谨玄:“……”
这招以退为进,并不好用。
当即改口:“那是不可能的。”
谢谨玄郑重地说:“叶无筝,如果你不陪着我,我一定会疼死的。”
“其他任何人陪着都不行,只有你可以。在我受伤的时候,你就是我的麻药。”
叶无筝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啊啊啊啊到底是谁教他这么说话的?
谢谨玄越说越起劲,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神仙……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了,神女爱世人。我也是世人,所以你也应该爱我,对不对?”
叶无筝:“……”
神医拿起手术刀,看向谢谨玄,问:“你准备好了吗?”
谢谨玄眼神询问地看向叶无筝。
叶无筝很尴尬。一边觉得在神医面前丢人,一边又担心谢谨玄的身体:“快治疗吧,一会儿时间不够用你就真死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说:“朋友有难,我陪着。”
谢谨玄微笑:“谢谢朋友……嘶。”
刀尖将他胸膛划开一道口子,谢谨玄倒吸一口凉气。
叶无筝问:“没有麻药吗?”
神医轻声说:“整个过程,他必须保证头脑清醒,全身每一处知觉也要正常,否则那里就会成为蛊虫的躲藏之处。”
刀刃更深,安静房间里响起皮肤和肉被刀划开的声音。
叶无筝觉得自己两条腿都在发软,偏开脸不再看伤口。
谢谨玄疼的满头大汗,手死死撑着床,指腹下压,指尖泛白,几乎要把床板扣穿。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硬生生扛着。
谢谨玄看了眼叶无筝,看见她的手把自己的裙子都抓出褶皱,轻笑着说:“叶无筝,你去厨房帮我准备些吃的吧。”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心疼我,早知如此,就不让你留下了。”
叶无筝皱了皱眉,道:“我陪你说说话吧,转移注意力。”
谢谨玄痛得咬紧牙关,依然克制不住唇角得意的笑:“你没否认你心疼我。”
叶无筝怔了怔,说:“没有心疼,只是……只是……”
谢谨玄欣赏着她强装淡定的模样,笑:“只是什么?”
叶无筝想了半天,道:“只是后悔留下陪你。”
谢谨玄气得心脏狂跳一下,咬牙切齿道:“好样的,小白眼狼,这么会说话。”
神医加了点止血散,提醒道:“病人保持情绪稳定,否则流出来的血都比刚刚多。”
叶无筝:“……”刚才那句话,似乎是有些过分了。
神医:“有八卦吗?可以讲一些。”
叶无筝:“聊八卦有利于放松病人情绪?”
神医:“不,是我想听了。”
“……”
叶无筝想了想,实在是想不到什么八卦。
于是开始八卦神医:“冒昧问一句,您可以选择不回答。神医自始至终都是您一个人,还是代代相传?”
神医说:“就我自己。”
“我是凡人。”
凡人为什么能活这么久?叶无筝刚想开口问,神医便自己回答了:“我是长生派散修,生来就是长生不老,身体是珍贵的药材。”
“但是我身体很弱,伴随长生不老的是注定无法修炼,也没有生育能力,所以没有子嗣,也没入道修行。”
“也是因为没有修行没有武功,被姓冯那个小王八蛋的爷爷老王八蛋抓起来了,这些年抽我的血,卖给富贵人家,帮他们益寿延年。”
……
天色暗下来,神医间断缝合线,将提前准备好的药递给谢谨玄,道:“这是安神的药,喝完睡一觉,睡醒就好了。”
谢谨玄接过药碗,“多谢。”
神医说:“挺厉害的,愣是一声疼都没喊。”
谢谨玄浅笑:“其实……”
下一刻眼睛一闭就睡过去了。
叶无筝:?
她伸手探了探谢谨玄的鼻息,有气。
神医看着她紧张地模样,不禁感慨道:“你应该活的比我久,为何……”看不清内心。
叶无筝看向她:“您说什么?”
神医笑着摇摇头,道:“没什么。对了,你上次说谢谨玄记忆出问题了?”
叶无筝道:“是,他似乎多了一段记忆,认为我是他夫人。”
神医笑了笑,道:“可是谢谨玄和我说,是你失忆了,忘记你是他夫人。”
“更奇怪的是,我诊你们两个的脉象,都没发现异样。”
叶无筝思考片刻,道:“您的意思是,我们两个的记忆都没有问题?”
神医摇头,沉吟片刻,道:“也不能这么说……你们等我几天时间吧。”
“对了,他大约明日辰时会醒。”说完,神医离开。
叶无筝转身,看向床上,因失血过多而面色苍白的谢谨玄。
若是有仇家寻仇怎么办?他这样睡死过去,无非是任人宰割。
“……”
作为朋友,担心他的性命,也很正常。
叶无筝走到榻边坐下,在灯火通明的房间里,守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晃到叶无筝眼睛上。
她正匍匐在床边睡觉。
被阳光晃醒,从脑袋下抽出压麻木的手臂,捂在脸上挡住光线。皱皱眉,等神智清醒了,她缓缓坐起来,将屋子扫视一圈,目光最后移向谢谨玄。
蜡烛烧了一夜,已经熄灭了。谢谨玄平躺在床上,与昨夜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
这是安神药还是迷药?
哪里是睡着了,分明是昏过去了吧。
叶无筝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伸了个懒腰,起身往外走。
一打开门,迎面遇上东方肃。
东方肃:“……”
叶无筝:“……”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对视片刻,东方肃看了眼她身后,语调平静:“你在这里守了一夜?”
叶无筝说:“对,他没醒,我担心有仇家寻仇。你来的刚好,可以帮我守一会儿吗?”
东方肃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可以。”
叶无筝走了两步,转身,看向东方肃,道:“如果他醒了,你不要和他说,我守了他一夜,可以吗?”
第54章 第 54 章 对谢谨玄来说,热脸贴冷……
谢谨玄醒过来, 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床边坐着个人影。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嗓音沙哑:“叶无筝……”
东方肃走去桌边倒水, 回来, 谢谨玄自己坐起来了, 目光有些失落,垂眸,嘴角牵起自嘲的弧度,道:“是你。”
他怎么会期待睁眼就看到叶无筝守着他呢?
是他自作多情了。
不过……叶无筝好好休息,才能身体健康。他们两个都身体健康,才能来日方长。
叶无筝不守着他, 也是为了两人更长远的以后。
谢谨玄闭了闭眼睛,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
东方肃沉默地将水杯递给他。
“谢了。”谢谨玄问:“叶无筝去哪了?”
东方肃:“不知。”
停顿片刻,谢谨玄还是没忍住,问了句:“她有来看过我吗?”
东方肃沉默了很久。
谢谨玄见他这副模样, 顿时了然:“我知道了。”
现在时辰尚早, 叶无筝很可能还没起床。不来,也在情理之中。
谢谨玄又把自己哄好了。
东方肃忽然平静地说:“她来过。”
谢谨玄放水杯的手一顿, 唇角弯起些弧度:“今早来的吗?”
叶无筝为了来看他, 竟然没睡懒觉。她果然重新爱上他了。
东方肃:“不是。”
“……”
那就是昨晚来看的。
至少,叶无筝关心他。而爱在意与关心, 正是爱一个人的开端。
叶无筝就算现在没爱上他,也快了。
谢谨玄浑身都轻松了, 仿佛所有毛孔都舒展开那样舒适愉悦。他下床, 将水杯放到桌子上,道:“我这没什么事了。”
东方肃纠结半天,叹了声气。
谢谨玄淡淡地看他一眼就收回视线, 没说话。
东方肃说:“叶姑娘不让我告诉你。”
谢谨玄重新抬眸看向东方肃,问:“她不让你告诉我什么?”
东方肃:“但是我觉得这件事情,应该让你知道。”
谢谨玄:“什么事情?”
东方肃站起来说:“她昨夜在你房间,守了你一夜。”
“今早我来时,她刚从房间出去,托我照看你一会儿。”
“她说,担心仇家找你寻仇。”
谢谨玄唇角笑意渐渐加深,从头到脚容光焕发了一般,没忍住,爽朗地笑出了声。
东方肃再次强调:“她不让我告诉你。”
“多谢。”谢谨玄说完,脚步迅速地推 门走出去,直奔叶无筝房间的方向。
来到房间外,门从里面反锁了。他就站在门口,没发出任何声音,静静地在原地踱步,静静地自己一个人在那笑。
没多久,房间里传来警惕的声音:“谁在外面晃来晃去的?”
谢谨玄清清嗓子,低头整理好衣服,将高马尾甩到背后,面上挂着意气风发的笑,正对门口站,声音低沉:“咳咳,叶无筝,是我,谢谨玄。”
叶无筝从里面缓缓将门推开,看见是谢谨玄,皱了下眉,“你不在房间里休息,跑我这来干什么?”
谢谨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像只大型犬,笑着说:“想你了。”
叶无筝面无表情:“回去。”
对谢谨玄来说,热脸贴冷屁股这种事,一回只能做一次。
他脸上笑意收敛一些,道:“叶无筝,你就不能对我温柔点?”
叶无筝低头就要将人拒之门外:“不会温柔。”
谢谨玄抬手,挡住她关门的动作,道:“那更好了,我就喜欢你不温柔的样子。”
“………………”
叶无筝翻了个白眼,道:“如果无话可说,可以保持沉默,慢走不送。”
谢谨玄依旧扶着门不让她关,问:“吃早饭了吗?一起。”
叶无筝说:“吃过了。”
用力一推,把门关上。
……
叶无筝思来想去,觉得应该是东方肃说漏嘴了。
谢谨玄这个人,给点阳光就灿烂。如果听到她昨晚守了他一夜,那么此时此刻就会认定她爱上他了。
所以才会一大早就跑来她面前孔雀开屏。
可是她只能把他当朋友。
叶无筝在心里整理清楚自己对谢谨玄的感情,迈步走进膳厅,膳厅里很热闹。
大家围坐一桌,没动桌子上的菜,都在热络聊天。
东方荀说:“嫂子,原来你还有师门啊?”
姬苓川拍了拍身边小师妹的肩膀,道:“当然。这就是我小师妹,路过山谷,进来和我叙旧。”
小师妹甜甜一笑,露出单侧梨涡,声音又甜又软:“东方哥哥好。”
东方荀眼睛都亮了。好萌的妹子!
