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道熟稔的声线, 云枳本能的戒备感消失了,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吻里的契合是骗不了人的,只能怪身体记忆太可怕, 习惯已经比思考先一步给出答案。
她略艰难地坐起身, “除了你, 不会有人这么对我耍流氓。”
黑暗中,看不清祁屹脸上的表情,也许是这段时间和他的接触太过紧密,不知不觉中,云枳对他的情绪波动有了较之以往更敏锐的洞察力。
尽管依旧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但其实从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开始, 她就发觉到了他的异样。
他在不悦。
至少他周身的气压比不久前他们在机舱里要低。
也不知道这个回答究竟有没有让他满意, 好在他的嗓音终归不再那么冷冽, “你很烫。”
云枳应了声, 咂咂嘴,皱起鼻子在空气里轻嗅问:“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血腥味?”
她边问边打开床头夜灯, 就着光线朝男人看过去。
视线触及到他略显凌乱的面容时, 云枳足足愣了好几秒。
“怎么搞成这样……”她的目光在男人手臂上的血痕处滞了滞,反应过来,“你们, 又打起来了?”
“这不是我的血。”祁屹纹丝未动,眼神的落点却始终在她的脸上, 仿佛要看清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原来他的坏情绪来源于祁屿。
云枳眉头微皱。
原以为祁屿前不久挥完那一拳, 兄弟二人因为她起的隔阂就当清算完毕了, 没想到他们竟然还会继续大打出手。
她或许能理解祁屿是因为年轻气盛,以至于他会忤逆自己的亲哥、对自己的亲哥动手。
但祁屹……他是这么幼稚、冲动的人么?
云枳的心脏骤然咚的坠了一下。
不久前在京市她从这个男人身上所感受到的违和,明明在踩上半山这片土地时就已经消失了, 现下竟又卷土重来。
见她迟迟未作声,祁屹捧上她半边脸,“你就没什么想问,也没什么想说的?”
云枳压下心绪,就着他的姿势回望过去,“比如?”
“比如,小屿的伤势。”
男人抬手将她一缕碎发掖在耳后,动作很轻缓,话音却和眼神一样没什么温度,“他受伤了,你不关心么?”
云枳坐在床沿,在他指尖的触碰下缩了缩脖子,“如果阿屿的伤势很严重,也不至于这么晚了我的房间还有不速之客光顾。”
祁屹极淡地嗤了下,为她的伶牙俐齿。
“他可是被我打到出血,你就这么无动于衷?”顿了顿,他补充一句,“你们好歹结伴长大十三年。”
“所以你这个点出现在我房间,就是提醒我去关心他的伤势?”
云枳微微扬唇,用轻巧的语气玩笑道:“还是说,阿屿在我心里的分量到底几斤几两,这是个困扰你睡眠的问题。”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祁屹的脸色明显一沉。
云枳心头紧了紧,唇边的弧度跟着弱下来。
那阵违和感不禁再一次放大,直至完全吞没她。
她这句带着试探又显得冒犯的话,他可以不屑一顾,又或者奚落她自作多情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但唯独不应该像现在这样表现出情绪是在被她牵着鼻子走。
静默半晌,她深吸一口气,抬起脸,话音平静,“祁先生,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让人一直猜你的心思很累的。”
室内蓦然寂静。
祁屹眉头蹙着,紧锁云枳的目光深晦。
在星空下并肩,在帐篷里依偎,她可以离他很近。
她也可以离他很远,就譬如这声她突然改口的称谓。
想到这里,他忽而凉凉一笑,眼底泛出意兴索然,“你说得对。”
“我的时间,的确不是用来庸人自扰的。”
说完,他将另一只手里攥着的药盒扔向床头。
云枳抿了抿唇,心口泛起复杂。
祁屹不再看她,背过身,在离开之前不带情绪地丢下一句:“我不喜欢病秧子,尽快把你的身体调理好。”
随着房门咔哒一声关阖,直至脚步声完全走远,云枳终于松了一口气。
对比带她追流星、陪她在星空下许愿,她还是更熟悉更习惯他的刻薄、喜怒不定,哪怕后者高高在上,该像星星月亮一样被所有人仰望,但至少她不会想要绞尽脑汁地伸手去够。
星星固然浪漫,见过一回也算幸运。
没人会傻到为了守住一片星空让自己陷入如履薄冰的境地。
半山夜色漆黑如墨,她视线地投向窗外,莫名涌上一点疲惫,又庆幸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她依旧保持清醒-
祁家虽然没有合家共度平安夜的惯例,但半山的圣诞氛围很浓厚。
厨房弥漫的黄油曲奇香甜,玻璃上松针绿的圣诞结搭配艳红的“merry Chrismas”贴纸,以及画室前那棵人工移植、装点精致的巨大圣诞树。
天公作美,昨夜后半夜很应景地飘起了雪,短短几个小时,山林之下,白雪之上,整个半山仿佛盖了层棉被。
云枳睁开眼,窗外雪雾与晨光交织。
根据对自己体质的了解,从小她免疫力下降就容易半夜起烧,充分休息很快就能退烧。
果不其然,这会体温计上测量的数字已经趋于正常。
去京市的行程太突然,实验室的节奏进度已经落下了不少,吃完早餐云枳就准备回学校。
虽然得知了祁屿的伤势,但半山到底有家庭医生在,而且料想他也不会伤得太重,她就没有很着急去看望他。
还是餐桌上张妈无意间感叹了一句:“听说小少爷突然改变主意,决定今天就走,他娇生惯养的,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要离家这么久,也不知道他在外面能不能适应一个人生活。”
云枳这才想起来祁屿被香港的一支车队邀请的事。
看来,他最终选择了在合同上签字。
犹豫片刻,她还是放弃立马赶回实验室。
祁屿能找到他真正热爱的东西,她由衷为他感到高兴。
临别前,无论是要送上祝福亦或是为他送别,以他们的关系,知情却缺席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东厅的起居室点了线香,沉香袅袅,空气中浮着抚定人心的甘松气息。
云枳找过去的时候,严伯正指挥佣人在整理祁屿的行李,而祁屿则斜坐着身体盯向客厅落地窗外的飞雪,一只胳膊被固定着缠满了绷带。
听见脚步声,他的视线很短暂从她脸上一扫而过,“你来了。”
祁屿侧颜宁静,“我还以为昨晚是我去香港之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马上要做职业赛车手的人了,还把自己胳膊伤成这样。”
云枳没理会他的话,脚步放缓,走上前想仔细查看他的伤势,“医生有说什么时候能恢复没?”
“一点脱位,打两周石膏就没事了。”祁屿不着痕迹地让了让,瞥向她:“你不问我为什么受伤吗?”
收回伸出一半的手,云枳没说话。
祁屿顿时心下了然,昨晚他哥从拳室出去,已经和她见过面了。
他握了握拳,面上却重新换上以往那副故作轻松的口吻:“要是真关心我,要不要考虑和我一起飞香港?”
云枳站直身体,看向面前的人:“不和我继续闹别扭装不熟了?”
“那也得闹别扭有用才行啊……”祁屿别过脸,闷声:“我昨晚都带别的女孩子回半山了,还把自己搞成这样。有什么用,你不是照样头也没回一下。”
云枳微愣,张目膛舌着指了指他的头发,话音迟钝:“原来你是为了和我闹别扭才……”
“闭嘴。”
像是被戳到什么难以启齿的心事,祁屿故作凶狠:“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么?”
“……”云枳对此无话可说。
半晌,她顺着他的语气叹一声,作势要走:“那好吧,既然我的心是石头做的,正好实验室还要忙,我就在这里和你道个别,一会不送你去机场了。”
“等一下!”祁屿连忙起身拉住她。
“怎么,你还有事?”
“……”
祁屿气结,恶狠狠地掐了一把云枳的脸,“我就没见过比你还绝情的人!”
云枳忍不住轻笑。
她从口袋掏出烟盒,在祁屿由茫然转向震惊的目光里若无其事地推过去:“你要吗?”
“你……”祁屿思考似乎都变得缓慢,但眼神却一瞬间变得凌厉。
他半天没接,嗓音沉下来:“你才跟他接触多久,烟瘾都染上了?”
“你就这么自甘堕落?”
“说什么呢?”
虽然没指名道姓,但云枳知道他在说谁。
将烟咬上唇角,她娴熟地点火吸了一口,“我很久之前就开始吸烟了,和别人没有关系。”
“再说,凭什么我吸烟就是自甘堕落?”云枳垂下眼,“谁规定的?”
祁屿磕绊了一下,盯着她,还是半信半疑的,“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记不清了,总之不是最近。”云枳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抽个烟有什么好兴师动众的,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的态度确实不像在说谎,可看她这副吞云吐雾、完全陌生的模样,祁屿的心绪反而更为复杂。
“潼姨知道你要提前离开的事吗?”
云枳掸掸烟灰,自然而然地岔开了话题,“马上就是农历新年了,怎么不等过完年再走?”
见她不想多说,祁屿也没再深究。
他稳了稳心神,顺势从她手里捞过烟和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支,直言不讳道:“如果不是你的生日,早在我们吵完架那天我就订机票走人了。”
说着,他忽然勾了勾唇,“就是没想到,即便留下来也没赶上在你生日结束之前把礼物亲手交给你。”
云枳反应了两秒,意识到祁屿说的是在半山花园、他口口声声说和她不再是朋友的那次。
当时的不愉快还历历在目,她停顿了下,“这些年你送我的东西够多了,我什么都不缺。”
祁屿看着她,没说话。
良久,他抬眼看向窗外,眸光幽邃,神色却专注,“不一样的。”
“往年我的礼物是送给妹妹,送给朋友,但今年的礼物,是送给喜欢的女孩。”
或许是见惯了祁屿的任性和不着调,云枳被他此刻的认真打了个措手不及,呼吸不禁定格了一下。
她胡乱掐了指尖剩下的半截烟,低过头,莫名不敢看向他的脸。
已经到了要分别的时候,她不想把气氛搞得太糟糕,但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她开口之前,祁屿似乎已经察觉到她这份心情,“我现在说这个,不是要你给我回应。”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也许我这个人很幼稚,但我的心意并不幼稚。”
“祁屿,我——”
“嘘——”祁屿两指压住了她的嘴唇,他笑了笑,自顾自继续:“你总要公平些,就算你现在选择了我哥,至少要给个正视我对你感情的机会。”
云枳心情乱糟糟的,她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和祁屿解释她和祁屹之间的一切。
她是被迫的没有错,但事到如今,她有资格说自己是完全清白无辜的吗?
末了,她只是轻声问:“那你要给我的礼物呢?”
见她默认了他的话,祁屿眸光黯了黯。
从窗外漫入的雪光将他的肤色衬得愈发冷白,垂在身侧的手背上青筋极短促地贲了贲,但很快,他又释然地呼出一口气。
“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云枳怔然。
“既然是送给心上人的礼物,我觉得先前准备得还是太仓促。”祁屿揉了揉她的脑袋,“等我再想一想,有没有什么更好的。”-
严伯一大早矜矜业业大包小包地整理,但最终,祁屿只选了最常用、放着可以满足他基本出行需求的那件行李箱。
平日他最中意的服饰和装备几乎全被他丢下了,但唯独带上了十八岁成年礼上云枳送他的那副赛车手套。
这副手套不是旗舰级,手感和舒适度比不上他自己收藏的那些,无法在赛场给他更为专业的加持,但胜在意义非凡,是这些年云枳最认真为他准备的一件礼物。
看着原本应该塞满的商务车后备箱现下空空荡荡,想到小少爷这一去归期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严伯心里既惆怅又迷茫。
“你去看过coco了吗?”
从东厅往地面停车库的方向走,云枳朝着身边的人问道。
“这还用说。”祁屿瞥她一眼,没好气:“你去问问coco,到底是爸爸不称职还是妈妈不称职。”
想开口纠正他的称谓,但云枳张了张唇,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之后有机会,我会多来看看它。”
“嗯,记得多给我发照片,也记得多帮我转告它,爸爸也很惦记它。”
落了将近六个小时的雪,积雪即将深至脚踝,天际也不知不觉暗下去。
好在花园里移栽的榉树上挂满的圣诞灯饰正闪烁着散发光芒,驱散了这个天气下的银霾。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伞下并肩的一段路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在云枳抬腿要迈向后座之前,祁屿倏然拦住她。
她不明所以,抬起脸看过去。
祁屿将伞塞进她手心,又单手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绕在了她的脖子上,“外面太冷,你还要往学校赶,就别送了。”
云枳吸了吸鼻子:“我穿得多,没事。”
难得见她在他的事情上这么坚持,祁屿倜傥地站在一旁,故意俯低身体,玩笑道:“怎么,你不会是舍不得我吧?”
举着伞的人没作声。
见她这个反应,祁屿怔了怔,隐忍地叹了口气:“知不知道,你这样,只会让我舍不得你。”
云枳抿抿唇:“学校那边我自己会安排好,送你去机场的时间还是有的。”
“真不用送了。”祁屿正视着她,眼角眉梢浮出一丝自嘲式的温柔:“我怕你跟过去,我会忍不住把你劫持上机。”
他提了提绑着绑带的那只手臂示意,“还伤着呢,想绑你都没力气。”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云枳不再执拗。
她停下动作,注目着他:“那你好好照顾自己,一路顺风。”
“就这样?”祁屿勾唇笑。
云枳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都分别了,连个拥抱都没有么?”说着,祁屿对着她张开了没受伤的那只手,显然是要她主动。
“你有点麻烦。”云枳很轻地蹙了蹙眉,虽这么说,但到底没有真的吝啬这么一个拥抱。
可就在她俯身要靠近他的时候,祁屿率先一步捧起她的脸。
温热又带了些微凉意的轻吻,猝不及防但蜻蜓点水般落在她眉心。
等云枳反应过来要挣扎,祁屿的掌心安抚地在她脸颊摩挲了下:“就原谅我这一回得寸进尺。”
“圣诞快乐,小枳。”
“我走了。”
……
金属格栅门打开,黑色商务车车身很快消失在茫茫的雾霭中。
云枳原地伫立,直到视线里不再能看见车影,她才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
转身之前,手机忽然震了震。
给她发消息的人是祁屿。
他们的对话框好久没有过新的讯息来往,最新弹出的几条显示发送于十秒之前。
上面赫然写着:「我想好了,今年你迟到的生日礼物,是一张飞往香港的机票。」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想,这张机票我都会为你兑现。」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兴许是分别时刻的气氛作祟,一股淡淡的伤感萦绕心头。
云枳轻轻地闭了闭眼,呵出一口白汽。
有雪粒落上她的面颊,安静地在她的睫毛上融化。
她很快整理好这份心情,收起手机往前走。
雪势没有一点要歇的意思,云枳手中的伞柄被忽如其来的一阵疾风吹得摇摇欲坠。
她压低身体,吃力地停住脚步。
好一阵才稳住身体,等重新抬起脸,倏然,她透过雪光远远地和一双深沉的眼眸相对。
风雪之中,男人一袭黑衣撑着伞,飞雪溜进了伞檐之下,落了他满肩。
他面庞冷峻,目光自上而下扫向她,像潜伏在暗的野兽。
云枳愣住片刻,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
想到昨晚的不愉快,她几乎可以笃定,现下碰上,他们的对话多半不会太轻松。
但最终,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祁先生既然还在半山,怎么不送送阿屿?”
她还这样叫他“祁先生”。
明明已经提醒过很多次,他不喜欢这个称呼。
祁屹目光深锁在她脸上,语气仿佛被此刻的低温冻结过:“我还在这里没走,你很失望?”
果然不出所料。
“我没有这个意思。”云枳放低姿态:“外面雪这么大,进去再说吧。”
她撑伞率先要走,却被阻拦。
“我没让你走。”
云枳轻叹口气,知道有些事情大概率是回避不掉了。
她转过头,注视向祁屹的眼睛,“祁先生,你在不高兴吗?”
祁屹眯了眯眼,还没等他开口,就听她接着开口,单刀直入道:
“刚才那个,只是个goodbye kiss。”
“祁先生自小接受西方文化,应该不会连这种行为都无法接受的对么?”
她毫不迂回,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了。
祁屹神情里泛出危险,眸色幽暗地凝视着她,他一步步向前逼近,直到她抵上花园喷泉旁的雕花罗马柱,退无可退。
“你的意思,是我思想迂腐,和你小题大做。”
云枳稳住脚步,试图推开他,“如果不是,那祁先生可不可以告诉我,从昨晚开始,你究竟为什么心情不好?”
祁屹不怒反笑,大手一挥攥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两人刚分开的距离重新贴近,他虎口卡着她的下颌,眼神也肆无忌惮地审视着她。
多乖的一张脸。
就是说的话、做的事,没一件乖的。
指腹摩挲向她的喉咙、后颈,祁屹不答反问:“我不可以不开心么?还是说,你做了什么让我应该心情好的事。”
云枳有些困难地倒吸几口气,“你当然可以不开心,但至少应该有个理由。”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就大胆猜一猜。”
她在心里安静几秒,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是在挑战面前这个男人的权威,但她还是出声道:“这个理由,其实就是阿屿对不对?即便我和他清清白白,但你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看不惯他对我的感情。”
话落,云枳脉搏处的力道一紧。
天气那么冷,男人的掌心却像藏了一蓬火,烫得令人心惊。
“从京市到现在,你的所作所为,都在让我产生一种错觉。”她几乎无法承受他的温度和他重如千钧的眼神,指尖细微颤抖着,却依旧抬起伞檐,直直迎向他的眼神,在风雪中一字一句:
“祁先生,你好像很喜欢我。”
第52章 耐心 “玩够了,我们就回家。”……
积雪未化, 又见大雪。
刚过傍晚,天色早早便暗了下来,海大生科实验楼旁路灯高悬, 鹅毛大的雪片纷飞, 落出沙沙的声响。
云枳有家教课要赶, 没法留下来熬大夜,刚准备例行整理工位,和她交接的季可然就推门走了进来。
掸着身上的雪水,季可然招呼她一声,随口寒暄:“学姐,我要是没记错, 今天周五你是要去给叨叨上课的吧?”
