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好奇他究竟为什么一次都不来见自己, 类似这种问题带来的孤独和迷茫,云枳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过了。
她早已过了会对亲缘关系产生期待的年纪,生母都对她生而不养, 更何况从未谋面的生父, 长大的第一课, 就是认清血缘的纽带并非牢不可破,所以这些年,她也没做过“有朝一日可以和生父相认”这种幻想。
在京市何姗姗第一次表明知道她生父的信息并且可以告知她的时候,云枳就已经想明白,即使真的有一天幻想成为现实,她也不会选择和亲生父亲相认——
并非仅仅因为这个人完全在自己的人生缺席, 更多的理由是, 她没法在一个几十年没有见过的陌生人身上寻找父爱的痕迹。
她带着原生裂痕成长至今, 已经建立起足够的决心和意志去选择她的自由。
而摆脱血缘的束缚, 就是她的自由。
何姗姗很清楚这份态度,才会在失言之后第一时间就观察向云枳的表情。
她能感受到云枳是个边界感很分明的人, 冲动之下她才会想用卫家这层关系给自己的谈判加码, 但并没有想过让卫景礼从她这里得知实情,即便他调完婚礼那天的监控,已经在她和云枳的对话里隐隐约约发现了什么。
“云枳姐姐, 我……”
她挣扎了下,上前几步想再为自己解释几句, 一道冷峻的眼风已然扫过来。
卫景礼上前几步把人挡在身后, 半边脸上还有两道红印子, 像是在被女人掌掴时指甲刮出来的。
他朝着祁屹开口道:“先回去过年吧,有什么事之后慢慢说。”
视线又落在云枳逐渐走远的背影上,顿了顿, 神情不太自然地交代了一句:“你……好好照顾她。”
虽然事发突然,但祁屹先前就从目前所知的状况里推出了结论。
他回了个眼神,目光里的情绪很淡,没有任何质问的意味。
但卫景礼莫名心虚,因为他读懂这一眼,祁屹是在说:这种事不用你来告诉我。
回去的路上,云枳表现得比来时更安静。
迈巴赫已经开出很远一截距离,祁屹才问她:“你想回公寓么?”
云枳回了回神,想起来自己不久前对祁屹说的是“送我回家”。
不怪祁屹问她这个问题。
家。
对她而言,到底哪里算是家呢?
她荒凉地笑了笑,垂下眼:“不用,潼姨之前不是打电话催你了吗?赶紧回去吧,别再耽搁了。”
“那你……”
云枳立马想起什么,扭过头打断他,口吻认真:“你待会找个地方停一下把我放在路边,大年三十你迟到这么久还载我一起回去,潼姨看见了说不定会起疑心。”
驾驶位的男人眉头轻蹙。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没心情过年就留在公寓,这样去医院也方便。”祁屹用余光瞥她,话锋一转,“如果今天送你的是小屿呢?”
云枳还沉浸在他第一句话里,下意识拧眉问:“什么?”
“你坐小屿的车,会想着中途下去搭车么?”
她怔愣住,没答。
但这份迟疑已经给出了问题的答案。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载你,我不行?”
男人的目光很静,“如果只是载你都会引起别人的疑心,那你该想想,会不会是因为我们光站在一起,看着就格外般配。”
“……”
云枳找不到话反驳。
她此刻没太多心情为这种事和他争论,干脆随他去了。
事实证明云枳的顾虑的确有些多余,整个半山迎接除夕夜的气氛很浓厚,手写的春联,高挂的大红灯笼,喜庆娇艳的年宵花,从祁屹车上下来这种事,并不会惊动到任何人。
往年祁之峤都是吊车尾,今年她放下行李到处转了一圈都不见谁的影子,在花园碰到严伯才从他口中得知自己今年是第一个到家的人。
陪在蒋知潼身边包饺子时,她嘴里嘟囔:“小屿在香港,小枳忙着实验晚点才能回来……大哥呢?爸爸不是都已经在集团告了假,他比爸爸还忙吗?”
“Eric刚才来过电话,他是去接一个朋友,耽误了。”蒋知潼手里擀着面剂子,“这大过年的,也不知道他的那位朋友是不是遇到什么要紧事。”
祁之峤怔了怔。
沉默很久,她才面色古怪地开口:“到底多好的朋友,值得他大年三十都不回家?”
“妈咪,你难道不觉得大哥最近有点不太对劲吗?”
蒋知潼拂了拂女儿面庞沾到的面粉,随口问:“哪里不对劲?你大哥回国不久,作为执行董事,他的事务比爸爸忙得多,一年到头他也就这几天可以留给他的好友,不许你胡乱编排他。”
怎么能是她胡乱编排?!
上次在群里问他是不是交了女朋友,他可是完全没否认!
祁之峤是个藏不住事的,偏偏祁屹的事她又不敢擅自透露,只能旁敲侧击暗示道:“大哥身边的几个朋友我都认识,他们有谁真出了什么事,我怎么会一点风声收不到?”
“我觉得,偶尔还是不能对大哥太放心。”
蒋知潼这才有些警觉地望向她。
她先是安静了片刻,随即目光柔和地问:“Joanne,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妈咪说?”
祁之峤顿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暗示归暗示,她可不想真捅出什么篓子,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没什么话想说,我也什么都没说。”
她干脆很耸地要溜,“小屿刚才找我,我去给他回个电话。”
这种情形之下,蒋知潼自然不会再看不明白了。
于是在祁屹回到半山和她问好的时候,她没忍住多问了几句:“你的那位朋友现在状况还好吗?他从哪里过来,找到落脚的地方没有?需不需要邀请他到半山过年?”
祁屹眯了眯眼,用热毛巾净着手,没说话。
面对长子完全看穿她的眼神,蒋知潼很微末地吞咽了下,略显沮丧地说实话,“是Joanne信誓旦旦说不能对你太放心,我还以为她是知道了什么,想暗示我你可能谈了朋友……”
“是卫家的人,他来海城处理点事,没有那么要紧。”
从某种程度上说,祁屹也并不算说谎。
见他满脸坦然,蒋知潼一时分不清是要为他没有隐瞒自己而庆幸,还是为他依旧犹如一滩死水的恋情而失落。
她有些心不在焉:“京市的那个卫家?”
祁屹“嗯”一声,放下毛巾。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冷不丁说:“年前卫家给我发过婚帖,卫老爷子这把岁数看着还很精神,卫家这两年在他手里政路走得也算稳,之后有机会可以多走动。”
闻言,蒋知潼神色里有些讶然。
虽说老一辈有旧情在,但对比之下卫家还是小门小户了点,也只有祁屹这么说,才值得她高看两眼。
“好啊。”蒋知潼挽了挽头发,“你爷爷开春之后会回国一趟,到时候提前把祖宅好好打扫一下,再去给卫老爷子送封请帖,也好让他们久违感受一下老友团聚。”
说着,她意有所指地看向祁屹:“你应该知道爷爷大动干戈回国一趟是为了什么吧……”
除了他的婚事,还能为什么?
以往听到这种明里暗里催促他的言论,祁屹大多都无动于衷。
可现下不知为何,他心里莫名涌出一点失控的烦躁。
蒋知潼大概也看出来长子不愿意深聊这个话题,大过年的,没有必要因为这种无法急于一时的问题弄到气氛不愉快,很有分寸地住了声-
壁炉的火旺得应景,盛大的水晶灯悬下,圆桌上的瓷器银器闪出星芒。
严伯张妈以及蒋知潼的生活助理赵蔓都是为祁家工作了大半辈子的人,祁家早就把他们当家人一样看待,除夕团圆夜都是一起上桌吃饭的。
对比以往在半山,今年年夜饭多了祁屹派发红包的环节。
祁氏夫妇循礼守制,发红包讨吉利话图个好彩头,红包向来不讲究厚薄,给膝下儿女和多年的老佣人封的都是一样的数额,云枳往年领得也算心安理得。
也正因为如此,当看到祁屹拿出来那一沓一沓用红纸包住、目测有个十厘米的“砖头”时,她的表情管理一时有些失控。
祁之峤当她嘴替:“大哥,你好夸张哦。”
“明天去寺庙烧香我会多供一份香火钱,虔诚让菩萨保佑我大哥一辈子做大生意——顺带一提,要是你觉得这点钱没散过瘾还可以手机转账。”
蒋知潼嫌家里两个男人一年到头身上的颜色都太死板,所以事先为他们准备了红色毛衣。
略显简单、老派的勃艮第红被祁屹穿出了另一种高级的腔调,贴身剪裁的毛衣更凸显出他身形颀长、肩宽腰窄。
他的目光从云枳脸上瞥过,唇边的笑很松弛,递红包给她时,不经意般开口道:“你呢?你准备和菩萨求什么愿望?”
顶着祁家一大家子的注目和这个男人对话,云枳忍不住泛出心虚和紧张。
她只能用玩笑掩饰这份心情,“谢谢大哥给我添香火钱,那我就求一个帅气多金的男朋友好了。”
原以为说这种话祁屹多少会不高兴,但他只是抬了抬眉梢。
“哦?”
“这种愿望,你还需要向菩萨求么?”
“……”
云枳自然能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祁之峤掌握的信息还停留在云枳和祁屿是男女朋友、但她大哥反对他们在一起这个阶段,她理所应当地以为他大哥是在故意内涵,立马抱住云枳,“大哥说得没错,我们小枳漂亮又聪明,想找个帅气多金的男朋友还需要向菩萨求吗?”
“要是我记得没错,妈咪前段时间不是给你牵了线……”祁之峤有意替云枳隐瞒,看向主位附近的蒋知潼转移话题,“姓慕对吧?上市生物科技公司的主创,一表人才和小枳你又志趣相投,这还有什么好求的,赶紧换个愿望。”
蒋知潼微微颔首,笑容和蔼,“趁着过年,过些天可以邀请他来半山喝茶。”
云枳自始至终只挂着得体的淡笑,不作声。
她抬头看了眼面前的男人,果不其然,他的脸色已然肉眼可见地沉下去。
祁屹叉掉手机上一则新邮件提醒,抬起脸睇一眼祁之峤,话音冷飕飕的,“当初给你介绍唐贺庭,也没见你这么主动过。”
“……”
虽然他说得没错,但祁之峤无辜被呛,难免觉得莫名其妙。
看这人情绪这么阴晴不定,她在心里更加笃定了他是交了女朋友没错。
祁之峤越想越生气,但敢怒不敢言,最后只能郁闷地在桌子下面掏出手机。
她连续选中云枳、祁屿和Sasha的账号拉了一个群聊,又把群聊名称改成【冷面冰山人今天官宣了吗】,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开始在群里大倒苦水。
祁之峤:「告诉你们一个惊天大秘密,我大哥他交女朋友了!」
祁之峤:「你们都不知道这个男人刚才变脸有多快!前一秒还像个正常人,后一秒看了眼手机,忽然说话就又变得冻死人不偿命!」
祁之峤:「是他女朋友没情商大年三十惹他生气,他对着我臭脸干什么?!就凭这一点,未来我轻易不会改口叫她一声大嫂!」
祁之峤:「刚才他就在你面前,你也看到了对吧?@Yz」
云枳看着接二连三跳出的消息提醒,点进去看了眼。
除了群聊消息,祁屿和Sasha分别私聊她。
祁屿:「你和他吵架了?」
Sasha:「Joanne有点可怜,你原谅她一下吧。/双手合十」
她又沉默着划了出去。
祁之峤见状,用胳膊肘子戳她,压低声音:“你怎么不帮我说话?”
又看向半天没动静的群聊,负气道:“这么炸裂的大秘密,这群人怎么都潜水不讲话?!”
“……”
云枳神色复杂地看向祁之峤,只能扯了个善意的谎安抚她,“估计他们还在吃饭,没看到消息吧。”
“是吗?”祁之峤郁闷。
云枳连忙点头。
年夜饭一结束,蒋知潼便开始叮嘱赵蔓关于给各家夫人的新年礼物需要注意的各项事宜。
作为一个需要打理千亿财产规模家族的家族主母,蒋知潼负担的任务从来不比管理公司轻松到哪里去。这些年即便因为丧女的伤痛让她淡去了绝大部分的内政外交,但过年这种一期一会的大节日,她从来没有也没法掉以轻心。
祁屹则跟着祁秉谦去了书房,大概是有集团的事要商议。
客厅沙发,祁之峤放下手里的游戏掌机,看着剧组群里一群人围圈打牌搓麻将的照片,不住叹气,“半山要是什么时候也能凑出个麻将局就好了。”
“很快了,等你和唐先生结了婚,阿屿再从香港回来,你们四个人正好可以凑成一桌。”
听云枳把她自己摘出去,祁之峤顿了顿,“四个人,哪四个?你算上了大哥?”
云枳点头。
“他才不会和我们一起玩麻将,反正我是没见过他上牌桌……指望他,不如指望他未来娶进门的大嫂。”祁之峤自暴自弃地瘫在沙发上自言自语,“怎么小屿不在,这个年一下子变得这么无聊?”
说着,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一下子弹起身,“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和小屿有想过什么时候公开吗?到底你和他也没有血缘关系,你们好好规划思考一下,妈咪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你们感情真挚,她迟早会被说动的。”
她向云枳投来一个同情的眼神,咂嘴,“妈咪都要撮合你和别人了,他这种关头又突然跑到香港……你们这对小情侣,还真是命途多舛。”
“……”
云枳呼出一口气,实在不忍心继续看她这么被蒙在鼓里,决定先解释清楚她和祁屿的关系。
还没开口,她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来。
来电显示单字一个“慕”,是云枳当时存下慕序号码时匆匆输进去的。
祁之峤无意间也看见了,压低声音朝她挤眉弄眼,“就是妈咪给你介绍那个?”
云枳已经点了接通键,手机贴面“喂”了声,又对着祁之峤点了点头。
祁之峤立马噤声。
听筒传出一阵清冽的嗓音:“新年快乐,小狼。”
“吃完年夜饭了吗?”
礼貌地回了句新年问候,云枳答道:“刚刚吃完,慕工你呢?”
对面回她:“我也刚吃完。”
虽说在祁屹公寓附近意外撞见慕序带他的狗狗遛弯后他们之间日常闲聊的话题多了一些,但两人这样完全不掺工作的即时通信还是第一回。
慕序似乎也知道这通电话多少有点唐突,主动解释道:“我找你没什么别的事,就是过年,你也知道,实在逃不开被家里人催婚这个环节。”
“你就当江湖救急,陪我聊五毛钱的天,待会等监视我的人走了,我给你转账行么?”
云枳顿了下,顺着他的话说:“这和年纪没关系,我刚刚也被push过。”
“是么?”慕序轻笑一声,“要不你现在把手机开外放然后到蒋阿姨面前转两圈,就当我们互帮互助,五毛钱我也不用转你了,怎么样?”
云枳没忍住被逗笑。
交代完自己来电的原因,慕序紧接着口吻自然地用吉米开启了话题。
先前在餐厅和他吃那顿饭时,云枳就见识过这个男人的情商。
虽然是资深的理工男没错,但实际他的个性和大众对理工男的刻板印象大相径庭。
两人聊得投入,一旁,全程竖着耳朵的祁之峤面露复杂。
她一边觉得这个姓慕的男人和云枳之间的气氛真的很好,一边又为亲弟弟感到危机。
偷偷把镜头对准正打电话的云枳录了一段三四秒的视频,准备大发慈悲拯救一下自己愚蠢的亲弟弟。
视频发过去等了三分钟,对面没动静。
倒是祁之峤先沉不住气,她从沙发上爬起身往外走,稍微离远了点距离,按下语音键:
“去一趟香港,马上你女朋友都要弄丢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虽然祁屿没回她的信息,但在她发语音过去之前,那条视频就被原封不动转发给了另外一个男人。
祁屿:「听二姐说,你们吵架了?」
祁屿:「这就是你们吵架的原因?」
祁屹点开他的消息时,刚看完Simon不久前给他发来有关卫家一封的邮件,出来露台透气抽烟。
对比邮件里充斥着信息量的内容,这种不甚高明的挑衅、挑拨手段丝毫不会让他失掉分寸,只是点开视频,在看到画面正中那道侧颜时,他古井无波的眼底还是掀起了点涟漪。
他很少能看到云枳这副模样。
恬静、舒展,像一株在角落进行光合作用的绿植。
和面对祁屿时心情不同,他忽然觉得,这个叫慕序的人着实有些碍眼。
祁屹掸了掸烟灰,给云枳发:「来二楼露台。」
一支烟吸完,他拢手又点一支,不远处终于出现他等待的身影。
云枳在距离他五步开外的地方就站定,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知道的,我明天就会离开半山,不会有时间和谁喝茶。”
祁屹神色静了下,掌心把玩着打火机,“谁问你了?”
“紧张什么?还是心虚?”
“不是紧张,也不是心虚。”云枳抿抿唇:“是你太喜欢借题发挥,我未雨绸缪罢了。”
“这么记仇?”
祁屹淡笑了声,靠着围栏,高大的身体姿态散漫,“过来。”
云枳抬头看向他,明显在迟疑。
“过来,靠近一点。”
他掐了烟,重复一遍,云枳这才慢吞吞地移过去,但走近的第一时间就勾住了他的脖子,主动踮起脚吻过去。
这个吻不太认真,但里头讨好的意味浓到过头,祁屹无声失笑了下,故意逗她,“刚才是不是和谁打了电话?”
怀里的人顿时像受了惊。
“你怎么知道?”
“这个问题你自己应该反思一下。”祁屹将人搂在怀里,“你和别人打电话的视频经过几手到了我这里,也许是你们内部出现了一点问题?”
云枳来不及仔细思考来龙去脉,想要解释:“是慕序,他——”
话还没机会讲完,话音就被悉数吞没。
云枳被吻得发晕,气喘一会儿没忘继续开口:“慕序他——”
祁屹不想听见这个名字,索性重新低下头,用比刚刚更加缠绵亲密的姿态再次衔含住她。
一来一回,像在戏弄。
偏偏祁屹唇舌间的动作很专注,没多久,云枳就开始脚底发软。
两人丝毫没有注意到,露台不远处的一处墙根后,祁之峤已经被吓到瞪大眼。
尤其是在看见祁屹的一只手钻进云枳的衣摆之后。
她死命地捂着自己的嘴巴,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防止什么无法控制的惊讶声泄露出来。
第62章 解释 “是风太大,所以没关系。”……
主治医生确认了患者信息, 做完交接最后问一遍,是否确定将病人转出,如果确定, 家属请签字。
从ICU转出的潜台词是正式放弃治疗, 何姗姗签了字, 亲眼看着医生为邱淑英拔掉引流管,她倚靠在病房外的墙上捂着脸,几乎泣不成声。
这面墙远比寺庙里的佛像聆听过更虔诚的祈祷,只是造化弄人,奇迹太稀少。
邱淑英最终转进了安宁疗护病房。
对比先前在ICU严格的用药限制,这里针对疼痛管理会更人性化, 杯水车薪的杜冷丁可以换成吗啡这种更高强度的止痛, 家属陪护时间也从每天严格的两小时到可以全天候陪伴。
对邱淑英而言, 安宁疗护就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份尊严。
当看见云枳提着行李袋出现在病房门口时, 何姗姗没忍住湿了眼眶。
上次不欢而散,她以为云枳就算是因为迁怒也不会再过来了, 擦干眼泪, 她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我替邱阿姨谢谢你,谢谢你愿意陪她最后一程。”
云枳眼底没什么情绪波动。
无关爱恨, 生者送别死者,这只是一项社会规则。
选择来这一趟, 她也不过是为了堵住自己对自己的良心谴责。
她在陪护的床头放下行李袋, 说:“这几天我会在这里, 你要是有别的事可以先去忙。”
担心云枳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何姗姗在病房多留了些时间,交代了邱淑英的情况。
“她这几天嘴里长了很多溃疡, 呼吸时痰鸣音也很重,时不时嘴巴还流血。昨天一天到现在没吃没喝,食欲不振,人也没什么精神。”
她口吻克制地提醒,“医生说,接下来几天她还有可能变得精神狂躁,要是有什么情况不应付不来你就联系我,这段时间,要麻烦你多费心了。”
看着她事无巨细又小心翼翼的模样,云枳忍不住在心底发笑。
轮班的护士来查床,看见病房里完全陌生的面孔时,在门口徘徊了好一会。
反复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房,她才略带迟疑地问:“你是患者的……”
不怪护士奇怪,这个情形任谁来看,都只会先入为主地认为何姗姗才是和邱淑英有血缘关系的亲生女儿。
何姗姗噎了下,还在心里措辞,云枳先一步开口:“我是她女儿的朋友,替她来照顾几天。”
护士立马了然,查完仪器数据填完查房表,对着云枳道:“病人睡醒了记得按铃,今天尝试喂一下米汤。”
云枳颔首。
护士一走,何姗姗满脸歉意地望过来,讷然半天,“对不起……”
“没什么好抱歉的,我来一趟本来也不是为了扮演孝女。”云枳平静地打断她,“这样就可以了,没必要把事情弄到复杂。”
云枳查过资料,结合何姗姗和她说的情况,基本上可以确定邱淑英是出ICU后的谵妄症状无疑。
很多癌症晚期的患者在谵妄后会性情大变,轻则胡言乱语辱骂家属,重则不配合治疗甚至对身边的人拳打脚踢无差别攻击。
按照邱淑英的性格,云枳早已准备好面对最糟糕的情况。
出乎意料的是,几天陪护下来,邱淑英在清醒时折腾最严重的情况,竟然是吵嚷着要扎辫子。
就连护士见了都悄悄舒一口气:“这样已经很省心了,隔壁病房的病人上次闹起来拔了管子就说他儿子把他关在病房是故意要害死他。”
“待会让人送顶假发过来,你配合一下。”
没人发现,云枳身形僵滞了下,垂落的一双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想起若干年前,邱淑英弃她而去,放任她自生自灭的某个清晨。
在一场混乱过后,她含着泪、颤抖着笨拙地给自己扎歪辫子,强装无事发生的那个清晨。
邱淑英的要求,几乎成为激活无数被她遗忘或被压抑的痛苦的开关。
像是有把锈迹斑斑的钝刀子插进云枳的心口,她一言未发,麻木地照做。
动作太机械僵硬,大概是假发发包扯到邱淑英的头皮,她像个病态又任性的孩子,撒着娇埋怨一声,“你弄疼我了!”