姬苓川给小师妹介绍:“这个不行,他是无情道,你少和他接触。”
小师妹顿时没那么热情了,声音也不夹了,道:“原来是无情道的,那还是算了。”
姬苓川笑了笑,给她介绍:“这位是叶无筝叶姑娘。”
小师妹挥挥手打招呼:“阿筝姐姐。”
叶无筝浅笑,在东方荀旁边的空位落座,道:“你好。”
小师妹问:“师姐,你这里有没有不修无情道的,长得好看的男子?”
姬苓川缓缓勾起唇角,道:“还真有一个。”
小师妹:“那他有妻子吗?”
姬苓川说:“他的情况有些复杂,我不太了解,不过那位阿筝姐姐和他比较熟,或许你可以问问她。”
小师妹顿时露出了然的神情,道:“师姐,我明白了。”
叶无筝:“……”
小师妹睁着天真无辜的大眼睛看过来,“阿筝姐姐,我师姐刚刚说的那位男子,他是你相公吗?”
叶无筝微笑:“不是。”
这时,谢谨玄从外面走进来,第一眼就看见叶无筝,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我来晚了。”
他自然而然地走到叶无筝身边,都还没开口说话,东方荀就习以为常地往旁边挪了个座儿,将挨着叶无筝的位置让给他。
“谢了。”谢谨玄在叶无筝身边坐下,低声说:“是不是呆的无聊了?要不要明日下山走走?”
叶无筝表情淡淡地,说:“不了,山谷里灵气充足,我这几日想修炼,看看能不能恢复法力。”
谢谨玄想了想,还是告诉她:“我的法力恢复了。”
叶无筝抬眸看他。
啊啊啊啊凭什么!两人一起失去的法力,为什么他的恢复了,她还没有?
谢谨玄试探道:“我刚刚问了神医,她说可能是此次中了蛊虫,因祸得福。”
叶无筝心中却在盘算另一件事:“你能看在最近我对你不错的份上,送我回天宫吗?”
谢谨玄眼尾弯起,笑着说:“不能。”
“等你记忆恢复了,想起来你是我夫人了,我就送你回去。”
现在放叶无筝回天宫,岂不是让昭华那小子有机可乘?
谢谨玄声音温柔几分,哄人一般,低声道:“难得来人间一趟,我们多玩一段时间,嗯?”
叶无筝:“……”
她的确没有立场要求谢谨玄,将她送回天宫。
……
吃过午饭,叶无筝和神医在膳厅前的院内散步。
神医说:“是谢谨玄的记忆出了问题。”
叶无筝缓缓呼出一口气。
明明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为什么,心中情绪会有几分复杂。
叶无筝问:“可是他为何会多了一段记忆,认为我是他夫人?这段记忆是从哪里来的?”
顿了顿,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问:“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谢谨玄成过亲,有夫人,但是脑部撞击之后,把我错认为她的夫人?”
神医摇摇头,道:“你担忧的这种情况,九成九是不存在的。”
叶无筝:“……”她有担忧这种情况?她只是,在思考一种可能的原因吧。
没反驳神医的话,她安静听着。
神医说:“因为谢谨玄他是记忆错乱,不是认知障碍。那这段记忆,可能是来自梦境,可能是来自他曾经幻想,又或是其他。”
“来源暂时无法确定的,但是我能确定告诉你的是,他记忆中的夫人就是你,没有别人,只不过这段经历并不真实存在罢了。”
叶无筝愣在原地。
梦境?幻想?
什么意思啊?
难道在那兵戎相见的几百年里,在她与谢谨玄每日打打杀杀,恨不得用刀子捅死对方的时候,有可能谢谨玄在幻想、或是梦到,她是他的夫人?
啊???
叶无筝整个人都凌乱了。
神医又补了一刀,说:“这种记忆很深刻,所以才格外真实。如果是幻想,就不止幻想过一次,如果是梦境,便是不止梦到过一次。”
叶无筝:“……”
神医看着她,拍拍她肩膀,笑了笑,道:“我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况,好在想到了治疗方法。”
她将药方递过来,道:“这是需要准备的药材。”
叶无筝回过神来,接过药方,大致扫了一眼,大部分在陈大夫店里都见过。
只是其中有一味药是,孟婆汤。
孟婆汤用量:三滴。
叶无筝思考片刻,问:“……这个是我认为的那个孟婆汤吗?”
神医:“对,就是鬼界那个。孟婆在奈何桥旁熬制的孟婆汤。”
不知不觉走到了山谷出口,神医忽然说:“你的法力需要时间才能慢慢恢复,不用着急。我有些事情,要下山一段时间,大约半月后,等你们备齐了所有草药,我大概也就回来了。”
目送神医离开,叶无筝转身往回走,迎面看见谢谨玄和小师妹。
竹林里,谢谨玄坐在石桌旁,用匕首雕刻什么东西。
小师妹坐在他身边的石凳上,单手托腮,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谢谨玄侧脸看。
谢谨玄被盯得有些烦躁,没抬头,冷声说:“有事说事,没事就走。”
小师妹说:“我心悦你,想追求你做我夫君,这就是我想和你说的事情。”
谢谨玄冷声:“我有夫人,你死了这条心吧。”
小师妹坚持:“没关系呀,我不在乎,我们可以偷偷的,更刺激。”
笑眯眯地说完,她顿了下,补充道:“好吧我是开玩笑的。我知道她不是你夫人。”
谢谨玄冷眼看向她:“她是。”
小师妹说:“阿筝姐姐亲口和我说的,她不是你夫人。”
谢谨玄垂眸,继续雕刻木头人,“她只是暂时忘了我。”
说完,他起身,手中握着雕刻一半的小人,抬眸,和叶无筝的视线撞在一起。
他笑了笑,道:“叶无筝,我……”
叶无筝淡淡地,说:“我去练功了,你们继续。”
谢谨玄追上去,殷勤地说:“我雕了个你,你看看,是不是很像?”
叶无筝低头瞥了一眼,“……”某些人,的确不擅长雕刻。
叶无筝敷衍地说:“好看,我去忙了,别跟着我。”
谢谨玄脚步变慢,说:“那等我全都雕刻完,再那给你。”
“嗯。”叶无筝轻嗯一声,往自己房间的方向去,听见身后小师妹用软糯地声音说:“谢公子,你这雕的真好看,可以教教我吗?”
谢谨玄那张脸生得过分俊美,向来受到女孩子喜欢。
叶无筝想,谢谨玄定是又要说他有夫人云云,用来拒绝小师妹。相同的话他已经说过许多次。
结果,竟然听到谢谨玄对小师妹说:“可以,我教你。”
叶无筝:???——
作者有话说:阿筝和小谢的爱情即将达成初级成就:互相喜欢,抽个奖庆祝一下
ps:感谢大家支持,多亏有你们陪着,我才能坚持写下去,比心🫰🏻
第55章 第 55 章 完了。她喜欢谢谨玄。
“咚咚咚!”
叶无筝刚回到房间没多久, 门外就响起敲门声。
难道是谢谨玄?他不是在教小师妹木雕吗?
叶无筝睁开眼,穿好鞋走过去拉开门。
东方荀一脸焦急地站在外面说:“叶无筝!后院都起火了!你还在屋子里干嘛呢?”
叶无筝立刻迈步走出去:“哪里起火了?有水吗?”
东方荀拉住她:“哎呀不是真的起火了,是谢谨玄在和其他女子约会呢!”
“……”
叶无筝停下动作, 淡淡应了声:“我知道, 谢谨玄在教小师妹木雕。”
东方荀顿时瞪大眼睛, 表情浮夸:“你知道?你竟然任由自己的夫君去手把手教别的女子木雕?你知道这东西有多亲近吗?”
手把手教……
叶无筝脑海里浮现出那天晚上,和谢谨玄一起做长寿面时的画面——他站在身后,宽大掌心包裹住她的手,手把手教她和面。
现在他也那样教小师妹雕刻木头吗?
叶无筝收回思绪,淡声说:“他真的不是我夫君。”
顿了顿,为了彰显自己真的不在意, 她补充道:“不过,我作为他的朋友,在他成亲那日,我会多送些礼金。”
……
晚饭。
叶无筝一走进膳厅, 就听见小师妹邀功一般指着其中一盘糕点说:“这是我老家的特色菜, 大家快尝尝好不好吃。尤其是小谢哥哥,今天下午教我木雕, 我又蠢笨, 辛苦到他了。”
姬苓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这话说的,要是你小谢哥哥不动筷子, 我们也不好意思吃啊。”
她余光瞥到叶无筝,转身热络地招呼道:“阿筝快来, 我让厨房炖了新鲜的澜江银鱼, 听说你喜欢吃这个。”
知道她喜欢吃澜江银鱼的,只有谢谨玄。
叶无筝用余光看了眼谢谨玄。小师妹在他旁边叽叽喳喳,他表情依旧平静。
白皙修长的手放在桌面上把玩茶杯, 抬眸注视着她。
桌子上还有两个空位,一个在姬苓川身侧,另一个在谢谨玄身边。
叶无筝毫不犹豫地,坐在姬苓川身边的位置上。
谢谨玄唇角轻扯,盯着她,笑了下,没说什么。
他这么沉默,叶无筝还有些不习惯。
东方肃姗姗来迟,看了眼座位,别无选择,只好坐到谢谨玄身边了。
叶无筝在心里说了声抱歉,将余光移开。
整场晚饭,她和谢谨玄都没有任何交流。
……
第二天一早,谢谨玄才去她房间找她。
“咚咚咚。”
叶无筝打开门,看见是谢谨玄,控制好表情,淡声问:“怎么了?”
谢谨玄说:“我要下山买些东西,要不要一起?”
叶无筝拒绝:“不去了,今天要练功。”
谢谨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道:“好,那我走了。”
“嗯。”
叶无筝缓慢关门,能从门缝中看见谢谨玄的背影。
除此之外,还看见了小师妹,蹦蹦跳跳走到他身边,与他一路下山。
叶无筝缓慢眨了下眼睛,推上门,落锁。
……
谢谨玄和小师妹晚上才回来。
小师妹兴奋地向姬苓川展示她的“战绩”:“师姐,山下好好玩,小谢哥哥带我去逛了小吃摊、首饰铺还有胭脂铺,还看了胸口碎大石和喷火。”
她打开礼盒,将一副耳环递给姬苓川:“我觉得师姐应该会喜欢这个。”
姬苓川浅笑:“谢谢你,我很喜欢。”
小师妹得意地笑笑,抱着礼盒来到叶无筝身边,道:“阿筝姐姐,我给你选了这个,希望你喜欢。”
她将一盒胭脂递过来。
叶无筝双手接过,对她浅笑:“谢谢你。”虽然她不习惯用胭脂。
小师妹眼神中充满期待,眨眨眼问:“喜欢吗,阿筝姐姐?”