云枳给她递过去一张纸巾, 点了点头:“怎么了?”
季可然伸手接过, 又转头朝着窗外示意了下, 关切地询问道:“外面雪很大哎,你男朋友有没有来接你啊?”
距离祁屿离开海城飞往香港已经过去了快一周, 他没有提前毕业的资格, 只能暂时申请休学。
毕竟他是商学院乃至整个海大的话题人物,按道理这件事应该早早传播开了才对,但他这次似乎走得很低调, 至少到目前为止消息还没有传到季可然的耳朵里。
云枳想了想,关于她和祁屿的关系, 现下已经没有再继续对季可然撒谎的必要, 索性直截了当道:“我和他不是男女朋友关系了。”
“啊……季可然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不禁愣了下:“意思是,你们分手了?”
她忍不住偷偷观察云枳的神态,半天都没找到什么悲戚的迹象, 但又担心她的这位精神领袖、亲亲学姐是在故作坚强,最终只能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活跃气氛:“没事没事,一身‘细菌味’的你,本就没法拥抱满是‘金钱味’的他,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说什么呢?”云枳笑:“一天天的,你来课题组到底干什么的?”
“报告学姐!”以为耍宝见效,季可然顿时脸色一变,摆出肃然起敬的模样:“我出现在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服从学姐的命令!我唯学姐马首是瞻!”
“少贫了。”云枳眼神里露出点无奈,在临走之前不忘提醒道:“你实验台上的试剂盒过期了,记得重新买,来不及就先用我的。”
见她表现出一如既往的严谨,季可然暗舒了口气,终于放下心:“好的学姐,你路上注意安全哦。”
雪路确实难走,校园内的步道有被清理过,就这样一路上摔跤的人都接连不断。
云枳步履蹒跚地走出校园门拦了出租车,刚系好安全带,手机就连续震动了好几下。
给她发消息的人是快一周没有音讯的人。
一周前在半山,她明知祁屹心绪不佳,却还是故意说出那句“你好像很喜欢我”。
健康的男女关系双方应该是势均力敌的,但显然,这在她和祁屹之间并不成立。这种听起来很逾越,带着试探又显得扫兴的话,若是由关系里的“低位者”说出口,就显得以下犯上。
祁屹无疑是他们之间的“高位者”,也是这场暧昧游戏的“主导者”,更何况他早已站在男权社会权利金字塔的最顶尖位置,他该是自视甚高的,被她这个“低位者”以下犯上,他表现出冷淡或者愤怒都不奇怪。
她的本意也正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激怒他,提醒他,他们这种钱货两讫的交易、扭曲的亲密关系,点到为止的那点吸引或者喜欢就已经足够了,喜怒无常是没法获得安全感的人才会做出的行为,她没法说服自己把祁屹和这样的人挂钩,也没法保证自己在这段关系里能一直不被他的这种行为影响。
她不想随着时间推移,祁屹的一举一动她都忍不住去猜、去揣测,人都是复杂的感情动物,没有人能保证她在这段关系里永远不变得患得患失,连她自己都不行。
可令她完全没想到的是,祁屹听了她的话,原先神色里翻腾的晦沉竟然破天荒地平静了下来。
他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蹙着眉,话音深沉:“喜不喜欢,这个问题对你们而言,真的有这么重要?”
虽然没琢磨清楚他口中的“你们”有什么言外之意,但云枳还是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重要。”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她究竟要用什么态度来面对他。
祁屹面色很短暂的古怪了一下。
可最终,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丢下一句“我知道了”。
云枳没理解他究竟知道什么了,不过这之后祁屹近一周都没再联系过她,她索性也不再去想。
现下,祁屹也只是发过来几张照片。
尽管这些照片是专业镜头下总曝光六个小时,通过Pi处理、PSF点扩散函数计算以及Drizzle算法叠加等等一系列操作才能呈现出的效果,但单看画面,它们也不过是不同形态的星空。
唯独最后一张,漆黑寂静的夜空,划破天际的火流星,以及夜幕下双手合十、对着星星许愿的人。
原来她当时的表情这么傻。
看着照片上自己的侧脸,云枳仿佛又回忆起那个夜晚的心情。
她莫名心念一动。
尽管祁屹一个字都没说,但想了想,她还是回了一句:「谢谢。」-
紧赶慢赶,到达孟家宅邸时距离上课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孟家是她的雇主,而她这项教学任务的教授对象则是孟家小少爷孟祈昭,乳名叨叨,季可然的远房小侄子。
普通人还在幼儿园托班的年级,孟祈昭早已开始接受全方位更高阶的教育,据她所知,他的上一任家庭教师是一位教学经验丰富且教学成绩优异的老教授。
这种无外乎“大材小用”的情况,对于掌握各种社会资源的富贵人家而言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云枳作为一名没有任何正规教学资历的本科生,之所以能通过面试、接任这个职位,除了她是季可然介绍的,更关键一部分原因,是孟家这位小少爷叛逆期发作,指名道姓要一位“年轻的女教师”。
豪门人家的孩子大多早慧,乍一听这个要求似乎很离经叛道,实际几节课相处下来,这位小少爷单纯只是想通过提出这样看似“忤逆”的要求来彰显他对管束的抗争,并非是有什么出格的意图。
或许是和祁屿结伴长大的原因,云枳竟然很能拿捏小少爷这个年级男孩子的心理,两节课之后,她对孟祈昭基本算了如指掌。
最开始的画风是这样的,小少爷穿着居家服顶着鸡窝头,颐指气使让她走人:“你自己还是个学生,有什么资格来当我的老师?”
但此时此刻,她删删来迟,小少爷梳油头打领结,一派小绅士打扮等在会客厅:“我不久前刚夸过你有当老师的天赋,你就恃宠而骄随便迟到,真以为我们家的钱这么容易赚呢?”
他身边,一位端坐在沙发上打扮精致的年轻妇人温声:“叨叨,你的礼貌呢?”
小少爷哼一声。
云枳没理会他故作老成的模样,转而对着年轻妇人解释:“抱歉涂小姐,大雪路上交通管制,耽误的时间我双倍给孟同学补上。”
听闻平白无故要多上课,孟祈昭嘴巴恨不得撅到天花板上。
一旁的涂缇安对这个会称呼自己“涂小姐”而不是“孟夫人”的小姑娘很有好感,吩咐佣人取过她被浸湿的外套,又给她备了净手的热毛巾,微笑着表示理解:“没关系小枳老师,明天是叨叨的生日,今晚就不要额外加时长了,课程结束家里会安排一场私宴,要是你没有别的要紧事,可以留下来吃块蛋糕。”
“正好雪天不安全,晚上宴会结束,我再安排司机送你回你的住处,这样我也放心一些。”
毕竟只是雇佣关系,除了教学时间云枳不想过多掺和到别人的生活里,刚要礼貌拒绝,涂缇安瞥一眼身侧的小男孩补充道:“叨叨可是还蛮期待新老师能一起为他庆生的……”
“我才不期待!”云枳的声音还卡在嗓子口,孟祈昭就跳着大声否认了一句,随即率先跑进了书房。
留下云枳和涂缇安对视一眼,后者莞尔着朝她摇了摇头。
孟祈昭大概是看出了云枳想要拒绝的意图,像是自尊心受挫,整整三个多小时的课程,板着个脸一句题外话都没讲,甚至到了休息时间也没有主动喊停,明显是在和她赌气。
他不说,云枳也不说,心无旁骛地教授课程。
孟祈昭一张脸冻得往下掉冰碴。
看着他这副口嫌体正的模样,云枳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又不禁从这个乳臭未干的小男孩身上看到好几个人的影子。
距离下课最后半小时,她看这位小少爷实在是有点坐立难安,像是热牛奶喝多了要去厕所,想着毕竟马上是要做小寿星的人,主动给了他台阶:“今天的学习效率很高,要不要提前下课,放你早点去过生日?”
“想得倒美。”孟祈昭还死撑着:“你就是想早点下班,别以为我没看出来。”
真麻烦。
虽然很多人表示过她的性格像是会很喜欢小朋友,说她在和小朋友相处时身上会很奇妙地流露出一种亲和力,但实际上,她打心底讨厌这种任性、不受管控的生物。
只能说她的气质的确太具有欺诈性。
“那好吧。”云枳恶劣心起,故作惋惜,“既然你这么想,那我们继续。”
“你!”小少爷气到失言,当场摔门离去。
云枳收拾完东西准备离开,等待佣人替她取回外套的时间,涂缇安已然换了一身更珠光宝气的打扮,手里捏着一封烫金信笺向她走来。
“小枳老师,这里面装的是你这个月的薪水。你的外套我让人清洗了,不过还没来得及烘干,不如你再多留一会儿,切完蛋糕我再让司机送你。”
哪里什么外套没烘干,不过是想留她的托辞。
这点潜台词云枳不会不明白,对方再三邀请,再推诿就不礼貌了。
她接过信笺,干脆应下:“好的,那就麻烦了涂小姐。”
涂缇安短吁了口气,终于展颜。
她一边引着云枳往宴客厅走,一边颇为无奈地开口:“别看叨叨那个样子,其实好几天之前就有意无意和我暗示生日这天想邀请你做客。我真怕你再拒绝我,要放你走了,他之后少不了要遗憾。”
云枳牵了牵唇,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回一个善意的笑。
虽然只是私宴,规模也不算大,但鲜花、蜡烛、乐队一样不落,受邀来的宾客都是和孟家要好、有头有脸的人物,现场看着不怎么像生日宴,而像是老钱家族的晚间聚会。
涂缇安还有客要迎,她只知道云枳是海大高材生、章逢的得意门生,并不了解她和祁家的关系,以为云枳会不习惯这样的场合,于是把孟祈昭叫了过来。
“好好照顾小枳老师,她可是特意为你才留下来的。”涂缇安对着孟祈昭嘱咐,离开前再三表示让云枳不需要太拘束。
“谁稀罕。”小少爷慢吞吞踱步到云枳身边,依旧板着脸:“你不是急着要走,还在这里做什么?”
云枳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生日花墙前的那座蛋糕塔看着很诱人。”
“就这样?”小少爷像是很震惊她的回答,望着她的神色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怜悯,但还是趾高气昂的:“你还挺识货,为我做蛋糕的甜点师可是高价聘请来的荷兰大师,他获得了去年巴黎世界巧克力大师赛的冠军,他做的巧克力……”
他喋喋不休地开始介绍,云枳面上没有露出一丝不耐,耳朵里却装上了自动屏蔽器。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见云枳一点回应都没有,小少爷面露不满。
“嗯嗯,原来是这样。”云枳看一眼时间,距离零点还有将近一个小时,这意味着她还要在这里至少浪费一个小时,她没什么情绪波动地附和:“什么时候切蛋糕,期待。”
“……”
孟祈昭一时分不清她这样究竟是真诚还是敷衍,转过头轻哼:“还没祝我生日快乐就想吃蛋糕,你可真贪心。”
云枳被他逗笑,倏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生日快乐。”
“现在可以期待你的生日蛋糕了吗?”
猝然的动作,小少爷怔在原地,稚气未脱的脸上闪过一点忸怩。
开口语气依旧很勉强:“行吧,算你过关了。”
云枳:“……”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孟祈昭忽然换上严肃的口吻:“不过,我要等爸爸到了一起切蛋糕,他有要紧事,可能得晚点才能来,你能等得及吗?”
很短暂地纠结了下,他冷酷地起身:“你在这等着,我去看看还有没有边角料,勉强让你先尝一块。”
倒也不必。
云枳想拦他,但孟祈昭雷厉风行,顷刻间就已经走远。
过去陪祁屿出入各种场合,对于怎么消磨时间,怎么在喧闹中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云枳已经非常熟练了。
她干脆地挪到角落位置掏出手机,旁若无人般看起了白天一组不太理想的实验数据。
可被云枳忽略的是,今晚的宾客个个华服加身,只有她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通勤穿搭,加上她本就出众的样貌气质,光静静坐着都显得十分扎眼。
章清樾走近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云枳的存在,她脚步微顿,原先眼里盛着的轻快几不可查地凝固了下。
不过很快,她脱了身上的羊绒披肩交给侍应,顺手端起一支香槟。
在她出声叫住云枳之前,一位拿着手包的年轻女人突然出现拦截了她的行动。
“清樾,好久不见,怎么回国之后也不联系我?”
“好久不见Helen。”章清樾将视线从云枳身上移开,目光闪烁了下,重新切换到无懈可击的社交模式,“最近太忙了,下次我亲自做东给你赔罪。”
被唤作Helen的女人高珠盛装,看样子是习惯了有人鞍前马后为她服务,看都没仔细看一眼,懒散地朝最近处的云枳招呼:“你,麻烦帮我取支酒来。”
云枳神色专注,直到Helen不悦地又催促一声:“我说帮我取支酒。”
她的注意力被打散,静静地抬眸看过去,没有动作。
三番两次得不到回应,Helen不免有些被惹恼:“你听不见我说话吗?”
云枳猜到对方是认错,却也懒得多解释,淡声拦住一位端着托盘的侍应:“你好,那边的小姐需要一支酒。”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Helen怔了下,终于给了正眼后知后觉是自己闹了乌龙。
自始至终没有作声的章清樾见状开口打趣道:“你很失礼哦,她是叨叨的家庭教师啦。”
“她?家庭教师?”Helen出了糗,面上有些挂不住,自上而下打量了云枳一眼,开口也带了点怨气:“缇安怎么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能给祈昭当老师?”
话音不大不小,但云枳听得很真切。
这个圈层一贯先敬罗衣后敬人,她现在的穿着在这群人眼里就是穷酸,这种高高在上的歧视她早见惯了,就当没听见。
章清樾对此也并没有表示什么,越过Helen朝云枳走过去,主动打招呼:“好久不见云枳妹妹,叨叨既然邀请你参加他的生日宴,看来你们现在关系很不错。”
“叨叨从没喜欢过他的任何一任家庭教师,看不出来,你这么有手段,这么招人喜欢。”
她说话时稍微朝云枳贴近了点,语气目光都很柔和,甚至还故作俏皮地眨眨眼。
可偏偏云枳心底涌出了很强烈的不适。
如果上一次在祁之峤的订婚宴上,云枳从章清樾这里感觉到的一丝丝微妙是她想太多,那这一次她几乎可以笃定,章清樾对她,并非真的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友善。
章清樾是章逢的女儿,而章逢是她的导师。
按照常理,她们之间只会结善缘,没道理结仇。
结仇的唯一可能性,只能是因为祁屹。
云枳面色沉静地和她对视,抿了抿唇,开门见山道:“章小姐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不妨直接一点。”
大概是没料想到云枳乖巧的面孔下还藏了这么一股狠劲,章清樾一时措手不及,哑然在原地。
Helen还没看清两人之间的气氛,十分没有眼力见地开口:“清樾,怎么,你也和她很熟吗?”
章清樾眉眼间闪过不耐,但很快又被她压下去。
她坐上沙发,看向云枳,唇边挂笑,语气耐人寻味:“虽然和云枳妹妹见面的机会不多,但她是个很知进取的女孩子,我对她,也算一见如故。”
说着她朝云枳抬了抬酒杯:“没什么要紧事,随便聊聊,要坐下赏个脸喝一杯吗?”
云枳看了眼时间,距离零点倒计时不剩多久了。
她安静地向四周环顾一圈,孟祈昭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过零点之后这场宴会便是他的主场,她留也留了,祝福也送了,继续待下去也没什么必要。
“时间不早了,既然章小姐没什么要紧事,那我就不打扰了。”说罢,云枳礼貌示意完,迈步就要离开。
“不过一个赚时薪的家庭教师,你未免也有些太不识抬举了。”Helen没忍住喝了一声,拦下了云枳的去路。
她简直搞不懂,章清樾究竟为什么要这么自讨没趣给面前这个人这么大的脸面,就算她是孟祈昭的老师,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在孟家讨生计的职工。
不等云枳反应,孟祈昭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手里还端着一盘造型精致的蛋糕。
他人是往云枳的方向走的,眼神却全然落在不远处缓步走来的男人身上。
“爸爸——”孟祈昭随手把蛋糕往云枳手里一塞,满眼欣喜地朝着男人飞扑上前。
云枳目光追随过去,却猝不及防在被孟祈昭唤作“爸爸”的男人身边看到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也许是他周身的气势太过迫人,人群自发地为他让出一条路,但视线的焦点却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他身上。
他的出现,让章清樾既意外又有些慌乱,她连忙站起身:“Eric,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人。”
祁屹瞥她一眼,淡声应了句,步履不停径直朝云枳走过去。
四目相对,云枳下意识想要问出同样的困惑:“你怎么……”
“玩够了没?”祁屹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打断了她的疑问。
一向对绝大部分事情、尤其是无聊的事情不胜其烦的人,此刻声线里竟罕见得透出点耐心。
“什么?”云枳被问得一头雾水。
“没玩够就多待一会。”祁屹像是没注意到周遭的视线,自顾揽住她:“玩够了,我们就回家。”
第53章 陷阱 女朋友。
被祁屹忽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 还没细细琢磨出他话里话外的意味,云枳本能地从他怀里挣脱开。
周围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不明白祁屹要做什么, 抬头去看他的脸, 才发现他正抿唇注视她, 眸色微沉,像是对她的举动有些不满。
几步之外,孟珺晔缓缓走上前,笑容得体:“祁先生才刚到,这就要走了么?”