云枳抿紧唇,强压着心绪才让她没有当场爆发出来。
本能的巨大抗拒甚至让她隐隐产生反胃感,那天过后,她撑在洗手池前干呕很久。
可偏偏这么荒诞的场景,竟然留存了她和邱淑英的最后一次互动。
这之后,邱淑英状况越来越糟,全靠输蛋白才勉强维持基本生命体征。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的时候,也都是一个人自言自语,没人听得懂她在说些什么。
正月初七那天,连续一周的阴霾散去,全海城放晴。
靠近病床的那面落地窗外山景明亮,起伏的山峦之上偶有几片云层飘过,晴空邈远,不禁给人春天快到了的错觉。
输完液,邱淑英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看看窗外,又看看天花板。
漫漶的阳光将她的面容拢出一种别样的平静,她的视线没有焦点,似乎灵魂已经远走了。
她气息孱弱,但口齿意外地很清晰,一开始不知道是在对谁说,“我斩断你的姓氏,让你不随父姓也不随母姓,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云枳……我的女儿,希望你能像云一样活得自由自在,不要像妈妈一样受尽磨难、在世俗凡尘中打滚,又能像枳实一样,别被我带给你的苦日子压垮,活出你自己的生命。”
“囡囡,妈妈要走了。”
“原谅我。”
被遗忘在窗台一束花朵已然枯萎。
病房里,四下都很静,只有微尘舞动,以及心电监护仪那声单调、持续、逐渐拉长的“嘀——”。
云枳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向病床上的人。
不久前的话音还在她脑海里回响,她忘记这个时候需要按铃,只觉得早已习惯的消毒水味此刻竟然混合着令人无法忍受的冰冷。
她知道,有什么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此刻永远失去了。
邱淑英的丧事是何姗姗一手操持的。
葬礼按照邱淑英的遗愿,一切从简,办得很低调,记者也提前筛选过,只留了过去和泰阳交好的几家媒体。
何简到底心中有愧,即便和邱淑英已经不是法律上的夫妻关系,但还是保留了一点情面,以丈夫的身份送了她最后一程。
下葬那天,天边飘起了毛毛雨。
到场吊唁的人不少,但大多只是出现在告别厅,在镜头面前走个过场,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精准计算过的亲疏距离,带来的巨型花篮花圈几乎把铺着白玫瑰和常青藤的棺椁淹没。
只有个别和邱淑英生前交好的,才会移步到她的墓碑前多作停留。
何姗姗等了很久,等到所有人走光、记者也扛着相机离开,云枳终于姗姗而至。
她帽檐压得极低,身上穿着最不起眼的深色衣服,表情平淡又疏离,在不知情的人看,只会觉得她是一个不被邀请也不愿靠近的闯入者。
何姗姗松了一口气,自觉往远离墓园的方向走,给云枳单独空间。
墓碑前最后被放上的花,是一束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白菊。
云枳盯着墓碑上的遗像出神很久。
大概是见惯了邱淑英在病床上的形容枯槁,再看照片里笑靥如花的一张脸,她竟然觉得恍惚。
“他们刚才都叫你何夫人,墓碑上,你也成了‘邱英’。”
云枳和照片里的人对视,好像只有这种得不到任何回应的时候,有些话才能说得出口,“你汲汲营营一辈子,到死却连自己真正的姓名都不被记得,这就是你想要的?”
她蹲下身体,掸了掸墓碑前散落的花瓣,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一双手又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云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倏然冷笑起来:“那天你让我给你扎辫子,我真的感觉是命运在嘲弄我。”
“扎辫子?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在我最需要你为我扎辫子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是,你在享受荣华富贵,把你的亲生女儿当垃圾一样丢在福利院自生自灭。你告诉我他们会收留我,可你真的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地方吗?”
雨不知不觉大了些。
飘摇的风雨可以冲刷出所有被深埋的秘密,也遮盖了逐渐走近的脚步声。
云枳停顿了下,深呼吸一口,浑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你知道吗?有个畜生,想碰我。”
眼眶被雨水模糊,她仿佛又回忆起那个同样下着雨、透着灰暗的早晨。
“我咬掉他小半个耳垂才跑出来,如果不是我想办法让祁家收留我,他都已经和人商量好要把我卖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不住颤抖的手,似乎还能感觉到当年用这双手奋力撕扯时的疼痛,以及被迫给自己重新扎好辫子、梳齿硌在掌心的触感。
“卖给地下会所还是等我长大再送我去拍三级片,谁知道?一个被扔掉的孤儿,连亲生母亲都不要的孤儿,命运全被捏在别人手里的孤儿,谁会在乎?”
“云枳……自由自在?不被压垮?”
她目光平静,可平静下深藏的,是扭曲、痛苦的控诉,“是你亲手把我扔进烂泥坑,我吃的苦,全都是你亲手种下的。”
“想让我原谅你?”
“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云枳的嗓音透着近乎冷酷的决绝,可等说完,她的眼神一下子短暂失焦,变得茫然而空洞。
她像是恍然反应过来,现在人躺在这里,安静了也解脱了,可这些恨,永远只有她一人背负。
她们之间的这笔糊涂账,最后竟然是用死亡强行画上了句号。
“你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造的孽究竟有多深。”她虚弱而嘲讽地笑:“真是太便宜你了。”
起身后的一瞬间,云枳绷直的肩背卸力,她整个人像垮塌一般重心不稳地晃了晃。
那把在雨幕中等候已久、能暂时为她遮挡风雨的黑伞就是这个时候上前的。
祁屹一身西装笔挺,肩头落雨,高定皮鞋踩在败叶上,安静地把人半揽着固定在自己怀里。
他脸上静谧从容,目光却如此直白,透过雾霭落在她身上,里面的意味毫不折衷,好像在问: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一切告诉我?
事实上,他的确也这么问出来了。
除了最开始身体短暂的僵硬,云枳对祁屹的出现并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就好像是否被他听见这一切,对她而言只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没什么要特意说的。”云枳从男人怀里撤开几步,“这种晦气又恶心的事,谁会天天挂在嘴边?”
祁屹问:“因为这种事引起的误会,你不想为自己解释?”
很多事情拔出萝卜带出泥,祁屹想起那晚在他问向云枳为当年的事负担了什么成本时她的避而不答,当时在她脸上没有读懂的那点深意和悲怆,现在他完全懂了。
只是懂得太迟,他明明从未认真了解过她的经历,却自以为清楚一切,对她指手画脚,大加评判。
他不仅没有及时发现她溃烂又早已愈合的伤疤,甚至还曾经狠狠地揭开、二次中伤过它。
“如果一个人原先就对我充满偏见,我的这些经历在他看来也可能充满谎言,毕竟听起来,很像是在编撰故事刻意卖惨呢。”
云枳看着他的眼睛,“更何况,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我可以漠视别人的一切,我本身就是很自私的人,这是事实,没什么好解释的。”
“那我呢?”
祁屹抿唇,压下心底的浮躁,“你和我,也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么?”
云枳几不可查地怔了下。
半秒后,她轻飘地笑了笑,“虽然没有解释,可我和你还是走到今天这样的关系了不是吗?”
她的口吻太轻巧了,反而令人不知所措,平白听出一些生硬的敷衍。
祁屹只能捞住她一只手,和她十指相扣。
可他并没有搞清楚,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给她一点力量,还是此刻真正需要安心的其实另有其人-
邱淑英给她的股权代持协议,云枳最终还是交给了何姗姗——
上市集团的执行董事,家庭婚姻情况都需要披露,先前邱淑英和何简调解离婚,泰阳实控人变更所涉及的股份占泰阳总股本的67.34%,这桩离婚案涉及金额近百亿,也算是近几年最轰动的天价离婚案。
同时,上市公司的股份转让也同样有严格的披露要求,邱淑英在代持协议里特意强调了云枳是她的法定继承人,如果她坚持放弃继承,泰阳的股权最终可能被收归充公。
这种四面楚歌的情况下,云枳想不和何家、不和邱淑英沾上任何关系,完全在公众面前隐身,简直难上加难。
思来想去,唯一能合理安置这笔财产又能把自己完全摘出去的办法,只有靠何姗姗。
于是,在律师的见证下,云枳象征性接受,又迅速签署了转赠协议。
受赠人是何姗姗,除了转赠协议,她们另外还签了一份关于设立限制性基金的补充协议,协议要求,在何姗姗获得股权之后,必须将股权产生的80%收益注入一个由独立第三方托管的专项基金,这个基金严格限定用于资助福利院儿童、推广福利院完善的庇护机制建设。
先不说股权无偿转赠,光是这个限制性基金就足够让一名专业律师感到巨震。
“云小姐,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他无法理解会有人放弃巨额的财富继承,委婉地劝说,“你这样,会不会太辜负邱女士想对你补偿的心意?”
云枳本就是物欲很低的人,再多的钱在她这里无非只是银行卡上数字多几个零少几个零的区别。邱淑英退回的两百万暂时已经够她出国读书了,更何况,这么多年寄人篱下,她早就练就了自力更生的本领和魄力,她不想、也没有任何勉强自己接受这个所谓的补偿的必要。
但她没多解释,也不指望律师会理解,只说:“有些债,不是靠金钱就可以还清的。”
何姗姗佩服她这份拒绝的底气,也尊重她的决定。
她明白,对她、对邱淑英而言,这不是馈赠,而是真金白银地用最昂贵的方式,把一份罪孽定在耻辱柱上。
律师确认手续完成,这份基金会引发泰阳内部什么样的激烈反应,何姗姗又要面临如何的挑战,这一切,都和云枳无关了。
她只知道,她和邱淑英最后层面上的联结终于彻底被斩断,这段时间,压在她身上那份沉重的命运枷锁也终于能够解开。
离开时,她满身轻盈,头也不回。
那天回到公寓,祁屹也刚结束一趟私人行程。
按理说,他的新年休假早已结束,开工事务繁忙,他该常常留守在祁山大楼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才对,可实际上,元宵都过了,在公司也没见他几回人影。
从书房出来,看着面前风尘仆仆的人,祁屹本能地对她张开了怀抱。
“一切顺利?”
云枳脚步微顿,随即走上前,一言未发埋进男人怀里。
和泰阳的事,祁屹没有插手,但旁敲侧击给过她很多建议。
这个她不久前还视为牢笼的怀抱,在这段日子里竟然给了她很多支撑和喘息。
她埋头放空许久,才恹恹地闷着声:“嗯,你呢?”
“不是说有要紧事外出几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去的哪里?事情解决了吗?”
“这么多问题,要我先回答哪一个?”
祁屹摘掉鼻梁上那架常常隔绝严谨的金边眼镜,没忍住勾唇,依次回答:“事情很顺利,所以很快就回来了。”
“至于我去的哪里——”
他道,“苏州,你的家乡,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闻言,云枳警惕地抬起头,“你好好地去苏州做什么?”
“去解决一些历史遗留问题。”祁屹眼底的情绪很淡,但气场莫名压人。
越是这样闭口不提,云枳越坚定自己心底隐隐冒出的答案。
她问:“你是去替我收拾那个人了,是吗?”
“处理掉一个祸害,就当为社会做贡献。”祁屹口吻随意,像是对这个话题意兴阑珊的。
一只大掌扣在她脑后无意识地摩挲,斯条慢理地感受了一会手心的柔顺,不知道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的眸色倏尔深沉了一瞬。
捻起她几缕发丝,祁屹垂着眼,冷不丁道:“你的头发乱了。”
“头发乱了?”
云枳愣了下,下意识就抬起手要检查,后知后觉想起自己今天是披肩发,剜他一眼,“哪里乱了,你胡说八道。”
祁屹也不看她,面色冷静:“我说乱了就乱了。”
他放开怀里的人,率先走到化妆镜前,动作生疏又僵硬地拿起梳子,朝她开口:
“你帮我剃须,我给你扎辫子,礼尚往来。”
“过来。”
云枳几乎被他生硬的口吻逗笑。
可牵起唇,笑着笑着,汹涌的泪就莫名流了满面,她久违在舌尖尝到的那份温热的咸。
祁屹重新把人拢进怀里。
天光太暗,室内的昏黄的光线和从窗棂吹入的风也太柔和,衬得他周身散发出难得的温情。
他抬起手,冰凉的指腹触上她脸庞滚烫的泪,轻声说:“是风太大,所以没关系。”
第63章 委屈 从长计议。
“你真的会扎辫子吗?”
等从情绪里抽身, 云枳别开脸抹了抹眼泪,稍有些不太自在地开口。
祁屹单手抄袋,朝着镜子里的人端详片刻, 话音懒散, “会不会的, 试试不就知道。”
说完,他没再给云枳质疑的机会。
先是用桃木梳子象征性地在她一蓬乌发上梳了梳,梳开本就不多的发结后,又径直从她的右手手腕取下一枚发绳叼在唇边。
他动作自然,慢条斯理,没有像云枳预想的那样绕到她身后, 而是在她面前站定, 俯身。
修长的五指做拢, 指尖贴着她的面庞、沿着她的耳廓往后, 将她垂落的发丝在脑后理顺。
气息贴近得猝不及防,云枳垂着眼, 莫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慢了些。
轻柔的动作让她耳根发痒, 她瑟缩了下,掀起眼皮,就看见男人的视线正专注地随着他手的移动而移动, 深邃的眉眼透着完全和他调性相悖的缱绻。
她正为眼前这幅画面怔然失神,就听见祁屹沉着声开口:“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这个世界没有真相, 只有视角’。以后再有任何事, 不要像个闷葫芦,什么都不开口为自己解释。”
他加重语气强调,“受了委屈, 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说完,发绳也绑好了。
“可以了。” 祁屹淡声提醒一句,就要直起身。
面前始终未置一词的人,忽然扯住他的领带用力。
落在祁屹唇上的,是一触即分、但完全心甘情愿的吻。
他的身形在半空滞了滞。
片刻后,他抬了抬眉梢,口吻松弛,却明知故问,“我说的话你认真听了么?”
“这是什么意思?太感动所以想以身相许?”
“上次我给你刮完胡子你也亲了我,不是说要礼尚往来?”云枳微微踮起的脚尖落下,半垂着眼不看他,故意揶揄:“怎么,不给亲吗?还是祁先生谈起恋爱一向都是这么小气?”
“小气?”
祁屹眼底的兴味很浓,掌心抚向她发顶,重新凑近她,哼出的气息轻浮又孟浪,“比起给你扎头发,我其实更擅长怎么弄乱它,要试试么?”
云枳闻言连忙护着脑袋往后退。
看着她脸上一览无余的戒备,男人没忍住勾了勾唇。
好在一阵门铃声响起,适时打断了两人之间可能会逐渐危险的气氛。
祁屹迈着两条长腿准备去开门。
在这间公寓也住了这么些时日,找上门的从来只有Judy或者Simon,因此云枳习惯性地没有多想。
她看向镜子,这才注意到祁屹竟然还给她挽了个丸子头。
想不到,他做起这种事还挺有天赋。
云枳没忍住觉得有些好笑。
可下一秒,唇边的弧度在门开的响动落下之后戛然而止。
因为紧接着传来的,是一道轻熟的声线——
“小枳呢?小枳在哪?”
甫一进门,祁之峤就推开给她开门的男人,视线没有落点地向四周环顾,自顾自地往里闯。
祁屹上前几步拦在她身前,不禁为她的不请自来蹙眉,隐含提醒地厉声,“Joanne。”
“我也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祁之峤就差把事态紧急直接写脸上,第一次用这么严肃的口吻和她哥说话,“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要问,只听我说。”
“妈咪马上就要上楼了,如果小枳在你这里,赶紧让她找个地方躲一躲!”
祁屹眉间两抹浓黑蹙得更深,“蒋女士来了?”
“她怎么会来?”
“还不是你的问题!”
“一整个正月你都不在半山,爸爸在公司也见不到你的影子,妈咪记挂你过年还孤身一人才会在路过这片住宅区时突然提出要来看你,这个决定临时到我都找不到借口劝她放弃!”
说完,祁之峤懊恼地挠头:“啊啊啊,又耽误了十几秒!从现在开始你真的不许再问了!我也什么都不会再回答你——”
“之峤姐。”
不远处,云枳倏然走出来唤她一声,打断了她的话音。
虽然除夕那晚祁之峤在半山看见的画面远比现在这个局面要冲击百倍,可这么劈头盖脸地直面事实,她一时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她恨不得把心里所有的疑惑一股脑问明白,但显然现在这个状况并不会留给她们一丝叙闲话的空隙。
“我刚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你们现在这个情况还不能让妈咪知道,快快,赶紧找个地方先躲一躲。”说着,祁之峤甚至没忍住上前推着云枳走了几步。
她的视线重新又朝着四周检查起来,当看到那些一眼就能辨认出的女士用品时,她拍着自己心口给自己打气,“没事的Joanne,妈咪要是问起来,这些就都是你的东西……没错,你之前又不是没来过这里,镇定一点,不要紧张,不会露馅的……”
云枳目光落向祁屹,和他对视着示意了下。
不等他开口,她先一步道:“我去保姆房。”
男人一把拉住她的手,冷静道:“你先一个人待一下。”
现在的情况不适合让蒋知潼知道,这是祁之峤都能悟得出的道理,祁屹怎么会不知晓?
他能告诉祁之峤自己现在有交往的对象,能在孟珺晔面前宣告云枳是他的女朋友,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从来不忌惮他们关系暴露让谁知道。
唯独蒋知潼祁秉谦不一样。
毕竟云枳祁家养女的身份还摆在这,在和他们坦白关系之前,还有些事需要他先去做,眼下的场合也不够正式。
不过他大概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话实在太冷硬,不够妥帖,于是舒一口气,耐下性子,沉声补充一句,“蒋女士来得突然,委屈你暂时一个人待一下,有什么事之后再从长计议。”
云枳颔了颔首,没什么多余的反应。
她能理解祁屹说的“委屈”是什么意思。
他这么说,无非是怕她觉得他在蒋知潼面前让她躲躲藏藏的行为不够磊落,会伤害、冷落到她的心情。
可实际上,她从来没期待过会被祁屹以他女朋友的身份介绍给蒋知潼,他口中的“从长计议”更是没必要。
对比祁之峤的心急如焚,她自始至终都很冷静。
除了那一秒钟——
在得知来人是祁之峤,又从祁之峤的话里确定她和祁屹的关系已经暴露、甚至有可能会被蒋知潼当场撞破时的那一秒钟,她的心绪是乱了的。
祁屹一贯明目张胆,她不是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们的关系败露。
只是先前设想这种场景时,她心底只有期待,甚至巴不得早点败露,因为这样一来她和祁屹的关系也就顺理成章地可以走向尽头。
可那一秒钟,她竟然因为害怕这段关系可能即将就要结束而感到混乱。
这种超出自我判断的变化不禁让云枳心底再一次涌现出对危险的本能感知。
她因此分了神,一直到走进保姆室关上门,都没能把这种情绪压下去-
不久之前祁之峤火急火燎地阻止蒋知潼下车,费半天劲最后编的理由竟然是她腹痛但没法当着蒋知潼的面好好上卫生间。
这个借口太拙劣太蹩脚,蒋知潼没搞明白女儿在耍什么名堂,但还是点点她的鼻尖给予了充分尊重,足足在埃尔法上静坐了快十分钟,顺便fund完一个基金会,才吩咐司机揿开车门。
电梯上行的路上,蒋知潼问向轿厢里随行的赵蔓,“我有多久没来过Eric的这栋公寓了?”
赵蔓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委婉,“夫人只在大少爷最初置办这处房产的时候来过一次,是十年前的事了。”
“已经是十年前了吗?ime passed。”蒋知潼沉默了一下,“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些年是我太亏欠他。刚才我看Joanne的样子,似乎也并不太欢迎我来这里。”
“夫人这些年一直惦念小小姐,大少爷和之峤小姐都明白您的难处,不会真的和您生分的。”赵蔓顿了下,“我倒觉得之峤小姐刚才的样子,像是急着要去处理什么事情。”
“这样吗?”蒋知潼一听,这才恢复点精神,但依旧没深想,“可能是我当局者迷。”
电梯门开,祁之峤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知道大少爷不喜欢太多人闯入他的私人领域,赵蔓适时停下了脚步。
祁之峤的站姿比明顿外的迎宾还要工整,比她身后的祁屹展示出更足的主人姿态,“妈咪,欢迎光临,请进。”
蒋知潼瞧她,“在妈咪面前没法好好去卫生间,在Eric面前就可以了?”