叶无筝说:“喜欢。”
小师妹继续她的送礼环节,最后坐到谢谨玄身边,将玉佩递给谢谨玄:“虽然当时你说不买,但是我看出来你有点喜欢,我就偷偷买下来了,就当是感谢你这两天教我木雕……小谢哥哥,不会和我生气吧?”
谢谨玄垂眸看了眼,淡声道:“谢谢。”
他收了玉佩,随手放在桌子上,然后看了眼叶无筝。
叶无筝立刻低头吃菜,避开他的目光。
谢谨玄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并没有主动和叶无筝说话。
叶无筝吃完就回房间了,躺在床上,脑子很乱。
为什么谢谨玄不主动和她说话,她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过几天,等习惯了,就会好吧。
……
谢谨玄和小师妹越走越近,成双入对,形影不离,每日都要下山一趟。
最开始的几天,谢谨玄还会来找叶无筝,询问她要不要一起下山走走。
这几天,谢谨玄连问都不问了,大约辰时,他就牵着两匹马,和小师妹一人一匹,直奔山下。
又一次看见两人骑马的背影走远时,叶无筝正坐在凉亭里发呆。
山谷中灵气足,天气永远晴朗,空气永远清新,没有哪里比这里更适合发呆了。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叶无筝收回视线,扭头看过去,是东方荀。
他拎着两壶酒,道:“不知道谁在后山埋了两坛竹叶青,与我如此有缘。我不能辜负这份缘分。来来来,咱俩分了。”
打开一坛,浓厚的酒香飘出来。东方荀用力吸了一口气,赞叹道:“好酒啊,快尝尝。”
叶无筝猜测道:“这可能是姬苓川埋在后山的。”
东方荀说:“她是我嫂子,还能打死我不成?没关系,你大胆喝,算我头上。”
他坐下,状似不经意道:“谢谨玄是不是又和小师妹下山了?”
叶无筝拿酒杯的手微顿,轻嗯一声,道:“好像是。”
东方荀:“你真的就这样将谢谨玄拱手让人了吗?”
叶无筝眼睫低垂,长长的睫毛遮住眼睑下方,声音平淡:“他从来也不是我的,所以没有拱手让人这一说。”
东方荀想了想,小声说:“你千万想好了,小师妹是合欢宗的。”
叶无筝:“合欢宗与魔修,也可以在一起吧。”
东方荀一拍大腿:“这是重点吗?重点是,合欢宗那群人对爱情太有研究了,他们想追求一个人,简直是手拿把掐!”
叶无筝:“……”
东方肃:“你要是真的不在乎,那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但是如果不甘心,趁早去找谢谨玄说。不然要是再晚几天,等谢谨玄真的爱上那个小师妹了,你哭都来不及!”
叶无筝将杯中酒一口喝下去,淡声说:“好酒。”
东方肃满脸哀怨:“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听了。”叶无筝放下酒杯,轻飘飘说,“你说了,如果我真的不在乎,就当作你什么都没说。”
东方肃:“你真的不在乎?”
叶无筝:“当然不在乎。”
……
一个时辰后,叶无筝和东方荀来到距离山谷最近的镇子。
午时刚过,集市依旧热闹,这里比之前的镇子要繁华几分。
东方荀摸着拂尘,贱兮兮地凑过去,调侃道:“你不是不来吗?”
叶无筝淡淡道:“最近练功颇为努力,我来买两身新衣服,犒劳自己。”
“而且,我也不知道谢谨玄去的是哪个镇子。”
说完,她直奔右手边的成衣铺子。
老板正在整理衣服,笑得和蔼,问道:“姑娘想选些什么?”
叶无筝看了看放在柜台上的布料,捏着其中一个问:“老板,这个料子有成衣吗?”
“有,姑娘眼光真好,这料子是今年的最新款,今晨刚做完一套成衣,你穿出去绝对不会和别人撞衫。”老板很快就把成衣拿过来,道:“你身量好,这个尺码就刚好合适,来这边试衣服。”
东方荀站在门口,“我就在这等你。”
老板笑道:“现在的年轻人都长得这么好看,一对一对也都是郎才女貌的,真好。”
叶无筝跟着老板走到内厅,路过柜台时,看见柜台后的椅子上放了枚玉佩。
这不是小师妹送给谢谨玄的玉佩吗?
老板注意到叶无筝的目光,解释说:“这是昨天下午有对小年轻,来我这里订婚服,没注意掉在这里的。”
叶无筝系腰带的手顿住。
婚服?
谢谨玄带着小师妹,来买婚服?
“姑娘,您穿这衣服真是太合适了。”老板的声音将叶无筝思绪打断。
叶无筝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心不在焉地说:“就这件了,我穿着走。”
老板:“好嘞,那我把您原来的衣服包好给您。”
叶无筝失魂落魄地走出去,东方荀走过来问:“你这是怎么了?”
叶无筝叹气,随口道:“试衣服有些累了。”
东方荀不解:“试衣服还能累?”
从成衣铺出去,刚下台阶,叶无筝缓缓抬头,看向正对面的茶馆,说:“我们去喝杯茶吧。”
东方荀说:“好啊,这茶铺看着就热闹。哎这一楼还演着戏呢,第一排有空座,我们……”
叶无筝抓着他胳膊往楼上走,“我们去二楼。”
东方荀被她拽的一踉跄,感慨道:“哎你力气真大啊!”
上了二楼,两排座位,一排靠窗方便赏风景,另一排挨着栏杆方便看戏台子上的戏。
东方荀自然想坐靠栏杆的位置。
叶无筝没管他,神色平淡地走到窗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东方荀坐下回头一看,人不见了!他起身走去叶无筝旁边,道:“你怎么不看戏啊,我们进来的时间刚好,栏杆旁边有空位,再过一会儿,就肯定没位置了。”
叶无筝透过二楼窗户,刚好能看见成衣铺。
她说:“我不想看戏,想坐这里,吹会儿风。”
这里看不见戏,却能听见唱戏的声响。
今天这出戏唱得是青梅错过竹马,天降喜获夫婿。一边是新婚喜悦,另一边是黯然神伤。
窗外,熟悉的背影出现在成衣店门前。
竟然真的是谢谨玄和小师妹。
小师妹笑得甜美,俏皮地举起灯笼给谢谨玄看。
谢谨玄虽然依旧是那副恹恹的模样,但是他不似之前一样不理不睬,而是侧过身,看向了灯笼。
谢谨玄盯着灯笼看了一会儿,忽然,嘴角一松,露出了笑容。
他被另一个女子逗笑了。
繁华街景,俊男美女,看起来是那么的登对。
叶无筝不受控制地想,谢谨玄可能真的要和别人成亲了。
她心脏抽痛,脑袋嗡的一声。
喉咙苦涩,胃中酸涩,脑海里蹦出绝望的念头——
完了。
她喜欢谢谨玄。
第56章 第 56 章 “我怎么会吃醋?你疯了……
意识到自己真的喜欢上一个人时, 并没有戏本子里说的幸福甜蜜。
叶无筝只觉得天塌地陷、山崩海啸,惨了、毁了、一切全完了。
台下的戏已经结束一会儿,东方荀也盯着叶无筝看了一会儿。
叶无筝仿佛进入了什么神秘结界, 完全没在意到二楼的宾客多了又少, 也没注意到东方荀搬个凳子坐在她身边。
东方荀:“叶无筝。叶无筝?”他伸手在叶无筝眼前挥了挥。
叶无筝回过神来, 整理好表情,淡然地看向他:“怎么了?”
东方荀说:“戏演完了,我们该去吃晚饭了。”
叶无筝缓缓呼出一口气,点点头,起身道:“好。”
刚走两步,迎面看见谢谨玄和小师妹从楼梯口上来了。
小师妹甜甜地说:“我一会儿想吃松鼠鳜鱼。”
谢谨玄和她保持半步远的距离, 让店小二先把松鼠鳜鱼记上。
小师妹笑得眉眼弯弯,葱白指腹试探地捏了捏谢谨玄的衣袖,娇俏微笑:“谢谢小谢哥哥。”
谢谨玄竟然没躲开,任由她捏住衣袖。
叶无筝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淡淡地跟东方荀说:“走吧。”
这时, 谢谨玄转身看过来,和叶无筝视线相对。
叶无筝眼神下意识闪躲开, 下一刻才重新看向他的眼睛。
谢谨玄走到她面前, 眉梢微挑,问:“今天没练功?”
叶无筝偏开脸, 看向一旁:“上午练了,现在回去接着练。”
谢谨玄微微侧头, 目光追随她的眼睛, 轻笑道:“原来是中途溜出来开小差。”
叶无筝脸色不好,冷声道:“我回去了,你慢慢玩。”
从谢谨玄身侧走过时, 她垂眸,看见谢谨玄腰间挂着小师妹送的玉佩。
收回目光,叶无筝下楼离开。
东方荀左顾右盼:“我们晚饭吃些什么好呢?刚才小师妹说的什么松鼠鳜鱼听起来似乎很好吃,要不我们也去试试?”
见他兴致勃勃的模样,叶无筝不想扫兴:“也好,那在一楼找个位置吧。”
东方荀乐呵呵地说好。
快吃完的时候,东方荀招呼店小二:“帮我打包一份这个。”
他笑嘻嘻地对叶无筝说:“这个真的好吃,打包一份带给我师兄和嫂子。”
叶无筝点点头,把杯中酒喝完。
东方荀看她:“你酒量不错啊。”
叶无筝说:“我不会喝酒。”
东方荀眼睛睁大:“可是你这一顿饭已经喝了好几杯了!”
“一会儿回山上还是别骑马了,我去找个马车。”
叶无筝低头看了眼酒杯,说:“这酒劲小,没事。”
“小二。”她招手,把店小二喊过来,道:“你们店里烈一点的酒是哪个?”