话是对着祁屹问的,可男人的视线却缓缓落在一边的云枳身上, “这位是……”
“爸爸, 她是小枳老师。”还没等祁屹开口, 孟祈昭忙不迭跟了过来, 他一本正经地开口介绍,破天荒这么心甘情愿地称呼云枳, “一个月之前她刚刚担任我的辅导老师, 爸爸你不认识她也正常。”
“祈昭。”孟珺晔嗓音温和,但低头看向孟祈昭的眼神里隐约掺了点警告:“这是大人的场合,你不该这么没大没小。”
话落, 云枳清晰地看见孟祈昭原先余着兴奋的表情一瞬间蔫了下去。
此刻在他身上丝毫找不到平时那股不可一世的高傲劲,他像是很内疚, 一声不吭地抬头观察男人的神色, 脸上写着的, 是一种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又切切实实在反省的小心翼翼。
原来还是个缺乏父爱的小孩,云枳在心里叹了口气。
“孟先生你好,我是云枳, 叨叨的老师。”她主动自我介绍,顿了两秒,又补充一句:“叨叨是个很聪明的学生,平时的课业做得很认真。”
孟珺晔挑了挑眉,着实有些被云枳的这番话意外到。
她很巧妙地化解了刚才气氛里的一点尴尬,又率先摆明了自己的身份,尽管只字不提她和祁屹的关系。
孟珺晔的眼神不禁开始意味深长起来。
旁人可能没太注意,但他可是将她和祁屹之间的暗流涌动看得一清二楚。
方才他和祁屹一前一后走过来,云枳被人指责不识抬举的场景恰巧被他们收入眼底。依照这段时间在生意交际场上对祁屹的了解,祁屹会和这样的小姑娘认得本就件稀奇事,就算真的认得,他的性子也从来都是不屑亲自开腔理会这种事的。
可刚才,他的言谈举止毫无疑问是在当众护短,甚至隐隐有给她做脸的意思,两人关系间的不同寻常可见一斑。
反倒是云枳,不承情就算了,甚至有意要避嫌的样子。
“祈昭还是贪玩的年纪,他的功课就劳烦云小姐多费心了。”孟珺晔伸手拍了拍孟祈昭的肩膀:“去切蛋糕吧,别叫云老师多等。”
“没关系。”云枳抬了抬手里的蛋糕碟:“叨叨知道我有事急着要离开,先前已经让我尝过了蛋糕。”
说着她俯下身体在孟祈昭脑袋上揉了揉:“小寿星,再一次祝你生日快乐,我们下节课再见。”
孟祈昭讷讷地看向身旁的男人,像是在征询他的意思。
直到孟珺晔用一种默许的眼神示意了下,他才开口:“小……小枳老师再见。”
眼见云枳要走,孟珺晔将视线重新投向她身旁大概率会一起离开的人,口吻恳切:“祁先生,不留下喝一杯么?”
来赴这场生日宴,有个由头私下邀请祁屹是真,给孟祈昭过生日不过是顺便。好不容易把人请过来,什么商业谈话都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要和这么好的时机失之交臂。
“孟先生陪家人更重要。”祁屹单手抄兜,眼皮轻掀,下巴懒散地朝旁边点了点:“我带女朋友有事先走,失陪。”
说罢,祁屹重新揽住云枳的肩膀,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很快两人的背影就消失在人群中。
现场余下的几人,每个人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震惊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各有各的精彩。
最震惊的一位,莫过于在这场短暂对话里丝毫找不到缝隙插足进去的章清樾。
那天饭局结束,她亲眼目睹了祁屹在看见一对年轻男女交谈甚欢的场面后几近失控。
她不是傻子,前前后后各种情况各种蛛丝马迹都在向她表明,这个拒绝了她示好、和她划清界限的男人,其实正在被另外一个女人吸引,甚至这个女人还是他名义上的妹妹、他弟弟的心上人,在某种世俗的眼光里最不该让他动心思的存在。
这无疑让自小充满优越感的她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点自我怀疑,她不明白自己输在哪里,又偏见、固执地认为问题一定出在云枳身上。
几次三番,她笑里藏刀,故意刺探云枳。
在祁家生活这么久,云枳不可能不知道祁章两家有意撮合她和祁屹的事,心里那点阴暗的竞争欲驱使着她,她想让云枳认清自己的身份知难而退。
可现在呢?
她认识的那个高智、冷静的人,不可能上演“违逆伦理”、“兄弟阋墙”这种只会出现在八点档狗血剧剧情的人,竟然口口声声称云枳是他的女朋友。
章清樾露出一个顿觉荒谬的笑。
她一时竟然分不清,究竟是祁屹疯了,还是她疯了?-
黑色银顶的幻影缓缓起步驶出孟家宅邸。
挡板将前后排隔成相对独立的两个空间,祁屹双腿交叠,瞥了眼身旁的人,淡声道:“不解释一下么,小枳老师?”
云枳心里正装着事,明显怔了下,反应了会才开口:“是实验室里一个学妹给我介绍的家教工作,正好我能挤出时间,于是就接了。”
“你很缺钱么?”
男人眼眸微眯,不知道在想什么,话音里听不出情绪:“我给你的卡,你还没有动过。”
“不缺,我暂时也用不到那张卡。”
云枳扭头揶揄道:“怎么,祁先生是担心自己有钱花不出去,还是觉得我会替你省钱?”
“既然如此,我能给你的建议只有好好计算你的时间成本,你可是理科生,利益最大化的道理应该不用我教你。”祁屹清清冷冷地垂目,冷哼一声:“能挤出时间在这种事上,没时间留给我?”
想起自己确实很多次以没时间搪塞过这个男人,云枳小小地理亏了下。
“那自然是祁先生开出的价格更高,不过钱这种东西,多多益善,既然能赚,我没道理嫌多呀。”云枳笑眯眯地仰起脸望着身边的男人:“看来祁先生今天不生我的气了。”
说这话时,云枳额角有一缕发丝垂落,挡住了她的眼睛。
祁屹下意识想替她掖一掖,又突然发现两人离得很远。
他第一次产生后排如此宽敞的空间是否有些太多余的怀疑。
“坐过来。”祁屹沉声命令。
云枳一顿,眼里的笑意骤然消失,十分警觉地往更远离他的方向挪了挪。
祁屹不耐地啧了声:“我让你坐过来,现在还在车上,你还想跑哪去?”
说完,也不管云枳作何反应,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动作强势地将人拉坐进怀里。
云枳没法再拒绝,只是这样一来,两人间的距离就近无可近。
同一辆车,同样的人,同一个姿势。
云枳不想回忆在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但大脑还是情不自禁地跳出一些香。艳的画面。
她有些不自在,耳后发热,脑子也跟着一热,问出了她心里的疑惑:“刚才在孟家,祁先生为什么要那么做?”
“你指什么?”
“故意和我表现出亲密,以及……”云枳目光闪烁了下:“以及,说我是你的‘女朋友’。”
祁屹垂眼盯着她,在回答她这个问题之前,冷不丁问了一句:“照片收到了么?”
“啊……”话题节奏太跳跃,云枳一时没跟上。
等反应过来,她料想是祁屹太忙,压根没看到她的回复。
“收到了,其实我还蛮好奇,你是怎么把画面处理成现在这种效果的。”
祁屹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拥有一套不错的设备,有一点动手能力,学会写一点脚本、计算一点函数,了解一点视宁度透明度大气条件,再掌握一点Pi图像处理技术就差不多了。像你这种纯理科出身的,想要入门深空摄影不会太难。”
不会太难,吗?
云枳目光怔怔的:“现在我不是很好奇了。”
祁屹很淡的笑了下:“不过比这些专业知识更重要的首先是热爱,太复杂的东西追求过度,往往会消耗人的热情。喜欢宇宙,单纯拍星野也没什么不好。”
他神色静了两秒,忽然盯向她:“所以,照片,你喜欢么?”
明明只是在问她喜不喜欢这组照片,可男人的口吻太认真,云枳无端被问得有点紧张。
“我很喜欢。”她小口地呼出一口气,把在短信里表达过的感谢又重复一遍:“谢谢你。”
话说到这里,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祁屹也该回答她的问题。
可男人眼神纹丝未动,紧紧锁住她:“那我呢?”
“……什么?”
“你之前不是想搞清楚我是不是喜欢你,那么,你喜欢我么?”
在听清楚祁屹的问题后,云枳的大脑几乎顷刻间宕机了下。
是否因为面前的这个男人在她心里的形象一直都过于高傲、过于强大,又或者他们其实是剧场里的互相拿错剧本的演员,这样的问题从他的口中问出来,她不禁萌生了巨大的不真实感。
原先环在他脖子上的一双手,一瞬间也变得无处安放。
“怎么不说话?”见她愣着一言不发,祁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讨厌我?”
云枳连忙摇了摇头。
祁屹:“不讨厌,那就是喜欢。”
云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复杂的心绪在舌尖滚了滚,但到底没选择否认。
虽然没得到她的正面回答,但祁屹还是松弛了一点。
“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我们拥抱,接吻,做情侣之间会做的所有事。”他箍着她腰肢的手臂微微用力,把人更近的贴向自己:“我说你是我的女朋友,有什么问题?”
“我和我的女朋友表现得亲密,有什么问题?”
这几句话蕴含的信息量实在有些太庞大,云枳一时语塞。
她莫名觉得祁屹的说法很犯规,自己好像掉进了他精心设置好的逻辑陷阱,但又挑不出他的话具体是哪里有漏洞。
“祁先生,你是不是接连回答了我好几个问题,请给我点时间消化。”
“嗯,不急,之后慢慢消化也可以。”祁屹另一只手转移上她的后颈,若有似无地触着、捏着,把她整个人往下带。
而他抬起脸,气息自下而上擦过她的耳畔、面颊,像在做接吻前的最后预告。
气氛好到过头,云枳被推着走,无暇再去做过多的思考。
若即若离,彼此交换的呼吸却越来越热,越来越浓厚。
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谁先按捺不住,先一步吻过去-
窗外大雪纷飞,车内却正酣热。
行车途中一路平缓,约莫十几分钟,劳斯莱斯的车轮毂在中洲公寓的地下车库停转。
前排司机目不斜视,在驾驶位静坐一分钟没等到后排有动静,于是十分干脆地拉开车门径直离开。
是云枳无意识发出的一声略带推拒的嘤咛彻底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失控。
她双手撑在男人身前,大口喘息着汲取氧气,虽然没有镜子给她照一照,但光凭嘴唇处传来的痛感,她也能猜到自己的嘴巴现在一定高高的肿着,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不过短短一周没见,这种程度的亲密竟然也让祁屹喉咙发干。
中途不是没放开过她,不过也只是允许她换气的时间,因为一旦停下来,他身体里出现的窟窿就越来越大,仿佛怎么都填不满。
祁屹屏息自我抵抗了好一阵,但最后眼神发暗,作势又要吻。
“sop!”云枳一巴掌按在了男人的脸上,强行让脑袋恢复几分清明,扭头朝窗外看了一眼:“车已经停了,我们这是在哪?”
“我的公寓。”祁屹不假思索,回答她的嗓音喑哑。
“我有说要来这里吗?”云枳声线里有自然流露的埋怨。
祁屹恶劣地笑:“来都来了,这么晚了,上去坐坐?”
他潜台词很明显地补充一句:“我们已经一个礼拜没见了。”
云枳没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对祁屹,也对自己。
被人吻到无法思考,居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就上了他的贼船。
索性自暴自弃:“我的腿没劲了。”
祁屹眼含兴味地抬了抬眉梢。
“不是撒娇,是真没劲了。”云枳仿佛看穿他在想什么,圈上他的后颈,没好气:“祁先生是罪魁祸首,还要和我装无辜吗?”
男人没说话,轻浮地扯唇笑了下,一只手穿过她的膝窝,毫不费力把人横抱起来。
顶层公寓有直达电梯,轿厢内部环境整洁香气宜人,上升的速度也平稳,但短短一截行程,置身其中的两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难熬。
这是云枳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精致奢华的黑金装修一切如旧。
只是关门声响起的下一秒,她的双脚还没来得及踩上地面,整个人就被死死按在门板上。
云枳简直搞不懂这个男人为什么这么痴迷接吻这件事,但力量悬殊,她只能被挑动到七荤八素。
“身体怎么样了?”祁屹沉了一息,灼热的掌心不知何时钻进她的羽绒外套,按在了她的小月复之下:“还肿么?”
“不肿了。”云枳心里负气,但如实答道。
祁屹怔了下,像在意外她的干脆和坦然。
荷尔蒙让他丢失了以往的一点警觉,他理所应当地认为云枳和他一样,都觉得这一个礼拜在某种意义上很漫长。
他竖抱着怀里的人往上掂了掂,单手并住她两条纤细的腿,让她上半身完全倒折在他肩膀上,大步流星朝着沙发的方向走。
相比上身的厚重和臃肿,云枳下身只穿了件夹棉保暖的牛仔长裤,所以有些过分张扬的东西硌上来,感官上异常清晰。
祁屹将她放在沙发上又离开,浴室的方向很快传来一阵水流声,云枳猜到他是去洗了手。
脚步重新靠近停在她附近,身下质地考究的真皮沙发随着承受的重量增加而下陷发出声响。
祁屹单手撑在一旁,半压着她欺身,也许是觉得有了志在必得的把握,他这次反倒多了点耐心,吻是从她的额角一路往下流连,明明刚才已经亲过、咬过不知道多少回,如今到了她唇边,反而半哄半命令地开口:“舌头给我。”
云枳很顺从地轻启齿关。
但祁屹除了把注意力分给她的嘴巴,也开始分了点给别处。
听到云枳拉长呼吸、感受到她身体發抖的一刹,祁屹更为用力地捻了捻。
按道理,被沾湿的感觉应该很熟悉了才对,他却在感受到那片过于温热和滑腻后怔了怔。
他本能低头往下看,在目光触到一片鲜红之后抬起脸。
他抬手到在云枳眼前:“告诉我,这是什么?”
并非不知道,而是不可置信。
云枳无辜地对他眨眼,面颊烧红,却泛出幸灾乐祸:“如你所见,不是血还能是什么?”
祁屹冷静直起身,“你在生理期,为什么不说?”
“祁先生也没给我机会说。”云枳一副遗憾的口吻。
可她是不是有意为之,祁屹怎么会看不透。
他额角紧绷,呼出一口气,毫不犹豫抓住了她的手往自己的方向带。
云枳立马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想要逃跑,却被牢牢攥住。
“你以为我会这么轻易放过你么?”祁屹笑了声,讥诮却蛊惑:“你惹出来的,你自己负责。”
云枳别过脸,明明被烫到的是手心,眼神也连同着一起闪躲:“关我什么事,是你自作自受。”
男人像没听见她的话,自顾引导着她,直到她完全包裹住自己。
他附向她耳边,喉结咽动,声线难耐:“应该不用我教了吧,小枳老师。”
云枳被他这一声称呼叫到头皮发麻。
本该是机械、重复又漫长的动作,但祁屹坏心思地不放过她。
在他的活动范围内,他几乎惩罚般口勿遍了她身上所有地方。
舌面摩挲,齿尖轻咬,口允着、銜含着,恨不得卷出什么甘甜的液體才肯罢休。
到头来,手腕发酸的人是她,衣衫不整的人是她,不上不下的人是她。
自作自受的人更是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呼吸节奏陡然加快。
他这才停止逞凶作乱,掀开她的衬衣下摆,阖着眼在她小月复的位置深一下浅一下。
等一抹刺眼的白飞溅而过,云枳眼睫微颤,纤长的睫毛被沾染,鼻息之间全是他强势成熟的味道。
她有些无措地呆滞着,不用低头看都知道自己这个样子会有多狼狈。
想起身去清理自己,祁屹却捏着她的手指,下巴垫在她的肩窝不肯放她走,就好像他在这种时刻,也需要很多很多的安抚和温存。
他低沉的声线里有餍足后的慵懒:“知道我为什么最后要闭上眼睛么?”
“谁管你。”云枳没好气。
祁屹亲了亲她的耳尖,只觉她发火都如此可爱。
“因为小枳老师的手太软。”他在她耳后孟浪地喟叹一声:“闭上眼,我就能想象自己在她里面。”
第54章 安排 金丝雀。
白蒙蒙的雾气充斥着淋浴房的空间, 云枳整整在花洒下站足了半个多小时,皮肤上那股无处不在的黏腻感才有点消退。
等她穿着宽大的浴袍走出浴室,不久前还在她耳边荤话连篇的人已然架起眼镜, 双腿交叠端坐在沙发上翻起了财经杂志。
修身的黑色高领内衬将他手臂、前胸位置的肌肉轮廓凸显出来, 金边镜框和他腕间的陀飞轮表盘却给他身材上的野性力量感蒙上一层斯文的滤镜, 迥然不同的两种气质组合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透出一种深邃复杂的疏离。
很奇怪,祁屹的性。爱风格明明是很凶狠的那一挂,但下了床,他从来不会给人一种他很迷恋这种事的感觉。
“洗好了?”