祁之峤抱住她的胳膊,笑容带上了几分讨好,又暗中和祁屹交换了个眼神,睁着眼说瞎话,“剧组平时放假或者杀青了我都住大哥这里,习惯成自然嘛……”
说着,见她眼风扫到了沙发前茶几上的一只无论是造型还是颜色都不太会像祁屹会用的保温水杯。
祁之峤连忙举起杯子,略显刻意地问:“好看吗,妈咪?我新买的。”
又见她盯上陈列柜上一个和其余模型古玩格格不入的河马摆件。
“这是大哥从南非给我带回来的,”后面半句略显咬牙切齿,“这个摆件大哥可是连小屿都没舍得给,唯独给了我。”
蒋知潼也能察觉她的一丝不自然,只当女儿是故意想活跃一下她和祁屹之间不尴不尬的气氛,于是很配合地依次回应:“好看,Joanne的眼光怎么会差?”
“你哥哥一向最疼你,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祁之峤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浮夸和生硬,只能干巴巴地赔着笑。
祁屹端着茶盏过来递给蒋知潼,朝她问:“怎么今天想起到我这来?是否有什么要紧事?”
听他这么恭敬又公事公办的语气,蒋知潼怔了下,心里不自觉泛出点苦涩。
“没什么要紧事。”她挽了挽耳边的碎发,“过几天我就要回寺里了,元宵节你没在家里,所以想来看看你。”
她用玩笑的口吻,“怎么,你会允许Joanne在你这里待这么久,不允许妈咪偶尔主动来看望你一次吗?”
“怎么会!”
本就不是真的质问,谁料祁之峤应激一般,一本正经抢先回答:“别说偶尔看望,妈咪你就是今晚想住在这里,大哥都非常欢迎。”
蒋知潼静静地看了女儿一眼,不动声色:“这样吗?你现在都能替你哥哥拿主意了?”
“那好啊,那我今晚就在这里留宿一晚。”
“……”祁之峤脸上笑容一僵。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苦哈哈地望向祁屹,递过去个“我是真的没招了”的眼神。
祁屹冷然地睇她一眼,径直转移了话题。
“Joanne三月底的婚礼,爷爷有说到时候会提前回来么?”
闻言,祁之峤沉默了一下,又忍不住在心里给她哥竖大拇指。
果不其然,这个话题立马引得蒋知潼正色起来。
“年前爸爸飞过去看过你爷爷,爷爷身体没以前硬朗了,他的医生给他制定的疗养方案没法压缩到你婚礼之前结束,加上医生本来也不建议他舟车劳顿……”
蒋知潼看向祁之峤,拉住她一只手,“Joanne,爷爷不是要故意缺席你和贺庭的婚礼,但妈咪还是替爷爷向Joanne道歉。”
“没关系啊。”
祁之峤往沙发一坐,抠弄着美甲上的钻片,“爷爷从小就只重视大哥,我和小屿在他眼里甚至都没有大哥一根头发丝重要,这我早就习惯了。”
闷声说完,她又细细品出一丝不对劲,抬起脸问:“听你们的意思,爷爷过段时间会回来?”
蒋知潼略有迟疑地点头,不忘继续观察她的表情。
“我的婚礼都劳驾不动他,能让他兴师动众一定要回来这一趟的……”祁之峤拖着长音看一眼祁屹,讶然道:“不会是,为了你的婚姻大事吧?”
祁屹面无表情,在祁之峤来看,他相当于默认了她的猜测。
如果换做以前听到这种消息,她的心态一定是幸灾乐祸更多。
俗话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这个世界如果非要有一个人能镇得住她哥,那这个人一定只可能是祁君鸿无二。
他哥整天像个铁疙瘩似的又冷又硬,就该祁君鸿出马好好收拾收拾他。
可现在,一想到是云枳和他哥纠缠在了一起,她的一颗心就忍不住发愁。
她之前还开玩笑,说云枳和祁屿在一起是命途多舛,可现在她和祁屹在一起,那就不是简简单单用一句他们的未来会存在很大困难就能概括得了的了。
她不知道他们的这段关系到底有几分认真,但她很清楚,祁屹和云枳在一起的代价和背负,远远要比祁屿来得更深重,而他,也从来不是草率的性格。
这种事,他不会说,但却一定是经历过深思熟虑的。
“怎么忽然苦瓜脸?”
感觉到气氛随着这个话题的深入一点一点降到冰点,蒋知潼喝一口热茶,主动提议让祁之峤带她在公寓里转一转,多给她讲一讲兄妹一起生活的痕迹。
“啊,不了吧……这能有什么好介绍的……”祁之峤一改先前热情的态度,讪笑着打起马虎眼。
看着还算镇定,实际她魂都已经吓飞好一会儿了,紧张地抠着沙发缝用眼神求助祁屹。
抠着抠着,她倏然摸到一个质地柔软的东西,下意识往外一扯——
一件秀场款的黑色蕾丝文胸,就这么轻飘飘、不合时宜地落在了蒋知潼脚边。
不仅她,连祁屹的身形都怔了下。
蒋知潼搁下茶杯,镇定地把它从地上捡起来,垂眼打量了一会,对着祁之峤似笑非笑,“很大胆sexy的款式,我们Joanne的确是长大了。”
祁之峤惨白着的一张小脸这才勉强回过点神。
她刚要就坡下驴,先承认下来。
下一秒,蒋知潼抬起眼睫,平静地望过来。
“可我记得Joanne你是B cup,这件明显要大很多。”
“它好像,不是你的东西吧?”
第64章 亲缘 “我的确有私心。”
祁之峤一把从蒋知潼手里扯过那件不属于她的内衣, “妈咪你在瞧不起谁?”
她憋到脸色都发红,故意大声虚张声势,“我最近可是谈恋爱了!谈恋爱尺码变大一点不是很正常!”
……不过好像也不止一点?
“Joanne, ”蒋知潼叹了口气, 面上染上点严肃的无奈, “要不要听听看你究竟在说什么?”
目睹一场突如其来到访即将演变成闹剧,祁屹头疼地支起太阳穴,似乎不耐的情绪已经累积到了极点。
他面无表情地从祁之峤手里抽走东西,直截了当道:“是我女朋友的,Joanne刚刚是想替我打掩护。”
话落,沙发上的两人同时一愣。
他的语气实在太淡定了, 淡定到听着不像在谈论自己的事。
蒋知潼反应过来, 语气讶然:“你谈女朋友了?什么时候的事?”
又看一眼他手里握着的黑色蕾丝, 语气古怪, “Eric,你都已经带人家回你的公寓了是吗?”
祁屹迈着长腿走出几步, 漠然地将手里的东西丢进脏衣篓。
“有一段时间了。”他回, “下次有合适的机会会给您介绍。”
蒋知潼研磨着茶杯杯沿,面色顿了下。
她当然听出来,长子这句话的话外音是让她今天不要再继续深究了。
于是她朝着祁之峤温婉地笑一笑, “哥哥有女朋友,这不是件好事吗?有什么需要你打掩护的。”
她这话其实说得真心实意。
要知道, 过去她还担心过长子是否身患隐疾但讳疾忌医, 现在这么看, 倒是她多虑了。
祁之峤没想到祁屹会这么干脆地承认这件事,唇边的笑意很勉强,“我这不是害怕你一时无法接受嘛……是我关心则乱了。”
聊到这里, 谁再多嘴说一句话似乎都不太合适,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
祁屹好像感知不到这种气氛,径直下了逐客令,“待会我还有事,没法招待你们。”
他看向蒋知潼,滴水不漏但态度强硬:“客卧很久没让人打扫过,今天就不留您了。”
蒋知潼眸色里的失落转瞬即逝。
难得来一趟,她其实很想坐下来和长子说一说体己话,但她不是那种会给儿女造成负担的性格,于是得体地放下了茶杯,拎起手包站起身。
祁之峤帮忙打着圆场,“是的是的,主要妈咪你今天来得太突然了,下次提前约好时间,我一定帮大哥好好督促管家,让人把客卧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蒋知潼牵唇笑了下,没忍住捏了捏女儿的脸。
“我送您下楼。”祁屹引着人往外走,走两步又回过头,睇一眼在沙发上坐着没动的人,话音冷飕飕,“还愣着干什么。”
“你也走。”
正跃跃欲试等着人走之后立马拉出云枳盘问的祁之峤:“……”
“你!”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亏她这么劳心劳力的,竟然还要赶她走,一点八卦的余地都不给她留!
但毕竟蒋知潼还在场,祁之峤忍了又忍才止住声,在心里把这个卸磨杀驴丝毫没有人情味的铁疙瘩骂一百遍-
保姆房门关得严实,祁屹推门进去,里头一片昏暗。
云枳坐在地毯上半靠着床尾凳,闭着眼侧颜静谧,似乎是睡着了。
开门声都没惊动到她,直到祁屹脚步逼近,她才有所感应,略显迷蒙地抬起头。
“潼姨走了吗?”
“都走了。”祁屹朝她伸一只手扶她起身,“大白天拉窗帘做什么?”
云枳垂下眼,看不出情绪,“因为见不得光,所以拉窗帘。”
祁屹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无声盯了一会儿。
“在为刚刚的事不高兴?”他问。
“我开玩笑的。”云枳弯弯唇,话音轻巧地把话题一揭而过,“你难得给我扎辫子,我开心还来不及,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是么?”
祁屹眯了眯眼,审视意味很浓,似乎要看清她的高兴几分是真,几分是故作姿态,“我说过,你开心,生气,又或者受了委屈,有任何事都可以直接告诉我。如果你坚持选择不说,我会默认你是在防备我,不想让我知道。”
他拇指指腹抚向她的眼角眉梢,动作轻柔,但眼底没什么温度,“男女之间有些事,刨根问底很没意思,我也只有问你一遍的耐心,这个道理,你能明白么?”
云枳安静片刻,倏然笑起来,“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要在你面前耍口是心非那一套,很不自量力。”
她点点头,脸上充斥着一种恭敬的温顺,“我记下了。”
太久没在她身上看到过这种阳奉阴违、绵里藏针的姿态,祁屹像被刺了一下。
不耐烦地皱紧眉头,他脸色难看地松开她,掐起一支烟什么都没再说,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到零下八度。
对话就这么草率地中断了,但围绕在两人中间的这阵低气压却持续了很久。
直到晚休时间,祁屹忙完公事洗完澡上床,却一反常态,泾渭分明地连衣角都没碰到云枳一下。
云枳翻过身,盯着男人宽阔的背影出神。
虽然真的没有因为在蒋知潼面前躲藏这件事而不高兴,但她那会的确心绪不佳,最后故意曲解祁屹讲出的话也确实不是很中听。
继续这么僵持下去对她而言也没什么好处,她想了想,小幅度地往男人后背的方向挪了挪,头抵在他脊心,“你睡了吗?”
听他的鼻息,能明显察觉他是醒着的,但身形纹丝未动。
“怎么不理我?”
依旧无人理会。
云枳再凑近一些,轻着嗓音,“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沉寂的男人终于冷哼一声,“你也知道是‘又’?”
得到这句回应,云枳松了一口气。
她大着胆子掀开被子,一跃翻身把背对她的人坐在身下,故意用可怜兮兮的语气,“那怎么办?我总是会惹你生气,那你是不是要把我赶出去?”
祁屹懒得理会她胡搅蛮缠的话,冰冷冷地看着她,“下去。”
云枳双手撑在他身上,用两条腿固定住他,用力地摇头,“不要。”
“除非你说原谅我,并且不再生气了。”
祁屹面色不善,没什么温度地开口,“那你就这么待着吧。”
“真的吗?”云枳眨了眨眼,一只手径直从他睡袍的衣襟处溜了进去,手心熨在他结实分明的胸肌上,“你舍得我就这么受冻?”
这话其实完全站不住脚。
公寓室温二十四小时都保持宜人、舒适的恒定状态,就算外面天寒地冻在这里也不会冷到她,她常年手脚发凉只是因为体寒。
祁屹看也没看她一眼,对她略带讨好的小伎俩视而不见,看样子这次是真的气得不轻。
云枳动作顿了下,微恼,“你这个人还真是好歹不分……”
说完她就准备从男人身上下去。
宽厚的一对掌心终于不再无动于衷,在她抬起身之前,紧紧圈按住她的侧腰。
“好歹不分的究竟是谁?”祁屹阴沉着脸,“蒋女士离开之后,你明明不高兴,为什么不肯承认?”
不承认就算了,一张嘴说得也净是气死人不偿命的话。
“当时我确实不太高兴,但不高兴的原因并不是你让我在潼姨面前躲起来。”
“那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因为我任何时间会发生任何情绪都是正常的,并不一定非要有一个理由。”
云枳回望向他晦暗的眼眸,轻笑了下,原封不动把他高高在上的那句话还回去,“况且,你不是才教过我,男女之间有些事,刨根问底很没意思的吗?”
大概知道这种话会更触怒他,她说完之后火速接了一句:“当然,我最后说的那句话确实带了负面情绪,是我迁怒你了,这一点我和你道歉。”
语速之快,话音之诚恳,态度之豁达,一时之间,倒显得继续揪着不放的人小心眼。
祁屹为她的狡黠冷嗤一声:“我和你说的话那么多,你就只能记得这一句?”
云枳难得挂上一点娇憨的语气,俯下身用半边脸在他胸前蹭了蹭,“我眼盲心瞎记性还不好,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一回呗?”
到这种份上了,身下的男人还是没应她。
云枳撇撇嘴,呼出一口气,抬起脑袋,双手托着他的脸就要亲。
祁屹一把伸手扣在她脸上拦住了她的动作,嗓音冷酷,“睡觉之前刷牙了么?”
“……”
她哪天睡觉之前不刷牙了?
这人还真是得寸进尺没完没了。
云枳嗔怒地看他一眼,拍开他的手重新严严实实地亲过去。
“尝出来了没?”她没好气。
男人撩起眼皮看她,没说话,摁住她的后脑勺,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对比她的小打小闹,祁屹很深地吻她,用他一贯浓烈、成人,令人难以招架的方式。
分开时,云枳鼻尖泛红,好半天才喘匀气。
就在她以为这个夜晚即将的一切都将顺理成章地发生时,祁屹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想不想见一见你的亲生父亲?”
明明他的声音也还透着几分紧绷的喑哑,问出口的话却瞬间冲淡了云枳心底萌生出一点的旖旎。
“什么意思?”她身形一僵,好半天才镇定地扯唇笑,“何姗姗那天的话,你不会真信了吧?”
男人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云枳笑意一顿,垂下眼,“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祁屹:“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在何姗姗道出真相的之后,卫景礼就悄悄把这件事惦记在了心里,云枳留在安宁病房的那几天,他趁着探望邱淑英,取到了云枳可以用来做亲缘鉴定的样本。
因为知道祁屹和云枳的关系,鉴定报告出来的第一时间,卫景礼就把结果先交给了祁屹,并告知他,云枳的亲生父亲是他的二伯、卫忠贤的二儿子,卫谨行。
不过卫景礼不知道的是,早在除夕那晚,祁屹就从Simon递来的邮件里完完整整了解到卫家正支几口人的全部资料,其中也包括这个叫卫谨行的——
四十多岁未婚,长期定居国外小有名气的天才画家。
不过对卫家而言,他的艺术天赋不过是给他浸淫风月、不学无术蒙上的一层遮羞布。
卫忠贤放逐他在国外待这么多年,对他的要求只有不沾赌和毒,不要乱搞出人命,其余方面几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非也是担心留他在国内,说不准哪一天他就坏了卫家清廉的家风,毁了卫家往后上百年稳当的政路。
可卫忠贤不知道的是,早在卫谨行出国之前,他就已经搞出了人命。
只是邱淑英心气高,隐瞒得太深,如果不是何姗姗发现了她压箱底的一张旧照,这个秘密可能永远不会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卫景礼曾表示找云枳单独谈一谈,但被祁屹阻拦了。
她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大科学家,没心思没精力处理这一切,这些事交给他就好。
“我知道你排斥这个话题,但你父亲和你母亲的状况不一样,”祁屹坐起身,把人拢在怀里,“他对你的存在完全不知情,准确地说,不止你的父亲,还包括你父亲的家庭,他们对你这个人的存在一无所知。”
云枳敛着眼神,笑了一下,“所以,你是在指望一个稀里糊涂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欠下风流债的人认下我这个女儿?”
她的笑逐渐变得嘲讽,“我都能一眼看出结果的事,你这么擅长分析局面洞察人心,居然会看不明白吗?”
祁屹眼神微变,里头有稍纵即逝的复杂。
即便亲眼见证过云枳是如何挥刀斩断她的一部分血缘羁绊,但他没想到,她对这种事的抵触已经这么深,深到连一分的乐观和期待都不给自己留。
“不尝试一下怎么知道?就算他不认你,卫家还有别人在,多一个人能为你撑腰,补全你缺失的亲情,难道不是一件好事么?”
祁屹安抚般重新吻她,似乎想要把她身体里隐藏的、绷紧的那些固执吻到软化。
直到看清她脸上的神情重新静下来,他才攥紧她一只手,沉着嗓音,“阿云,不能因为经历过一次伤害和失望,就把一样东西永远排斥在你的世界外,这个道理,应该不用我教你?”
云枳将脸撇进如墨的夜色中,忽而问:“你想让我和卫家相认,是有私心的对吗?”
猝不及防的问话问到祁屹眸色微怔,他微末地叹一口气,为她的敏锐和聪颖。
但他很干脆地承认了,“我的确有私心。”
云枳回望着他,心底静得像面湖。
祁屹喉结微滚,抬手遮了遮她的眼角,像是要阻止她这一秒对他的直视,“今天我和母亲坦白了,说我现在有正在交往的女朋友。”
他的回答点到即止,刚引出一个话题,但克制地停下了,像是在等待谁来主动说点什么,让他展开下文。
对蒋知潼的称呼也不是“蒋女士”,而是郑重其事的一声“母亲”。
湖面微震,荡起一圈涟漪。
云枳呼吸滞了一秒,突然紧张起来。
“我知道你的考虑没有错,也是为我好。”她很短促地偏过头,生硬地扭转了话题,“但我是个亲情缘分很薄的人,这种麻烦还未必有结果的事,会让我很有负担。我现在这样不是也挺好的吗?”
说完,她从男人怀里挣脱出来,重新裹好被子,“我今天太累了,也聊了这么多,明天还要回学校销假,先睡了。”
祁屹不是没看出她的逃避,私心让他追问下去,但理智告诉他,今天一天之内发生的变故的确太多了,很多事情没法急于一时,也不能急于一时。
于是他替她拢了拢被子,像以往一样把人拥进怀里。
“睡吧。”-
这天过后,云枳就重新开始奔波在新学期的忙碌里。
除了家教、实习、实验室三头兼顾,她也正式开始撰写她申请Yale的个人陈述文书。
她几乎忙到脚不沾地,又总是很不凑巧地和祁屹的休息时间难有重叠,同一屋檐下,两人见一面的机会都很少。
虽然蒋知潼不请自来的事真的如云枳所说,她并没有因为需要躲藏而感到不悦,事后也没说过什么,可偶尔祁屹停下来,会惊觉她在公寓里的痕迹越来越少——
除了那些最基础需要用到的日化用品,其余例如她的液氮罐,土培盆栽,又或者是像是她这个年纪女孩子会随手摆放在家里的装饰,竟然在不知不觉中都没了踪影。
祁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她是在一点一点清理在他生活里的存在痕迹一样。
他做事一向随心而行,没太多思考,先是让Simon帮他找市面上交易流通的住宅。
列举的要求很详细,除了最基本的住宅里没有发生过凶杀命案,位置也必须要安静,足够隐私,空间不能小,阳光通风也要绝对充足,对客卧的数量没有要求,要是可以最好一个都不用留,庭院、泳池是加分项,还必须得保留一块具备施工改造资格的空地。
符合这个条件的住宅本就少之又少,来来回回Simon递过来的几套祁屹也都没有中意的。
他最后想想,给好友拨过去一通电话,开门见山:“你在西三环的那套庄园别墅要是还在空置,就转手给我。”
秦霄:“在空置,但十几年没住过人了,装修要大翻新。”
“这个无所谓。”
“你突然要别墅做什么?”秦霄忍不住好奇,“你还能缺地方睡觉?”
祁屹点起一支烟,话音里的慵懒劲很足:“不缺地方睡觉,但缺地方生活。”
秦霄在听筒对面没忍住挑了挑眉。
好友的这套别墅基本符合祁屹所有的要求,除了一个施工改造。
于是他问:“你这套别墅好建实验室么?”
“实验室,你指哪种?”秦霄眉梢抬得更高,“别墅里有个地下室,够么?”
“你一个学生物的问我哪种实验室?”
秦霄完全捉摸不透他了,“你既然要生活,生活的地方建生物实验室做什么?心血来潮准备转行了?”
祁屹吐一口烟雾,看着博古架上的河马摆件,漫不经心道:“没办法,女朋友太热爱学业了,脑子里整天装的都是蛋白和细胞,左右不过翻新时顺手的事,随便建一个给她玩玩。”
“……”
秦霄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哪句话更值得他震惊,沉默了下,问:“你要多大规模的实验室?”