店小二笑着说:“姑娘,我们店里烈一些又比较好喝的,是女儿红,您要来一壶试试吗?”
叶无筝说:“打包两坛。”
店小二说:“得嘞,这就去给您包。”
东方荀语重心长地说:“叶无筝,就算是我嫂子发现我们把她的酒偷了,也不会打死我们两个的,没必要买两坛酒回去补上。”
叶无筝说:“我自己留着喝的。”
店小二把两坛酒和打包的菜送过来,叶无筝接过,出门。
……
叶无筝一路都很清醒,骑马稳,下马之后走路路线直。
东方荀想,她没醉,那就不用送回房间门口了。
两人在院子里分道扬镳,叶无筝拎着两坛酒回房间,开始喝。
叶无筝坐在桌边,单手拄头,揉了揉太阳穴,笑:“呵,酒是个好东西,喝完什么都想不起来。”
“难怪都借酒消愁呢。”
“我也试一次……试完,就……”就忘了自己竟然喜欢上大魔头这个事实。
叶无筝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晃晃脑袋。
不能说,不能说。小心隔墙有耳。
……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谢谨玄不知不觉就散步到叶无筝的房间外。
已经将近子时了,她竟然还没吹灯。
谢谨玄放慢脚步。这时,空气中飘来酒的味道。
谢谨玄皱了皱眉,看向叶无筝房间的方向。
她在喝酒?
谢谨玄轻轻敲了敲门,轻声问:“叶无筝,睡了吗?”
房间里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瓷杯摔在地上,凳子在地面拖拽,之后是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谢谨玄看见叶无筝醉醺醺的脸。
他心里一紧,眉心微蹙,道:“怎么忽然想喝酒了?”
叶无筝扶着门框,目光在他脸上停顿片刻,淡淡道:“就是忽然想喝啊。”
谢谨玄上前半步,压低声音,俯身与她平视,声音低沉温柔:“发生什么了,可以和我说说。”
叶无筝用力晃晃脑袋,道:“不和你说,你走。”
谢谨玄抬手到半空中,想要触摸她的脸,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收回,“这就赶我走了?”
叶无筝推他:“你走吧,朋友。你成亲的时候,我会多送些礼金的。”
谢谨玄站在她面前,纹丝不动,忽然握住她手腕,唇角勾起笑意,定睛看着她问:“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叶无筝用力甩开他的手,因为力气太大,她自己的手“砰”的一声磕在门框上。
“嘶……”叶无筝眼睛湿润发红,也不知道是因为磕到了疼,还是心里难受。
谢谨玄握住她的手,温热指腹轻轻揉捏磕碰的地方,并趁机进到房间里,低声问:“谁告诉你我要成亲的?”
叶无筝低头,不出声。
谢谨玄轻缓地揉着她的手,笑了下,道:“再说了,我成亲的话,你花的钱,哪里能叫礼金?那不是嫁妆吗?”
叶无筝抽回手,小声说:“不是嫁妆。”
谢谨玄笑:“行啊,不是嫁妆,那是聘礼。”
他往前迈半步,距离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叶无筝的鼻尖,轻笑道:“我带着我的嫁妆入赘给你,怎么样?”
叶无筝后退半步,手掌按在身后的桌沿上,道:“你出去。”
谢谨玄说:“你还没回答我。”
叶无筝坐在凳子上,按了按眉心,想不起来,“回答什么?”
谢谨玄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是谁告诉你,我要成亲了?”
叶无筝状似不经意地说:“成衣铺老板说的,说你去买婚服,还说你和小师妹郎才女貌……”
谢谨玄挑眉:“所以你就吃醋了?”
叶无筝立刻否认:“没有,我怎么会吃你的醋?”
“不吃我的醋,你还能吃谁的醋?”谢谨玄自信满满地说完,忽然想到一个名字,眯了眯眼睛,悠悠问道:“难道吃昭华的醋?”
叶无筝故意说:“也不是不可能。”
谢谨玄咬牙切齿,一拍桌子,道:“叶无筝,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叶无筝把他往房间外面推,“我很困,请你出去。”
谢谨玄顺着她的力道走到门口,转身,道:“我和姬苓川的那个小师妹……”
“小谢哥哥!”小师妹的声音在长廊里响起。
叶无筝推谢谨玄的力道放松一个瞬间,下一刻用更大的力道往外推。
谢谨玄站的更稳,一只脚在门槛内、一只脚在门槛外,对小师妹说:“你过来。”
小师妹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拉住谢谨玄胳膊就走:“小谢哥哥我有事求你,帮帮我,走走走……”
谢谨玄:“你……”
小师妹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话:“走,我师姐有事找你呢。”
很亲密的互动,比以往都要亲密。
叶无筝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叹了声气。
忽然想起师父的名句:“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她该听师父的话,去睡觉。
叶无筝抬起头,看向月光皎洁的天空,低声喃喃:“师父,我好想回家。”
……
另一边,小师妹一路将谢谨玄拽到姬苓川房门外,试探地敲敲门:“师姐,你睡了吗?”
姬苓川在屋子里伸了个懒腰,一边打哈欠一边喊:“何事?”
小师妹说:“师姐,谢公子刚才差点把实情告诉阿筝姐姐!多亏我急中生智拦下来了!”
姬苓川问:“怎么忽然想告诉她了?”
谢谨玄眉头微皱,道:“欲擒故纵对东方肃有用,但是对叶无筝没有用。”
“说不定会弄巧成拙。”
姬苓川思考片刻,道:“如果你觉得会弄巧成拙,就不要告诉她真相。譬如,你可以说,是我小师弟就是喜欢扮作女孩子,一切都是她误会了。”
“你没有故意让她吃醋,更没有想用这种方式逼她认清自己的内心。”
她一抬手,符咒解除,小师妹变回清秀少年的模样。
小师弟看向谢谨玄:“谢公子,据我观察,阿筝姐姐今天下午就是在吃醋。你的计划很成功,只要再坚持两天,她一定就能看清内心了。”
“谢公子,这叫善意的谎言,她会理解的。”
谢谨玄沉思片刻,道:“你跟我走。”
打了个响指,把小师弟又变回小师妹。
……
叶无筝刚躺下,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谢谨玄轻声问:“叶无筝,睡了吗?”
叶无筝翻了个身,不理他。
谢谨玄没再敲门,对身旁的小师妹说:“你先回去休息,明天上午我再找你。”
到底什么事?还有别人?
叶无筝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下床开门的动作一气呵成,眉头紧皱地看着谢谨玄,问:“找我有事?”
谢谨玄神色认真,指着小师妹,道:“你看她。”
叶无筝视线平移地看过去,小师妹对叶无筝挥手笑笑。
叶无筝神色清浅地看着她,态度还算友好,问:“小师妹,你有事找我?”
谢谨玄 打了个响指,小师妹大变活人,变成小师弟。
叶无筝:???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睡太晚,眼花了。
小师弟把腰间令牌拿给叶无筝看:“阿筝姐姐,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合欢宗弟子姬兰因,性别男。”
叶无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迟疑地问:“你是男的?什么时候变成的男的?”
姬兰因微笑:“阿筝姐姐,我一直都是男子,只是偶尔会喜欢穿女装。”
谢谨玄神色沉重地看向他,道:“姬兰因,你先回去吧,这几天谢谢你。”
姬兰因点点头,道:“好,祝谢公子和阿筝姐姐百年好合啊。”
待姬兰因走远,谢谨玄挤进房间里,反手推上门,直言道:“他不是喜欢穿女装,而是我让他扮作小师妹。”
叶无筝沉默了好一会儿,冷笑:“你的意思是,你故意的?”
谢谨玄走到她面前,道:“是,我故意的,我想看你吃醋。”
叶无筝抬头看着他,看见他面色凝重,她嗤笑:“我怎么会吃醋?你疯了吧。”
谢谨玄:“叶无筝,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承认你也喜欢我?”
第57章 第 57 章 “倘若有一天我做出任何……
叶无筝嘲讽地笑了下, 冷声反问:“我为什么要喜欢一个骗子?”
谢谨玄有些慌张,手指蜷缩,道:“我这几天带姬兰因下山不止是为了演戏给你看, 我是去盖房子了, 这次回去就不用再住狭窄的泥土房了。”
叶无筝闭了闭眼睛, 声音更冷:“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做,已经对我很好了。”
“如果你真的想对我好,现在应该送我回天宫,让我回去住神女殿。”叶无筝看着他的眼睛,一狠心,说道:“人间的房子修的再好也不是我的家, 我不会喜欢。”
“就像你,谢谨玄,无论你现在对我多好,都无法让我忽略恶劣的一面, 我更不敢相信你以后会一直对我好。甚至我们现在都没在一起, 你就用欺骗的方式逼我吃醋……”
叶无筝继续质问:“现在是骗我、逼我吃醋,以后呢, 会不会联合别人演戏, 算计我其他的东西,甚至是等你不爱的那一天, 会不会直接杀了我?”
“我不会!”谢谨玄静静地等她说完,掷地有声地否认。
顿了顿, 他声音有些颤抖, 轻声道:“叶无筝,你就是这么看我的?朝夕相处这么多天,我在你心里依然是一个卑鄙小人?”
“是!”叶无筝眼神坚定, 语气斩钉截铁,“我惧怕你,讨厌你,惧怕你现在恢复了法力、捏死我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讨厌你没日没夜的来天界挑衅,害得我全年无休连出去玩的机会都屈指可数。”
谢谨玄心脏一阵阵的抽痛,眉头紧皱,盯着她双眼,语气诚恳至极:“如果我向你保证呢,我立誓,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背叛你,倘若有一天我做出任何让你难过的事,就让我身首异处、死无全尸,灵魂被囚困,永世不得超生……”
叶无筝心中咯噔一声,冷冷地打断他的毒誓,偏头看向别处,道:“不必了,我就不喜欢你这个类型的男子。”
谢谨玄一怔,道:“叶无筝,你骗我,你爱上过我,你只是忘了。”
他双手握住叶无筝肩膀,语速飞快的分析:“我知道你为什么没办法重新爱上我,因为你现在没有法力,没有法力就没有安全感,对不对?”