听见动静,男人的眸光从镜片下朝她瞥过。
“嗯, 浴室现在归祁先生了。”云枳很克制地往四周环顾了下, 最终又落回男人身上:“今晚我睡哪?”
“你的位置后转, 靠右手边的尽头就是主卧。”
祁屹放下杂志从沙发直起身, 抬手看了眼时间:“一刻钟之后Judy会把你的东西送过来,要是还有什么缺的, 你可以直接告诉她。”
云枳眼神里露出了点茫然:“我的东西?”
祁屹没多解释, 进入浴室之前又提醒了一句:“厨房的冰箱里有食材和饮用水,饿了或者渴了,自己随意。”
随着浴室咔哒响起关门声, 偌大的客厅区域只剩下云枳独自一人,她才终于感觉真正放松了一点。
缓步绕着客厅走了一圈, 云枳重新打量起周围的陈设, 想起上次来这里祁屹还对她满心满眼都是嫌恶, 这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们之间的境况竟然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这不禁让她感到一丝恍惚和荒诞。
如祁屹所说,约莫十几分钟, 玄关响起了门铃声,入户门旁的可视化屏幕上出现的赫然是Judy的脸。
“睡衣,耳塞,面霜,爽肤水……就是不知道云小姐习惯用卫生巾还是卫生棉条,索性我都准备了。”
Judy如数家珍,一样一样把东西列举在云枳面前,自顾自继续道:“这个是枕香,改善睡眠用的,还有精油,蒸汽眼罩,止痛药……”
“够了够了。”云枳有些无奈,连忙打断她:“谢谢你给我准备的东西,不过我暂时不需要止痛药,这么晚了,麻烦你跑这一趟。”
“不客气云小姐,我也是听祁先生的安排做事。”Judy挂上职业微笑,单独把那盒止痛药放到了一边:“这盒药是为祁先生准备的,麻烦云小姐帮我转交。”
云枳怔了两秒,下意识问:“他为什么要吃止痛药?哪里不舒服吗?”
“偏头痛,祁先生的旧疾了,一到雪天就容易复发。”Judy还想说些什么,是不远处响起的脚步声打断了她。
她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失言,及时刹住了车,公式化地朝云枳和缓步走来的祁屹欠了欠身:“有什么其他需要再和我联系就好。我就不多打扰了,二位晚安。”
人一走,刚从浴室出来的男人在这片空间的存在感就不断放大。
他周身还氤氲着热气,发梢半湿,瞥见岛台上的药盒,当着云枳的面拆开仰头干吞了一片。
云枳抿了抿唇,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祁屹眼风扫到她脸上的欲言又止,问道:“有话要说?”
“干吞药片损伤食管,还容易在体内行成结石,你喝点水吧。”
“这么严格?”祁屹淡笑了声:“差点忘记,小枳老师是专业对口。”
“这不是常识吗?”云枳在他的称呼里沉默片刻:“而且,虽然生科和医学深度交叉,但我不是纯医学生,不会看病,算不上对口。”
等解释完,抬头看见男人隐含戏谑地望向自己,云枳这才反应过来他是故意说这种话取笑她。
她干脆地岔开话题,明知故问道:“你怎么吃药,哪里不舒服吗?”
祁屹上前几步自顾拉开冰箱,取了瓶水喝两口,语气漫不经心的:“Judy刚才不是说了,一点老毛病。”
隔这么远都能听见她们说话?
心里犯怵,云枳嘴上不饶人:“祁先生说我是病秧子,我看祁先生自己也弱不禁风的没好到哪里去。”
“弱不禁风?”祁屹抬手曲指往她眉心上弹了弹,神情冷了下:“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你现在有点太无法无天了。”
云枳没忍住吃痛地揉了揉脑袋:“我这不是关心你吗?好心被当驴肝肺。”
祁屹表情波澜不惊的:“真想关心我,不如明天睡醒之后把你的行李从那间十几平的小房间搬到这里来。”
“……”
“怎么,不是说要关心我?”祁屹坐上岛台旁的高脚凳,背着落地窗的光线,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搬过来不是更方便照顾我?”
接连几句,云枳被问到呼吸一凛。
“Judy,Simon,还有祁先生的公寓管家,有他们在,也轮不到我做什么,我过来只会碍手碍脚。”她提高几分音量为自己壮势,说完侧过身,十分生硬地摸了摸肚子:“我有点饿了,我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食材……”
祁屹直直拉住她,眼底雾霭沉沉,和她对视,“那我偏偏就想要自己的女朋友照顾呢?”
“……”
就不该多余问他为什么吃药。
“不搬过来一样可以照顾,祁先生需要我的时候告诉我就好了。”云枳缄默片刻,神情也静下来:“要是我真的搬过来,这里到处都会留下女性生活痕迹,哪天祁先生公寓要来人做客,被发现了都不好解释。”
“谁告诉你我会把客人邀请到公寓?”祁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更何况,我和自己的女朋友住在一起,需要向谁解释?”
电光火石之间,祁屹眼神变得锐利:“你是指,章清樾?”
“并不是。”
云枳没有指向任何人,这只是她拒绝的一种托辞。
祁屹说他们是男女朋友,她接受。
是情妇还是情侣,他想在这场关系里怎么定义她的身份,都随他高兴。
花了这么大的代价,要是这点尽兴都买不来,反倒是她把这幢生意做得太小气。
可同居,注定彼此会真正全方位入侵到对方的私人领域,牵扯得太多、太深,对他们任何一方都不会是好事。
祁屹显然没相信云枳的回答。
他问:“你和她很熟么?”
“章小姐是我导师的女儿。”云枳冷静地抬起脸,语气平稳:“除此之外,我和她没有别的联系了,应该不算太熟。”
“既然不熟,先前你们都在聊什么?”祁屹接过她的话,在脑子里串联起信息,定了定神,眯起眼,一针见血道:“是她冷眼旁观,放任别人为难你?”
“与其问我这种问题,祁先生难道不该好好反思一下,你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猜测吗?”云枳深深地和他对视:“刚才那句话我说得不对,仔细想想,我和她还有另外一个联系,那就是祁先生你。”
祁屹不冷不热道:“我?”
“是啊,章小姐可是祁先生的未婚妻,而我的身份,是你们之间的一个‘插足者’,难道这还不算因为你而产生的联系吗?”
分不清“未婚妻”和“插足者”其中哪一个让他听起来更刺耳,祁屹莫名心脏紧了紧,眉心两抹浓黑紧蹙:“是她告诉你,她是我的未婚妻?”
空气陡然一静,云枳被祁屹的语气问到发愣,“什么意思?这难道不是事实?”
祁屹冷嗤,“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实,我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云枳两条细眉微拧,“可我在你面前提过好几次,你一次也没有否认……”
“不是什么我都要事无巨细地和你解释,你当初不也从来没主动和我说过你和小屿的真实关系么?”祁屹强硬地截断她的话,又直白地给出了结论:“我和章清樾没有订婚,未来也不会订婚。”
“所以,你现在可以搬过来了么?”
“……”
祁屹深沉地看了她数息,随即又恢复到了面无表情的模样,冷淡地戳穿她:“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是因为你不愿意。”
云枳无可辩驳。
至此,这个夜晚两人之间难得持续了很久的好气氛戛然而止。
“云枳。”
祁屹连名带姓叫她的名字,嗓音沉静:“你实习也好,做实验也好,甚至低价出卖你的时间给别人做家教也好,我从来不干涉你,给你充分的个人时间。”
“但这一切,都得基于你接受我安排的情况下。”
云枳心脏颤了下。
她安静地和他对视:“所以,我没得选,是么?”
祁屹手指抵了抵额角,本该被药效压下去的神经痛此刻却丝毫没有被缓解的趋势。
他嗓音冷酷地纠正她:“你不是没得选,而是这就是对你而言,最好的选择。”
云枳垂下眼,没接话。
她听出来这件事没什么转圜的余地,可最后还是殊死挣扎了一下:“临近期末,我最近每天都很忙,抽不出时间考虑搬家这件事。”
祁屹轻啧了声,显然耐心告罄:“十几平的房间,能有多少行李,你甚至可以只让你人过来,这里不会让你任何地方出现短缺。”
云枳在心里冷笑。
为金丝雀打造的笼子,哪有不富余、不华丽的?
“这几天雪大路不好走,白天出行我把司机留给你。”
祁屹的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这是一锤定音,不再继续跟她商量的意思:“我会让Judy替你收拾行李,你只管专心做好你自己的事。”
第55章 落日 “来哄你。”
海城的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一周。
大雪覆盖了视线可及的每个角落, 傍晚过后的蓝调时刻,整个城市的喧嚣仿佛都被一种梦幻的寂静冻结住。
从科森园区大楼往外走,距离街边还有一截距离, 云枳远远就看见那辆停靠着打双闪的劳斯莱斯。
无论是黑色银顶的加长车身, 还是令人浮想联翩的连号牌照, 这个场面都实在太打眼,更别提司机西装革履,架着墨镜撑伞等候在侧,身姿笔直心无旁骛的模样像是丝毫感知不到凛冬的冷风。
云枳的目光只和他擦了一下,立马低下头扯起围巾挡住脸,急匆匆上了一辆计程车。
师傅问她目的地, 她停顿两秒, 报的是Sasha的公寓地址。
雪天路滑, 车流缓慢, 云枳抬头看一眼后视镜,就发现那辆劳斯莱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随其后, 保持一段距离但又锲而不舍地跟着。
云枳说不清是怎样一种心情哽在心头。
她不是为打翻牛奶而哭泣的性格, 事态发展到今天,她也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能做的一直都是“苦中作乐”, 尽可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搬去和祁屹同居这件事显然已经板上钉钉,可她没办法无动于衷地乖乖照做, 就好像这么垂死挣扎一下, 她才有资格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是祁屹手眼通天, 你是被逼无奈的,你不是真的情愿售卖自己,你在委曲求全, 你还没有麻木,你也不能麻木。
一路眼神放空,直到大衣口袋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看清来电人显示是Sasha后,云枳点下接通。
“有个叫Judy的人在敲门,她自称受人委托要帮你收拾搬家的行李。”Sasha的语气疑惑又警惕:“小屿少爷给你找的人吗?别跟我说你要搬去香港。”
“没这回事。”云枳握着手机静了几秒:“我不搬家。”
“那是她找错人了?”Sasha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皱起眉头:“babe,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外面这个,不会是什么盯上你的黑恶势力吧?”
一门之隔,Judy睁大眼指了指自己。
黑恶势力,她吗?
云枳还没来得及开口,Sasha已经拉开门,当着Judy的面点开免提,嗓音提高几分贝:“用不用我帮你轰走她?”
“别别……别乱来。”云枳连忙出声阻止。
她现在没法多解释,又怕Sasha为了维护她真的做出什么过火的举动:“我还有几分钟就能到家了,交给我自己处理。”
约莫五分钟后。
云枳从电梯出来,呼吸略显急促。
她一口气刚喘匀,Judy就几步迎上前,“云小姐。”
公寓门前,Sasha抵着门缝双手环胸,见状意外地对着云枳挑了挑眉:“怎么,还真认识啊?”
云枳没看Judy,只淡声道:“你去忙别的事吧,我这里不需要你。”
Judy面露迟疑:“可是祁先生吩咐……”
“他那边我自己会解释,你走吧。”
Judy还想说什么,Sasha上前几步把云枳护在身后,略带警告地盯了Judy一眼:“让你走就走,再纠缠下去我报警了。”
“……”
Sasha故意用了点劲把门甩得震天响。
门一关,她立马换了副口吻看向云枳,压低声音:“怎么回事,外面这姑娘你真认识啊?”
云枳摘掉围巾,一只手在玄关的斗柜上撑了撑。
她扭头定定地看向Sasha,眼睛里闪着一丝犹豫。
“我刚真以为你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人,堵家门口闹事来的呢……我说闹事怎么不找点凶神恶煞的,派这么一个文文弱弱的小姑娘。”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这份情绪,Sasha语调轻松:“不想说就不说,谁还没有一点难言之隐了?别让自己陷进麻烦里就行。”
说完,Sasha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趿着拖鞋就往房间走。
“她是祁屹安排的人。”云枳抬起脸,对着她的背影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决绝。
Sasha脚步一顿,扭过头:“祁屹?”
“小屿少爷的哥哥?”
云枳颔首,眉间泄露几分疲惫。
“到底怎么回事?”Sasha闻言严肃起来,“他回国才多久,和你关系就这么亲近了吗?平白无故要帮你搬家做什么?”
这一连串的问题几乎让云枳喘不过气。
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个人倾诉,Sasha无疑是她为数不多的听众里的最佳人选,云枳没再隐瞒,言简意赅地把过去几个月的种种和Sasha讲一遍。
她几乎毫无保留,顺带还把先前只是给祁屿做挡箭牌的事也说了出来。
Sasha听完之后,第一反应是咂了咂舌:“你别说,祁家这俩不愧是亲兄弟,审美和口味都这么像。”
云枳:“……”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他想让你搬过去陪他,而你不愿意。”Sasha冷静地复盘出症结,盯着她,话问得很直白:“尽管你妥协的成分更多,但你对他是有一点感觉的,对么?”
云枳嗫嚅了下,没否认。
“既然如此,你告诉我,你现在在担心什么?”
Sasha自问自答,一针见血地给出了答案:“你是在担心长久这么下去,你会被富贵、名利、宠爱以及所有这个男人能为你创造的一切所麻痹,你担心自己不受理智管控,走着走着就弄丢一颗心,因为你只是你,而他随时可以中止你们的未来。”
“我们不会有未来。”云枳开口,眼里没什么情绪:“我在等他对我的兴趣耗尽。”
“是,但你并不知道这份兴趣的保质期是多久,就像踏进一场不知道何时结束的赌局。”
“一年?十年?还是一辈子,谁知道?终归他的兴趣越长久,你的沉没成本就越高,赢面就越小,因为你的筹码太少,要面对的风险却太多。”
云枳说不出话了。
Sasha几乎拿了把放大镜,把她心中的顾虑无死角地找了出来。
“Freya,先不说你几乎不可能会为这个男人变成你预想中最糟糕的样子。”Sasha叹了口气:“你给自己的容错实在太低了,没有人这一生可以不犯错误地往前走。”
说着,Sasha忽然在沙发上靠近拥抱了她一下:“但今天你愿意和我分享这些,我很高兴。”
在这个怀抱的温度下,云枳感觉到隐藏在身体很深的一点紧绷逐渐放松了下来。
Sasha扶正她的肩膀,冷不丁问:“想听听在我眼中的你是什么样的吗?”
云枳怔了怔,随即点点头。
她脸上自然流露出一点突然和他人拉进关系的局促和羞赧,但她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Sasha把她的反应看进眼里,牵唇笑了下:“你是个自我规划很清晰的人,对自己的要求也很严格,从我见你的第一面直至今天,你在我心里的形象都是温柔而强大的。”
云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Sasha突然调侃着问:“是不是觉得我对你的这份评价很高?”
她反应慢半拍地点点头。
“可其实,我的这份评价真的只是在夸你吗?”
Sasha话锋一转,纤细的手指点起一支女士烟:“我们认识了至少四年,这四年,你是我为数不多在圈外的朋友,第一年第二年,你可以温柔,可以强大,但第三年第四年,你给我的感受依旧一成不变……”
她目光柔和地笑起来:“那我该不该反思一下,其实这几年的交情只是我一厢情愿,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我当朋友呢?”
“我……”云枳想为自己解释点什么,但舌头竟然一时变得笨拙。
“别紧张,我不是要诘问你的意思。”
掸了掸烟灰,Sasha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这些年,我在小屿少爷和Joanne的口中零零散散也能拼凑出你的故事,我知道你感知这个世界的方式会比较自私和封闭。当然,我说的‘自私’更不是在指责你,自私没什么不好的,这代表你很坦诚地爱自己。”
“我不反对你在面对亲密关系时选择保守和谨慎的态度,但既然已经路过这片可能一生只会领略一次的风景,宁愿鲁莽也不要怯懦。”
“适当放过自己,允许自己犯错,也允许自己脆弱,既然夜晚终究会降临,尽情地享受落日就好。”
Sasha看着面前一言不发的人,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把自己的这番话听进去。
但该说的都说了,她呼出一口气,不想把话题搞到太沉重,于是撞了撞她的肩膀,压低声音:“所以,能让醉心学术的Freya也产生这种烦恼,看来你们在床上很契合哦……”
云枳:“……”
Sasha忍不住放声大笑-
好奇Judy是不是还在,于是Sasha踱步到玄关点开可视屏。
果不其然,身穿职业套装的姑娘一动不动等在原地,连站姿都和一个小时前没区别。
“真不知道说她是太敬业还是死心眼。”Sasha感慨完,睇了云枳一眼,不着痕迹地问:“外面还蛮冷的,你要不想个办法把她打发走?”
“她还在等我吗?”
云枳皱了皱眉,这么看,Judy在没完成祁屹给她下达的任务之前大概率一时半刻是不准备离开了。
她也只是个听话做事的,云枳不想多为难她。
思忖两秒,她起身重新戴好围巾,开门之前对Sasha道:“我走了,谢谢你愿意听我讲话。”
Sasha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松弛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在看见门开、云枳走出来的一瞬间,Judy先是茫然了下。
云枳瞥了她一眼:“走吧。”
“不是还等我交差吗?”