“和你母校差不多的那种就行。”
“海大?”秦霄愣了下,有什么信息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但他没抓住,他有些无奈地笑叹一声,“朋友,你管这种规模叫‘随便建一个’?我现在很好奇你的这位女朋友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你这么上心。”
说是好奇,但秦霄并没有真的要打探的意思。
他了解自己这位发小,如果对方真的想说根本不需要他主动多问一句,若是不想说他问了也多余。
正这么想着,他突然听见对面疏懒地笑了一声,“既然好奇,你怎么不问问我她是谁?”
秦霄顿了下,抿了抿唇,还是很配合,“她是谁?”
“你也认识。”祁屹淡声,“你的校友兼学妹,云枳。”
“……”
秦霄足足沉默了十几秒。
十几秒后,他确定一眼来电显示人是祁屹没错,面无表情,啪嗒一声挂了电话在桌面扣下手机。
第65章 把关 “让他看。”
阳春三月, 丝丝缕缕的春风剥落花萼,整个明顿的空气漂浮着馥郁的香。
为了祁之峤的婚礼,这里早在二月月中就完成了内外部的修葺。
作为婚礼的第一站、新郎的接亲会场, 当天除了需要容纳祁、唐两家的亲朋好友, 同时还要接受商界、娱乐圈各方面媒体的采摄报道。
蒋知潼专门邀请了世界级工匠团队进行的场地设计, 墙面重新粉刷,由匠人根据设计主题创作了新的景观装饰,以呼应自半空迤逦而下的吊灯和鲜花瀑布,五层挑高的主宴会厅往四面延伸改装,场地拓宽了两倍有余,足以容纳数千人。
造景鲜花是婚礼前最后一天进场的, 它们分门别类, 于当日清晨搭上从世界各地飞往海城的专机, 以确保会场各处都能在婚礼当天充盈着蓬勃与生动。
除了亲朋好友之外, 因为祁之峤的工作性质,还要另外要设宴专门招待她在圈子里的同行、媒体好友, 婚宴拢共要连摆三天两夜。
云枳是祁之峤的伴娘之一, 从婚礼前夕就要陪在新娘身边。
紧赶慢赶,她终于在夜幕降临之前到达了明顿。
同为伴娘的还有Sasha和许琉音,虽然有Sasha在, 但祁之峤还是另请了化妆师团队为她和伴娘做妆造。
倒不是祁之峤信不过Sasha的造型能力,而是她希望好友这次能够完全以一个观礼者的身份参与她的婚礼。
几人晚间还有个简单的girl‘s nigh主题拍摄, 是Sasha自己坐不住, 尤其在看见云枳快要掉到地上的黑眼圈后, 趁着化妆师在给许琉音做造型,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工具亲自上阵。
给云枳化了几年的妆,这还是Sasha第一次需要在这么一张无暇的脸蛋上涂这么多遮瑕, 没忍住压低声音调侃:“祁家老大天天不让你睡觉的?”
“……”
云枳瞥她一眼:“我快半个月没离开学校了,不让我睡觉的只有组会和数据。”
她说的完全是实话。
为了腾出时间给祁之峤,她已经连续小半个月住在实验室,经常debug到深夜,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半用,平均每天断断续续的睡眠时间加起来能超过五个小时都算睡得充足了。
这话别人说Sasha未必当回事,但从云枳嘴里说出来就格外有信服力,她咂咂嘴,问:“那你们岂不是快半个月没见面了?他舍得放你不在身边这么久?”
云枳还没回答,祁之峤顶着做到一半的发型忽然扭过头看着她们,“你俩偷偷摸摸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呢?”
Sasha话音意味深长,“你真的想知道?我觉得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祁之峤顿了下,表情一下子变得狐疑。
云枳轻叹一声,索性和Sasha说真相,“之峤姐已经知道了。”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祁之峤听得真切。
她花三秒反应过来,气得用指尖点过去:“好啊,我说怎么拉了群聊只有我一个人在里面唱独角戏,合着从那么早开始就只有我被蒙在鼓里是吧?”
Sasha耸耸肩,不动声色地朝祁之峤眼神示意了下一旁安静化着妆的许琉音,意思这里还有不知情的,叫她低调一点。
祁之峤只好憋屈地噤了声。
要不是最近忙着备婚实在分身乏术,按照她的个性,就算直接冲到海大生科院她也要找云枳问个究竟。
殊不知,许琉音将几人的动作全部看在眼里。
她撅了噘嘴,倏然冷不丁开口:“看你们打哑谜也蛮累的,有什么直接说吧,反正你们想聊的东西我大概也知道。”
此话一出,连云枳也怔愣了一下。
“你知道?”祁之峤彻底坐不住了,抓狂地连连问:“你知道什么?你怎么知道?”
“不就是云枳和大哥哥的事嘛……至于我怎么知道的,”许琉音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在秦霄办公室的休息间偷偷听到了他的电话,于是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碍于话题敏感,几人点到即止,强忍着直到化完妆拍摄结束。
跟拍摄影师前脚刚离开,后脚这场girl’s nigh直接主题一变,成了对云枳的三方逼供大会。
祁之峤想知道她和祁屹开始多久了,许琉音好奇她是什么时候和祁屿分的手,Sasha则稳定发挥,聊的都是下三路的话题。
你一言我一语,话一茬一茬往外冒。
直到许琉音情状天真地朝着云枳说:“要是你和大哥哥未来结了婚,那峤峤姐和小屿哥哥岂不是还要反过来叫你大嫂了?你们之间的辈分关系好混乱哦……”
她完全没察觉到气氛一瞬间的凝滞,还神色略不自然地忸怩了下,“你明天该不会也想要手捧花吧?”
云枳垂眼笑,“放心,不抢你的。”
一旁沉默下来的祁之峤没放过云枳脸上的表情。
在许琉音提问完后,她脸上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没有,没有迟疑、没有憧憬,就好像这个问题压根不会出现在困扰她的选项里。
再反观整场对她的盘问,云枳应答如流,就算她生性冷静,这种时候也显得太异常了,让人很难在她身上找到太多的“恋爱感”。
先前就想过云枳和祁屹的这条路注定会充满坎坷,祁之峤有意识会避开可能会逐渐走向沉重的话题,可如今一看,似乎是她杞人忧天了。
祁之峤一时之间不知该用什么心情面对这个事实。
气氛陡然冷下来,Sasha敛了敛神色,及时叫停,“行了行了,这一par结束。时间不早了,明天还有一场恶战等着我们,抓紧时间卸妆休息。”
骤然从忙碌中松懈下来,云枳意外地有些失眠。
Sasha和她睡一张床,见她盯着天花板发呆,无声地牵住她一只手。
云枳看着她略带关切的眼神,微怔了下,随即笑了笑:“别乱想,也不用为我担心,我没事。”
化妆师和婚摄团队是最早按响门铃的一批人,紧随其后的,是不远万里从香港飞回这一趟的祁屿。
作为新娘的亲弟弟,他自然要为祁之峤送嫁,只是他的变化太大,进门后就连祁之峤望着他都愣了很久。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对着云枳说的,“我回来了。”
不过三个多月没见,他的肤色黑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比视频照片里还要硬朗,穿起黑西装的姿态较往日更加游刃有余。
气质也沉稳许多,但又隐约透出点快速成熟相应而生的颓废感。
云枳一瞬间竟然能从他身上看到一点祁屹的影子。
虽说二人是亲兄弟,五官眉眼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过去她从没有真的意识到两人的相似之处。
她清楚,祁屿的这些变化源于他这三个月高强度的训练和沉淀。
据她了解,一场两个小时的大奖赛车手的平均心率都要往200飙,心肺能力跟不上压根就没有坐进车里的资格,同时,为了转动几十公斤无助力的方向盘,应对过弯时巨大的离心力,车手还必须具备很强的上肢和颈部肌肉力量。
除去身体素质训练,还要进行专业的心理训练,以确保车手在面对不同赛况时可以冷静专注地做出正确判断。
到底和过去只在半山后山的赛道随便跑一跑不一样,这三个月,无疑会是祁屿到目前为止顺遂无虞的人生里最辛苦的一段时间。
苦难最是磨练一个人的意志,云枳认真地回应他一句:“辛苦了,欢迎回家。”
祁之峤已经换好了龙凤褂皇端坐在大床上,心疼之余又有些想翻白眼,“请问你眼里除了小枳,能不能再稍微多装一点其他人呢?”
祁屿勾唇一笑,走过去和她虚虚拥抱了下,以防止弄乱她头上缀着步摇的盘发,“姐,我回来了,新婚快乐。”
本就因为婚礼有些紧绷和敏感,在听见他的这一句话后,祁之峤的情绪顿时决堤,“坏家伙,当初没和我说一声就走了,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姐姐吗……”
祁屿赶忙弯下腰,“祖宗,你别哭啊,马上接亲队伍就要来了,这么辛苦化完的妆要是因为我破坏了,你再因为这个留下遗憾,之后姐夫知道了还不得狠狠削我?”
周围哄笑声四起,祁之峤瞪了他一眼,破涕为笑。
看着姐弟二人的温馨的嬉闹,云枳下意识跟着一起弯了弯唇。
接亲,堵门游戏,新郎新娘给双方父母奉茶,改口叫爸妈封改口红包,娘家人送嫁,家属宾客坐上迎亲车队正式向婚礼主会场进发……接下来的一切,都紧凑、完满、按部就班地依次进行着。
等迎宾合影的环节结束,祁之峤换好那条重工、美到惊世骇俗的主纱出现在被打造成爱神阿芙洛狄忒宫殿样式的主会场时,这场耗资巨大、足够娱乐圈津津乐道的世纪婚礼正式开始。
关于这场婚礼仪式,云枳能记得什么?
她没有记住会场层叠的纱幔包裹着呈矩阵排列的罗马柱,没有记住高悬而下的水晶吊灯可以照亮每一级延伸向上的台阶,但她记住了祁之峤一级一级走得轻快、稳当的脚步,也记住了新郎新娘交换戒指时,唐贺庭那句让祁之峤热泪盈眶的宣言——
“她是我的小爱神。”
“是她天生懂得爱人,而我足够幸运,恰好被选中成为那个可以陪她走完一生的人。”
一整天都游离在喧嚣外的思绪竟然也在这种气氛下被推着回笼,这一秒,她才真正意义上有些沉浸在这场婚礼里,为这对新人而动容。
云枳想,大概是因为她很佩服这种能在大庭广众下表达爱的能力,毕竟人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去向往自己并不具备的东西。
思考得太专注,祁屿是何时到自己身边的,她丝毫没有发觉。
“这么出神,怎么,参加完这场婚礼,想结婚了?”
云枳侧过头,从方才的情绪里抽离,匪夷所思地看向来人:“参加婚礼就想结婚,那参加葬礼难不成我就要去死?”
话刚出口,她定了定神,就发现来人除了祁屿,他身后还跟着乌泱泱跟着一群人。
“说得好。”祁屿鼓着掌迈步靠近,西服外套敞着怀,唇边笑意疏懒,一只手臂勾上她的肩背,“没想到啊,你现在的思想觉悟竟然比之前还要深刻。”
众目睽睽之下,这种程度随意的动作其实反而会显得大方坦然,但云枳还是及时拂开他的手,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多大人了,成天还没个正行。”蒋知潼佯装嗔怒地责怪祁屿一声,又对着身旁一位着蓝色绸缎晚礼服的贵妇如沐春风道:“兄妹两个从小关系就好,玩闹惯了。”
贵妇唇边挂笑,目光征询地看向云枳,“这个姑娘就是……”
蒋知潼颔了颔首,又对着云枳介绍:“小枳,这位是慕夫人,Alex的母亲。”
她话音稍顿,目光自然而然地瞥一眼贵妇身旁的年轻人,似笑非笑,“至于Alex,想必不用我为你多介绍了吧?”
Alex是慕序的英文名。
听蒋知潼叫这位贵妇“慕夫人”,云枳就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
顺着蒋知潼的视线看过去,果然就见慕序正向她投来一个略显无奈的眼神。
云枳很短促和他对视一眼,算打过招呼,随即得体地牵起唇,和面前的人问候一句,“慕夫人。”
慕夫人仔细端详着云枳,唇边笑意更盛,“先前听Alex介绍,只知道小枳是个很有个性的姑娘,没想到长得还这么漂亮。”
她主动上前牵起云枳的一双手,压低些声音口吻神秘,“‘小狼’,对哦?”
云枳连忙露出一个受宠若惊、难以招架的眼神。
慕序上前几步,沉着嗓音提醒一句:“妈。”
慕夫人立马松开云枳的手,“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
她也反应过来这种时候要留空间给年轻人,拉住蒋知潼眨着眼示意了下,离开之前不忘记笑吟吟地朝云枳发出邀请,“上个月我请了一位法国甜品大师到家里,有机会一定让Alex带你上门做客,亲自尝尝他的手艺。”
云枳没答应也没拒绝,始终挂着一抹矜持、得体的淡笑。
直到蒋知潼引着慕夫人离开,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大人一走,慕序上前一步和她解释:“除夕那晚,我说的那位监视我的,就是我妈。”
“抱歉,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偷听的我的电话,但看样子,她听得大概也不会太多。”
云枳抿唇,对他回了个笑,表示自己没有介意。
祁屿看着两人的互动,主动对慕序递出一只手,“你就是蒋女士给小枳介绍的那位?”
慕序看向祁屿,目光微凝。
他的话音倨傲,对比祁家两兄弟中的另外一位,展露出的敌意是很浅显易懂的。
慕序周全地回递出手,淡声:“你好,慕序。”
两手即将交握的前一秒,祁屿毫无预兆地往回一收。
他活动了下手腕,垂着眼,“过去我和小枳说过,如果哪一天她恋爱了,我一定会把和他恋爱的那个人揪出来暴打一顿。”
说完,他抬眸看向慕序,语气带了点挑衅,“你身手怎么样?”
“阿屿。”看着祁屿脸上熟悉的玩世不恭,虽然不清楚他想做什么,但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云枳拧起眉头阻止他,“他是我朋友,你能不能别闹?”
祁屿立马举起双手做投降的动作:“拜托,他可是有成为祁家女婿资质的人,还不允许我替你提前把把关?”
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他忽然哼笑一声,提高了点音量,“既然你说你们还是朋友,这就开始维护上了,好像也不太对吧?”
云枳为他故意曲解的话更深地皱起眉头。
“行,毕竟我年纪小,就算我不够格指手画脚,”祁屿停顿一下,“不过对于这个未来妹夫,大哥也不会轻易就放他过关吧?”
他视线越过云枳,停在她身后靠近的一道身影上,漫不经心地笑,“你说呢,大哥?”
云枳身形一征。
她这才注意到,随着祁屿话音落下,一道男士薄底皮鞋敲打在地面的声响也紧跟着落下。
这道皮鞋声莫名在她心上凿了下,她下意识回过头。
男人身形落拓,着一身纯黑塔士多礼服,内搭的腰封和白色礼服衬衫质地考究,一束马蹄莲胸花佩戴在左侧驳头位置的米兰眼上。
也许是他的眸色太深沉,气场太迫人,无端冲淡了这身造型端庄的儒雅感。
祁屹今天一整天不比婚礼主角清闲。
婚礼到场的都是和祁、唐两家有交情非富即贵的宾客,而在这些人眼中,祁屹的存在更是重量级的big man,好歹是他亲妹妹的好日子,他就算顾及这一点也不会完全抵触场面上的一些应酬社交,礼仪性地举一举酒杯也算是打过照面。
好不容易从繁忙中脱身,他视线逡巡一圈,就见和自己近半个月未见、穿着高定礼服裙格外光彩照人的她身边竟然同时围着两道男人的身影。
云枳脚步一绊,重心不稳地往后倒了倒。
眉头微蹙,祁屹刚要伸出手。
慕序已经绅士地虚握住她的腰和手腕,稳住她,“没事吧?”
云枳摇了摇头,远离几步,“我没事。”
祁屿在暗处抱臂环胸,亲眼看见他哥的眼神在看见两人的近距离接触后一点点暗下去。
不知为何,看他哥这个样子,他心里莫名会生出一点恶劣的畅快感。
隔岸观火从来不是他的作风,他只会趁乱再添一把,告诉自己敌人的敌人暂时也可以做朋友。
他单手插袋,走到祁屹面前,“大哥,这位你之前见过没?祁家的准女婿,你未来的准妹夫。不过今天也算正式见面了,连慕夫人都正式邀请小枳去她家里做客了,你不表示一下吗?”
祁屹没理会他的话。
“又见面了慕先生。”他睇一眼慕序,字字沉稳:“小屿不懂事,你多见谅。”
“爱护妹妹心切,能理解的。”慕序淡笑着看一眼云枳,“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小狼是我的妹妹,可能我的心情也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
这话说得很微妙,看似在给祁屿台阶,实际完全没有否认他话里“祁家的准女婿,未来的准妹夫”的意思。
祁屹静了一息,脸上并无波澜,但周身的气息已经莫名沉了下去。
云枳沉默着,只觉得心累。
她懒得去分析他们中谁是不是话里有话又有谁其实心怀鬼胎,她只知道自己不想继续在这种场合周旋下去,决定找借口先行离开。
恰好这时,主舞台的氛围灯光倏然暗下,整个会场嘈杂的声音默契地同频小了下去,似乎是有新的宾客互动环节要展开。
云枳见缝插针,立马拿起外套借口自己要去一趟洗手间,和慕序道了声先失陪-
通往洗手间的走廊错综复杂,云枳绕了一圈,才发现自己似乎在原地打转。
本来也不想真的想去,她索性半道改了目的地,准备随便找个位置抽根烟。
刚走到一处光线略显昏暗的僻静地方,烟盒都没掏出来,身侧倏然出现的高大身影不由分说将她拦腰抱起,按在包着红丝绒壁纸的墙面上。
一声惊呼短促地响起又被吞没,伴随声控灯光乍亮,熟悉木质香气溜进她的呼吸。
她闭上眼,浑身软了下来,高高地仰着下巴,任由男人托住她的腰,不疾不徐卷着她的舌头。
耳边依稀还能听到会场里遥远的喧闹声,小小的一方天地却只剩唇齿间暧昧交缠的水声,感应灯重新暗下,深灰色的阴影给他们提供了最好的隐藏。
有一段时间没有吻过,云枳差点又不能适应男人的高肺活量,被吻到咽动不断,低吟着抗议要他中场暂停。
祁屹松开她,眸色深重,但呼吸很平静。
他伏在她颈窝,用耳语的音量问她:“想我么?”
云枳匀着气,几乎没思考,“想。”
“真想还是假想?”祁屹为她这句迅速的应答嗤一声,掌心抚上她半张脸,眼里没什么温度,“今天这身很漂亮。”
“是之峤姐选的伴娘服。”
“嗯。”祁屹徐徐开口,“换上婚纱会更漂亮。”
云枳就着昏暗的视线看他一眼,没作声。
片刻后,她环上男人的脖颈,主动凑过去要延续方才中场暂停的吻。
祁屹没什么情绪地抬手碾了碾她的唇瓣,阻止了她的动作。
“怎么不说话?不喜欢婚纱?”
云枳默了两秒,垂着眼轻巧地笑:“喜欢婚纱做什么?我又没嫁人。”
“嫁人就喜欢婚纱了?”祁屹瞥下目光,替她理一理身前被他揉到有些凌乱的裙纱,一句话问得跳跃又毫不讲理,“那要是嫁给慕序呢?也喜欢么?”
云枳身形一滞,就猜到刚才那个局面下,这个话题是没法在他们中间一笔代过。
左手边是蒋知潼时不时温柔的施压,右手边是祁屹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只有她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一股不耐的情绪丛生,她松开面前的人,呛声道:“我好端端嫁给他干什么?”
不知是这句反问式的否认并不能平息祁屹的冷酷,还是她的忤逆更惹怒他。
祁屹沉着脸色,抬起她的下巴,一字一句不动声色地引导着话题:“不想嫁给他,那你想嫁给谁?小屿?”
云枳直接被问到烦躁,低喝一声:“别再问了!我谁都不嫁!”
灯光伴随着她的这道嗓音亮起来,她脸上的干脆,决绝,漠然,一瞬间都被祁屹清晰地收进眼底,几乎让他心口一震。
“谁都不嫁。”他点点头,阴沉着脸,掐出一根烟点燃。
一道短促的提示音不合时宜地响起,云枳深呼吸一口,掏出手机。
是慕序发来的消息,问她在哪,说刚才祁之峤有要紧事找她。
她安静地回了一句:「刚才有点迷路,我马上回去」
发送键刚点出去,抽烟的男人径直从她手里夺过手机,“当着我的面,还有功夫给别的男人回消息?”
“干什么?还给我。”云枳口吻里满是负气,“回个消息怎么了?是犯法了吗?那我整天整天和他一起工作,说不定哪天心情好还要去他家里做客,你赶紧报警把我抓……唔——”
一句话都没说完整,她整个人重新被压在墙面,细高跟在地面发出骤然的一声磕碰。
祁屹吻她,几乎发狠。
云枳原想要推开他,手心还未触到他的肩膀,就被男人顺势用一只手攥住,狠狠地压在她头顶。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云枳拼尽全力的抵抗也软化在他这个凶狠的吻里,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云枳?”