“爱是在平等的情况下才能产生,你现在只是害怕我,所以才会把我对你的威胁无限放大,所以才没像之前一样爱上我。但是你是爱我的,叶无筝,你爱我。”他急切地想要把她抱到怀里,仿佛这次不抓住,她就会像沙子一样从掌心溜走。
叶无筝抬手阻挡他的动作:“我不爱你。我问过神医,她亲口说,是你的记忆出现了问题。”
盯着谢谨玄的眼睛,她一字一顿地平静阐述:“你多了一段记忆,一段与我以夫妻身份相处的记忆,可是那并没有真正发生过。”
“不可能!”谢谨玄眼睛发红,咬牙切齿地说:“神医是凡人,她诊断不出神魔大战对你的影响!叶无筝,我们是夫妻,你忘了你爱我!”
叶无筝把肩膀上的手推下去,有气无力地说:“等你恢复了记忆,就会发现,这件事情,没这么难以接受。”
“我不接受。”谢谨玄用力把她抱到怀里紧紧抱着,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又清晰:“想不起来就先不要想了,我们现在就很好。明天下山,去看我们的新家,你会喜欢的。”
谢谨玄还要说些什么,叶无筝实在是头疼,用力挣脱也挣脱不开。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弱下来几分,打商量道:“我现在头很疼,不想再说这些了,可以吗?”
谢谨玄慢慢松开她,将人打横抱起,往床榻方向走,“好好休息。”
叶无筝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任由谢谨玄把她放到床上,脱掉鞋靴,盖好被子。
谢谨玄做完这一切,俯身用掌心摸了摸她额头,“幸好不热。灯是都吹灭还是留一盏?”
叶无筝把被子蒙过脸,闷声说:“都吹灭。”
谢谨玄将灯吹灭,关门离开。
第二天再见面时,叶无筝和谢谨玄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前一晚歇斯底里的争吵。
仿佛昨晚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两人又回归到“小师妹”出现前的相处模式。
叶无筝想的是:只要我够淡定,他就看不出来我喜欢他。等谢谨玄恢复记忆,若是他还如此信誓旦旦喜欢她,她再考虑要不要和他在一起。
谢谨玄在心中盘算:当盟友虽不如做夫妻,但总比冷战争吵好上千倍万倍。只需等到叶无筝恢复记忆,他便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
山谷里变得张灯结彩,姬苓川和东方肃成亲了。
万年古树前,东方肃掷地有声地立誓:“我自愿放弃无情道所有修为,改入合欢宗门下,与姬苓川结发为夫妻,生生世世不离不弃,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东方肃站在叶无筝身边抹眼泪,小声嘟囔:“师兄嫁了,呜呜。”
叶无筝:“……”
她收回视线,就感受到谢谨玄在看她。
叶无筝:“你又想说什么?”
谢谨玄笑着抬起手,从她发顶取下来一缕红色花瓣,认真说:“我们明天一早就回家吧,人家小两口新婚燕尔,我们在这里难免有些不方便,你觉得呢?”
回家……
听见这个词语,叶无筝眼前出现的第一个画面竟然是破旧的土胚房。
……
下山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报仇。
时隔小半个月,叶无筝和谢谨玄终于回到镇子上,想找冯大善人一较高下。
结果一走进城门,就看见告示栏上贴着新的悬赏令——叶无筝,谢谨玄。
谢谨玄端详片刻,评价道:“这次的画像比上一次像了许多,应该是花大价钱请的画师。”
叶无筝:“……”这是重点吗?
“哎哎哎你们两个!”陈大夫把他们两个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语气急切:“你们怎么还站自己悬赏令下面啊,快走快走,满城官兵都在找你俩呢!”
之前镇子里也有衙役巡逻,但是只有早中晚三次。而现在是上午,还没到中午巡视时间,一列衙役走在青石板路上,手里拿着两张画像,抓过路人就开始比对。
陈大夫解释:“冯大善人报官,说你们两个入室抢劫,还杀了他的护卫!”
“真的假的?”
叶无筝和谢谨玄对视一眼。
抢劫?是,他们是把神医抢走了。
杀护卫?是,女妖脖子撞到剑刃上,自己把自己杀了。
两人同时收回视线,谢谨玄说:“假的。”
衙役猝不及防地走过来,掰过谢谨玄肩膀,对照画像,眼睛瞪大:“你是谢谨玄?”
谢谨玄勾了下唇角,道:“你来的正好,我正想去找县令。”
他握住叶无筝手腕,带着她往县衙的方向走,还催促衙役:“快点跟上,磨叽什么呢?”
衙役从腰间拔出刀,警惕地跟在他身边,又召集了几个衙役,一路围着谢谨玄,直到他走进县衙大堂。
县令皱着眉头走进来,一边打哈欠一边整理官服,语气无奈又痛恨:“叶无筝、谢谨玄!又是你们两个!”
“自从你们出现在镇子上,我这一个月接的案子比过去一年都多!”
谢谨玄轻车熟路地从一旁搬过来两个凳子,道:“我们若是不来,这镇上还在发生杀人狂魔剥皮案呢。”
顿了下,他还轻飘飘地补一句:“说不定你已经被剥皮了。”
县令打了个哆嗦,随后一拍惊堂木,道:“你们二人此次入室抢劫,故意杀人,本官可有冤枉你们?”
谢谨玄翘起二郎腿,说:“当然是冤枉。这两件事我们一个没有做过,我现在要求和冯大善人当堂对峙。”
外面围了几层百姓看热闹,其中,一个乞丐从最后一排挤到第一排,眉头紧皱地看向叶无筝。
叶无筝转身看向外面时,认出对方是那日在城门口浑身戾气的女乞丐。
她鼓起勇气,喊道:“大人!草民要状告冯公子残害无辜乞丐!”
县令一个头两个大,烦躁地问:“外面何人吵闹!”
乞丐颤颤巍巍地走进衙门,双手举起纸张,道:“我这里有仵作验尸的证词!”
县令:“呈上来。”
衙役去拿,却被谢谨玄先一步抢走了。
县令气得头发要炸了,狠狠敲惊堂木:“谢谨玄!你把县衙当你家啊!”
谢谨玄就当没听见,举起证词,给叶无筝看,小声说:“似乎是神医的字迹。”
看完,谢谨玄将证词还给衙役。
县令拿着证词看了会儿,说:“荒唐!这证词连仵作姓甚名谁都没有,本官哪里知道是不是你个乞丐随手一写、栽赃诬陷!”
这时,衙役从外面走进来,说:“大人,冯公子到了。”
县令说:“快请进来。”
冯大善人一副轻松姿态,道:“二位趁我不在,欺负陈老太年高体弱,闯进陈府偷了书房宝物,偷东西不够还杀了护卫……做出如此穷凶极恶的事情,竟然今日才来自首。”
谢谨玄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把玩匕首,问:“你倒是说说,我从书房偷了什么?偷的是宝物,还是人?”
冯大善人微笑:“一个金锁,本不是什么之前的物件,但是是陈老太爷的遗物,所以弥足珍贵。”
“偷的是我。”神医从外面走进来,摘了帷帽。
冯大善人瞳孔微震。
他这几日四处搜查,这女子竟然始终在城中吗?
神医将所有证据放到县令面前,道:“这是冯家几十年的犯罪证据,他们家表面行善,私下里却派人四处捉流浪的乞丐,在乞丐活着时放血,又将血卖给达官贵人,号称可以延年益寿。”
县令震惊:“那些血是乞丐的血?”
冯大善人送过他一些,他还没舍得喝!
他全都仔仔细细存放在冰窖里,想等过几年年纪大了再滋补来着!结果竟然是乞丐的血!
冯大善人丝毫不慌,看向县令,意味深长道:“我从未做过,问心无愧,请大人尽管彻查。”
叶无筝看着县令为难的神色,顿时懂了:“他不敢抓冯公子。”
谢谨玄不以为意,道:“这简单,看我的。”
说着,他步伐轻巧地走到县令身后。
县令惊慌失色:“你干什么!你竟敢对本官不敬?”
谢谨玄握住他手腕,属于魔的气息顺着手臂传入县令脑海,县令看见谢谨玄在一片黑红的荒原上大开杀戒,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最后尸横遍野,只有他活下来,站在其间,黑色衣衫被鲜血染透,已经杀红了眼。
县令不住地颤抖,惊恐地对上谢谨玄的眼睛,低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谨玄低声,浅笑:“我是魔,能随时要你性命的魔。”
县令往后躲,手紧紧扣着桌沿,“你要做什么?”
谢谨玄说:“我不做什么,只是希望大人秉公处置,仔细搜查。毕竟我杀人比那群达官贵人快多了。”
县令连连点头:“我答应你,我是个好官,一定秉公查案!”
谢谨玄松开他:“好官。等你的好消息。”
谢谨玄走回到叶无筝身边,感慨:“对付恶人,就得用粗的。”
神医说:“我早已修书一封,送去京城钦天监,想来这两日钦天监的人也快到了。”
女乞丐追出来,看着叶无筝说:“姑娘……”
叶无筝停下脚步,“你叫我?”
女乞丐笑了笑,说:“谢谢你。”
神医对叶无筝说:“她是唯一从陈府逃出来的乞丐,我本以为她会远离这里。”
她看向女乞丐,道:“你对医术感兴趣吗?”
女乞丐怔了怔,随后露出受宠若惊的笑,缓缓指着自己问:“我可以吗?”
神医露出温柔的笑容:“当然。”
女乞丐连忙说:“我想学!”
神医:“那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我吧。”
……
事情告一段落,谢谨玄终于有机会向叶无筝展示他装修之后的家了。
围墙从矮篱笆变成灰白色墙体,土坯房变成二层小楼,修建精致,比听雨轩还精致。
叶无筝一路都告诉自己要保持淡定,可是在看见新家时,还是不受控制地惊讶:“这……”这么快?
谢谨玄就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这就是我用十天时间修建的,属于我们的新家。”
叶无筝疑惑:“十天能修这么多吗?”
谢谨玄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走吧,进去看看。”
小花猫躺在门口晒太阳,一看见谢谨玄,它伸着懒腰站起来,轻车熟路地纵身一跃跳到谢谨玄怀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叶无筝摸了摸小猫的头,说:“猫一直响。”
谢谨玄将猫递到她怀里:“来,你玩一会儿。”
哇。叶无筝露出笑容,开开心心接过小猫。
小猫软软的暖暖的,抱在怀里,叶无筝心都要化了。这些天烦躁的情绪也变得软绵绵。
谢谨玄去喂鸡了。
“……”
叶无筝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对那群鸡鸭那么有执念。
天空湛蓝,阳光温暖,院子广阔明亮,四周修建规整。
叶无筝有些恍惚,好像自己的日子真的在欣欣向荣。
忽然,她小腹抽筋一样地疼痛,似乎有一股暖流不受控制地流下。
糟了!