Judy其实一个小时之前和祁屹汇报了云枳的情况,她守在这里没离开也是在等祁屹的指令。
以为云枳是回心转意,Judy立马跟着走进电梯,却看见她两手空空什么行李都没带。
“云小姐,你的行李……”
“我没什么能带走的。”云枳头也没回:“我需要的东西,祁先生不是都帮我准备好了么?”
Judy愣了下,一时觉得她话里有话,但又不算说错。
因为无论是云枳能用到的还是可能压根完全用不到的,早在白天这些家居用品全部都分门别类被妥善安置在了祁屹的公寓里。
一路无话。
直到上了车,Judy才后知后觉感受到气氛的僵硬。
她偷偷侧过视线觑了云枳一眼,明明身旁的人脸上并无波澜,但Judy就是感觉,她的心情并不和外表看起来一样这么平静。
她的这个猜想没过多久最终得到了印证。
在劳斯莱斯驶入地下车库之前,视线始终落向窗外的人突然开口:“麻烦在这里放我下去。”
司机犹犹豫豫踩下了刹车,Judy理所应当地要跟着一起,却被云枳拦住了。
她眼底平静,不容拒绝的语气:“你不必跟过来,我想一个人走一走。”-
祁屹看到Judy的信息,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了。
他的注意力全然被最后一条吸引:「云小姐似乎有些不高兴。」
驾驶位,Simon抬头看一眼后视镜,只见祁屹目光停留在手机上,脸色沉郁。
他们不久前在邻市结束了一场分公司成立的揭牌仪式,仪式过后难免要应酬,Simon虽然挡了不少酒,但祁屹到底还是避免不了要沾一些。
三两黄汤下肚,他的偏头痛就更严重了,Simon以为他是难忍身体疼痛:“扶手盒里有止痛药,先生要不要吃一颗?”
祁屹头也没抬,“我没事。”
Simon有些不理解:“明天集团没有特别紧急的事务,这几天天气又这么糟糕,先生怎么不休息一晚,明天再往回赶。”
话音落下,后排迟迟没有动静。
见祁屹的视线依旧在手机上没离开,Simon这才看穿,男人的心思不在这里,识趣地噤了声。
祁屹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很久,问Judy:「现在呢?」
云枳不让跟,但外面天寒地冻的,天色又晚了,Judy不放心,只能坐在车上,让司机远远离着,不让云枳离她的视线范围太远。
此刻她降下车窗,往外面看了一眼,答:「现在在堆雪人。」
祁屹捏了捏眉心,压着不耐回过去:「我是问,她现在的心情。」
Judy哦哦着反应过来:「抱歉先生,这个我也不太能确定。」
「但是云小姐刚才组的两个雪球都摔碎了,换做是我的话,也许,可能,大概率心情会更糟糕一些吧。」
祁屹按在屏幕上的指尖不自觉用力。
Judy的感知没有错,他当然知道云枳是在生气,又为何生气,毕竟从他替她做了搬家的决定到今晨从公寓离开,云枳都没再给过他一个正眼。
他又给Judy发:「我看看。」
发完面无表情地补充一句:「你离她近么?别惊动她。」
Judy收到指令,虽然不明白祁屹为什么不想惊动云枳,但还是照做。
她把身子缩起来,摄像头只从车窗边沿探出一点,朝着远处正蹲在雪地里的人对焦。
这个距离,镜头已经拉到了五倍以上的变焦,呈现出的人像画面已经很模糊了,但祁屹点开照片,在一团像素点里却清晰能猜出云枳的表情——总归还是那副耷拉着眼皮、对什么都充耳不闻爱答不理的样。
祁屹在脑子里想象着,不禁冷哼一声。
搬个家,不情愿就摆脸色给他看,真叫她被惯得这么无法无天了。
Judy见半天没再收到祁屹的回信,难免有些六神无主。
云小姐想玩雪也玩了这么久,天气这么冷,那双做实验的手可不能冻伤了。
刚想请示现在要怎么做,屏幕上的信息跳动一下。
祁屹:「去找个工具。」
Judy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搞得一头雾水,刚要追问,手机又震了下。
祁屹:「堆雪的工具。」-
时间又往后推移半小时。
云枳蹲在雪地上,吸了吸鼻子,手背因为长时间接触雪水开始有些发红发痒。
她原先下车只是想给自己一个安静思考的空间,想在重新回到祁屹的公寓前好好想一想Sasha的话,但看着脚下一片没有被破坏过的积雪,她突然想要堆个雪人。
不知是太久没玩雪生疏了还是今晚老天偏要和她作对,接连团出来的雪球不是散开就是摔碎了,挫得她从一时兴起到逐渐开始执拗。
可时间久了,冻僵的手指反而愈发不灵活,后面团的几个坑坑洼洼,她只能左修修右补补,光见雪团越来越大,却始终不像能组成雪人身子的球。
到后来,云枳已经完全忘记自己的初衷只是想随手堆个雪人,专心和自己较起了劲,以至于身后的踩雪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阵熟悉的木质香钻入鼻腔,她也丝毫无动于衷。
奈何这人身形实在太高,完全遮挡住了街边的路灯,她冷冷开口驱赶:“让开,你挡着我的光了。”
身后的人纹丝不动,她头也没抬地又呛声:“不是还病着吗?你来干什么?”
“来哄你。”
轻慢又突兀的一声回答。
云枳怔了下,终于扭过头给他一个正眼,却看到了始料未及的画面——
祁屹黑色大衣叠穿sui三件套,手上却戴着劳保手套拄着一根铁锹。
他似乎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诡异,清贵的一张脸就差写下“不爽”两个大字。
第56章 雪人 按在书桌上。
“你……”
云枳被他这个造型震惊到失语。
“你什么你。”祁屹蹙眉睇她, “天这么冷跑出来堆雪人,还把自己当小孩子?”
“关你什么事……”
云枳本来就跟自己较着劲,现在听他这个语气, 也没给什么好脸色, 固执地扭回头一声不吭继续团雪。
视线扫过她红肿的手背, 祁屹眸色黑沉,命令:“起来。”
蹲在雪地里的人一动没动。
“起来。”祁屹没什么耐心地重复一遍,“你的手是不打算要了么?”
可云枳油盐不进,摆明了吃软不吃硬。
祁屹眉头皱得更紧,把铁锹重重往雪堆里一插,摘掉手套伸手要去捞她的胳膊。
他捞, 云枳甩开, 他再捞, 云枳再甩开, 一来二去的,祁屹彻底怒了, 两只手从云枳腋窝下穿过, 就这么直愣愣把人拎进了自己怀里。
云枳还想挣扎,祁屹察觉她的不安分,在她耳边语气凶狠地喝止她:“别动!”
“要是不想被我扛回去就自己站好。”
她张了张唇, 没再乱动了,任由男人握住她一双手揣进大衣口袋里。
寂静无人的街, 偶尔风过寒意砭人肌骨, 男人的怀抱和手心却仿佛流淌着永远不会熄灭的温暖。
祁屹看着她冻红的鼻尖和睫毛上凝结的雪渣, 长长地呵出一口气:“你怎么就不能稍微学乖一点?”
“不是还在生理期?拿自己的身体和我赌气,我要是不来,你今晚是不是打算冻死在外面?”
“祁先生真是大言不惭, 谁说我是在和你赌气?”云枳低着眼,也不看他:“堆完雪人我自己会回去,再说,你不是派了Sasha来监视我了么?”
“监视?”祁屹在口袋里捏着她的手指,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冷嗤一声:“什么话经过你这张嘴,就没有一句是好听的。”
云枳轻哼一声。
两个人就维持这么面贴面手牵手的姿势站了许久,空气越安静,彼此的呼吸和肌肤之上传来的脉搏跳动就越清晰。
是云枳率先偏着脸,想抽回手,“可以了。”
她和面前的人分开一点距离,“回去吧。”
原先凉冰冰的一双手现下确实已经回过温,祁屹松了力气,但叫住她,“等等。”
云枳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祁屹弯下腰,在地上捡起那副劳保手套重新戴好,像是没看见云枳再次变得不可思议的目光,自顾自拔出铁锹。
他绷着面孔,眼神如古井般无波无澜:“你不是要堆雪人?”
云枳怔了怔,看他的样子是要来真的,一时半刻竟不知道怎么回他这句话。
祁屹嫌弃地看了眼云枳原先堆高的雪球,毫不留情挥锹一铲子铲倒,不忘评价一句:“真丑。”
云枳:“……”
她莫名起了胜负心,呛道:“你以为你又能堆得多好看……”
男人没和她计较,专注地铲起了雪。
只能说祁家的基因太受造物主偏爱,这么屈尊降贵的动作被面前这个男人做出来,画面非但没有很荒诞,反而因为太过赏心悦目而变得和谐起来。
到底手握工具,松软的雪花被堆高、压紧,没多久,雪人庞大滚圆的半截身子就立在了雪地上。
削平衔接处的雪,祁屹又用铲子把云枳原先团的雪球推着在雪地滚了几圈。
“……”
云枳看得张目膛舌。
“还愣什么?”祁屹将铁锹扔在一边,蹲下身子把雪球拼接起来:“去捡些石头树枝。”
云枳愣愣地照做。
等绕了一圈捡了东西回来,看着正在给雪人做加固的男人,她没忍住揶揄了一句:“祁先生说我把自己当小孩子,可我看祁先生也很擅长做小孩子。”
祁屹面无表情地站直身体:“堆个雪人而已,很难么?”
“……”
云枳无话可说,蹲下身子给雪人安装充当眼睛手臂的石头树枝,又放了几片枯黄的树叶当帽子。
本来就是心血来潮想堆雪人,这样的装饰也显得很简陋,她心念一动,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绕到了雪人的身上。
“是不是还要再给你找根胡萝卜?”祁屹嗤一声,煞有其事地问。
云枳懒得和他做口舌之争,拍了拍手上的雪就要起身。
可不料脚下一滑,她身形趔趄了下,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往后倒。
意想之中摔跟头的疼痛感并没有出现,等云枳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被稳稳地拢进了臂弯里。
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祁屹怀里,而祁屹为了接住她退步稳定身体,后背结结实实撞到了一棵树上。
挂在枝条上的积雪簌簌而下,顷刻间给树底的人落了一场雪。
云枳稳住身体后连忙回头:“你……没事吧?”
“没事。”祁屹淡声应,看向她:“盯着我做什么?”
云枳看着男人的模样,没忍住眨眨眼,笑了下,“祁先生,你的头发白了。”
祁屹很短暂地怔了下,“嗯,你也是。”
四目相对。
那一点微弱的、乱了拍的心跳,很快就被风与雪掩埋,她听不到,他也没听到。
祁屹移开视线,掸了掸身上的雪,“现在,消气了?”
云枳深吸一口气。
不久前她已经仔细想过Sasha的话,她清楚Sasha相当一部分观点是正确的,但同时她也保留了自己的一份思考:她对危险的感知是这么多年行成的本能,有些想法不是听人劝说、一朝一夕就可以改变,她做不到像Sasha口中的说的那样去“鲁莽”。
鲁莽是自由者的权利。
可从小到大,自由对她而言太可贵了,她比任何人都想要,却比任何人都难得到。
她唯一能做的,只能是稍微放松一些自我枷锁,或者说,自己放自己自由。
毕竟,日子总是要向前的。
这些都是云枳在祁屹出现之前就已经想通的道理,但面对他的问话,她没回答自己究竟是生气还是不生气了,只是轻巧地笑了笑:“祁先生不觉得自己哄人的手段有点低级吗?”
祁屹脸色一沉,额角一绷。
“可怎么办呢?”云枳掀起眼皮和他对视,很轻地叹一口气:“偏偏我很吃这一套。”
祁屹盯着她,眯了眯眼。
不是没有看穿她天真后的狡黠,自以为高明到能挑动他的情绪。
但到底是为他花了心思,他虽然没有很受用,但这种拙劣的小手段,他也不是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知道这个天气还能持续多久,云枳想了想,在离开之前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她盯着照片上的没有鼻子的雪人边往前走边出神,祁屹落后她半步蹙眉提醒她看路。
她这才收起手机,可刚抬头,就瞧见不远处一个牵着狗绳朝他们面对面走来的身影。
云枳花了三秒钟辨认出了来人,语气很是意外:“慕工?”
慕序甫一定睛,也抬了抬眉梢,“小狼?”
不久之前,慕序蹲在路牙抽烟,视线放空时无意间瞥到了这个方向好像有一男一女看着很亲密,只是隔了一段距离,他并没有认出来这两个人是谁,还在心里纳罕,这么冷的天出来玩雪,这对男女倒是蛮有情调。
现在认出他们,慕序不止为画面里的女主角是云枳这件事而感到意外,更意外的是,陪在云枳身边的竟然是她这个冷面无常、没什么人情味的哥哥。
云枳几乎是下意识往前迈了两步拉开和祁屹之间的距离,眼神闪了闪,先一步打开话题:“慕工,你出差回来了吗?这么晚出现在这里……该不会,你也住这附近吧?”
慕序看了她一眼,随即点点头,扯了扯手里的牵引绳,“今天刚回来,我带吉米出来玩雪。”
吉米是一只捷克狼犬,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主人在和别人介绍它,吐着舌头在云枳身边绕圈圈,甚至想抬起前爪扑上去闻她的味道。
云枳有些无措地愣在原地,慕序一只手控着牵引绳往后退,让吉米和云枳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回来吉米,你这样容易吓到别人。”
等吉米原地坐好,他又朝着云枳,“别怕,她没有恶意,看样子是挺喜欢你的。”
云枳发自内心地夸一句:“她好威风,但又好乖。”
慕序淡笑着回应了下,接着刚才的话题问:“听你的意思,你也住这附近?”
话是朝云枳问的,但问完,慕序的眼神却自然而然落到了她一旁的祁屹身上,“祁先生,又见面了。”
早在认出慕序时,祁屹的眉头就紧了紧。
之后捕捉到云枳眼里一闪而过的仓皇,她故意远离的脚步,以及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互动,他的眼底更是暗了几分。
云枳虽然没看他的脸,但这种事不用看她都能猜到祁屹会是什么反应,她抢在他出声之前说道:“我的公寓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是……是我哥,我哥住在这附近。”
听闻云枳着急和他撇清关系,祁屹心下一沉,面上反而出奇的平静。
他对着慕序略一颔首,不冷不热道:“这么晚了,慕先生还有精力出来遛狗?”
“没办法,虽然海城没有明令禁养捷克狼犬,但吉米体型太大了,白天出来遛弯容易惊吓到路人。”慕序无奈笑笑:“这几天下雪,她又喜欢在雪地遛弯。”
祁屹掀起眼皮,眼风象征性地朝着又想往云枳凑近的吉米示意了下:“狗很漂亮,你养得很好。”
眼前这个男人释放出的敷衍信号不难被接收到,慕序依旧是那副疏离但温和的神态,“谢谢。”
他也没选择深入话题,目光回到云枳脸上,对她摆了摆手,“我带吉米再遛两圈,小狼,公司见。”-
云枳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墙上的钟表指针已走过罗马数字“X”。
偌大的空间静悄悄的,她穿着Judy为她准备的绒面勃肯拖鞋漫无目的地转了转,客厅、餐厅、健身区、休闲厅、茶室、影音室,连保姆房都进去溜达一圈,却迟迟没见祁屹的踪影。
找个人都这么费劲,房子太大也不完全是好事,云枳在心里犯嘀咕。
最后还是靠近主卧的那间书房门缝里透出点光亮,她走过去试探地敲两声示意,随即推门进去,招呼一声:“我进来了。”
祁屹公寓书房的气派程度和他在半山的那间有得一拼,双层挑高通天而立的黑胡桃木书架、博古架,摆满的书籍、古玩,说是小型收藏室也不为过。
正中书桌,白纸黑字的条律文件,电脑屏幕上红绿相间的股市走向,宽大的一张办公椅上,男人架着镜框端坐着,云枳进来,他头也没抬,像是有什么烦心事,眉间两抹浓黑蹙得很深。
从刚才回来短短的一截车程开始这个男人的气压就很低,云枳思忖两秒,开口问:“还是不舒服吗?”
男人眼也没抬,只冷淡地“嗯”了声。
“要不要我给你按一按?”
祁屹没有理会她的问话,但云枳还是上前几步绕到他身后,伸手在他额角力道轻柔地按起来。
她话里话外那一丝示弱的意味很明显了,“今晚没有什么要紧工作的话,要不要早点休息?”
男人依旧没说话,留给她的侧脸线条冷硬。
见状,云枳本就不多的理亏感彻底见底。
她哼了声,手上的动作也停下来,“祁先生还真是小气,刚哄过我一次,就反过来让我哄你。”
“慕序可是潼姨给我介绍的人,这种场合碰上了我有什么办法,难不成直接告诉他我和你现在在一起吗?”
“你要生气自己慢慢生气好了,我要去睡觉了。”
一连串话说完,云枳负气要走。
祁屹被吵得头疼,但还是一把把人拉到自己腿上。
“没有生气,很吵,闭嘴。”
听见他说没生气,云枳刚燃起来的气焰熄灭了,但还是不服气地顶撞一声:“嫌我吵就放我走,我走了就没人吵你了……”
话还没说完,云枳忽然注意到镜片下男人充血泛红的眼睛。
她愣了下,迟疑着开口:“你的眼睛……”
祁屹避开了她略带关切的眼神,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点畏光。”
“畏光?”云枳飞快思索了下,顿时正襟危坐,问他:“畏光可能是雪盲的症状,你白天是不是在外面待得太久了?”