是慕序在喊她。
云枳背脊一僵。
她恢复了几分清明,奋力挣扎,但身体力量悬殊,禁锢着她的男人几乎纹丝不动。
她齿尖用力,使劲咬了下他的舌头,这才终于得到一丝喘息,“放开我……有人过来了!”
在不断逼近的脚步声中,她的语气甚至带了点央求,“是慕序过来了,你松开我!”
这种时刻,从她口中吐出这个姓名无疑是在火上浇油。
祁屹像是感知不到疼痛,眉眼间骤然闪过一丝戾气,强势地掰正她的脸,在重新含上她之前,他漠然地一字一顿:
“既然来了。”
“让他看。”
第66章 尊重 “老公。”
那道闯入的脚步声其实最后落得很轻。
祁屹怒火中烧, 注意力全在云枳身上,不知是出于什么样敏锐的直觉,他眼风一扫, 在发觉出现在暗处的身影后, 五指陷入她腰际, 捉着她一只手腕,蓦地束拢着把人调转了个方向,让她背身过去。
他是不介意让别的男人看见他们在接吻没错,但不等同于他愿意把云枳这么一副动人的情状拱手和他人分享。
整个过程,他和云枳唇齿未分。
灯光重新亮起的刹那,他甚至把怀里的人更加弯折着贴近自己, 故意加重含吮她的力道,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撩起眼皮, 眼尾压着一点冷然的挑衅斜倪过去。
声控灯亮起的持续时间是三十秒。
这三十秒, 足够来人在看清这个画面后由不可置信到被动接受,也足够祁屹从对方的暗下的眸底、攥紧的拳头里读出一丝隐忍。
灯光再次暗下之前, 慕序已然离开。
他不是没看出云枳的挣扎, 只是这样的场面,他如果贸然插手,可能只会给她造成更多的难堪。
回廊尽头的窗外, 风声沉闷作响。
熬过严寒,白日还殷勤的暖风在夜间竟裹挟着料峭的倒春寒, 冬的残烬似乎又在春日复燃。
等祁屹大发慈悲终于肯停下, 云枳脸色都变得惨白, 无力地伏在他臂弯大口呼吸。
花掉的妆,微肿的嘴唇,凌乱的额发, 无一不在宣告刚才她经历了多激烈的吻。
她不安地想要扭过头看人还在不在,祁屹钳制住她的动作,嗓音沉郁,“找什么?人已经走了。”
云枳脱力地闭了闭眼,气血翻腾,只觉得身体正随着胸口的剧烈起伏涌出一阵阵的屈辱。
她仰起脸,吊起一口气。
“啪——”
这一巴掌,云枳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不止她掌心发麻,祁屹的脸也被打得偏过去。
冷白的皮肤迅速泛起指痕,漆黑的眼眸微垂,半张脸被阴影掩埋,遮挡住了他眼底的情绪,矜贵清绝的一张脸透出几分狼狈的性感。
他怒极反笑,转过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你现在,是为了一个男人和我动手,是么?”
云枳眼都没抬,似乎一句话都懒得给他,迈步要走。
可没出两步,身后的男人伸手一捞,单手圈住她的膝窝直直往上一托,她整个人头朝下呈对折的姿势被他扛在肩上。
“你干什么!松开我!”
推搡、啃咬,拳打脚踢,什么方法都用尽了,禁锢着他的人却置若罔闻。
云枳没余力去细究四周景致经过了怎样的移动变换,只知道他们似乎是在回廊里穿了几个弯进了一架上行的电梯,等从电梯出去时,会场里的嘈杂声已经全然听不见了。
直到房卡开门的短促响动落下,她才意识到祁屹是带他来了一间套房。
她更剧烈地挣扎起来,“你放开我!你到底要干什——”
伴随一阵从高处被丢下眩晕感,她的最后一个音节在床垫弹动的振幅中隐没。
云枳刚稳住身体,那张原先别在祁屹西装口袋里的方帕在擦拭完手指后被随意丢在一旁。
她连连后退,试图用妥协唤醒他的理智,“之峤姐还在找我,有什么事我们等之后再说好吗?”
“等?”
只听男人嗤一声,下一秒,恶劣又强势的力道轻易挑开伴娘裙的裙摆。
她难受地拧起眉头,祁屹用沾满她秘密的一根指节压上她舌面,吐息酷烈,“都这样了,你等得及么?”
“啪——”
又是一巴掌。
云枳羞愤地盯着他,“祁屹,你是不是疯了?”
男人周身的气压低到触底,反而有些不紧不慢起来。
他捉起她掌掴的那只手,放在自己另外半边脸,“还有力气是么?要不要打对称点?”
这人真的是疯了!
云枳猛地抽回手,想骂他,可一张口,声音就变了调。
祁屹拨得很凶。
她的挣扎如蜉蝣撼树,唯一的作用是让局面变得更荒唐。
“出来这么多,刚才有别的男人看着,你很兴奋?”
云枳心跳激烈,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再继续硬碰硬,于是用沁着水光的双眸看向他,“祁屹,我好难受,停下来好不好?”
可哀求示弱在被占有欲迷了的一颗心窍前毫无作用。
“先回答我。”祁屹一双眸黑沉得惊心,“被别的男人看着,让你很兴奋么?”
云枳死咬着唇,摇头,“和别人没关系,是因为你……”
已经是最标准的正确答案了。
祁屹喉结微滚,手上的动作终于缓了缓。
是缓不是停,男人单膝跪在床沿,分出点神翻床头柜,云枳仍被细细折磨着,只能用所剩不多的意志力开口:“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我们不能同时消失太久……”
换掉行凶工具的那一刻,两人的呼吸都紧了紧。
“不想时间太久,就自己想办法。”
说完,祁屹圈着她的腰,捏着她的后颈,粗暴地将她翻了个身。
毫无防备地坐进他怀里,动作幅度太大,乍然之间进得太深,云枳连忙叫他的名字,压根来不及反应,手心紧紧搭着他的肩膀,仰起脖子失了声。
隔了小半个月本就有些太久,感受到温热的细流洇透他的西裤以及那阵密密麻麻的拥挤时,祁屹差点失了方寸。
“**。”
他忍了又忍,在她侧臋落下一巴掌,“这种时候应该叫我什么?”
云枳失神中还惦记着时间急迫,自上而下主动献出她的舌尖,吻他的唇,含他的喉结,解他的领带和纽扣,手心贴着他的肌肉往后褪他的衬衫。
“阿屹哥哥……”
这个称呼最早是祁屹要求的,但时间久了,也成了云枳动情至深时最情不自禁的一种叫法。
可今天,她叫得急功近利,祁屹也没法和之前一样满足。
“怎么从没听过你叫老公?”祁屹大掌按在她月要窝上,止住了她的动作,又翻起了不久前没完全揭过的账,一句话问得道貌岸然,“是因为没嫁给我么?”
云枳脸颊酣热地摇头。
“说话。”祁屹嗓音冷厉地命令一声,随即又落下一掌,“摇头是什么意思?是不能叫老公,还是不能嫁给我?”
悬在半空不上不下,云枳本就焦急的心情逐渐演变成了烦躁。
她倔强地咬着唇,没作声。
祁屹仿佛势必要听见她的回答,眼神一狠,变本加厉地折磨她。
磨着,撞着,深一下浅一下。
到最后他的耐心都耗尽,云枳还是偏着脸不说话。
祁屹神色静了静,掐握着她的脖子掰正她,“一个称呼而已,云枳,别让我扫兴。”
云枳呼吸一窒,脸色涨红,猝不及防的动作让她狼狈又羞恼。
她几乎脱口而出,“是啊,一个称呼而已,既然你这么想听,不如赶紧找个女人结婚,到时候想什么时候听就什么时候听。”
话落,套房陷入死寂。
祁屹眼底那点浓稠的欲。色顷刻间化为乌有,浑身的气息冰冷到骇人。
明明还未尽兴,却松开对她的钳制,利索地抽身而退,他冷眼旁观自己还未完全消退的欲望,就好像对他而言面前的一切都在突然之间变得无聊、无趣极了。
祁屹整理好自己的着装,摸出一根烟点燃,吸了几口。
等解了心头的瘾欲,他转过身看向床上的人,“不过一句假设,能在床上添点乐趣罢了。”
他没什么温度地勾一勾唇,俯下身,用夹烟的那只手拍了拍她的脸,“你这么有骨气,该不会觉得我是真想娶你?”
说完,他直起身,点头,“看来这段时间,我的确是太骄纵你了。”
云枳拢着被子坐在床上,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直到听见男人的脚步逐渐走远,最后带起一阵房门的关阖声,她拗直的肩背才陡然卸力,像一瞬间耗尽所有力气-
随着祁之峤的手捧花呈一条抛物线落在许琉音手中,会场外的上空烟花绽放,这场世界婚礼的第一日主宴席宣告结束。
宾客离席,新人和新人父母也要送客道别。
蒋知潼挂着得体的微笑,时不时偏过下巴点一点头,挥挥手示意,又或者拥抱行贴面礼。
直到人群四散,她才拉过祁之峤压低声音,“还没找到小枳吗?”
方才新娘扔手捧花的环节,少了个伴娘在场一目了然,云枳缺席的事就没法再瞒得住。
好在祁之峤提前准备好了托辞,“刚慕序去找过她,听说好像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去了趟卫生间还没出来。”
为了让这番托辞更有信服力,她还春秋笔法,断章取义地把慕序拖下了水。
果然,蒋知潼没怀疑,口吻里挂上了点关切,“去这么久,会不会很严重?要叫医生过来吗?”
“没事没事。”祁之峤挽住她的胳膊,“反正她今晚单独和我待一间套房,要是有什么问题我会看着处理,妈咪你就放宽心。”
蒋知潼点了点她的鼻尖,“你们这一个个的都还是小孩子心性,叫我怎么放宽心?”
说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拧眉四下环顾一圈,“是我记错了吗?哥哥之前不是和贺庭在一块,他人呢?怎么这会儿也不见他的影子?”
云枳和祁屹同时见不着人影,慕序出去找一趟回来也是满脸严肃矢口否认自己见到过云枳,而祁屿始终袖手旁观,对这一切不予置评。
作为站在上帝视角俯视全场的人,祁之峤不用想都知道这几人之间一定是有什么她不清楚的事发生。
她怕就怕蒋知潼也察觉到云枳和祁屹同时消失的事,结果最终还是怕什么来什么。
祁之峤连忙掐一把身旁的男人,在暗处对着他挤眉弄眼。
唐贺庭立即心领神会。
“大哥刚才是和我在一起,不过中途有人找他谈生意,他现在应该在忙。”
他嗓音沉朗,面不改色,“妈,您有事需要我替您转达么?”
临场发挥但天衣无缝,祁之峤听了都忍不住偷偷撞撞他的肩膀给他竖大拇指。
唐贺庭唇边掀起一个无奈又宠溺的笑。
“这样。”
蒋知潼点了点头,潜意识里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被唐贺庭一声“妈”转移了注意力。
“好孩子。”她目光带着慈爱在唐贺庭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儿,乐观之余又忍不住叹一口气,“Joanne交给你,我没什么太多需要操心了,就是你们哥哥……”
“说是谈了女朋友,有合适的机会就给我介绍,眼看两个月都要过去了,你们婚礼这么大的好时机,怎么不见他把女朋友带到我和爸爸面前给我们看一看呢?”
祁之峤面色一滞,“什么?爸爸也知道了?”
“他还不知道呢,要是知道了,这件事迟迟没有下文,指不定他们父子俩又要吵成什么样。”
蒋知潼定了定神,视线忽然落在祁之峤身上。
祁之峤莫名紧张,“妈咪,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既然你上次都能替你哥哥打掩护,他的那位女朋友,想必你也认识吧?”
虽然是问话,但蒋知潼问得很笃定。
祁之峤下意识点点头又清醒过来赶忙摇头,“谁认识!”
“我才不认识……”
“不认识你这么维护她?”蒋知潼微眯起眼。
“我什么时候维护她?”
“害怕被我发现,所以替他们遮掩,这难道还不算维护?”
祁之峤知道自己从来都很容易被蒋知潼看穿,连忙跺起脚,“妈咪呀,既然大哥没告诉你,你就别从我这里找突破口了,到时候要是出什么事了,我可就成了罪魁祸首。”
蒋知潼抿抿唇,确定了祁之峤一定是知道些什么,也理解她为难,便不再多问了。
“今天清樾的四叔还在席上公然谈及两个小辈的事,你哥哥一天不把人带回家,你爷爷亲口给他和清樾定下的这桩姻缘就没法真正斩断……”
一句感慨的话还没说完,只听祁之峤忽然激动起来,“哥,这里这里。”
只是她嗓音里的激动没持续太久。
蒋知潼扭头看,先是发现长子外套上本该佩戴着的胸花不见了,再一定睛才看出来他实际是换掉了整套行头,原先那身塔士多礼服被最经典的一款黑色双排扣西装替代。
但这些都是次要的。
因为随着他迈步而至,他身上最夺人注目的,其实是他右侧脸靠下颌位置那道将消未消的微红指痕。
祁之峤显然也是察觉了这一点,所以声音的分贝才会弱下去。
谈什么生意能谈成这副模样?
蒋知潼不是眼盲心瞎,有什么一直被她忽略掉的猜想此刻逐渐在她心底清晰起来。
直到紧随长子之后,从转角里闪身出现的另一道身影——
裙摆下的脚步虚浮,面色苍白又浮着妩媚的酡红,严阵以待快一整天的妆发此刻透出很明显经过补救整理过后的凌乱。
吃坏什么东西能吃成这副模样?
蒋知潼若有所思,目光先是捕捉到了捏紧拳头偷偷观察她的祁之峤,随即又顺着祁屹的方向移到云枳脸上。
好像所有事,只要基于她心底变得明朗的那个猜想,一下子就都能串得起来。
“Geez。”
蒋知潼支起额头,绝望地闭一闭眼,就差当场叫人给她送速效救心丸-
祁之峤换好常服从顶层套房里出来,就见祁屹正倚在靠近花园泳池的一处围栏抽烟。
装满晶石的烟灰缸里已经被掐灭的烟头堆成小山,祁之峤走过去,对着烟雾缭绕的空气使劲扇了扇,嫌弃道:“要是放在娱乐圈,高低我要给你们起个cp名,就叫‘人菜烟瘾大夫妇’,一个在里面抽,一个在外面抽,大气层就是被你们这种人破坏的。”
祁屹眼眸低垂,一动没动,半晌才问:“她有和你说什么么?”
“能说什么,从回来到现在问什么都不吱声,锯嘴葫芦样倒是和你越来越像了。”祁之峤踢了踢脚下的一块砾石,没好气,“我说哥,你谈恋爱就一点不懂得怜香惜玉吗?小枳和你在一起本来压力就大,你做什么要非要欺负她?”
“谁告诉你我欺负她?”祁屹掸了掸烟灰,冷笑一声:“慕序?”
“这还需要谁来告诉我吗?你自己看看你脸上的巴掌印,小枳脾气那么好一姑娘,能被气到下这么狠的手,用屁股想一想都知道你究竟是做了多么过分的事。”
“……”
看着他无动于衷的一张脸,祁之峤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大哥,你别光顾着在这里抽烟啊,长了一张嘴干什么用的,不知道去哄人吗?怪不得母胎单身快三十年,到底会不会谈恋爱啊你?”
支着长腿背靠栏杆的男人不耐烦地啧了声,“闭嘴。”
“说得好像谁稀罕管你似的……你不想好好谈恋爱,我还想呢。”祁之峤没忍住在暗处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几句。
明后还有两天紧密的行程,她和唐贺庭约好了今晚要溜出去过二人世界喘口气,临走之前最后大发慈悲提醒祁屹一句:“你和小枳的事妈咪迟早要猜出来,你们今天这么高调,搞不好她已经猜到了,我劝你有时间继续在这里摆着一张臭脸和你高贵的身段,不如早点低头求和,趁着妈咪还没有完全把小枳和慕序凑成一对,抓紧好好想想对策。”
说完,祁之峤也不管她哥的脸色变得有多难看,脚底抹油一溜烟没了人影。
不知是灌了冷风还是烟抽得太狠,祁屹抵唇咳了咳,掐了指尖剩下的半截烟。
他视线投向祁之峤走出的那间套房房门,目光静了很久-
云枳卸完妆出来听见门铃声,下意识以为是祁之峤折返忘记带房卡。
等过去开了门,看见出现在她眼前的并非是她预想的一张面孔,毫不犹豫地就要关门转身。
门外的男人手臂一抬,径直拦截了她的动作。
“出去。”云枳下逐客令。
见他不为所动,甚至自顾走进来关上了门,云枳拦在他面前,面无表情,“怎么?刚才那一场还不够你发泄完情绪,现在来找我续摊?”
祁屹没看她,“你冷静一点,还想吵架是么?”
“到底是谁找着谁吵架?”云枳冷笑,“这个时间,我不认为我们还有什么继续谈话的必要。”
“现在不谈,难不成等之峤婚礼结束,在你重新回学校回实验室的时候谈?”祁屹一双眼紧锁着她,沉声,“还是说,你想就这么和我冷战?”
云枳没说话,微垂的脸上写满执拗。
“我是来找你解决问题的。”男人抬手扯松了下领带,按捺着脾气,“矛盾既然已经产生了,我不希望它被搁置。”
“那祁先生还真是言行一致,一派高效的商人作风。”
祁屹没理会她的冷嘲热讽,径直牵住她,把人带着往套房里走。
云枳想挣脱,牵着她的一只手却顺势和她五指相扣。
他抱着她坐上沙发,开门见山地总结,“你今天不该因为一个男人和我吵架,更不应该在我们已经吵架的时候因为一个假设和我犯犟脾气。”
听他的话,云枳只觉得好笑。
“这就是你所谓的解决问题?”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宣读我罪行的呢。”
祁屹屏了一息。
良久,他放缓了语气,“我承认,今天我的情绪也存在问题,如果你是想要我的一个态度——”
“OK,我可以向你道歉,但我也想听听你的态度。”
这种程度轻描淡写的抱歉在云枳这里压根没有半点诚意可言。
但她知道,这大概已经是面前这个男人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疲于继续和他兜圈,索性她也直截了当,“我没什么态度,我只知道,你今天所做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冒犯。”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女朋友,但我只能感受到你把我当做你的所有物,对我进行服从性测试,这一点,你应该没什么好反驳吧?”
“冒犯”“所有物”“服从性测试”,祁屹在云枳罗列的一串代表他罪名的字眼里蹙起眉头。
他道:“直接告诉我,你的诉求是什么?”
“我想要尊重。”云枳丝毫犹豫都没有,想也不想地回答。
“因为你的行为,我感觉自己已经到了快要应激的地步。抛开所有一切不谈,难道我不可以和异性有最起码的社交接触吗?”
更何况,慕序是蒋知潼给她介绍的人,有再多不满,他为什么不直接去找蒋知潼?
这句话云枳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症结在于他们根本没法光明正大,这种时候若是由她问出来,就好像她是在故意诱导他去做些什么一样。
云枳不想这么问,也没必要这么问。
于是她只一字一顿地重复:“祁屹,我想要一份尊重。”
也许是紧绷了半天的情绪好不容易找到宣泄口,她嗓音发紧,呼吸急促,甚至眼眶发酸。
“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错……”
说完,她偏过脸,拼命抵抗那阵没出息又来势汹汹的泪意。
“对不起。”
不知道究竟是为她的话,还是为她此刻脆弱的情绪,素来倨傲的人终于愿意放低身段,抬起她的脸,吻在她鼻尖眼角,破天荒做起自我检讨,“是我被嫉妒冲昏了头,你确实什么都没有做错。”
“你有什么可嫉妒的……”云枳并不指望他真的有多深刻反省到他的错误,也不清楚他的反省究竟有多少时效性。
至少现在这一刻,他不再是完全不可理喻,可以让她短暂安放情绪。
她没再说话,只是伏在他肩头,安静地任由眼泪滚落。
不知道过去多久,祁屹似乎失了耐心,抬起她一张脸深深地吻下去。
充斥着泪水的吻。
入口发酸,余味苦涩。
奈何祁屹就是喜欢。
“不哭了。”他沉哑着嗓音,低声去哄,“告诉你一个惊喜,让你开心开心好不好?”
第67章 云栖 “你的计划里,关于我呢?”……
虽然提前有了一定的心理预设, 但当三天后,云枳被带着亲自踏上这片土地时,她还是恍惚了下。
临湖半岛上的别墅庄园, 光是陆地面积就占地近百亩, 主体建筑是一幢每层层高将近五米总共三层的独栋别墅, 围绕的湖泊、缓坡草坪和原生森林为建筑提供了最天然的屏障,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秒钟起,就能体会到这种极强私密性带来的与世隔绝感。
接驳车沿着内部主路前行,到达的第一个视觉点是座天然原石桥,而在桥头旁一座刚动工开凿完的风化石壁上,清晰可见遒劲有力的两个刻字——
云栖。
云枳第一眼便认出来, 这是祁屹的题字。
除了平时在文件报告上做批示, 祁屹的书房有专门的练字桌, 同居这么久, 她看过好几回祁屹写字,他的运笔压力偏重, 写字会有明显的顿笔, 字体舒展大气,因此有很强的辨识度。
见她盯着石刻出神,和她并排坐着的男人开口道:“这是庄园的命名, 喜欢么?”