叶无筝弯腰,扶住门框。
谢谨玄连忙跑过来,关切地扶住她,“怎么了?哪不舒服?”
第58章 第 58 章 好喜欢谢谨玄,怎么办?
即使是前些日子身负重伤, 叶无筝也鲜少表现出此刻这般脆弱。
谢谨玄如同绷紧的弓弦那样紧张,视线不停地打量她脸色,关切地扫视她全身, 寻找叶无筝忽然虚弱扶墙的原因。
疼痛来的猝不及防, 缓解地也迅速, 叶无筝调整片刻,忍着腹部断断续续的不适,小声说:“应该是月事来了。”
谢谨玄耳根微红,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道:“我扶你进去。”
叶无筝天生体寒,每次月事都痛得天昏地暗。所以在她有了一些修为之后, 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月事转为暗经,减少了很多痛苦。
可是现在她没有法力了,也就失去了对月事的掌控能力。
叶无筝被谢谨玄小心翼翼搀扶着坐在床边,谢谨玄拿过软枕垫在她背后, 道:“你先这样坐一下, 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好。”
谢谨玄快步走去一旁柜子, 打开, 从里面拿出一床薄被,放到床上叠了一下, 宽窄刚好够容纳一个人躺着。
他井井有条的安排:“家里没有月事布,你先躺在这条被子上面, 染上了我们就换条新的。”
叶无筝脸颊有些发红, 想了想,还是说:“你帮我拿一件衣服垫着就好,不会染得这么快的。”
谢谨玄显然对女子月事不是很了解, 用“你确定吗”的疑惑目光看向叶无筝。
叶无筝说:“虽然是流血,但是也不至于用棉被来垫着。”
顿了顿,她补充:“我来过月事。”
谢谨玄立刻就被说服了。
照做,撤掉被子,拿过一件白色里衣折叠好,平平整整地铺在床铺上,将叶无筝扶上床。
他走去桌子边倒了热水,端过来,说:“我去镇子上买月事布,不过,这种物品一般会在什么店铺里卖?”
叶无筝被问住了。
她之前用的月事布,是师姐用法术缝制的。
后来也从未在意过,人间的月事布是在什么店里售卖。
“……”
叶无筝想了想,诚实说:“抱歉,这个我不知道。”
谢谨玄单手捧住她的脸,轻轻捏了下,警告一般、又似乎无可奈何地叹气:“不用跟我说抱歉。”
“砰、砰。”叶无筝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视线也被谢谨玄深邃的眼眸吸引住,不知不觉地和他对视,仿佛时间都被拉长。
叶无筝想,她一定是疯了,竟然会觉得眼前的谢谨玄好温柔。
谢谨玄低笑出声:“怎么又看呆了?”
叶无筝被他的调侃声拉回思绪,眼睫低垂,低声说:“没有。只是有些累了。”
谢谨玄收回手,轻笑道:“我知道我长得好看,看呆了也完全可以理解。”
叶无筝闭上眼睛,说:“谢谢你。”
谢谨玄吸了一口气,用另一只手、轻轻捏了下她另一侧脸,道:“也不用跟我说谢谢。”
叶无筝用手拍了一下他的手,微微蹙眉:“别碰我的脸。”
“热水在这,小心别烫到自己。”谢谨玄将装有热水的茶壶放到床头,“我去镇子上打听打听,很快就回来,大约半个时辰。”
叶无筝疑惑:“半个时辰?你怎么去镇子上?”
就算是马有八条腿,也没办法这么快的。
谢谨玄说:“飞过去。”
叶无筝:“……”
……
谢谨玄真的是飞过去的,而且是直奔陈大夫家。
陈大夫正在后院劈柴,天降活人,他吓得斧头都扔了!
定睛一看,谢谨玄。哦,那就正常了。
他早已习以为常,弯腰捡起斧头,道:“今日为何来找老夫?”
都是老熟人,谢谨玄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镇子上哪里有卖月事布的?”
陈大夫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谢谨玄脸不红心不跳地重复:“月事布。”
陈大夫老脸一红,声音压低:“你夫人没和你说吗?这都是她们女子自己准备的。”
谢谨玄直言道:“我给她准备,也是一样的。”
陈大夫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小夫妻感情真好。”
谢谨玄唇角立刻勾起愉悦又得意的笑:“那是自然。”
他往店里看了看,道:“陈老板在吗?”
陈大夫说:“不巧,她今日回娘家了。”
谢谨玄告辞:“我出去问问。”
……
谢谨玄首先去的是胭脂铺。
胭脂铺里都是女子用品,想来最后可能售卖女子专用的月事布。
店里芳香扑鼻,宾客多是女子,一见到谢谨玄走进去,她们不免惊艳地看过来,惊艳之后是羡慕:“不知哪家姑娘这么有福气,心上人不光给她买胭脂,还长得这么俊美!”
谢谨玄似乎没听到那些赞美之词,直奔老板的方向,道:“老板。”
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转身看过来,热络地招呼:“哎公子,请问您看点什么?我们店里今日刚到了新的胭脂水粉,都是眼下最时兴的,京城里丞相的女儿都在用呢!”
谢谨玄淡声道:“我想买月事布。”
老板愣住:“什么?”
店里顿时噤声,姑娘们红了脸,偷偷打量谢谨玄。
而店中为数不多的几个男子,也都看向谢谨玄,面上是不加掩饰的嘲笑,不屑地看一眼,回头就和好兄弟指指点点,仿佛帮女子买月事布的男子是什么天大的异类。
谢谨玄懒得教训他们,他只想快些回去。
他又一遍:“月事布。”
老板心中很是羞耻,可是偏偏眼前这貌比潘安的公子哥太过坦然,让她连扭捏的感觉都找不到。她说:“我家店里不卖,这种东西都是女子买了布料和棉花自己缝制的。”
谢谨玄走出胭脂铺,走进隔壁的布料店。
店里有对选布料的母女,除此之外就只有老板一人。
“请问公子想买什么料子啊?”
谢谨玄说:“做月事布的料子,还有棉花。”
母女俩偷偷地看他。
谢谨玄直接看向她们两个,问:“你们谁会缝月事布?我可以出钱。”
母女俩对视一眼,母亲拉着女儿就往店外走,还低声嘀咕:“这是骗子,我们快走。”
谢谨玄从钱袋里拿出金元宝,啪一下拍在桌子上,道:“我有钱。”
母女俩迟疑地回头,似乎还在怀疑对方是不是骗子.
这时老板两眼放光,对谢谨玄说:“我会缝!我缝的又快又好,我家姑娘的都是我缝的!”
谢谨玄勾唇,将金元宝推向老板,道:“用最好的料子做。”
老板喜笑颜开地收起金元宝,热情道:“那是自然!我定是仔仔细细……”
谢谨玄抬手打断,道:“先做三个,要快,现在就做。剩下的我改日再来取。”
老板走去店门口,将“今日休息”的牌子支上,快步走回来,“我很快就做好,公子放心。”
老板手法娴熟,速度也快,谢谨玄站在一侧,认真学习如何制作月事布。
等老板做好三个,他看了眼外面,道:“你再做一百个吧,改日我来取。”
他又拿了一个金元宝,道:“这是定金,好好做,做得好还有更多。”
老板殷切地说:“您放心!我一定用最好的料子!我给您做三百个!”
就算是做一千个,这单生意也是血赚啊!
谢谨玄说好。
……
叶无筝蜷缩在床上,额头出冷汗,身上打哆嗦,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昏睡过去。
她缓缓醒来,谢谨玄还没回来。
她撑着床慢慢坐起来,伸手拿过床头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然后慢慢靠坐在床头,双手捧着茶杯,一点一点的喝。
这时,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谢谨玄拎着几个包裹进来,放到桌子上,从里面翻出月事布,走过来递给叶无筝,“好些了吗?”
叶无筝慢慢下床:“刚刚睡了一觉,好多了。”
谢谨玄余光不经意一瞥,就看见她的裙子已经染了血迹。
叶无筝自然也知道,薄薄的裙子和裤子,一定会染透的。
她不好意思转身,把手臂伸到背后,拎起来床上铺着的衣服,挡住自己身后。
谢谨玄说:“别不好意思,我又不是外人,你浑身是血的样子我都见过。”
叶无筝:“……这不一样。”
谢谨玄挑眉,“哪里不一样?”
他漫步走回到桌子旁,道:“都是失血,都需要好好休息。”
“我买了牛腩,晚上给你补补。”
……
叶无筝换好衣服回来,就见到谢谨玄正在穿针引线。
“……”
如果在今天之前,让叶无筝设想谢谨玄穿针引线的画面,她一定觉得那是一个既诡异又匪夷所思的画面。
可是此时此刻,她竟然感受到了夫妻恩爱家庭美满的温馨幸福。
叶无筝想,她一定是疯了。
中午时觉得谢谨玄温柔沉稳,现在竟然觉得谢谨玄以后会是一位贤惠人夫!
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叶无筝没想到效果居然这么立竿见影!
她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却失败,因为她很快就注意到谢谨玄在缝什么——他在缝月事布。
谢谨玄怎么还会做这个?她都不会做!
谢谨玄模样专注,叶无筝也没打扰他,静静地躺回到被子里了。
谢谨玄这时却放下针线走出去,再回来时端着碗中药,“我去陈大夫那里抓的药,止痛安神的,喝了再睡。”
叶无筝“哦”了一声,准备接过药碗。
谢谨玄往后躲了下,道:“你坐好,我喂你。”
叶无筝看着他,犹豫:“这……”
她犹豫,不是觉得让谢谨玄喂不合适,而是担心在温柔乡里越陷越深……
谢谨玄:“碗很热,你现在没力气,端不稳。听话,嗯?”
叶无筝沉默片刻,说:“谢谢。”
谢谨玄嘴角一松,用白瓷勺舀了药,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低声道:“又忘了?怎么就记不住呢?”
叶无筝没回答他的话,面无表情地默默吃药。
心中却在绝望地想——好喜欢谢谨玄,怎么办?