说着她要从祁屹腿上跳下去:“我去关灯,再去给你找个冰袋冷敷一下。”
“不用大惊小怪。”祁屹圈箍住她的腰肢阻止了她的行动,沉声:“Simon会送眼药水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安静让我抱一会儿。”
云枳当真安静了下,不是为祁屹的话,而是为他波澜不惊的态度。
看他这个样子,似乎对雪盲的症状很是习以为常。
她跪坐在男人腿上,绷唇两秒,还是忍不住咕哝:“你不会是觉得在我面前接连生病很丢脸,所以故作逞强吧?”
“逞强?”
祁屹不耐地啧了声。
“你该多为你自己担心。”
他惩罚性地咬住云枳一只耳朵,掌心覆上她的腰窝倏然用力,面无表情:“要不是你的身体情况特殊,你现在已经被按在这张书桌上了。”
第57章 旧账 AI女友。
话虽然说得凶狠, 到底祁屹也没有引火自焚,临睡前两人躺在一张床上,他也只是攥着云枳的手用平板看文件。
本来就还没完全习惯和这个男人同床共枕, 现在手又被人当成玩具似的揉捏, 云枳闭眼很久都没酝酿出睡意。
终于, 她还是没忍住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祁先生打算看到什么时候,Simon才交代过你这几天最好不要用眼过度。”
祁屹瞥了她一眼,没理会她的话,只淡声开口:“我没有名字么?”
“就算是需要适应,也让你适应很久了, 这个问题我也不止一次和你提过。”
男人语气逐渐冷硬下来, “一口一个‘祁先生’, 你会让我觉得, 我的女朋友很怕我。”
云枳怔了怔。
“怎么不说话?”祁屹这次显然没打算在称呼这个问题上轻易放过她,他放下平板, 侧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真怕我?”
“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会让你害怕的事。”
“是你贵人多忘事。”云枳沉默片刻,说:“我可没忘记你刚回国那阵子是怎么对我的,还有十三年前在福利院……”
话音戛然而止。
说刚脱口, 云枳就后悔了。
十三年前的事一直是横在她和祁屹中间的一座山丘,她心里也清楚, 这些年祁屹不待见她的原因大概率也是要从这件事追溯起的。
虽然他们现在的关系发生了一点改变, 但不代表过去的隔阂就会被推翻, 这个时机提起这个话题,反而显得是她故意找由头想要颠倒当年的是非黑白。
祁屹脸上倒是没什么波澜:“福利院怎么了,你耍的那些小手段最终不还是让你如愿进了祁家家门么?”
“……”
云枳无法反驳, 但她清楚地记得,当初很长一段时间她因为祁屹的存在而惴惴不安,这个发现她的计谋、看穿她真实面孔却迟迟没有发作的人,几乎成了她头上悬而不落的闸刀。
她一度因为害怕被拆穿被送回福利院而逃避和祁屹照面,好在那个时候祁屹更多时间是和祁君鸿生活在一起,会出现在半山的机会并不多,直到确定他会离开海城去国外念书、接管祁山在国外的业务常年无法回来,那把闸刀才终于慢慢消失。
这种心情贯穿了她相当一部分的童年,悄无声息刻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正因为如此,云枳面对祁屹流露的那点畏惧和小心翼翼,都是下意识的反应。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话既然已经说到了这里,云枳轻轻蜷了蜷手指,问他:“你当初既然那么反感我,为什么没有在潼姨面前揭穿我?”
男人眼风从她的脸上一扫而过,气定神闲地开口:“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没什么好在意的。”
云枳能看得出来他并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但她还是继续问:“你是不屑这么做?还是当时我费尽心思的模样让你觉得很可怜。”
祁屹眉头轻蹙了下。
尽管他什么都没说,但云枳清楚,自己的想法并没有错。
彼时祁屹在对她产生巨大反感的同时,不可避免地也产生了一丝对她的怜悯——只是这种怜悯,同样也是一种不知人间疾苦所以站在高处对她带着批判的傲慢,因为她靠耍心机、耍一些拙劣的手段苦苦想要追求的,对他而言不过唾手可得。
“我没有要翻旧账的意思。”云枳垂下眼睫,松快的语调,“毕竟没有你的这份同情,我现在的人生还不知道糟糕成什么样。”
祁屹面色沉静地看着她。
尽管现在人就躺在自己身侧,他也说不出会认同她过去行为的这种谎话。
最终他只中肯道:“我不揭穿你,是因为你的行为对祁家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你能更好地成为蒋女士的情感寄托。”
“不过就算当初我揭穿了你,你的心气也决定了你的人生不会太糟。”
“这算夸奖吗?”静了两秒,云枳勾勾唇。
祁屹语气很淡,“不过对于被你抢走机会的那个人来说,你的行为确实不太道德。”
“道德?”
话音刚落,他听见云枳蓦然一声笑。
这声笑像是从她胸腔里顶出的一阵小型飓风,不禁让人恍惚。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种说法,道德是有成本的,甚至对不同的人而言,需要为道德负担的成本也不相同。”
“就好比——”云枳伸出食指点了点,“你,和我。”
明明她脸上平心静气的,但祁屹敏锐地从她话里读出一点深意和悲怆。
于是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问:“所以,当年的事,你负担的成本是什么?”
云枳笑容淡了下去:“只是一种说法,随便听听就好。”
她熄了床头灯,翻了个身重新为自己拢了拢被子:“称呼这个问题我记下了,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
这场对话就这么不轻不重地被云枳单方面宣告了结束。
祁屹在黑暗中朝着她的方向注视了几秒。
一股不知由来、若有似无的焦躁感在心底升腾起,直到他躺下,在同一张被子里将人翻了个面抱进自己怀里。
“云枳。”他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沉声:“接近年关,我会比较忙。”
似乎是听出他郑重其事的话音,怀里的人提起了几分精神,应:“嗯,你忙你的就好。”
“你不是想学马术么?”
祁屹顿了顿,在她额角印下一吻,难得用征询的语气开口道:“等忙完这一阵,带你去骑马好不好?”-
断断续续落了一周的大雪终究还是停了,可积雪难化,海城的气温也跟着持续走低。
这场雪过后,云枳也算是开启了和祁屹的同居生活,不过和他所说一样,年关将近,同一屋檐下他忙到神龙不见首尾,倒是无形中在他们正式同居前给了她一段缓冲期。
她依旧两点一线地实验、实习,兼职的家教工作也按部就班,除了每天早晨出门和晚上回到公寓需要随时警惕附近哪个方向会不会突然窜出带着吉米遛弯的慕序,她的生活一时之间较之以往并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当然,和祁屹的短信往来越来越频繁这件事不算。
聊天的画风起初只是一些日常寒暄,虽然没摸透祁屹会给自己发消息的时间规律,但云枳除了在忙其余时间回复得都很及时,和他道一道早晚安,汇报汇报每天的动态。
直到某天,她一如既往在睡前给他发当天的最后一条信息:「我要睡了,晚安。」
好友备注从“ZZZ”被改成“AAA”的人回复得很快:「你每天就没什么别的想和我说么?」
冷不丁的发问让云枳愣了愣。
翻一翻他们的聊天记录,的确是祁屹主动和她分享工作生活多一些,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聊天软件里互通消息,哪怕祁屹的信息内容很私人,她潜意识还是会刻板地觉得他很官方、没有太多烟火气。
她想了想,回:「我的生活很枯燥,没有太多有意思的事情能拿出来分享。」
祁屹:「那也比只会一问一答好。」
祁屹:「我谈了个AI女友?」
祁屹:「还是个没有语音功能的AI。」
云枳磕巴了下,敲字:「你竟然会说冷笑话。」
祁屹:「你对我倒是偏见很深。」
“……”
说实话,云枳先前并不觉得祁屹这样的人会有什么耐心去听谁给他发的语音,更准确的说,不会有人有这个胆量让他这样高高在上、日理万机的人浪费时间在听他们的语音这件事上。
她盯着屏幕出神了一会儿,随即按下语音键:“最近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分享的,不过我记下了,提前和你道晚安。”
从这以后,他们之间枯燥无味的聊天内容才真正有些生动起来。
实验室楼下的流浪猫,公寓阳台原先空置但被种上风铃的土培盆,又或者是书房里那张逐渐被液氮罐、离心管堆满的书桌……交流的内容逐渐丰富,祁屹干脆会在茶歇或者吸烟的空隙时间直接给她拨一通电话。
他们以一种不彻底的方式存在在彼此生活,偶尔听见话筒里传来的火机砂轮摩擦声,云枳不禁会失神几秒,觉得这样的情形倒显得她和祁屹真的像在恋爱一样。
转眼,农历新年将近。
云枳大三上学期的课程告一段落,祁屹在南非的工厂商务考察行程也接近尾声。
厂区集中在Preoria,这里由种族隔离带来的贫富差距太大,富人区豪宅林立,路边却从不缺乞讨的残疾人,酒店和私人领地的安保都会佩枪,祁屹的行程深入当地,外出有专业的雇佣兵随行。
虽然人文混乱,但毕竟是森林草原里的城市,一月份小雨季结束,万物都在悄然复苏滋长。
从开普敦前往约翰内斯堡机场的途中,车子突然遇到了堵塞。
Simon了解了下情况:“赶上周六,前面好像有一片集市。”
祁屹摇下车窗,果然可以听见不远处类似“check check”“good price”的叫卖声。
他下了车,步行一段距离,脚步停在一处手工品摊位前给云枳拍了张照片。
开普敦和国内有六个小时的时差,云枳刚回公寓没多久,点开照片就看见一片艳阳高照以及琳琅满目的摊位。
她的眼睛不由得亮了亮,问:「你今天不忙吗?怎么有时间逛集市?」
祁屹:「返程堵车,下来随便逛逛。」
祁屹:「有没有喜欢的?」
云枳客套了下:「不会耽误返程吧?你不用费心送我礼物。」
祁屹:「谁说要送你?让你帮我挑点纪念品而已。」
“那问我喜不喜欢干嘛……”云枳看到他的回复,没忍住自言自语着翻了个白眼。
似乎是觉得这样的沟通效率太低,她手机一响,对面直接拨了个视频电话过来。
这还是云枳第一次接到祁屹的视频电话,她被吓得一激灵,一个不稳手机就摔在了地上。
捡起手机稳了稳心神,她赶在铃声结束的最后一秒遮着摄像头点下了接通。
首先跳出的画面就是祁屹的脸,精绝的骨相和深邃的五官让这张脸完全扛住了他手持的死亡角度。
“人呢?”他盯着画面,眉头轻蹙。
云枳遮住摄像头是觉得不太适应这么和祁屹面对面,但她清清嗓子,压着身体里因为一点点紧张而一蓬一蓬跳动的热意,扯了个谎:“我刚洗完澡,不是很方便。”
电话那端的人呼吸微末地顿了顿。
但他没多说什么,面无表情点了镜头翻转。
“挑一挑。”
画面里的人消失了,云枳轻轻舒了口气。
“是要送给女性吗?如果是的话,那几对手工珠串和摆件都不错。”
祁屹没回答她是与否,只是将镜头对准了云枳说的东西,“这个?”
“嗯。”
云枳应完,就听见祁屹用英文和摊位后面的黑人摊贩交流了起来。
标准的美式口音,语调平稳语速很快,云枳听出来他是在询问几样商品的材质,但没听真切摊贩的回答。
祁屹给她翻译:“乌木雕,马赛珠饰,观赏折扇,蓝色那个是坦桑石。”
云枳了然地应了声,又问:“最旁边的呢?就是那个河马摆件。”
“这个?”男人指向一个手工木雕的摆件,嫌弃道:“丑死了,你什么眼光?”
“……”云枳咕哝一声:“你懂什么,就是丑所以才很特别。”
虽然这么说,但祁屹最终还是朝摊贩问了几句。
“‘Kissi sone’,肯尼亚西部特产的一种石头,质地很软,一般比较受小朋友青睐,你喜欢?”
“我只是给你建议而已,听不听还不是随便你……”
祁屹笑了笑,没说话。
摊贩在介绍商品之后依次报了每件东西的价格,见面前这个身形高大、穿着不凡的东方男人一直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对着手机交流什么,最后还把选中商品中的那件折扇剔除在外,以为他是来代购的行家,立马改了个数字,用一副痛心疾首的口吻:“Lasprice!”
就这样,祁屹没费一句口舌但无形中竟然还了价。
云枳有些奇怪:“那把折扇挺精致的啊,怎么偏偏不选它。”
手机另一端的人嗓音沉缓,言简意赅:“扇柄是象牙做的。”
对于这个答案,云枳了然又意外。
她知道象牙作为文玩在国内有非常长的历史,为了迎合想用象牙抬高身份地位的富豪,盗猎者一度十分猖獗,象牙制品也一度受到环保人士的抵制。
只是没想到,祁屹竟然是在站在抵制队伍里的。
他与生俱来的高傲的确让他不需要通过一个文玩、一件古董或者一幅真迹来彰显自己的价值,只是在金字塔尖待久了,他什么样物欲横流的场面没有见过,能用一种不被麻木、独善其身的态度面对世界,本身就是一件足够令她惊讶的事。
正想着,手机镜头又跟随祁屹沿着集市道路往前进了一大截。
两人之间出现短暂的沉默,云枳主动道:“挑也挑完了,我挂电话了?”
祁屹:“你没有什么想要的么?”
云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摇摇头:“没有。”
祁屹又问她一遍:“就没什么,是你想主动开口向我要的?”
“真的没有。”云枳贴心道:“抓紧赶路吧,别耽误回程,你路上注意安全。”
男人没再问,“嗯”了声就挂断了电话。
云枳莫名觉得他好像有些不开心,于是敲字过去:「你要是真想送我礼物,随便买一件就好,我都会很喜欢。」
手机安静了快一分钟。
一分钟后,对面重新发来张照片——一件连体挂脖式沙滩编织裙,款式质感都没话说,就是前襟的开叉设计,让这个裙子一下子显得危险又轻佻。
云枳还愣着没反应过来,新的消息已经弹出来了。
祁屹:「这种呢?也喜欢?」
第58章 检查 “用哪里期待?”
云枳视线像被烫了下, 立马叉掉照片装无事发生。
祁屹停在一处僻静的角落点了根烟。
等了半分钟,见手机迟迟没有动静,又打字过去:
「不是说只要我想送的, 你什么都会很喜欢?」
「我就送这个。」
Simon付完钱从后面跟上来, 就见祁屹盯着手机, 唇边勾着一抹促狭的笑意。
艳丽的晴空下,男人站姿松弛又倜傥,前几日周旋奔波在会议公务里的严谨、紧绷不再,缭绕的烟雾也遮不住他周身漫不经心的迷人感。
猜到他是在和云枳通讯,Simon默默自觉站远了些。
云枳:「既然你都决定了,那没必要告诉我。」
祁屹指尖掐烟, 点了点烟灰:「怎么?想让我给你留点惊喜?」
云枳:「这有什么好惊喜的?」
祁屹:「也是。」
祁屹:「反正不久之后, 它也会出现在你身上。」
云枳:“……”
从这个人发来这张照片开始, 她就读懂了背后的隐喻。
他们之间有些话明明不需要挑太明, 但显然他现在是故意存了几分逗她的坏心思。
不想让他得逞,云枳没打算再回复了, 但对话框里的新消息又跳了跳。
这次是条语音。
她在沙发上抱膝, 莫名紧张,于是先点开了转文字。
可映入眼帘的几个字让她悬在屏幕上的指尖抖了抖。
伴随误触,听筒里男人疏懒的话音清晰地传出来:
“一定很漂亮, 我很期待。”
是客厅太寂静、太空旷,放大了这道嗓音的质感和存在感, 明知祁屹故意耍伎俩, 云枳的脸颊还是有些发热。
她蜷了蜷脚趾, 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让云枳没想到的是,她该骂自己没出息的事还在后面。
按照祁屹的行程,他从迪拜转机抵达海城国际机场应该是十五号晚上十一点, 中途差不多需要经过二十多个小时的飞行。
随着这二十多个小时飞行时间的逐渐缩短,她的一颗心竟然跟着吊起来。
难得结束一整个学期的忙碌能窝在公寓里放松一下,但祁屹那句“很漂亮很期待”竟然如影随形附在她耳畔,看书、下厨、听音乐、看电影……所有能让她专注的事都做了,但大脑不知道给她布置了什么陷阱,她始终无法驱逐那些丛生的杂念。
关掉最后一部电影,她朝墙上精准走秒的钟表看了一眼,距离祁屹原定的归程只剩不到半小时。
鬼使神差的,她走到浴室,对着镜子的自己打量许久。
等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做什么,她不禁生出几分懊恼。
这种被某个人强烈的身体吸引力支配的感觉很糟糕,但几乎又是无法自控的,让她看清楚自己身上存在的“动物性”。
上床之前,她强灌半瓶冰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刚闭上眼准备数羊,手机倏然震得嗡嗡响。
刚平息的心跳顷刻如擂鼓,她慌张地想要点拒绝,定睛一看才发现拨来视频通话的人是祁屿-
这趟归程在转机这个环节被祁屹压缩过,所以他落地海城的时间比原定提早了两个小时。
他回了趟祁山总部集团大楼处理了几样要紧事务,临走前没让司机随行,独自开着迈巴赫往中洲公寓赶。
一路风尘仆仆,但祁屹并没什么疲惫的感觉。
只是看向静悄悄的手机,他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搞不清是肾上腺素还是什么别的激素作祟,二十多个小时的飞行,时不时有一些浓郁、不合时宜的画面影像在他眼底自动浮现。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重欲的人,甚至,在他人生的前二十几年,完全可以用“活得禁欲”来形容。
即便开过荤,体会过和她一起的滋味有多好,但也不该这么惦记着才对。
可只要想到公寓里有谁在等着他,他就归心似箭,一颗心脏都开始发胀。
倒是有些人,还真是沉得住气。
明知道他今晚要回来,一句也不来问问他的状况。
祁屹单手扶着方向盘,眼神静了片刻,随即拨出去一个电话。
漫长的铃声结束,机械的女声提示对面占线。
他蹙起眉头,在开车之余分出了点注意力给手机,却在点开一条来自祁屿的最新动态后瞬间沉了脸。
随着迈巴赫提速,一盏盏灯影飞快掠过,车窗玻璃上映出男人幽暗的面容。
祁屹压着眸底的黑沉,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终于响起来。
他接通,一阵嘈杂的窸窣声过后,只听对面磕巴的一声:“喂?”