云枳收回视线,沉默了片刻, 才问:“这是哪?”
祁屹看她一眼, 卖着关子没回答。
接驳车穿过石桥, 最终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停下。
男人率先走下去对她伸出手,“走,进去看看。”
别墅内部似乎在翻修, 但并未竣工,依稀还看得出这里原先是接近传统欧式城堡的风格,但被大刀阔斧地改造成新中式禅意与极简现代主义相融合。
公共区域通透开阔,起居室更强调静谧舒适,虽然别墅该有的配置这里都有,翻修完的每一处也都能看得出设计者低调又高贵的审美,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云枳一时更好奇祁屹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直到祁屹推开藏在书房里的一处暗门——穿过一片景观步道,一栋和别墅连接但又相对独立的建筑缓缓映入眼帘。
现代感的玻璃幕墙后面,依稀可见摆放排布整齐的实验仪器,除了核心实验区,这里还配备了各种支持区域。
这里无疑和云枳过去待过的每一间实验室一样,甚至有过之无不及,完全达到了一个中型独立研究所该具备的规模。
冷静、严谨的气氛对比外面完全称得上改头换面,以至于她沉浸在这种微妙的割裂感里,完全不知作何反应。
还是祁屹出声拉回了她的思绪。
“按照计划,翻修下半年就能竣工。”他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张门卡递到她面前,“实验耗材,就等你正式搬进来再根据需要添置。”
云枳讷然地低下头,半天没下一步动作。
祁屹看她一眼,屈指在她眉心弹了弹,“在想什么?”
至此,云枳才终于像有实感般反应过来。
“你要把这里送给我?”
“等正式竣工,我会提醒你准备过户资料。”祁屹单手抄袋,身形落拓,“未来,这里就是你的家。”
家。
有那么一刻,云枳的心脏被什么狠狠撞了下。
不难看出来,翻修动工是很久之前的事,这也就意味着祁屹这个所谓的惊喜并不是临时起意为了道歉而准备的,而是瞒着她有一段时间了。
她从没想过他会为她做到这种地步,这个惊喜也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做。
那种因为被珍视、被仔细对待而产生的悸动和眩晕虽然短暂,但却是真实发生的。
可伴随眩晕相运而生的,是一种更尖锐的清醒和刺痛——这份礼物再贵重,本质不也是一座更华丽、更叫她难以挣脱的金丝笼?
她垂下眼,笑了笑,“我的家,那意思是我想让谁来就让谁来,不想让谁来就不让谁来喽?”
祁屹瞥她,“当然。”
云枳抬起头,和他对视,用玩笑又随意的口吻,“那如果我也不想让你来呢?”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男人的任何一种意料之内,他结结实实地怔愣了下,良久才蹙起眉头,沉沉注视着她,“你不想和我一起生活?”
果然是不出她意料的反应。
云枳敛去眼底的一抹嘲讽,话音轻巧,“这么大的庄园别墅要是让我一个人住,深更半夜的我还害怕呢……”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自始至终没有要接那张门卡的意思。
祁屹神色静了片刻。
他上前几步牵住她的手,不动声色地试探,“就算我不在,这里也有管家和佣人,这样你也害怕?”
云枳任由他牵着,一副顺着他的话思考的表情,“这里少说有百亩占地,草坪修剪、房屋保洁哪哪都要人力,这么一套下来,光雇佣他们的费用都要不少吧?”
她略带遗憾地开口:“可惜,我暂时养活自己都费劲。”
祁屹不是看不出她避重就轻的态度。
按捺住心底丛生的浮躁,他用一种举重若轻的口吻,“你只管住进来就行,不需要考虑这些,庄园维护的一切费用都由我来支付。”
云枳轻笑一声,“可这样的话,这里还算是我的房子吗?”
祁屹难得被问到哑然。
良久,他才听不出情绪地开口,“看起来,你并不喜欢我为你准备的这个惊喜。”
“怎么会?”云枳唇边的笑意很温柔,“你忘了吗,毕业之后我还要出国读书呢,这么好的房子交给我,有点太浪费了。”
话落,身边的人脚步一停。
云枳被迫跟着停下,扭过头抬起眼,就见男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晦沉地盯着她。
“怎么了?”
“出国读书归出国读书,大不了房子空置几年。”祁屹的呼吸浸了些烦躁,但被他压着。
许久后,他才冷然道:“要是不喜欢这里就直说,没必要和我兜圈子。”
空气短暂陷入寂静。
好好一个惊喜落到这样的局面,云枳知道,话题若是再深入下去恐怕又要发生争吵。
于是她主动往回走两步,停在男人面前,“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清高了?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这种礼物?而且,你应该不清楚刚才那个实验室对一个生物人来说到底具备多大的诱惑力吧?”
光喜欢不接受,这番话似乎说服力不大,祁屹指尖掐着烟,神情淡漠,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云枳轻叹一口气。
她从男人的手上把那张门卡接过来,又环上他一只手臂,踮起脚在他半边脸亲了亲,“谢谢你给我准备的惊喜,我很喜欢。”
说完又挂上一点委屈,“但你总要给我留一点矜持的余地吧,难不成你送我什么东西我都非要表现得兴高采烈恨不得昭告天下吗?”
祁屹紧绷的一张脸这才有所松动。
他重新牵住她的手往外走,回溯话题,问:“出国是什么时候,去哪所学校,都规划好了么?”
“我在申耶鲁直博,要是一切顺利,明年毕业后就去。”
“只考虑耶鲁?据我所知,你的成绩,国内最顶尖的实验室也是任挑的。”祁屹话音稍顿,不知道在想什么,倏然道:“纽黑文治安一直存在问题。”
“也准备了其余几所备选学校,不过都是作为不被录取后的第二考虑。”云枳看着自己脚尖,神情很专注,“纽黑文治安差已经是历史印象了,如果真的被录取,我总不能因为这点片面的了解就放弃这种顶级学术机会呀。”
听清她话音里的周全和认真,祁屹眼底岑寂,“看来,这些你都计划好了。”
云枳颔首,“是的,很早之前就计划好了。”
男人默了默,抿唇冷不丁地问:“那我呢?”
“什么?”云枳噎了下,没理解他的意思。
“你的计划里,关于我呢?”
她脸上瞬间的滞缓显而易见,祁屹看明白了,撩起眼皮从容地略一颔首,“你什么都计划好了,但计划里没有我。”
说完,他似乎是等了一会儿,又问:“不反驳么?”
云枳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一段对抗风险能力极低、看他兴趣又随时可能会结束的关系,她当然不会列入自己待规划的清单内,从来都是默认最迟期限是在她出国之前。
可他纡尊降贵主动连问这么两句,云枳哪里敢实话实说,索性扯了个谎:“毕业是明年的事,我想着时间还早,就没考虑这么多。”
祁屹当然知道她是在搪塞敷衍。
他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想动怒,似乎没有充足的理由,可要是视而不见,他又做不到。
最终,他只能掐住她的脸蹂躏一把,再用一种恶狠狠的语气,“既然时间还早,那从现在开始,给我好好考虑。”
云枳想也没想连连点头。
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祁屹屏了屏息,许久才道:“之前说要带你出去骑马,最近天气正好,下个月月中,记得空出时间。”
想推辞说自己太忙,但云枳最终还是屈服在他不容置喙的目光里,咽了咽口水,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湖景步道旁垂柳依依,拂面的微风携着涤尽纤尘的洁净。
两人牵着手,步调很慢,明明和任何一对热恋中的情侣无异,却又好像貌合神离,各怀鬼胎-
到了约定好的前一天,祁屹提前半天结束了公务,推掉了一场跨国线上会议和一场商务晚宴的邀约,于上午十点准时抵达中洲公寓。
不出所料,家里并没有人在等他。
这段时间,云枳以需要压缩行程腾出时间给这趟出行为由,几乎完全住在了学校,中途一趟公寓都没有回过。
他们之间的信息往来频率也变得越来越低,最开始她还会装模作样关心地问一问他有没有吃过饭,是不是开完会,今天睡了多久,这几天却到了几乎杳无音讯的地步,连最基本的早晚安寒暄都没了。
祁屹重新返回地下车库,让Simon换了辆迈巴赫直接往海大开。
二十分钟车程后,较长轴幻影而言相对低调的迈巴赫在海大生科院门口停了下来。
祁屹坐在后排双腿交叠,点开云枳的电话拨过去。
第一通铃声响完一遍,对面没人接。
他沉着脸,又拨过去一遍,不是很有耐心地对着前排的Simon道:“烟在哪?”
Simon连忙找出来递过去,又点着火机探身为他拢火。
祁屹衔着烟够了够火苗,等吐息完一口,电话铃声终于响起接通的提示音。
云枳似乎先是和身边的谁道了声谢,接着才把注意力放在电话里,压低声音解释,“我在实验室,手机放在工位没听见,还是组里的同学提醒我手机响了。”
祁屹点点烟灰,话音听不出情绪,“你二十四小时都在实验室?”
“啊?”云枳的思绪还沉浸在刚才的数据里没完全走出来,哽了哽,下意识回:“怎么可能二十四小时?”
“既然不是,怎么一通电话都不给我打?”
云枳幡然醒悟,支吾着:“我这不是为了出去骑马,太忙了嘛……”
“这样。”祁屹点了点头,面无表情,“那我问你,你还能记得明天有什么事么?”
话刚问完,听筒先是传出一阵嘈杂的声响,紧接着便没了声音。
祁屹皱着眉头看向屏幕,才发现是云枳那边掐了电话。
等了有一分钟,她才重新拨过来。
祁屹:“刚才你有新电话进来?”
“嗯。”云枳无意识地整理着桌面,“是潼姨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半山一趟。”
祁屹沉默了下,“有说什么事没?”
“没有。”云枳想起什么,问:“你刚说的什么,我没听清楚。”
祁屹掐了烟,没回答,只道:“我在你学校门口,你现在出来,我送你回去。”
以往按照她的性格,高低要拒绝几句,说她可以自己打车。
但今天她却好像心不在焉一时没记起那些乱七八糟的顾虑一般,很干脆地答应完便挂断了电话。
祁屹眯了眯眼。
冷静地斟酌两秒,他翻到蒋知潼的号码正要拨通,手机率先震起来。
蒋知潼开门见山道:“你爷爷回来了。”
“他邀请了秦家和章家的旧友叙旧,把清樾也喊来了,现在人就在半山,你抓紧时间回来一趟。”
祁屹很短暂地顿了下,随即沉稳道:“知道了。”
谁都没有挂电话。
隔着听筒,母子二人很默契地各自沉默,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开口。
最终是祁屹先出了声,“您都知道了是么?”
“在Joanne婚礼上搞那么一出,我看你压根也并不想瞒着谁。”
顿了顿,蒋知潼终究还是没忍住,一改先前柔声细语的提点,骂得很难听,“在你妹妹的婚礼上欺负你妹妹,我看你过去学的礼义廉耻都学到狗肚……”
瞥见祁君鸿从不远处向她投来的眼神,蒋知潼紧急刹车,压低声音,“……都学到哪里去了!”
祁屹单手搭着膝盖出神,并没仔细在听。
良久,他垂着眼,自顾自道:“云枳不是我妹妹,她是卫家的人,我打算让她认祖归宗。”
“原先我是想等这些事情办妥了再带她去见你们,但现在来看,好像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没猜错的话,您今天叫她回去,为的也是这件事?”
“虽然不知道您原先想找她聊些什么,但都请暂时先缓一缓,等我先处理好这些事。”
“……wai,wai。”蒋知潼在贵妃榻上头痛地支着太阳穴,还停留在祁屹第一句话的巨大信息量里没反应过来,“稍等一下,小枳什么时候是卫家的人?你究竟在说什么?”
“她是卫忠贤二儿子卫谨行的女儿,她的生母瞒着卫家生下的她,在她小时候把她丢进了福利院。”祁屹言简意赅,“已经做过DNA比对,卫家也愿意承认她。”
“至于别的事情,稍后见面我会和您详谈。”
蒋知潼在混乱里逐渐理清了因果逻辑。
她一边为长子的隐藏在平静话音下的郑重、自乱阵脚而心惊,一边忍不住挂上严肃的语气,“Eric,你应该知道,妈咪跟爸爸和爷爷都不一样,既然你们的感情已经开始了,妈咪找小枳,就不可能是为了棒打鸳鸯。”
“妈咪知道你一向很有主见,什么事都不需要别人插手,可抛开卫家以及小枳的身份不谈,妈咪只想问你一句,这些事情你都有和小枳好好商量过并征得她的允许了吗?”
听筒对面的人静了很久。
“我会让她同意。”
在挂断电话之前,祁屹忍着内心深处的心烦意乱,只丢下这么一句。
看着庭院里落了满地的紫藤花,蒋知潼悲观地陷入自责。
他的长子,从小就有不同的人教会他在商场上该要有怎么样一往无前、目空一切的手腕和魄力。
但却没一个人告诉他,这样的手腕和魄力若是放在情场上,可能随时会成为刺向爱人的一把尖刀。
第68章 戒指 “将来也会和我一起生活。”……
回半山之前, 祁屹接到祁君鸿一通电话,被单独召去了韶园一趟。
韶园是祁家的祖宅。
祁秉谦和蒋知潼结婚后没多久就移居到了半山,加上祁君鸿这些年携妻出国疗养生息, 韶园现在一直留给祁家上一代的旁支几房居住。
这里是祁屹长大的地方。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 这个地方封存太多不轻松、甚至算得上沉重的回忆, 自成年以后,他主动回到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车子穿过一条私家马路,端方庄严的明制园林初现。
虽然很久没来,警卫岗亭里的安保还是认出了祁屹的车牌,迅速又恭敬地给他放了行。
明代万历年间的园子至今恢弘如初,四方外墙高垒, 飞檐青瓦林列, 水榭华庭临水而建, 假山奇石掩映在葳蕤草木间,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着被专人精心养护过的雅致。
祁君鸿拄着一柄龙头手杖,就独身站在入园口临湖面的一座方亭下。
见祁屹进了园看到自己, 他才调了头径直往园内深处走。
祁屹步调并不算快, 几步上前就到了人跟前,他淡着声,“风这么大, 怎么不在书房等。”
“人浮在天上太久了,合该踩在地面走一走。”
大半辈子独揽大权, 年逾古稀的年纪, 祁君鸿的话音里的威严和掌控也丝毫未减。
他脚步稍顿, 抬起手杖点了点地面,毫不掩饰话音里的训斥,“你也很久没回来了, 重新在这里走一遍看一遍,给我清净清净脑子。”
被特意叫来祖宅走这么一趟,祁屹当然不会不清楚祁君鸿的目的就是要敲打他。
他未置一词,任由老人家引着在园子里兜圈。
祁君鸿起初一路都没说话,可等了又等,直到两人走到书房门口,落后他半步的长孙都没有要主动开口的意思,隐隐像是要和他僵持着对峙。
他没了耐心,脸色一沉,语气不善道:“章家的事,你就没什么要和我主动交代的?”
“您是指科森,还是城市地下管廊那个项目?”
祁屹大马金刀地落了座,自顾端起茶盏,“如果是章家想要注资科森这件事,年前我就明确否决过,至于城市地下管廊,这个项目祁山在暗中也有推波助澜,章家也如愿和政府搭上了线,算是给了补偿,这些我想父亲应该和您汇报过。”
放空了一路,祁屹连看几回手机都不见Judy的消息。
他心思压根不在这里,口吻公式化的同时又透着敷衍。
祁君鸿当然能听出来,他忍了又忍才压住脾气,“谁问你这些了?我是问你和章家的婚事!”
“你迟迟不表态,关于这件事你就没什么要交代的?”
“我应该交代什么。”咣当一声清脆的响,祁屹放下茶盏,这才抬起头,轻笑一声,“您没有征询我的意见,在我回国之前就擅自和章家约定了这桩婚事,说起来,倒是我应该向您讨个交代。”
越是这种轻飘飘的态度,越是让祁君鸿怒目圆瞪,“你是能耐了,反过来还要找我要交代?我交代什么?我究竟是为了谁好!”
憋了半天,他又怒斥一句:“不孝子!”
长孙是在他手里一点点驯服成长起来的。
过去看着就隐隐觉得这匹马儿有驰骋不羁的姿态,比其父亲更有天赋,但这几年因为身体原因他逐渐淡出集团管理,也没余地去生拽这根缰绳,没想到再见,马儿早已有脱缰之势。
这一点,原先是没什么好担忧的。
作为家族的掌舵人、主心骨,有主见只会是好事。
可偏偏是在这种事上太有主见。
“清樾这姑娘,论家世,论相貌才情都挑不出错,和章家结亲,无论对你的事业还是对你未来的家庭都大有裨益,这一点,你不会算不明白。”祁君鸿好半天才平复下气到急促的呼吸,先发制人,“你过去从不耽于女色,对小情小爱也从来都看得很淡,就算你不愿意,也该有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祁屹脸上没什么情绪波动,起身重新煮了一壶茶,“章家这几年大权旁落,击鼓传花传到了章晟业手上,乍看是在走上坡路,但章晟业这个人野心太大能力却不足,对章家几十年后的未来我并不看好。合作归合作,我没打算和他们深度捆绑,更不准备搭上自己的婚姻。”
祁君鸿静了很久,“就这样?”
没回答是与否,祁屹按停沸腾的茶壶,沏了一碗茶,“与其在这里试探我,您不如和我说说,对于未来的长孙媳妇,您究竟有什么要求?”
没等老爷子发话,他起身将茶碗撂在他面前,“长相要好,家世要清白,性格要聪慧,心思沉静的同时又要有点魄力手段,最好是对我的事业和家庭都有帮助,是不是?”
祁君鸿先是顿了下,“至少也要做到你母亲那种程度。”
祁屹重新坐下来,点一点头,“我知道了。”
等反应过来这番话明显是早有准备,祁君鸿老态横生的一双眼瞬间透出锐利的清亮,“听你这个意思,你心里头是已经装着人了?”
被这么直白地戳穿,祁屹也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神情,也不接招,只淡然道:“只是问问。”
祁君鸿眯起眼,“这些年,我没在你身边安插过什么耳目,我这么做,不是叫你恃宠而骄得陇望蜀的,忘了以前我都教过你什么了吗?”
说着,他抬起手杖点了点屏风后的题字。
居安思危。
这四个字,祁屹小时候练过太多次。
祁家作为世家大族,旁**么多人,从来不乏狼子野心对大权虎视眈眈之辈,但早些年在祁君鸿的压制下,偶尔蹦跶出来的很快就被当成蚂蚱一般随意捏死。
大半辈子过去了,他看过不知多少家族荣辱兴衰,见过太多因为本家内部争权夺势导致的家族折戟沉沙,从小最多给祁屹灌输的,就是他一旦松懈,身后就会有数不清吃人不吐骨头的力量把他吞掉。
祁君鸿思忖了下,突然拿出一个金丝楠木制的盒子打开,“知道这是什么吧?”
祁屹撩起眼皮看过去。
里面放着的,赫然是那枚篆刻着族徽的印章戒指。
这是祁山最高权利的象征,这么多年,一直由祁君鸿保管着,甚至都没交到过祁秉谦的手里。
“你是个好苗子,根正了,只会比你老爹还有出息。”祁君鸿阖上木盒,声线倏然隐含几分警告,“不过,就算你在欧洲分部做得成绩还算亮眼,现在也进了海城总部,但你同样要知道,我这些年放手给你机会和自由,不代表祁山哪里没有你就不行了,你但凡走错一步路,光是韶园里的,就大把人在盯着你的位置。”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祁屹原先无动于衷的脸上露出了点嘲讽,“我是不是要说声谢谢您?”
祁君鸿危险地眯起眼,“怎么,你不服气?”
“我哪敢。”
“就是这么多年了,您还是这么恩威并施的一套,我有些听腻了。”
祁屹眼眸微垂,轻描淡写的语气,“如果真有人能顶替我的位置,您不必顾及我们爷孙的情面,大可放手让他来试试。”
大概是感觉到自己已经拿捏不动面前的人了,祁君鸿肉眼可见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你现在翅膀真是硬了!好啊,好得很!”他拄着手杖来回踱步,像被这句忤逆的话气得无处发泄,最后顺手抡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了过去。
祁屹可以躲,但他硬生生接了这一记。
杯中还盛着未完全冷却的热茶,除了泼在祁君鸿手上的,其余在他身上浇了个彻底。
瓷片落地摔得四分五裂,其中一片还擦着祁屹的眼角飞了过去,顷刻间血流如注。
他掸了掸身上的水渍,敛着眸里的淡漠,“砸也砸了,气撒也撒了,您多遵医嘱,仔细点您的身体。”
即便见了血,祁君鸿也仍在气头上,“你个不孝子,立马给我滚出去!”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您这些日子就在韶园住着,有哪里不习惯尽管开口。”像是看不到他怒气勃勃的模样,祁屹落拓地直起身,“您的手记得让医生处理,我还有事,就先走。”
说完,他也没管被祁君鸿在身后把他那柄拐杖敲得笃笃作响,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开-
与此同时,半山花厅。
蒋知潼原先正和章、秦两家的太太小姐们说笑,只是她惦记着祁屹被叫去祖宅的事,时不时会停下来忧心忡忡的,直到看见云枳的身影绕开主路步道踏上了一条通往西厅的偏僻小径,她立马起了身,和赵蔓示意自己要离开,让她留下招待着。
云枳等电梯的功夫,就听蒋知潼在身后唤了她一声。
她扭过头,“潼姨。”
“小枳,过来。”蒋知潼嗓音温柔,等她走近,自然地挽上她的手臂,“陪我到花园走一走好不好?”