……
三天后,叶无筝把谢谨玄送她的三百个月事布收起来。
谢谨玄把箱子放好,解释道:“我让她做一百个,是她自己做了三百个。或许是看我出手阔绰,希望下次我还会去她店里买东西吧。”
叶无筝:“……”一百个也没少到哪里去好吧?
谢谨玄财大气粗地说:“不过这样也很好,用过之后不用洗,直接换新的,随便用也足够用半年了。”
叶无筝:“……”
希望下次经期时,她已经回到天宫了。
……
将院子收拾好,两人纷纷回房间睡觉,睡到子时起床,一起来到村口,等待人鬼交界处的开放。
第59章 第 59 章 面对近在眼前的回天宫机……
子时, 乌云遮住月亮,夜晚变得更黑,风吹得树木摇晃, 朦朦胧胧的雾气悬浮在半空。须臾后, 森林一处亮起雾蒙蒙的光, 鬼门开,黑无常率先走出来。
谢谨玄对叶无筝说:“走,会会老朋友。”
谢谨玄在魔界大开杀戒的那一年,与黑无常建立了深厚友谊。
当时的黑无常一看见谢谨玄,就苦口婆心地哀求:“别杀了啊大魔头,一大长队很难看管的!一个看不住就跑了!”
直到今天, 黑无常看见谢谨玄,依然会想起那异常忙碌的一年。
见到一神一魔竟然并肩朝他走来,黑无常都懵了:“什么情况?你们为何会在此处?”
叶无筝之前从没和黑无常打过交道,沉默地站在一旁。
谢谨玄:“想去趟鬼界, 你来的正好, 陪我们走一趟吧。”
黑无常指了指村子,婉拒道:“可是我今晚有活儿。”
谢谨玄直接拒绝了他的婉拒, 道:“不急, 晚点再干。”
“哎,不是, 谢谨玄你……”黑无常就这样被谢谨玄勾肩搭背地推到人鬼交界处。
守卫的鬼差往左右各看一眼,恭敬地向黑无常请示:“黑大人, 这二位是您朋友?”
黑无常无奈:“是。”
顺利进入鬼界。
叶无筝第一次来鬼界, 这里比她想象中要荒芜许多。一条光秃秃的泥土路通往看不见尽头的远方,道路还算宽阔,能容纳五六列的行人同时通行。
走在路上的鬼脸色苍白, 装扮不一。身上有的穿着得体的寿衣,有的则是穿着死时的衣服。此刻鬼门刚刚打开,他们都是往人间去,只有叶无筝三个是从人间往鬼界走。
谢谨玄见到她好奇的神色,解释道:“现在往人间去的鬼,大多是头七回家的。”
黄泉路两侧是无尽的彼岸花海,热烈的红色,与脚下的泥土路对比鲜明。
前方,几人来到分岔路口,路口中央竖着路标,上面指示,奈何桥往右走。
黑无常说:“那边就是奈何桥了,我就送你们到这儿,我得干活去了,祝你们成功。”
谢谨玄对他挥挥手:“回头请你喝酒。”
黑无常八卦地看了眼叶无筝,道:“是喜酒还是谢酒?”
谢谨玄得意地笑:“请两顿。”
黑无常打趣他:“看来我这个问题是问到你心坎上了。走了。”
奈何桥旁拍着短短的队伍,最前面的位置站着位老婆婆,动作麻木地盛汤、递碗,赶人快走,吆喝着“下一位”。
“下一位!”孟婆盛好一碗汤,递过来,却在看见谢谨玄的脸时,动作顿住,看了一会儿,把汤倒回锅里,转身时低声感慨了句:“你们终于来了。”
叶无筝觉得孟婆话里有话。什么叫他们终于来了?
难道孟婆在等她和谢谨玄?
谢谨玄产生了同样的疑问。与叶无筝将疑问憋在心中不同,他直接问出来了:“你在等我们?”
孟婆没正面回答,只语调缓缓地说:“我知你们来,是找我要汤的。”
谢谨玄从腰间解下水壶,道:“多谢。”
叶无筝:这么顺利吗?
结果下一刻,孟婆就将水壶推回来,道:“可是我并没有打算将汤给你们。”
“……”
叶无筝和谢谨玄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谢谨玄说:“你说条件吧,要什么?”
孟婆不紧不慢地说:“你们先让让,后面有人在排 队。”
“等我将这锅汤分完,再说你们的事情。”
说完,她从衣袖中掏出一个本子,扔给叶无筝,道:“姑娘,若是等的无聊了,可以先看看这个。”
叶无筝拿起本子一看,这是个没有书名的话本子,翻开第一页就是简介:
女帝宫殿内摆着两杯酒,一杯毒酒,一杯药酒。毒酒会令人立刻毒发身亡,药酒会使人武功全失。
女帝承诺:“丞相若是选择药酒,朕会送您到江南乡下,保您一世荣华。”
丞相谢恩,却拿过毒酒,一饮而尽。
高大的身躯倒下时,女帝想起那年国破逃亡,尚为太傅的丞相带着身为公主的她躲藏在城郊的破庙里。满室漆黑,公主眼睛却亮,坚定地说:“我要复国,我要报仇,我要登上皇位。”
太傅轻声说:“臣会竭尽全力,辅佐公主。”
公主藏起少女心事,试探问:“事成之后,先生可有什么想要的?”
太傅却道:“臣并无雄心壮志,毕生所求不过是一方宅院几两碎银,当个闲云野鹤便好。”
公主暗暗握拳,自信道:“我一定会让先生达成心愿的。”
太傅“臣相信公主。”
女帝收回思绪,看向彼时太傅、今时丞相的尸体,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哽咽道:“先生,您骗我。”
……
叶无筝读完简介,就能大致猜到话本子的内容。
这时谢谨玄凑过来问:“好看吗?讲什么的?”
叶无筝说:“我猜,应该是天真公主暗恋太傅,后来国破家亡,公主与太傅一起复国,公主登基为帝,却发现看似淡泊名利的太傅实则野心勃勃,觊觎皇位。”
“最终,两人斗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公主胜了。”
谢谨玄挑眉:“太傅喜不喜欢公主?”
叶无筝想了想,说:“一般这种话本子里,都会设定成喜欢。”
孟婆忙完了,走过来,说:“这不是话本子。”
叶无筝抬头看她:“不是话本子?”
孟婆说:“你们想要孟婆汤,就要帮我完成一件事情。”
“消除遗憾。”
叶无筝低头看了看两个角色的描述,道:“是这两个人的遗憾?”
孟婆:“不,太傅与公主,只有一人有遗憾。”
身后忽然响起男子的声音:“叶无筝,谢谨玄,你们两个怎么会同时出现?”
两人同时转身,叶无筝打了个招呼:“鬼王。”
鬼王和蔼笑笑,“对了,你师父今天一早还向我打听,问我这里有没有接收到你。”
叶无筝愣了愣,“我师父在找我?”
鬼王说:“是啊,那日神魔大战,你不是在西南天失踪了吗?但是现在天宫一片狼藉,所有神仙都在清扫战场,你师父也没时间去人间寻你,又担心,这才来我这里问一嘴。”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你在人间已经呆了有段时间了吧,怎么一直没回去啊?是发生什么了吗?”
他不禁看了眼谢谨玄,视线落回到叶无筝身上,道:“难道是他把你囚禁了?”
叶无筝连忙否认:“没有!”
魔头囚禁神仙会引起天宫神仙众怒的,她可不想因为她,惹出什么战乱。
顿了顿,她说:“只是我前一段意外被封印了法力,所以才暂时回不去天宫。”
鬼王把叶无筝当小辈,热心地问:“那用不用我去和你师父说一声,让他来接你回去?”
“……”
叶无筝迟疑了。
面对近在眼前的回天宫机会,她竟然迟疑了!
她到底在迟疑什么?难道是舍不得谢谨玄?
回家重要!
叶无筝动了动嘴唇,刚要说好,谢谨玄上前半步挡住她,对鬼王说:“这个不急,她现在和我在一起,我们打算在人间多玩几天。”
鬼王怀疑:“哪种在一起?打在一起吗?”
谢谨玄:“不,当然是……”
叶无筝忽然出声打断,道:“鬼王,麻烦您和我师父说一声吧,请他来接我。”
谢谨玄扭头看她:“叶无筝,你真的想回去吗?”
叶无筝淡淡道:“是。”
谢谨玄顿了顿,将到嘴边的话换了种温和的说法,道:“那你能不能等拿到孟婆汤之后,再回去?”
叶无筝对他的态度感到惊讶。
她还以为谢谨玄会说,“你要是想回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或者是“在想起来我之前,不许回去。”
如果他敢这样说,叶无筝一定当场翻脸,质问说凭什么答应他!
可是,他竟然用了这种打商量的语气……
仔细一想,可能是前两天的小师妹事件让谢谨玄长记性了,知道她吃软不吃硬。
叶无筝心中的怒火还没来得及烧起来,就自行熄灭了。
她说:“可以。”
谢谨玄暗暗松了口气,看向鬼王,“借一步说话。”
叶无筝赶紧跟上。
谢谨玄余光关注叶无筝,不禁轻笑了下,随后对鬼王说:“是这样,我想要半碗孟婆汤,但是孟婆说要我们帮她做一件事情才能给。”
鬼王:“那你就得帮她做。”
谢谨玄不死心地厚着脸皮问:“你能帮我们要半碗吗?”
鬼王:“我要的话我也得帮她做。”
叶无筝:“……”
难怪听说鬼界有句话,叫“流水的鬼王,铁打的孟婆。”
……
鬼王回宫殿了,叶无筝和谢谨玄走回到孟婆这边。
孟婆看破不说破,将一枚玉佩递给他们,道:“玉佩划过之处,就是你们可以去往的时间节点。”
“记住,你们只有三次机会。”孟婆起身,道:“我去休息了,这里交给你们了。”
等到孟婆一走,谢谨玄就放下玉佩,转身走向盛放孟婆汤的锅。
叶无筝拿着书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锅里看,小声道:“你是在找汤吗?”