祁屹沉默两秒:“刚才在和谁打电话?”
电话另一端,云枳很细微地吞咽了下,“一个朋友……”
直觉告诉她,这种关头坦白是祁屿来电并不是什么理智的决定。
“什么朋友这么晚了还给你打电话?”祁屹没拆穿她,面无表情地问:“你们关系很好?”
“有点急事沟通……”云枳含含糊糊就要带过这个话题,问他:“你落地了没?”
“怎么,你在等我?”
短暂迟疑后,她“嗯”了声:“我有点失眠。”
“为什么失眠?”祁屹垂了垂眼,没什么情绪地问:“是想我了么?”
手机贴面,云枳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她心底忽然生出几分矜持,道:“就是想知道你今晚还回不回公寓。”
“我当然要回。”
祁屹低沉着嗓音,目光微冷:“毕竟,还有礼物要送给你。”
云枳能听出来他是戴着耳机在和自己说话,因为声音听起来很近,就好像他们并非相隔甚远,而是同床共枕交颈耳语。
偏偏又提这件事,她脸上一热,小声:“到底是谁送谁礼物……”
隔着电话,祁屹打断她:“你不期待?”
云枳上牙磕下牙,良久,没扫兴:“期待的。”
谎话连篇的小骗子。
祁屹唇角泛出一点冷笑,话音强势中透着一丝戏谑:“用哪里期待?”
“……”
云枳装听不懂,故作天真:“哪里都期待。”
“是么?”
祁屹话音稍停,冷淡地开口:“**也期待?”
男人混吝的问话让云枳头皮一麻。
不久前被冰水浇熄的灰烬重新窜出一簇火苗,她知道这么下去很危险,一言未发就要挂断电话。
祁屹似乎完全看穿她,厉声:“没让你挂。”
“哪里都期待,其中也包括阿云的**么?”
“告诉我。”
男人的嗓音很淡,语调也缓慢,但那股恶劣的掌控感透过电流声依旧扑面而来。
“不包括。”云枳想骂他,但最终只能羞愤地闭眼:“你能不能专心开车?”
“还有十分钟车程我就能到家。”祁屹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撩起眼皮:“我会检查,所以你还有十分钟说实话的机会。”
“否则,你应该知道说谎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丢下这几句话,手机对面的人没再出声。
云枳头脑发昏,理智被他的话牵着走,一时之间竟然真的掉进欲望的泥潭,开始联想男人口中所谓的“下场”。
她搞不清时间对她而言到底是变得缓慢还是煎熬,一颗心在听筒里仅剩的油门轰鸣声中七上八下。
不知道过去多久。
听筒里的噪音消失了,车子似乎是熄了火。
云枳料想他已经到了地下车库,一种逼近危险的既视感让她心脏快要蹦到嗓子眼。
“祁屹……”她连忙出声叫他。
“怎么?”
“我说谎了……”
“什么谎?”
“包、包括的。”
“什么包括?”男人声音很低,故意要折磨她:“把话说完整。”
云枳知道他想听自己说什么,这是他在这种事上一贯的恶趣味。
她的声音细若蚊呐,像能掐出水:“哪里都期待,包括*、**。”
祁屹呼吸一屏,太阳穴跟着她的话音突了突。
听她说这种话,对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酷刑。
伴随电梯“叮——”一声,他扯松领口,嗓音发哑,但近乎无情地开口:“现在坦白,已经晚了。”
“给我开门。”
“或者现在躺上床,转过去趴好。”-
云枳残留的最后一丝羞耻心让她迅速从床上爬起来。
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发生,从卧室往外走的一截路她的双腿都在打软。
她第一次觉得房子大似乎也存在那么一点好处,就比如在这种时候可以为她拖延一点时间。
开关门的声音依次响起,紧接着就是逐渐逼近的脚步。
云枳眸中含雾,抬头望过去,就见男人垂着眼面无表情,一边朝她大步走来,一边扯向自己的领带和西服外套。
动作太大力,他衬衫外面套着的袖箍竟然硬生生被绷断,一颗金属纽扣应声弹出去很远。
这副模样,不禁让云枳心悸。
“你吃饭了吗?我今天下了厨做的几道菜还没吃完,你要不要尝尝?”她话音晦涩,试图唤醒一点男人的理智。
祁屹一言未发,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经过她身边时单手将她拦腰抱起,几步走进卧室把她丢上床。
床垫的柔软和弹性程度足够托起这份力道,云枳面朝下一阵天旋地转,不等她稳住身体,一只大掌已经按上她的月要窝。
男人似乎一点耐心都没有,拉开床头抽屉取出东西准备好,欺身而下的同时不由分说地用月桼盖丁页开她。
大掌掴向她半边臋,他冷声命令:“腰别塌。”
“……”
云枳头皮一麻,温润、丰沛缓缓而落。
轻薄的羽翼下,本就止不住的翕动完全展露无遗。
说要检查,实际眼见为实,都不需要多此一举。
她刚轻吸一口气,还没有任何准备,蛮横的力道乍然而至。
连跪都跪不住,身后的人却视若无睹,锁住她的手臂一点缓和的时间都没留给她。
“为什么说谎?”
就算这是他的风格,他今天也凶得太反常太超过了。
“好撑……我不是已经坦白了吗?”云枳两条细眉紧拧。
“你需要坦白的就这一件事?”祁屹又掀过去一巴掌,“娇气什么?不是吃得很贪心?”
他呼出一口气,冷笑,“还以为你想我斷在里面。”
云枳压根无法思考,反手用指甲抠住他,泫然欲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男人抄了抄前额的碎发,又大手一挥,把停留在祁屿动态页面的手机甩到她面前。
“不是说在和朋友聊要紧事?”
“和他视频聊天,就是你的要紧事?”
云枳艰难地睁开眼,分出一点余光看向屏幕。
原来是祁屿把他们视频聊天的截图发到了朋友圈。
她咬了咬唇,胡乱地摇头解释:“他只是习惯性想发我的照片,没有别的什么。”
“所以,和我打视频遮摄像头,但是习惯和他面对面,是么?”
祁屹动作仍然粗暴,像在失控边缘:“没有别的什么,那你又为什么要心虚和我说谎?”
云枳完全没办法为自己辩解,因为汹涌忽如其来。
眼前白光闪过,她完全失声,哆嗦了好久。
距离上一次隔得太久,祁屹重重吐出一口气,忍了又忍才挨过去不至于太狼狈。
“**。”
“谁允许你先到了?”
虽然话说得很凶,但他还是揉过去帮她延续那阵余韵。
云枳陡然泄去了全身的力气,意志也跟着脆弱下来。
这种突破她心理羞耻极限的玩法几乎让她受不住,啪嗒一下掉出眼泪:“因为我不想让你生气。”
“和你打视频遮摄像头,是因为我也会难为情。”
分不清到底是她的一滴泪或者其中哪句话触动了他,祁屹身形一顿,将人翻转过来,盯着她还写满混乱的眼睛看了很久。
“真的?”
云枳鼻音里透出浓厚的委屈,“你爱信不信。”
说完,她挣扎着把人往外推。
祁屹抓住她一只脚踝把人拖拽回来重新拉进怀里,表情仍绷着,但动作明显比上一轮柔和多了:“除了惹我生气,你还会什么?”
“是你自己小心眼,一点情绪都能借题发挥来欺负我。”
“……”
祁屹面色难看,像是难以反驳她的话。
他干脆将人捧在怀里,直接吻住她,不再让她出声。
熟悉的面对面拥吻终于把气氛从冰点拉高了些,云枳从完全被动的境况脱离出来,挣扎的幅度弱下去,拧紧的眉头也逐渐舒展开,尚未完全平息的躁动又被燎原。
祁屹吃着她的舌头,见她的泪眼又起了一场雾,见缝插针地重新挤进去。
云枳早已衣衫凌乱,看着面前相对齐整的人,她抬手解他的纽扣,又沿着他的领口把衬衫往下剥。
她也有享受的权利,对比单方面承受他的情绪,她还是觉得这种时刻不应该把主动权全部交出去才对。
这么想着,她用指腹摩挲了下男人的喉结,眼角还挂着泪痕,却恶狠狠地咬了上去。
祁屹的动作僵了下,眸色发暗:“谁教你的?”
“世谱号上,你忘了吗?”云枳被磨得气息不稳,但还是自上而下地和他对视:“这种小把戏,还不需要别人来教我。”
祁屹挑挑眉,脸色终于松了些,“本事没多大,口气倒不小。”
听见她一道抽吸声,他游刃有余地停下,找到位置又重新戳过去。
“这里,喜欢?”
云枳没说话,用迎合的动作回应了他。
后来因为被丁页得太重,她的身体也被抛高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她只能用指甲掐住他的背肌防止自己掉下去。
声势浩大的雨,这一晚拢共落了四场。
不止祁屹,云枳在脱力昏迷前的最后一秒,自己都忍不住为自己的天赋而惊叹。
这么一副小小的身躯,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快又能连续不断的?-
主卧的床榻暂时是被洇到没法睡了,祁屹把人抱进另外一间卧房盖好被子,又在她略显不安稳的睡颜上轻轻印下一吻,这才关上房门走到客厅,靠在沙发上点一根烟。
半支事后烟了,他掏出手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眯眼点进了一个过去他从未发言过的群聊,把在开普敦集市上的照片发了出去。
祁屹:「南非的纪念品,自己挑。」
祁之峤剧组下戏很晚,这会儿正靠在浴缸里敷面膜,看到名称为【一对二精准扶贫】的群聊推送消息的那一刻立马点进去。
她疑惑,这个群不是死群很久了吗?而且她哥什么时候会想起来在出差的时候给他们带礼物了?
祁之峤:「你从南非回来了?」
祁之峤:「首饰我不喜欢,不过那个丑丑的河马看起来不错。」
祁屹:「其它都可以,但这个不行。」
祁之峤:「怎么了嘛,这一看就是送小女生的东西,妈咪肯定不会喜欢,你又没有女朋友,除了送我还能送谁?」
祁之峤:「难不成被你先挑走了?@Isla」
祁之峤:「还是你要送给清樾姐?」
祁之峤用手熨着面膜等消息。
祁屹捻了烟,不厌其烦地拿起手机。
语音消息里,他嗓音散漫:“不是她。”
祁之峤听完,警觉地“哗啦”一声在水里坐直身体。
祁之峤:「你什么意思???」
祁之峤:「‘不是她’,那是谁?」
祁之峤:「你交女朋友了?」
好半天,群聊里都不再有新的消息弹出来。
好奇心完全被吊起来,祁之峤抓狂地点开那段仅两秒的语音放了很多遍,除了显而易见的那点慵懒,仔细听,他的声音里还透着一股难以描述的餍足和性感。
她简直无法接受,自己竟然有一天会从他哥这个冷面冰山人的声音里听出性感。
祁之峤:「@Isla」
祁之峤:「你人呢?一手瓜喂你嘴里了还不快来!」
正奇怪她这个向来手机不离身的弟弟怎么在关键时刻缺席。
下一秒,群聊最下方跳出一行小字:
「Isla已退出群聊。」
第59章 惊痛 “这样重一点。”
每逢春节前夕, 蒋知潼雷打不动会从归榕寺回来待上一阵,按理说,农历新年应该是祁家一年到头最有机会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日子。
可实际上, 祁屹因为祁山欧洲分部的事务忙到无法脱身, 祁之峤这几年隐姓埋名辗转在各个剧组, 言微人轻的能有半天假期都算幸运,祁家的几个儿女只有排位最末的祁屿能陪在祁氏夫妇跟前。
好不容易祁屹在年前就回国正式接管海城总部,今年缺席的人却成了祁屿。
不仅祁氏夫妇不习惯,云枳同样也不太习惯。
她本来就对大大小小的节日不太关心,这种和“阖家团圆”挂钩的日子她更是没有太多过节的心情,毕竟别人吃团圆饭、问候家人其乐融融的时刻, 难免会显得她很凄惨, 就好像全世界只有她的存在是多余的一样。
这么多年在祁家, 唯一和她有比较深厚情感连接的人只有祁屿, 他这一走,她更觉得自己一下子形单影只的。
所以, 当祁屹问她要不要和他一起回半山时, 她偏过头:“今年过年我可以留在你的公寓吗?”
祁屹揽着她,和之前每次温存时一样把她的手当玩具捏:“怎么,想单独和我一起过年?”
“我的意思是, 你回半山,我一个人留在公寓。”云枳顿了下, 指尖轻轻划着浴缸里的水, “或者让我回Sasha那边也可以。”
祁屹侧眸看向她, 目光幽深,没说话。
“最近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够久吗……”云枳被盯得一边心虚一边理直气壮。
正月之后,祁屹即将首次代表祁山集团董事会对在海城以及在国外各地外派驻扎的华人员工进行新年慰问, 年前难得有段清闲日子。
年轻、蓬勃的情。欲总是很简单,也很轻易会被唤醒,云枳跟着昏天黑地好几天,先前做完这种事,祁屹多少能听得进去她的某些要求,还算比较好说话,所以她才选择这个时候和他沟通。
停顿了下,她继续道:“而且回了半山,在潼姨眼皮子底下我们又不能做什么。”
“听你的意思,腻了?”男人用指腹拭去她脸颊上残留的一点泡沫,平缓地开口:“刚才让我别停的不是你?”
“……”
云枳懒得理他。
这种特定时刻从她嘴巴里讲出的东西都是被一点一点调弄、操控出来的,大脑都不能正常思考,脱口的话更是没法算数。
不过,不久前这里的确刚经历过一场水波震荡。
祁屹没有和别人共浴的习惯,和她同时躺浴缸只是单纯在中场环节节约一点时间,因为大部分时候她都处在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的脱力状态,清洗的任务只能交到他身上。
当然,也顺便能换个场景和她做,这很符合他一贯高效的行事作风。
几番下来,尽管他习惯性冷脸,动作也依旧和温柔耐心毫不搭边,但在给她善后这件事上,他做得越来越熟练。
“你打算一个人过除夕?”
祁屹率先站起身迈出浴缸,随手扯了条浴巾围在腰间。
因为是背对着她,所以云枳很清晰能看到他背脊上划出的血痕。
“不想留在半山过年,也等吃了年夜饭再说。”
“我的意思就是过完除夕夜。”
她连忙点头,忍不住雀跃,“趁着寒假实验室人少,我正好可以提前把下学期的课题开了。”
男人俯下身,圈住她的腰和膝窝,径直把她从水里捞出来,语气微冷,“除了实验,你脑子里还能装得下什么?”
云枳还没完全适应在这么清醒的状态下和他坦诚相见又毫无阻隔地接触。
湿淋淋的一双手环上他的脖子,被热水熏蒸的眸光闪躲了下,话说得也不走心:“不是还装着你么……”
身下的人脚步一顿。
他眉梢抬了抬,给她裹了条浴巾擦水,“这么会说话,在家里给你建个实验室当奖励?”
知道他只是随口一说,云枳也没当真,敷衍地应和一句:“那我先提前谢谢你。”
Judy在云枳正式住进来之前就给她准备了衣帽间整整一面墙不重款式、不重花色的起居服,但这几天高频率换洗,再多都不大够用了,云枳只好暂时把祁屹的恤衬衫当oversize穿。
她光着两条腿坐在岛台前发呆,隔着玻璃远眺公寓的空中花园,又百无聊赖地转回头看向开放厨房的男人。
他已经戴好厨房专用的黑色手套,正从冰箱里取食材。
这几天都是他做饭,他们吃得随意但不随便,起初云枳还觉得他被烟火和食物香气包围的样子很罕见,现在逐渐也看惯了,无非还是那副俊朗、清冷的姿态。
管家应该是固定时间给冰箱补充食物以及做公寓保洁,但自住进来之后她其实一次都没见到过他。
可目光所及,一尘不染的地板,熨烫平整的衣物床品,就连垃圾桶里的东西都从来不会存在超过一天。
之前她好奇问Judy,Judy给她的回答是,这套公寓配置的是最顶级的管家服务,公寓的主人只管享受服务,无需见证服务。
云枳听得心情复杂,但想到祁屹本身就是很注重生活质量、会有一点挑剔的人,又顿时觉得无可厚非。
偶尔一瞬间意识到自己的思维转变,她会无端生出点畏惧。
假以时日过惯了这样的生活,回去的那条路,她还能好好走下去吗?