本来就是蒋知潼把她叫回的半山,云枳自然不会拒绝。
她任由蒋知潼挽着,主动问:“潼姨叫我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倒是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蒋知潼神态自如地撒了个谎,“就是慕夫人一直想邀请你去她家里做客,趁着你们回来探望爷爷的机会,我顺带想问问你,你对Alex究竟有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之前是我疏忽了,只想着把人介绍给你认识,但一直没细细问过你的想法。”她不动声色道:“要是你对Alex没有感觉,这种事我也不会逼迫你,你不用顾及太多,慕夫人那边由我来回绝就好。”
对于这样一番话,云枳有些意外。
蒋知潼特意叫她回来这一趟,不可能毫无缘由,来时一路上,她已经把各种可能会发生的状况都考虑了一遍。
其中包括她和祁屹的关系已经被发现,蒋知潼是提她来审问这种可能。
“潼姨是为我考虑,怎么能说是逼迫?”
云枳滴水不漏地回:“在实习公司,慕序是我的上司,我和他一直以来都是朋友身份相处,慕夫人既然盛情邀请,潼姨也不用特意驳她的面子,之后有机会我去一趟也没关系。”
蒋知潼沉默了下,好半晌,才感慨一句:“眼看我们小枳也长成大姑娘有自己的主见了,就是不知道这么些年,有没有好好谈过一场恋爱啊?”
这还是蒋知潼第一次和她聊这种话题。
云枳顿了顿,“谈过的。”
“哦?”蒋知潼立马提起些精神,“Joanne总说你醉心学术,能让我们小枳分出精力的恋爱对象,应该不是普通人吧?又是因为原因分开的呢?”
云枳垂着眼,“因为我毕业之后准备出国念书,我没考虑过异国恋,彼此人生的规划和路径又各不相同,后面自然而然就分开了。”
“就仅仅因为规划不同,没点别的原因了么?”蒋知潼忙不迭地追问,“比如,家庭阶级,或者世俗眼光之类的……当然,我只是随口举例。”
云枳瞥一眼身旁的妇人,神色静了下。
须臾,她才回:“也有吧,我和他,最开始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蒋知潼恍惚一瞬,有些无法确定她口中说的这些到底只是虚构,还是在含沙射影地讲述她心中和祁屹既定的轨迹。
总之,蒋知潼没有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谈及这段感情时,她一双眼里写满了坦然,像是平静地接受了这样的结局,不存在什么遗憾。
蒋知潼的心不可自遏地向下沉。
两人又绕着花圃散了一圈,最后她还是有些不死心,也无法顾及再深入下去就可能打草惊蛇,很生硬地转了话题,“Eric那边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被爷爷叫走了,大概是为他和章家的亲事……我听Joanne说,他最近是谈了个女朋友,估计为了这个女朋友,他要和爷爷摊牌撕破脸皮。”
“过去我还担心Eric天生就少了情根,没想到他有一天也可以为一个女孩子做到这种地步。”她叹了一口气,似不经意地问:“要是当初你的那个男朋友肯为了你这么做,你会回心转意,重新规划你们的未来吗?”
一阵风动,枝叶摇曳如呢喃细语。
云枳衣袂轻扬,忽然笑了笑,“潼姨,你大概是不太了解我,我为了前途可以放弃任何人,也讨厌有人打着为了我的名义勉强自己做出改变。感情好的时候,这种行为是心甘情愿的牺牲,可如果有一天矛盾爆发、互相两看生厌呢?恐怕只剩下对当初彼此消磨的怨怼了吧?”
“这样的付出太沉重了,我不想要,也负担不起。”
至此,蒋知潼什么都没再问,也什么都没再说了。
因为她已经从云枳唇边坚定又温柔的笑容、明亮的一双眸里看清楚了答案。
这么多年,她是第一次透过这具荏弱的身躯看到底下充满狼性的理智,一瞬间,她好像完全能理解,为什么连她壁立千仞的长子也心甘情愿臣服在她的石榴裙下。
内心震荡的同时,蒋知潼不可避免地感到一些难过。
长子的宠爱和迷恋已经在戏台子上锣鼓喧天敲得震天响,结果底下的人不为所动,甚至掰着指头在数他们最后的日子。
她是在为长子即将要吃的苦头而难过-
祁屹重新回到半山,是半小时后的事了。
他去韶园没带司机,回来时也没惊动任何人,先是从匆匆赶来的Judy手里接过了一样东西,随后便回了趟自己的起居室。
整个半山只有秦霄发现了他,看见这人眼角半干涸、仍往外冒着鲜血的伤口,他找来医药箱,皱起眉头:“老爷子和你动手了?”
祁屹嗯了声。
秦霄神色有些怔然,问他:“他动这么大火气,你不会是和他直接坦白了吧?”
“还没有。”
祁屹扯松领带丢在沙发上,双腿微微敞开,坐下向后一靠,眉宇之间流露出些许疲惫,“他这么多年脾气不是一直都这样,听不得一点顶撞。”
家族存续,各有立场。
祁君鸿本就到了风年残烛的年纪,加上他这两年身体状况一直不怎么样,心思深重了些,脾气更凶了些,祁屹见怪不怪。
听他这么说,秦霄松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祁屹是谋定而后动的个性,在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之前,他是不会贸然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境地的。
尤其在这种事上。
他还记得,很多年前他们还是孩童的年纪,祁屹偷偷收养过韶园里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野猫,那只野猫很听话也很亲人,但却因为祁屹藏它的地点不够隐蔽,被祁君鸿发现之后,此后就再也没人能在韶园里看到任何一只野猫的影子。
至于那只被祁屹收养的猫去了哪里,下场如何,没人知道。
但自此之后,秦霄就没见过祁屹在任何场合轻易表露过自己的喜恶。
他又想起祁屹回国后和云枳见到的第一面。
到底不过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祁屹对她的要求未免太高,流露出的厌恶太重了些,反而很不像他。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得知祁屹和云枳走到一起,还要给她修房子建实验室的时候,秦霄短暂震惊过,随即很快就释然了。
“接下来的事情你都想好了吗?”秦霄用碘伏棉球处理了下祁屹的伤口。
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首饰盒。
秦霄愣了三秒,都没打开看一下,问话很笃定:“戒指?”
祁屹微微颔首,“赶制得仓促了些。”
10.5克拉、品质媲美威廉姆森粉红之星的一颗粉钻,由世界级工匠亲自打造,图纸是全世界独一份,基于这样的情况下,一个月的工期的确算是仓促了。
“你要在这个关头和她求婚?”秦霄惊讶于他的计划,一边又觉得这的确很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她现在和我一起生活,将来也是要和我一起生活的。”祁屹口吻很淡,像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这个婚迟早都要求,择日不如撞日。”
秦霄迟疑了下,面色略显凝重,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口:“你有想过她拒绝你吗?”
沙发上的男人指尖摩挲着首饰盒外的天鹅绒,许久都没作声。
只有那点微末的呼吸停顿,才暴露出他心底没来由的一阵心慌意乱。
第69章 挥霍 “那就在这里殉情。”
飞机降落高度到对流层, 舷窗外,依稀可见厚厚的积雨云。
这是一程飞往腾冲的航班。
腾冲机场在山上,地势跟相邻的谷地行成的落差巨大, 加上五月云南进入雨季, 山上常有雨水大雾, 航班很容易取消,降落前原路返回都是常事,这一班能正常起落已经算很幸运。
已经是夜晚,客舱的乘客大多都在休息,灯光降到最暗。
商务舱里更是静悄悄的,唯有双人座椅前的一盏阅读灯还亮着。
座椅靠左位置, 男人摘下耳塞, 原先在他一旁安睡的人动了动, 素面朝天的一张脸拧向他, 缓缓睁开眼。
祁屹停下动作,替她拂了拂额发, “吵醒你了?”
云枳摇摇头, 蹭了蹭他的掌心,环上他一只胳膊紧紧伏靠过去。
她眼里还写着迷蒙,一系列的动作都是下意识完成的, 好半天才开口:“你没睡吗?”
要是没记错,在转机之前, 这个男人就没休息过。
“是不是不太适应商务舱的环境?”她轻声问。
正常祁屹差旅都是乘国际航班或者专机出行, 对比A380和他那架庞巴迪私人公务机, 这里的条件确实不太够看。
之所以退而求其次地选了民航商务舱,是因为他不想这趟旅途在正式开始之前就把气氛弄得太精致和刻意。
可拢共五个多小时的飞行时间里完全没阖眼,就不单单是一句适不适应就能解释得通的了。
这一路, 他精神亢奋,又隐隐觉得透不过气。
这种难以靠调整呼吸或是公务平息的心情,很陌生,很遥远,比他若干年前还没成年时第一次站上某个国际协会论坛的演讲台前的心跳更难以遏止。
但他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口吻和神态一如既往的平淡,“我不困。”
云枳歪着头看了男人一眼。
他难得穿得休闲,米白色亚麻衬衫搭同色系宽松剪裁的西裤,垂坠的面料外加全身淡色系,很松弛也很难驾驭的穿法,是他优越的头肩、头身比让他得心应手,五官和身材轮廓撑起了全部造型,整个人看起来有种硬朗的利落感。
可能是因为靠得太近,云枳的注意力全然被他左眼上方眉角处的伤痕吸引。
她朝他的脸贴近,抬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定睛用眼神仔细描摹过去。
男人动作微末地闪避了下,但被她手心的力道固定住了。
“怎么伤的?”云枳问。
祁屹攥起她这只手握在掌心,轻描淡写道:“不小心磕碰到了,没事。”
“磕碰的伤口能这么深吗?”云枳瞥向他,质问的语气。
他笑了笑,盘着她柔软的指腹,漫不经心的,“怎么,这么担心我?”
这处伤口明显是利器挫伤,伤痕很新鲜,是他从祖宅回来之后才添的。
听出祁屹是存了糊弄的意思,云枳没再继续问了。
她抽回手,不知道在想什么,垂着眼,很安静地笑,“是啊,这么养眼的一张脸,要是破相了得多可惜。”
祁屹忍不住倾身亲了亲她,“马上落地了,晚间风大,待会记得把外套穿好。”
落地腾冲已经是深夜,Judy事先安排好了一切,他们暂时的落脚点在机场山脚下一家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
穿过独立的行政酒廊,等礼宾安置好他们的行李离开,套房门关的刹那,彼此只需要零点一秒的对视,就足够先前被克制过的那些蠢蠢欲动顺理成章。
猝然发生的吻,但彼此都很投入。
云枳在飞机上没睡着之前,其实他们吻过好几次,在光线昏暗的客舱里,在万米高空颠簸的气流团中,虽说是包下了商务舱,但乘务组时不时要送上贴心的问候,因而吻得很隐秘、很克制,如果有人看见,一定会嘲笑他们像两个背着全世界偷偷摸摸早恋的高中生。
飞机上有多浅尝辄止,现在就有多激烈。
一个躬身求索,一个高高地仰着脖子踮脚去够,你来我往,脚步凌乱跌撞地进了卧室,彼此陷进大床的被单里。
一阵柔软的触感隔着西裤面料熨帖向他的时候,祁屹怔愣了下,堪堪踩下刹车阻止了她进一步的动作。
云枳面色酡红,咬着唇,眼神里无意识地流露出一点被打断的涣散和委屈。
祁屹看着她这副情状,呼吸紧了又紧,才沉哑着嗓音,“很晚了宝贝,你还要留点精力给明天的行程。”
他们明早一早要自驾两个小时往西南边陲的一个村落赶,在约定的时间和他们这次去往高黎贡山的向导碰头。
云枳和祁屹的野外经验都算丰富,带向导除了他会更了解本地的状况,更多还是因为之后几天他们要落脚的一个村庄必须要有向导带领,否则外来人员一律会被村里的人驱逐。
这些规划云枳也是知情的,但还是闭着眼环上他的脖子,无声地用腿勾住他给了回答。
祁屹沉沉舒一口气,有些无奈,“今天怎么这么着急?”
甚至主动到有些反常。
他想起不久前在路上和她说起这几天的规划时,她也是乖乖的毫无异议。
身下的人匀缓着呼吸,不说话。
祁屹盯着她两秒,“真想要?”
被问得有些恼了,云枳偏过脸,不看他,“你要是不想,就去洗手。”
“漱口也可以。”
祁屹心里软成一团,简直拿她这副可爱的模样毫无办法。
又觉得有些好笑,过去她口不择言,说他是把她当地下情人养,可实际上呢,轻不得重不得的,他分明是供出了个祖宗,养出个克星。
他最终还是去洗了手。
一旦真刀实枪,这个夜晚剩下的时间就太捉襟见肘了。
他没忘记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过程是云枳自讨苦吃,但等一切趋于平静,自讨苦吃的人就成了祁屹。
在飞机上睡了好几个小时的人安然好眠,而本就躁动难安的人冲了把凉水澡,彻底没了困意。
翌日正式出发,原先的自驾取消,Simon远程安排了位保镖司机上阵。
祁屹只授意他找位驾龄丰富的本地司机即可,但Simon坚持表示高黎贡山很多地方还未经开发,带位专业保镖有利无害。
越野车性能优越,加上司机开得很稳,后排车座,祁屹枕在云枳一边肩膀,终于短暂阖了会眼。
看着他眼底的一点青黑,云枳没忍住勾唇。
“幸灾乐祸?”祁屹面无表情睇了她一眼,随即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抱,“到这来笑。”
云枳唇边的弧度一敛。
先前她忘记了这趟行程,携带的行李都是Judy临时为她准备的,她现在身上的行头是件连身包臀裙配高透黑丝。
很时髦美丽,但很不云枳。
不过她还是穿上了,甚至破天荒喷了一支祁屹最爱的香水。
这样的穿搭太能给某些人提供便利了,她挣扎了下,想从他腿上下去。
丝袜只薄薄的一层,因此从他腿上擦过,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的感觉很清晰。
她本能低下头要查看,祁屹顿了下,立马捞起她拦住她的目光,“别乱动,硬了。”
“……”
现在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没有太多违和的感觉了,但云枳直觉有些不对劲。
都这么久了,到底是什么硬她还是能分得清的。
她静了两秒,抬头看他:“你口袋里是不是装了什么东西?”
祁屹面不改色地否认了,表情一点破绽都没有,甚至很自然地蹙眉反问,“什么什么东西?”
云枳想说,不是你今早从酒店离开之前放进口袋里的什么东西吗?她都看见了,只是没看真切是什么。
可看他这个反应,好像单纯只是她会错意。
“哦,没事,我以为你在口袋里放了东西,它刚才硌到我了。”
她本意也只是想提醒他口袋里放的东西有些碍事,说完后,视线便重新投向窗外,噤声没再追究。
祁屹喉结微滚,身体里被他隐藏极好的那点紧绷这才松了松。他调整了下坐姿,很隐蔽地把口袋里的戒指挪了个位置。
一个正式的求婚,托着戒指的珠宝盒应该是必不可少的,但对他的计划而言,天鹅绒的首饰盒实在不方便携带,尺寸也太引人注意,所以他今早叠了块方巾把戒指藏了进去。
在马背上乘着风驰骋时,在瀑布群下感受山谷回荡时,又或者是在原始森林缭绕的薄雾短暂迷失时……这枚顶级珍稀粉钻会在这趟旅途任意一个恰当的时机被送出去。
这些都已经在他脑子里预演很多遍,刚才不过是一点小插曲而已,不该让他产生出师不利的预感才对。
祁屹屏息许久,才将那点不合时宜的预感压下去-
没正式进入雨季之前,都算旅游旺季。
这里是背包客的天堂,搞文学或者自由摄影的艺术创作者的灵感福地,高速一路上走走停停,和向导正式碰面时,比原定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
向导是个长相憨厚的中年男人,友善地表示了旺季路况条件不好,迟到也能理解,私家车进不了村寨,向导引着他们上了进入村寨的摆渡车。
寨子是一处信奉自然崇拜的少民村寨,规模不大,商业化没多久,民俗风貌还算完整,保留了很多原始建筑和图腾。
近处是梯田,远处是村落。
这个季节还能看见大片的油菜花,三两孩童在石板路上追着大狗嬉戏打闹,传统木结构茅草顶屋旁是阿妈编织的背影。
他们这几天要住的地方就是向导自家经营的一间民宿,办理入住时,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先是盯了云枳一会,道:“姐姐,你好漂亮。”
又很迅速地看了眼祁屹,对着云枳压低声音,“你旁边的这位叔叔看着凶巴巴的。”
“……”
云枳偏过头,肩膀发抖拼命忍笑。
向导脸色一僵,神情严肃地提醒小女孩不要冒昧打扰客人,她吐吐舌头,撵着一只混种边牧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是我女儿,不太懂事。”向导有些无奈地解释一句,解释完不忘观察一下她身旁这个男人的表情。
接下这单生意的时候,只知道雇主出手阔绰,可实际见面才知道是个年轻男人,看着岁数没有太大,但周身透着超脱年纪的稳重,让人捉摸不透。
这些年他接待过的客人太多,一眼就看出对方的身份不会太简单,因为被黄金和权势酿就的琼浆玉露滋养出的气质实在太夺目了,仿佛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是视觉中心。
这两人一路上举止亲昵,明显是对情侣来的,谁能料想小孩子说话一点分寸都没有。
云枳忍得颈上冒汗,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清清嗓子,安抚了向导几句。
直到吃了个饭,安置好行李换上马术服,云枳涂防晒时都还沉浸在这个乐子里,想到祁屹瞬间变黑的表情就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
“有这么好笑?”祁屹这会已经脱敏,但语气不善。
云枳揉着泛酸的脸颊,“干什么?小孩子说话没轻没重的,我们做大人的,总不能真和小孩子计较吧。”
她努力压平嘴角,眨眨眼,“我说的对不对呀,叔叔?”
祁屹点点头,面无表情,“再叫一声,待会就别出去了。”
“待会就别出去了……”云枳学着他的口吻嘀咕一句,又在手心挤了一泵防晒,啪叽拍在男人的脸上。
“紫外线加速衰老,多保养保养皮肤吧叔叔。”
丢下这句话,她闪身率先出了门。
骑马的地方在一处高山上的草原。
和在半山或者任何一家俱乐部的马场不一样,低垂的白云,阳光下起伏的草地,这里拥有广袤、一望无际的自由。
祁屹把骑马的动作要领又仔细和她讲了一遍,带她绕湖先适应了一下。
等他彻底松开缰绳,云枳坐在马背上感受到耳边呼啸的风声,她忍不住欢呼出声,心底那种想要“不计后果”的放纵感几乎快要从心脏里溢出来。
祁屹操控者无人机,远远看着她,在他的视线里,云枳就好像一只在最后的晴空下振翅的小鸟,这不禁让他联想起很久之前他坐在舞台下,他秩序外的那个瞬间,舞台上的她作为玛塞拉就是这么一副恣肆的情状。
好像只有当她远离她自己,她才能真正成为她自己。
指腹摩挲了下口袋里的戒指,祁屹在心里问自己,现在算是好时机吗?
好像并不。
想要独占她的心情是真的,可偏偏又舍不得她自由的模样。
云枳一直到精疲力尽才停下来。
不知是被晒的还是太兴奋,脸颊飘红。
“你发什么呆呢?”她伸手在男人眼前挥了挥。
祁屹回过神,拧开一瓶水递给她,“玩累了?”
云枳点点脑袋,接过喝了一口,连忙问:“我们下一站去哪里?”
祁屹抬头看天,“待会可能有雨,如果下雨,今晚就去泡个野温泉休整一下,等雨停了再进山。”
太阳这会刚落下去一点,估计也就下午四五点,云层很厚,的确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云枳颇有些遗憾,“这么早,剩下的时间就光泡温泉吗?”
“今天才第一天,时间还长,急什么?”祁屹掀起眼皮看她,嗓音低沉,“或者你有什么想做的,还不够尽兴的,也可以说来听听。”
还能有什么不够尽兴。
他故意这么说,只是想揶揄她一句。
可下一秒。
“好啊。”云枳接招,无视他眼底发暗,指尖从他的喉结往微敞的领口下滑,“就是希望有些人不要当逃兵。”
去温泉度假村的路况还算良好,祁屹主动让出了驾驶位给她。
云枳问:“你不怕我给你带沟里?”
大概是昨晚没睡好的原因,男人眉眼略显倦怠。
他摆弄着无人机,口吻自然又随意,“那就在这里殉情。”
云枳深深地看他一眼。
沉默许久,她才咕哝道:“谁要和你殉情?我还这么年轻……”
祁屹倒腾着无人机拍下的视频,看着画面里她那张脸,先是没反应过来。
半晌,他抬起脸,隐约不爽,“怎么?不愿意和我殉情,你是想着以后再找别人?”
“呸呸呸!”云枳腾出一只手去捂男人的嘴,“我开着车呢,别说这些晦气话,避谶听过没?”