谢谨玄说:“是,只要我们能找到三滴,就不用去做什么鬼任务了。”
叶无筝试探地用纸张一角蹭了蹭锅的内壁,拿出来,看,说道:“你看,是干的。”
孟婆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仿佛能洞察一切:“你们两个年轻人,莫要动偷我汤的心思,老老实实完成我交给你们的任务。”
“……”
叶无筝和谢谨玄对视一眼,认命地坐回到桌子旁,翻到正文第一页,看见了男女主的名字。
女主叶雪蘅,男主谢观复。
谢谨玄眉梢微挑,道:“好巧。”
叶无筝在心里感慨,是啊,为何会这么巧?
第60章 第 60 章 “不愿意亲我一下。”
叶无筝没说话, 翻开书,低头看着书上的字,思考:“太傅和公主的遗憾是什么?”
谢谨玄张口便道:“当然是两个人没能在一起。”
叶无筝和谢谨玄想了想, 还是决定一目十行地看完整本书。
与他们猜测的差别不大。
太傅与公主之所以没能在一起, 是因为他们两个都是十足的野心家。向往权利, 头脑清醒,都想让实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两人相爱,希望与对方在一起,这毋庸置疑,可想法却大相径庭。
公主的想法是:她为女帝,太傅做皇夫。
而丞相的想法是:他做皇帝, 公主做皇后。
叶无筝:“孟婆说,太傅与公主,只有一人有遗憾。”
谢谨玄:“只要我们撮合他们心意相通,让遗憾消除, 任务就成功了。”
“有道理, ”叶无筝在书中翻找,“从哪个时间节点入手比较好呢?”
谢谨玄指尖翻过纸张, 在一行字上轻轻点了下, 道:“选择国破战乱,太傅与公主占据一座城池, 东山再起的准备阶段。”
这时没有利益纠纷,只有同心协力, 将势力做大做强这一个目标。
叶无筝思考片刻, 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让他们在复国之前就结为夫妻,这样应该就没有遗憾了。”
她拿过玉佩,在纸张上划过, 书本冒出银白色光亮,叶无筝和谢谨玄消失在奈何桥畔,再次睁眼时,他们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时代。
天空中像是刚刚起过风沙,吹过来的风带着温度,是春天。
城里的百姓慌慌张张,丈夫将妻子护在身前,妻子将孩子护在身前,弯着腰匆匆前行,一回到房子里就将房门紧闭。
“打过来了!快跑!”忽然响起吵嚷逃命的声音。
按照书里的时间线,今天公主和太傅刚侥幸占据这座城池,还没来得及招兵买马,手里只有十几个贴身护卫能与敌军一战。敌军主公是这城池原主的侄子,听闻原主病死了,特意来取城池。
按照原本桥段,公主与太傅靠计谋与对方谈判,取得了一个月的驻军时间,而一个月之后,他们积攒了足够的兵力,对方也没有办法再将城池要回去了。
可是现在,叶无筝和谢谨玄来了。
叶无筝转身看向城门的方向,道:“如果能够取得公主信任,就更方便我们撮合她和太傅了。”
谢谨玄打了个响指,道:“明白了,看我以一敌千。”
叶无筝:“没那么多,我记得对方就来了三百人。”
他们来到城门时,公主与太傅也已经站到了城墙上。
公主说:“先生,我去和他们谈。”
太傅沉声道:“不能让你冒险。”
公主坚定地说:“倘若不是我亲自去,他们不会相信。”
“报!”士兵跑上来,说:“主公,楼下有一对年轻男女,说愿意击退敌军作为投名状。”
太傅眼睫微垂,道:“让他们上来。”
叶无筝和谢谨玄跟着士兵上楼,忽然发现视野很诡异。
叶无筝小声问:“他们两个戴着面具?”
书里没写啊。
谢谨玄小声回答:“公主是白色面具,太傅是黑色面具,整张脸都遮住了。”
叶无筝:“对。”
太傅定定看着二人,问:“你们带了多少人马?”
叶无筝看过去,淡声道:“只有我们二人。”
太傅怔了怔,指着城下,沉声道:“对方足足有三百人。你们二人确定?”
谢谨玄轻飘飘地说:“不用我夫人上场,我一个人就可以。”
他指向旁边的侍卫,道:“长枪借我一用,再给我准备一匹马。”
“速战速决。”
他一定要赶在天宫的人来之前,拿到孟婆汤,让叶无筝记起他。
公主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看了眼叶无筝,收回视线,随后转过身,向城池下方看过去。
城门开,身着黑衣的男子骑在一匹白马上,右手拎着银色长枪,“驾!”没有任何寒暄,直接驾马朝那三百人的首领方向奔去。
敌方将领抬起大刀,不屑地扬起下巴,“穷的只派得出一个人?好,本将军就陪你玩玩……”
马匹刚迈出去两步,骑白马的人已经冲到身前,长枪在他身侧绕了一圈,最后直直贯穿他咽喉。
副将惊呆了:“冲!把他碎尸万段!为将军报仇!”
三百人一拥而上,十数把尖刀同时刺向谢谨玄,谢谨玄翻身站在马背上,跃起,手中挥舞长枪,鲜血四溅。
副将不敢再轻敌,往后退了两步,举起手中的长枪喊道:“杀此人者,即可提为副将!”
城池之上,叶无筝表情淡淡地看着,内心却惊讶于谢谨玄竟然没用法术解决。
据说谢谨玄武功底子很好,天庭那群神仙说,这大魔头就算是没闹得神界鸡犬不宁,也一定会在凡间攻城略池、以勇将之名流传于世。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不出半个时辰,对面全军覆没,包括想要逃跑的副将,也被谢谨玄掷出去长枪钉在了地上,死不瞑目。
谢谨玄牵着马原地转了一圈,缓缓呼出一口气,看模样是爽到了。
叶无筝抹了把脸。她现在才看明白,谢谨玄不用法力,完全是因为他想打架了。
太傅侧身看着叶无筝,和公主交换了个眼神,随后道:“姑娘。”
叶无筝收回思绪,看向他:“怎么?”
太傅说:“请教姑娘尊姓大名。”
叶无筝想了想,说:“我叫阿筝。”
太傅:“阿筝姑娘姓什么?”
叶无筝:“我不知道,名字是收养我的师父帮我取得。”
太傅疑虑稍减,请教道:“阿筝姑娘,请问你师父是?”
叶无筝说:“他老人家不让我在外说他名讳。”
太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道:“那你夫君呢?他叫什么?”
“……”
糟了,忘记和谢谨玄提前串口供了。
这公主和太傅两个人的心眼子加起来得有一千六百个。万一此刻派了侍卫去探谢谨玄口风,而她又与谢谨玄说的不一致,岂不是成了出师未捷身先死?
为免穿帮,叶无筝轻咳两声,道:“城门开了吧,我先去看看我夫君,我很担心他,他身上全是血。”
太傅笑意不达眼底,道:“可他身上的血,都不是他自己的。”
叶无筝:“……”
楼下,传来谢谨玄的声音:“这些一会儿再说,先让我看看我夫人,她此刻一定担心死我了。”
谢谨玄果然也遇到了试探的人。
谢谨玄步伐轻快,一上来,他将长枪扔给那个侍卫,随后看向公主,道:“这张投名状,你们可还满意?”
公主终于开口了,说:“你的武功毋庸置疑,但是我有个疑问。”
谢谨玄淡淡地:“请讲。”
公主直言道:“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投奔更大势力的主公,可为何会选我呢?”
谢谨玄:“比起锦上添花,雪中送炭才更能得到器重,不是么?”
公主从发髻上取下一支珠钗,转身簪到叶无筝头上,道:“公子所言甚是。”
她看着叶无筝,道:“你们夫妻二人助我成事,日后,我定不会亏待你们。”
……
叶无筝和谢谨玄在公主的宅院里住了下来。公主和叶无筝走的很近,对她也很好。
叶无筝也知道公主的意思——只有她在城里作为人质,公主与太傅才能放心让谢谨玄带兵出征。
谢谨玄连攻下五座城池,凯旋而归,庆功宴结束之后,他回到房间,叹气:“这群人也太不经打了。”
他甚至从没有用过法力!
叶无筝单手托腮,道:“是啊,你干得再快点,公主都要登基称帝了。”
谢谨玄:“……”
谢谨玄慢慢喝了口茶,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叶无筝说:“在和公主的日常相处中,我能感受到她很喜欢太傅,只是这种喜欢远没有复国重要。”
谢谨玄思考片刻,问:“如果现在太傅提出要和公主成亲,公主会不会同意?”
叶无筝说:“我觉得会。”
谢谨玄:“所以现在问题出在太傅身上,他不承认自己对公主的感情。”
叶无筝点头。
谢谨玄凑近她,问:“为什么会不愿意承认呢?”
叶无筝说:“或许是有顾虑吧。”
谢谨玄盯着她,“什么顾虑?”
叶无筝:“就是……”
她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谢谨玄几乎要贴到她脸上了!
叶无筝连忙往后躲开,道:“你与太傅相处的时间长,你都不知道的,我更不可能知道了。”
谢谨玄笑着坐正,悠悠道:“可是不愿意承认这种事情,我没做过,你做过。”
叶无筝拿过茶壶倒水,视线落在茶杯上,道:“……我也没做过。”
谢谨玄眉梢微挑,道:“你现在就是在不愿意……”
叶无筝冷冷地看着他,仿佛他要是敢说完,她就会立刻生气。
谢谨玄:“……”
顿了顿,他轻笑道:“不愿意亲我一下。”
叶无筝起身,往床边走去,道:“那的确是不愿意。”
她不承认喜欢谢谨玄,是因为谢谨玄还没有恢复记忆。可太傅不愿意承认自己喜欢公主,又是因为什么呢?
隔日中午吃饭时,谢谨玄兴冲冲地说:“我知道太傅为什么不承认了!”
叶无筝放下筷子,问:“因为什么?”
谢谨玄:“因为太傅说,如果确定要与一个女子成亲并共度一生,就是许诺对方真心相待,永不背叛。”
叶无筝明白了:“太傅的想法是借着公主的名义复国,再慢慢架空公主势力,他取而代之,这个过程难免不真心和背叛。”
谢谨玄剥好一只虾,放到叶无筝盘子里,道:“由此可见,只要我们让太傅与公主成亲了,很可能太傅就可以放下仇恨。”
叶无筝把虾夹回到他盘子里,说:“新的问题出现了,怎样让太傅和公主成亲?”
谢谨玄神神秘秘地说:“演一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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