“你这么盯着我,会让我产生你想在这里也尝试一次的错觉。”
祁屹关了火,过来在岛台前坐下,把其中一个餐盘往云枳的方向推了推。
她回过神,往前扫了一眼,“今天的饭好丰盛。”
祁屹常年有健身的习惯,平时会严格控制碳水摄入,但这顿饭除了新鲜空运来的牛肉和海产,另外还加了一道照烧汁浇饭。
在云枳开口询问原因之前,他把勺子递过去,“嗯”了声:“你不是喊肚子饿?”
“今天有氧的强度确实大了些,但你也很娇气。”
“……”云枳埋头扒饭,很小声地咕哝:“说我娇气,谁能和你比体力?难不成是嫌我吃得多?”
“养你一个还是养得起。”祁屹语气平淡:“闭上嘴,专心吃饭。”
闭上嘴还怎么吃饭。
云枳腹诽一句,但没再开口。
男人大概不是很饿,没多久就放下了刀叉,静坐着斯条慢理地看起了手机。
同桌吃过几顿饭,她知道他是在等她吃完,不自觉加快了一点进食的速度。
“慢点吃,没人催你。”祁屹放下手机瞥她一眼,忽然冷不丁开口问:“你和卫景礼很熟么?”
云枳顿了下,拧眉:“谁?”
“何姗姗。”
祁屹言简意赅地提了另外一个名字,她大脑一转,重新检索到了“卫景礼”这个人的存在。
“你带我去参加他的婚礼,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她如实答,又忍不住奇怪:“怎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
祁屹眉间两抹浓黑几不可查地蹙了下。
就在刚刚,卫景礼联络他的私人手机号,说他近期有事要来海城一趟,问他方不方便见一面。
因为卫忠贤的关系,卫景礼和他也算有那么点私交,来了海城想找他很正常,但短信里还提及了云枳,虽说是拿上次不愉快要给她赔罪做借口,但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个借口其实很牵强很拙劣。
“没事。”祁屹没多解释,也没打算深入这个话题。
他越是轻描淡写要揭过去,云枳就越觉得不对劲。
她放下勺子,垂了垂眼,“他是想找我算何姗姗流产的账吗?”
祁屹视线扫过她,冷然:“算账?”
“和你有什么关系,他什么立场什么资格找你算账。”
云枳从他语气里听出了那点护短的意味,牵唇笑了笑,“你这么紧张我啊?”
祁屹眼神平静地看着她,没作声。
嗡嗡几声连续的震动,这次响的是云枳的手机。
她分出点余光看向屏幕,唇角的弧度却在看见发件人后滞了滞。
这点细微的表情变化被祁屹收进眼底。
他眯了眯眼,问:“谁的信息?”
云枳把屏幕倒扣在岛台上,“没谁,垃圾信息。”
她从长凳上跳下去:“你胡子长得有点扎人了,看在你饭做得这么好吃的份上,我帮你刮胡子怎么样?”-
浴室镜前,祁屹垂眼看向站在自己面前、比自己矮了快一个头的人,说:“我不用电动剃须刀,都是用刀片剃须,你确定可以?”
云枳在掌心搓起泡沫,眨了眨眼:“怎么,怕我伤到你吗?”
她踮起脚,一只手稳住男人半边脸,笑起来,“放心,我会小心的,毕竟这么好看的脸蛋我也舍不得弄伤呀。”
祁屹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目光深晦,但最终没多说什么。
两手径直穿过她的腋窝将她抱上台面,掌心撑在她身体两侧,俯身弯腰和她平视。
突然靠近的一张脸视觉冲击感很强,但云枳视线并未过多停留。
她把手上的剃须泡沫在男人脸颊抹匀,动作间更清晰感受到胡茬粗粝的质感,心想怪不得要用刀片剃须,的确会更趁手一些。
白色的泡沫很快就包裹住他的下半张脸,云枳从台面的剃须刀架上取下那支牛角棕色的剃须刀示意了下,轻声道:“我开始了。”
刀片比她想象中更加锋利,她手上的力道很克制,顺着他的下颌线刮过白色泡沫,底下的胡茬却没见减少。
祁屹握住她一只手,带着她动了动,“这样重一点。”
“别紧张。”
“那你别一直盯着我。”
“再说了,刮的是你的脸,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说完,云枳加重了点力气。
刀刃刮在皮肤上的摩擦感终于明显了一些,很快,淡青色的胡茬一点点消失,泡沫下重新露出那道利落优越的下颌线。
云枳用事先准备好的热毛巾把最后残留的一点泡沫擦干净,捧着男人的下巴凑近检查一遍。
“好了,剃得很干净。”
“须后水需要我来吗?”
祁屹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要她继续。
云枳耐心地把须后水倒在手心,然后涂上去用指腹轻点帮助皮肤吸收。
自始至终祁屹都很安静,表现出一种破天荒的“任人宰割”感。
看着这个连呼吸也只在自己咫尺之前的人,他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凭着本能吻了上去。
洁净、清冽又带着点凉意的吻。
区别于之前任何一个时刻、不带丝毫情欲的吻。
两人同时怔了下。
云枳故意露出防备的表情,“干什么,明天要回半山了,今晚我得早点休息。”
“你可不能恩将仇报。”
祁屹眼底的那点怔然消失得很快,他直起身,曲指在她额头弹了下。
这个夜晚,一切都静悄悄的。
偏头痛加上南非连轴转的行程,祁屹难得有机会好眠,却在翻身后习惯性捞向旁边位置却捞空后瞬间睁开眼。
床单上还印着褶,上面的温度却凉透,可见人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
他面无表情,眼底沉静片刻,随即掀开被子大步下了床。
客厅透着落针可闻的静。
四下的房间,没有一盏灯是亮着的。
祁屹满脸沉郁独身一人检查了公寓所有房间。
耐心随着一次次推门但空无一人消耗殆尽。
心底的一丝恼火就要压不住,他推开离主卧最远的一间客卫的门,终于看见一片微弱、惨白的手机光亮。
伴随门开的,还有一阵浓郁呛鼻的烟味。
缩在角落里的小小一团像是被他的突然出现惊吓到,烟灰扑簌簌落地,她用一种挣扎又饱受折磨的眼神,呆滞地望向他。
四目相对的一刻,祁屹心里的那点浮躁和薄怒全然消失。
因为这一瞬间,他几乎为她这样的眼神而惊痛。
他没开灯,也没问她怎么了,而是先开了浴室换气。
随即从她手里抽出那支没抽完的烟掐灭,一言不发将人打横抱起来。
“我……”
云枳还没完全从这一系列的变化里缓过神,嗫嚅了下,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不会问你什么,你也什么都不必说。”祁屹将她放在沙发上,又去冰箱取了瓶水递给她。
云枳接过他的水,弯弯唇角笑了一下,“我半夜不睡觉躲起来偷偷抽你的烟,你不生气吗?”
“我记得之前和你说过,不想笑的时候不用勉强自己。”男人在她面前蹲下,深深凝望她,“因为不会太好看。”
云枳笑意一顿,垂下眼睫。
她当然记得,上一次他这么告诉她,正巧是邱淑英找过来让她寻求祁家帮忙的时候。
不过才短短几个月,好像一切都变了。
她脱力地闭了闭眼,点开那条提示大额入账、转账人显示邱淑英的信息递到祁屹面前。
“医生说,她可能挨不到新年了。”
“你说,她都是一个快死的人了,为什么还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来打扰我?”
第60章 尊严 “我想回家。”
何家长房何简的二婚婚事原先应该是扩大泰阳集团利益的一桩生意, 结果他力排众议娶了邱淑英,在泰阳面临转型的关键时期,那些原本就持观望态度的财团资金在何邱二人完全不稳固的婚姻前毫无疑问选择了倒戈, 因此泰阳丢掉了相当一部分股东银行的支持, 企业寿命少说也缩短了五六年。
正因为如此, 何家对邱淑英的存在一直怨声载道,她本就是何简原配身故后娶的媳妇,放在过去说得难听点充其量就是个填房,无非是靠着年轻美貌套牢了何简,才让她一步登天成了何家长媳。
何氏靠家族企业吃饭,向来是公私不分家, 集团里, 几乎对邱淑英严防死守, 就差踩着她唾骂她。
没有信托补贴, 她只能靠着何简指缝里漏的股票投资作为收入,继女何姗姗还算和她亲近, 成年之后愿意带她分一点自己的基金。
虽说吃穿用度还算富余, 到底也是看着别人的眼色过活,日子不能说完全好过,但这么多年她也忍过来了。
奈何何简是个没有生意头脑的, 自进入泰阳管理层做出的决策说是十赌九输也不为过,泰阳持续走下坡路, 股权和经营权分割逐渐激烈, 内斗愈来愈严重。
不知道谁带头开始减持套现, 等财务清算时才发现泰阳已经出现严重亏空。
如果家族企业是艘大船,持股的各房就是船上的乘客,他们习惯享受奢靡无度的生活, 却不想面对恶劣天气下海浪的冰冷、诡谲。
眼看这艘船要被海水吞没,却不想邱淑英竟然站了出来。
她虽然从没有直接参与过企业经营,却在泰阳彻底倾覆之前掏出半生的积蓄正式入主泰阳,一举成为泰阳现阶段持股份额最大的股东。
尽管她的积蓄对比真正能让泰阳起死回生所需要的雄厚后期注资只能算杯水车薪,但泰阳到底还有些底蕴在,何简这一房靠着她,不至于落到倾家荡产。
何家众人正要觉得她此举是因为和何简伉俪情深,何家企业内部股权变更完成、邱淑英秘密结束一部分资产转移的第二天就飞去马来约见了一位业内资深离婚律师。
她以何简在婚内擅用夫妻共同财产为赌资一由判何简为过失方,正式向他提出离婚诉讼。
手起刀落,十几年的夫妻姻缘一朝被斩断,邱淑英在泰阳从此算独立门户。
一时之间,知情者都对这个野心大心思深的高宅妇人多了点别样的敬佩,却没人知道,这看似力挽狂澜的行为,实际是在加速燃烧她身体仅剩不多的余烬。
云枳根据何姗姗给她的地址找过去的时候,邱淑英已经被转移进了重症监护室。
那天,是大年三十。
坐在祁屹副驾往医院去的路上,云枳一直在告诉自己,这一趟,她只为把话说清楚,再把邱淑英给她转来的两百万还回去。
探望她,只是特殊状况下被动的附加行为。
可到了医院,被告知要换上隔离防护服防止交叉感染,因为病人的身体已经因为肠梗阻可能会引发脓毒血症的时候,云枳在路上打好的腹稿、认真措辞好的一切,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第一次看见如此羸弱、灰败的邱淑英,骨瘦嶙峋的一条驱干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像零落凋敝的老树枝杈,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枯槁。
护工提醒她家属探望,她骨碌翻了个身,像是不耐烦。
“刚抽完腹水,意识有些模糊,情绪也容易烦躁,你直接过去看看她吧。”
“是你的话,也许她愿意醒一会儿。”
云枳的脚像有千斤重。
“她昨晚睡醒,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还在医院,伸手就要拔管叫嚷着要出院,还是打了镇静之后才好一些,但又开始要手机。”
“拿了手机就要转账,护工怕她神志不清胡乱操作,但她很坚持,说要还她女儿读书钱。”
何姗姗看了她一眼,“云枳姐姐,你今天,不是为了还钱来的吗?既然如此,你不如当面和她说清楚。”
云枳走近,表情空白地望向病床上的人。
她似乎还在睡着,但一只眼无法闭合,眼球没有焦点地上翻。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不同以往的脚步,她张嘴呼噜呼噜地呼吸了一下,随即睁开了眼。
她的视线在云枳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忽然作势要起身。
护工见状想去扶一把,何姗姗拉住了她,轻轻摇了摇头。
等云枳反应过来,她的手已经托在了邱淑英的腰上。
蓝白相间的病号服下,藏着一具远比视觉效果更轻飘的身体。
这么一个小幅度的动作,身旁还有人借力,邱淑英却好像快要喘不过来气。
好半天,呼吸才缓和了点,她很得体地微笑了一下,看着云枳,说:“能帮我拉一下抽屉吗?第一层的文件。”
云枳照做。
一个牛皮纸质的档案袋,递到邱淑英面前,她却没接。
“不用给我。”
“你打开看看。”
云枳眉头轻拧了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里面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之前你给我转的钱,算作你实际出资为泰阳的隐名股东,而我接受你的委托持股,是泰阳的名义股东。”
“你签个字就行,如果你有兴趣尝试集团管理,我会安排人给你补习商学知识,你这么聪明,学起来不会太费劲。”邱淑英牵了牵唇,“要是你想继续读书也完全没问题,事务我会派专人为你打理,他们都是我信得过的人,之后我也会让他们和你熟悉接洽。”
话音落下,病房里陡然一静。
空气里写满了凝重,云枳安静地听完,抬头对上邱淑英的眼睛:“你这是在做什么?”
邱淑英像是不意外她这个反应,眼底划过一抹苦涩,随即扭头看向窗外。
她平静地像在叙述别人的病情:“我的主治医师说,我的身体状况太差了,后面可能做不了抗肿瘤治疗,已经建议我转回普通病房。”
“他和姗姗说这话的时候以为我睡着了,”邱淑英有些讥讽地笑,“可没想到吧,我醒着,听得很清楚。我说我没关系,我很有钱,最贵的ICU我也住得起,在我自己放弃之前,没有人可以替我放弃。”
“可小枳,我太疼了,也太累了。”
邱淑英忽然偏过脸,一双眼空洞却透着柔媚的哀戚:“浮肿,呕吐,大小便失禁,身上到处都是针孔伤疤,到处插满了管子,我挣扎半辈子,只是想要有尊严地活着而已,可这个病早就让我没了任何尊严,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什么而坚持。”
“我想放弃了。”
“我知道你怨我,恨我,这辈子是与非,好与坏,都已经是定局,我最后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你。”
“我不求你的原谅,也不需要你为我尽孝,但至少给我一个最后能让自己安心的机会,好么?”-
这通对话到最后,已经完全成了邱淑英当方面的情绪输出。
她从最开始思路清晰也渐渐变得口齿模糊,护工润了棉签给她涂嘴唇,但她执拗地不肯休息,喋喋不休说一些没人听懂的话。
等云枳从重症监护室出来,手里还拿着邱淑英给她的档案袋。
她分不清自己心里的那团混沌里到底是否包含着一种名为悲恸的情绪,整个人周身流动的气场很缓慢。
何姗姗朝着病房外的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问她:“年三十外面不好打车,那位送你来的祁先生会接你的对吗?”
云枳还未开口,何姗姗率先继续道:“在你离开之前,方不方便找个咖啡厅聊一聊,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有什么就在这里聊吧。”云枳没看她,“你想聊的,和我手上这张股份代持协议有关,是么?”
何姗姗没否认,有种被戳中心思的心虚感。
她很着急地解释:“我不是要和你抢夺股份的意思,邱阿姨是凭本事拿到的股份,她和爸爸离婚也是爸爸过错在先,这么多年在何家她足够仁至义尽,是我和爸爸对不住她。”
何姗姗对邱淑英心存善意,这点云枳并没有怀疑过。
照顾癌症晚期的病人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上都不是件轻松的事,邱淑英的前夫都不曾来照顾她,何姗姗作为继女却愿意陪在左右,足以证明她们的关系是经得起考验的。
云枳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我对这些本来就没兴趣,你有什么话直说就行。”
何姗姗抿了抿唇,迟疑了下:“我知道云枳姐姐有更大的志向,你对这些没兴趣,邱阿姨说要派专人帮你管理股份,我找你是想毛遂自荐,能不能把这个任务交给我,让我来做你的显名股东?”
云枳抬眸扫向她,还没说话,何姗姗连忙解释:“我也绝对没有在股份上想动手脚的意思,我想帮你打理这份财产,也只是因为泰阳是我爷爷一辈子的心血,它现在走到这种局面,我真的很痛心。”
“既然都是要交给别人打理,我作为何家的孙辈,更没有理由做出对泰阳不利的事,云枳姐姐你觉得呢?”
云枳想告诉她,她并没有打算接受这份股权协议,没在监护室把话讲清楚,单纯只是因为邱淑英的状态已经完全不适合继续话题。
殊不知,何姗姗把把她的沉默理解成了一种拒绝。
她呼一口气,“云枳姐姐,你是不是还是不相信我对你真的没有恶意?”
云枳尽可能心平气和道:“这个问题,其实你更应该直接和她沟通,因为我……”
何姗姗忽然打断她的话,“上次在京市,你已经知道了我和卫景礼的关系了对吧。”
云枳愣了下,就见何姗姗攥了攥拳头,忽然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像是为了打动云枳押上了所有筹码,孤注一掷道:“要是我说,如果我和卫景礼结了婚,现在我还得跟着他叫你一声‘堂妹’呢?”
温软但决绝的嗓音落地。
云枳只觉得血液的流速似乎都瞬间加快了一些,大脑还没发出指令,她就已经本能地顺着何姗姗的话思考下去。
与此同时,一前一后从电梯走出的两个男人同样脚步一顿。
卫景礼的思绪先是在何姗姗说要和她结婚上停了停,等反应过来她的后半句,阔步向前:“姗姗,你说什么?”
“你刚说的,是真的吗?”
突如其来的话音打断了何姗姗的偏执,等她从冲动里意识到自己擅自道出了什么,立马捂住嘴,第一时间看向云枳。
方才还有点耐心的人一瞬间冷下了脸。
云枳看都没再看她一眼,像是压根没听见她的话,目光越过她径直看向她身后的祁屹。
“我想回家。”
“送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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