祁屹嗤一声,“封建迷信。”
外面果然飘起了毛毛细雨。
云枳看着车玻璃外逐渐暗下的天色,忽然开口:“祁屹。”
被这么一本正经地念出名字,副驾的男人扭过头,“怎么了?”
云枳温柔地对他笑,“谢谢你准备的这一切,我很喜欢和你的这趟旅行。”
一字一句,郑重的口吻,不禁让祁屹身形微顿。
紧接着,他又想,现在是好时机了么?
在她如此动容、主动表达的时刻,顺其自然地递出那枚戒指。
在还未知的明天到来之前,似乎一切都刚刚好。
可最终,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又松开,偏过脸,话音冷硬,“都说了今天才第一天,没出息。”
云枳只笑了笑。
外面风景这么好,她的心情也这么好,她才不要和他这张破嘴斤斤计较。
下雨天虽然搁置了原先一部分计划,但和泡温泉反而更适配。
身体完全松懈在天然碳酸温泉水的那一刻,浓浓的被疗愈感扑面袭来。
吸着氧,听着雨声,云枳几乎要昏睡过去。
最后还是祁屹把她从温泉里拎出来的。
能看出来温泉对于消除疲劳很有功效,他一改先前的倦怠,对她道:“走吧,看看今晚谁先当逃兵。”
白天的激将法没想到延迟到了现在开始奏效,但彼此好像谁都不知疲惫,将这个夜晚拉得很长。
民宿的条件到底不如酒店套房,这里逼仄、拥挤,但却容得下两个暂时依偎的灵魂。
看着头顶上昏黄的光线,听着木床床板摇出吱呀的声响,自始至终,云枳都将身前的人抱得很紧,一副和他难舍难分的模样。
说主动都不够形容,根本就是造次。
好像要把每一秒当最后一秒挥霍空。
热烈是会传染的,祁屹很受用,但这一整天下来,就算他心里装着事,这会也够他察觉出一点反常了。
“从昨晚开始,你是不是有点热情过头?”
动作幅度不能太大,但她又太磨人,祁屹额前发梢挂着汗珠,咬上她的耳朵,哑声:“准备一次性榨干我?”
云枳在迷蒙中分出一点注意力,不答反问,“那你呢?你今天一天都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
似乎谁都没法给出一个答案。
彼此干脆都自暴自弃,更加投入地抓住眼前叫人濒死的快感。
两人最后一次正儿八经地淋浴,已经是后半夜天蒙蒙亮时的事了。
床单没法看,沙发乱成一团,浴室的玻璃上也泛着指印。
祁屹只能把人抱上阁楼的另外一张单人床上。
空间一下子变得更拥挤,他难以习惯,但又觉得这么和她挤在一起,怀里被填得很实很满,也算是蛮不错的一种体验。
大概是精神超负荷地高亢,谁都没有睡意。
离屋檐很近,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风吹稻浪的沙沙声,时不时还能听见一些异响。
云枳很警惕,在男人怀里抬起头,“外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祁屹觑她一眼,“害怕?”
问完又略带安抚,“估计是松鼠之类的小型动物。”
话落,怀里的人动作一僵。
祁屹察觉到,低头盯着她,“你怕松鼠?”
云枳默了默,“我小时候被松鼠咬过,算是有点心理阴影吧。”
祁屹目光涌现出一点复杂。
“是在福利院么?”他问。
“嗯。”云枳打了个哈欠,又往他怀里挤了挤,“也有可能是老鼠,但是咬我的那只体型很大,我没太看清,那种程度,应该只可能是松鼠吧?”
何不食肉糜,这个问题,祁屹没法给她回答,只能更用力地将人往怀里拢。
一来二去的,云枳快要喘不过来气。
她也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太子爷目下无尘,大概都不会有机会亲眼见到老鼠这种生物。
她突然有些不服气,问:“你小时候难道就没有什么害怕的东西吗?”
只是句诘问,云枳不是真指望他给出个什么回答。
但男人眼眸微垂,口吻平淡,“害怕不至于,但确实有讨厌的东西。”
云枳颇感意外,下意识地接着问:“你讨厌什么?”
男人在她臀尖拍了拍,“还睡不睡觉了?”
云枳:“你不告诉我我才睡不着。”
祁屹睨她一眼,眸底倒映着阁楼屋顶上挂着的马灯。
静了稍许,他道:“下雪天。”
“你讨厌下雪天?”
云枳一怔,始料未及的神色,但很快又想起来祁屹之前在雪天犯过的雪盲和偏头痛。
想要继续追问,她又迟疑这样是否太唐突。
祁屹看穿她,“不问我原因?”
“我可以吗?”云枳小心翼翼的。
男人失笑了下,“现在不怕得不到答案睡不着了?”
“……”一时词穷。
“坐起来听?”
云枳连忙点头,任由男人抱着她走到阁楼的一扇窗前。
他按住她坐在他腿上,径直点了一支烟。
特制的烟草味飘散出来,下一秒,她听见男人自顾自开口。
“我的弟弟妹妹曾经走失在一个下雪天,弟弟幸运捡回了一条命,但妹妹,命太薄。”
这一句开场白就足够让云枳预感到接下来的话题不会轻松,她神情静下来,专注而认真地等着他下一句。
“那天刚好是我十岁生日。”
云枳一愣,侧过身去看男人的脸。
他垂着眸,像是没察觉到她的视线,“我也曾经会对生日这种日子有执念,是不是很稀奇?”
云枳摇摇头,“应该没人会对自己的生日无动于衷吧?”
祁屹为她这句话失笑了下,继续道:“老爷子也给了我生日特权,允许我离开韶园在半山度过我的十岁生日。”
那天,本不应该成为一场噩梦——
因为想给父母一个惊喜,年幼的他那天在后花园的一间花房里捧着蛋糕躲了很久。那间花房没有设置恒温,他隔着玻璃望着外面皑皑大雪,一直等到天黑,等到四肢冻僵,也没有等到他最期待的人。
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在她面前的男人,已经可以不喜形于色,用一种旁观的姿态,用最平淡的神情和口吻陈述出这段心情。
云枳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问:“没有等来他们,你很失望,是不是?”
“记不清了。”指尖的烟头明灭,缭绕的烟雾中,他眼底淡漠,“但我记得自己一个人点燃生日蜡烛的时候,许了一个生日愿望。”
“什么?”明明很清楚当年事情的全部原委,但云枳还是完全沉浸在他这个视角的讲述里。
至此,祁屹脸上终于出现了点真正意义上的波动。
是一种近乎自厌的冷淡。
“当时我许的愿望,是希望父母给弟弟妹妹的关爱多分点给我。”他自嘲地笑了声,“在他们被绑架的时候,我竟然自私地嫉妒他们分走了父母的爱,我甚至在想,是不是老天觉得我太贪心,才会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没收我未来所有在生日这天许愿的权利。”
斜顶天窗外,不知是雨势变大了,还是因为高山溪涧的声音太过滂沱。
“可你事先并不知情绑架的事。”云枳忍了又忍,还是出声打断他的反省。
“嗯,我知道。”男人点点烟灰,亲了亲她的脸庞,像是要安抚她此刻的这份共情,“只是从此之后,我就没办法再对下雪天有太多好感了。”
年幼的他连同脆弱这种无用的情绪,已经永远被埋葬在了那个漫无边际的大雪天。
“所以从那年之后,你就没再过一次生日,是吗?”
轻着嗓音问完,云枳已经在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她舒一口气,环上他的脖颈,“祁屹,你忘了之前你亲口和我说的话了吗?”
“‘没人会剥夺你在生日这天许愿的权利’,这句话我也想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事情过去这么久,留下的那些情绪早已很淡了。
只是面对如此郑重其是的安慰,再坚硬的一颗心脏也要为此发软。
祁屹捻灭了烟,指腹再一次摩挲向口袋里的那枚戒指。
良久,他不动声色地问道:“如果说,我现在有个愿望是关于你,你会帮我实现么?”
第70章 废墟 “就到这里吧。”
问这句话的时候, 祁屹贴得很近。
他直视着怀中的人眼眸中湿漉漉的亮光,等她的回答。
“你是不是耍赖皮?”
云枳避开他的视线,往他怀里蜷了蜷, “既然是生日愿望, 今天又不是你的生日。再说了, 都这么晚了,我上哪里去给你实现愿望……”
嘴上嘟嘟囔囔的,说着说着,眼皮耷拉下去,似乎已经困到睁不开眼。
祁屹沉静的面容上划过一道短暂的凝滞。
他平稳住自己的呼吸,视线紧锁着她, 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处细微的表情。
倏然, 云枳睁大眼, 一副睡着又惊醒、想和他再聊一聊不舍得太快走进梦乡的模样, “我没听清,你刚刚说什么?”
祁屹表情这才有所松动。
他只当刚刚从她身上感受到的那点逃避是会错意, 细细思忖, 现在这个情境,彼此都不够体面、庄重,压根不算是好时机。
是他太执着把戒指送出去, 反而自乱阵脚。
微末地叹了口气,祁屹重新把人抱起来往那张单人床走, 亲了亲她的发顶, “困了就睡吧, 时间还长,不急。”
闻言,怀里的人终于露出一点彻底放松下来的安全感。
“祁屹。”
她含糊着叫他。
“嗯?”
“晚安。”
像在梦呓。
“goodnighkiss。”
祁屹在她眉心印下一吻, 勾了勾唇,“睡吧。”
这一刻,雨声是最好的背景音,而大山,是黎明前最后的避风港。
高山的雨夜,那么哗然,又那么宁静-
等云枳一觉睡醒,外面的天气已然放晴。
雨停约莫已经有五个多小时,向导观察了土壤状况,确定具备进山条件后,便通知半小时后用完午餐、整理好行装在村口集合。
雨林条件相对恶劣,防水的登山鞋和登山杖都是不可或缺,Judy选择的装备注重功能性的同时也兼具了外观,考虑到云枳的专业方向,她还很周全地准备了相机和长焦镜。
等去到村口位置集合,已经到了约定好正式出发的时间,向导抬起手腕看他那块颇有年代气息的石英表,明显是在等什么人。
云枳悄悄扯了扯祁屹的袖子,有些奇怪,“我们的队伍里还有其他人吗?”
祁屹默了默。
须臾,他蹲下身体,掀起她的裤脚就要检查,“雨林山蚂蟥多,袜子扎紧了没?”
“扎紧了。”云枳顾不上提醒她不是第一次深入雨林,以为他没听见自己的话,又问一遍,“进山的队伍不止我们两个?”
祁屹起身,原地站定,眉目低垂着示意了下围绕在向导身旁的那只混种边牧。
“还有它。”
“……”
这只混种边牧叫黑仔,是向导养的狗,它会伴随队伍一起进山,这是不久前午饭的时候向导的女儿亲口告诉她的,当时祁屹也在场,所以他这个回答相当的搪塞敷衍。
她还没来得及细究,只见向导忽然一定睛,对着某个方向挥了挥手,“老爷子。”
云枳本能循声望去,就见一个两鬓霜白但看着精神矍铄的老人正拄着登山杖悠哉哉地靠近,身后跟了个架着眼睛看起来一丝不苟的男人。
还远远离着,他就声如洪钟地回应一声,“艾那,好久不见。”
艾那是向导以他们少民内部命名制度给自己取的代称,听两人的语气,他们的关系似乎相当熟稔。
还没从这个场景里完全反应过来,下一秒,老人视线一转,忽然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似是骤然见到意料意外的人,他脚步放慢,眯了眯眼,辨认了好半天,一直到走近了才开口讶然道:“呦,这不是祁家小子吗?你怎么会在这?”
祁屹抄出原先在口袋里的一只手,递出去招呼一声,“卫老。”
云枳背脊一僵。
对比老人的意外,祁屹的嗓音很淡,听不出太多端倪,“这么巧,您也来这边徒步?”
向导凑上来,“老爷子,祁先生,你们……你们认识?”
卫忠贤用微笑代替了回答,随即看向祁屹,笑呵呵的,“远远离着看,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模特在这里取景拍杂志片呢。”
说着,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投向了祁屹一旁的云枳身上,话音稍顿,“这位是?”
祁屹牵住云枳的手,“她是我女朋友。”
卫忠贤挑了挑眉,听他这么介绍,又多看了云枳两眼。
小丫头眉清目秀的,看着倒是和眼前的人很般配,就是不知是怯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低垂着脸,也不在这种场合主动接两句话茬。
“不错,我瞧着你们就登对。”卫忠贤伸手在祁屹肩膀上拍了拍,“什么时候有喜酒喝,小家伙别忘了通知我。”
祁屹回了个场面的笑。
寒暄点到即止,卫忠贤拄着登山杖率先上了摆渡车:“走吧,时间也不早了,有什么话我们边走边说。”
祁屹牵着云枳坐到了摆渡车的最后一排。
等前面几人的注意力放在了新的话题里,他才不着痕迹看了眼身旁的人,“怎么这么安静?”
云枳深呼吸一口气。
她抬起头,像对一切无知无觉,“没有。”
“突然有你的熟人,我有点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祁屹静了很久。
他按兵不动,只攥了攥她的手心,“用平常心对待就好。”
云枳垂着眼没接话。
摆渡车没开出去太远,在村口往东的一条岔道口停了下来。
这后面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山,几人最后短暂休整一下便正式出发。
他们这条路线全程十三公里爬升一千米,预计往返需要用时五到六个小时。
卫忠贤和随行的年轻男人走在前,云枳和祁屹靠中,艾那则压在队伍最后。
从落叶林穿梭到热带雨林,空气一点点变得更潮热,没多久就看不见路标了,手机信号也彻底消失。
雨后,腐殖土脚感松软,每一步都像踩在裹满落叶层的海绵上,一路上,随处可见奇异瑰丽的生物。
艾那除了讲植物动物还讲人文,有毒的红菌,柠檬味的酸蚂蚁,可以古法造纸的树,兽道可能有熊出没,哪些野果是能吃的,随手摘一把分给他们尝尝,哪些是有药用价值,细细分辨后告知他们特殊状况可以救急的,又有哪个方向哪一片山脉曾经炮火连天留存着战争遗迹。
云枳在他身上除了看见丰富的经验和知识储备,还看见了他对这片大山的热爱。
在这样的氛围环境里待一段时间,很多乱七八糟的心绪是会被自动过滤掉的,她从最开始的心不在焉逐渐到完全沉浸在这片天地间。
黑仔不愧是相当有徒步经验的小狗,大部分时间都跑在前列,时不时驻足停下来回头望,等队伍所有人都从它身边越过去,它又重新狂奔到最前头。
艾那说:“它是在清点队伍人数,看看有没有少了哪一个。”
除了领队的时间,黑仔其余都围在卫忠贤身边,像是在查看他的身体状况。
一人一狗看着关系也相当熟悉了,卫忠贤甚至还时不时从登山包里掏出点狗零食喂给黑仔。
这种时候,队伍会短暂地停一停。
艾那看着前方的背影,颇为无奈地和后方两人解释,“这老爷子我都和他说多少次了,少带点没用的东西,这么大岁数了还负重徒步,也不当心着点。”
祁屹看了一眼云枳流连在黑仔身上的眼神,问:“喜欢狗?”
云枳收回目光,用相机去拍一株松林凤仙花,淡声,“还行。”
从进了雨林开始,她的兴致一直都不是很高,比起昨天一天,脸上的笑容也少了很多,但她却什么都不肯主动说。
本来雨林里就闷热,对此祁屹心底难免产生一点无法遏制的焦躁。
从收养的流浪猫被祁君鸿肆意夺走后就再也没有产生过要养宠物这种念头的人,竟然主动提议:“你要是喜欢,之后我们可以考虑养一只。”
说完,他自己都怔了怔,分不清这种话说出来是在安抚她的情绪还是安抚他自己。
“回去再说吧。”云枳回他一个温和的笑。
到底不比年轻人体能好,徒步中半段,走在队伍前列的卫忠贤呼吸略沉,显然有些吃力了。
他的步调逐渐慢了下来,后面的人自然就追了上去。
卫忠贤停下来匀两口气,抬头一看,就见这个表面文弱的小丫头面不改色步伐稳定,从开始到现在也没听她叫过一声苦。
不知道是被她激起不服输的劲头,还是想证明自己宝刀未老,卫忠贤加快步伐重新追赶上去。
本来就只隔着一点距离,身后的人突然提速,云枳是能感觉到的。
她垂了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着痕迹地放慢了点自己的速度。
很细微的一幕,但是被祁屹捕捉到了。
他后退两步,把空间让了出去。
云枳对此并无察觉,镜头正对准身旁一棵树干上的植物。
卫忠贤走过来自然地搭话,威严又不失亲和的口吻,“这是鳞毛蕨属的变种?背面的孢子囊群排列很特别。”
云枳从镜头前掀起眼皮,怔了怔,显然没料到他会了解这些。
她抿了抿唇,不自觉接了一句,“其实看它叶轴上鳞片的形状,更像是马耳蕨的变异。”
卫忠贤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同样也始料未及。
他身边的年轻男人上前几步看了看,很专业的口吻,“的确是马耳蕨的变异。”
“这位小姐,您是怎么了解的这些?”
云枳神色一敛,随口道:“碰巧认识。”
祁屹适时走上前,“我女朋友就是学生物的。”
“哦?”卫忠贤看向云枳,眼里多了几分探究,“小丫头还在读书?”
又转过头看看祁屹,“那她和你,应该差了不少岁数吧?”
“……”
卫忠贤笑眯眯地看着他,没再深入。
途径一段陡峭的长上坡,艾那已经提醒过注意安全,但卫忠贤的落脚点因为苔痕有些湿滑,身体一个不稳,失衡着向后倒。
连陪护在他身旁的年轻男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云枳把登山杖往他身侧的岩缝里一插,几步上前用肩膀顶住了他后倾的上半身。
祁屹在云枳后方,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背包,稳住她因为被冲击而凌乱的步伐。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确认他已经站稳,云枳立刻松开手后退半步,语气平静,“小心脚下苔藓。”
剩下几人这才围过来,询问卫忠贤是否有恙。
“没事。”他目光越过面前的人,在云枳的眉眼间停留了好一会儿。
恍惚间,他心头涌上一种强烈而莫名的熟悉感,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良久才感慨一句,“一年比一年吃力,不服老还是不行啊。”
“多亏你了小丫头。”
云枳回了个得体又疏离的笑,随即避开他的目光,检查起了自己的登山杖。
这一切都被祁屹看在眼里。
他精心策划的一场偶遇,似乎正朝着比他预期还要好的方向发展。
可她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他捉摸不透。
以至于他的一颗心始终没法完全安定-
返程从林子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山里用手电筒不方便,甫一回到民宿,祁屹就把人按在床沿仔细检查了一遍。
蚂蟥吸破皮肤会分泌蚂蟥素抑制疼痛神经,徒步的时候很难察觉,一检查,她小腿位置被咬了一片红点,甚至还有一只正安静趴着,仍在进食的状态。
祁屹牵着她去到民宿楼下,想找艾那要点食用盐,但柜台里面不见人影,艾那的女儿正席地而坐,揪着黑仔检查它毛发里有没有藏蜱虫。
祁屹问她艾那在哪,她回答说艾那被人叫出去有事。
他又问厨房在什么位置,小女孩很警觉:“你去我家厨房干什么?”
“人小鬼大。”祁屹弯下腰,面无表情在她额头很轻地弹了下,但还算有耐心和她说了原因。
小女孩看一眼云枳,这才给他指了个方向。
“在这里等我一下。”
丢下这句话,祁屹径直朝外走。
小女孩从地上站起来,凑到云枳身边,“漂亮姐姐,你被蚂蟥咬了吗?”
云枳点点头,指了指卷起裤脚的那只小腿。
“爸爸每次身上有蚂蟥,妈妈就点一根火柴对着蚂蟥烧一下就好了。”小女孩蹲下身子,盯着上面那只蚂蟥见怪不怪的,“刚才那个叔叔,是不知道可以用火烧,还是害怕烫到你啊?”
没等云枳开口,小女孩站起身,突然语气认真道:“漂亮姐姐,那个叔叔是你的丈夫吗?”
云枳讶然了下,“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你们看起来很亲密,就像我爸爸妈妈一样亲密。”她停顿了一下,话音还带着几分稚气,“但姐姐你又和我妈妈不一样,你看着不像结了婚的女孩子。”
一本正经的口吻,云枳听得想笑。
她学着小女孩的模样,一本正经地反问回去,“那你和我说说,结了婚的女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结了婚的女孩子应该像我妈妈一样,我妈妈做饭很好吃,还会把衣服洗香香,还会给我生妹妹……”她碎碎念着,像在回答,又好像被这个问题难到了,最后一副思索未果的表情,下了结论,“反正不像漂亮姐姐你这样。”
云枳笑了笑,没说话。
小女孩又执拗地绕回了最开始的问题,“你以后会和刚才那个叔叔结婚吗?”
民宿外,有一道高大的身影蓦然停住脚步。
他后退几步到阴影中,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云枳收回视线,垂了垂眼。
她没有正面回答,先是纠正道:“不是所有结了婚的女孩子都会做饭把衣服洗香香,她们也不一定要和你的妈妈一样,生下你再给你生妹妹。”
在小女孩扑闪着天真的一双眼投来疑惑之前,她补充道:“你的妈妈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她选择了她认为幸福的方式,但每个人幸福的方式都是不一样的。”
小女孩似懂非懂,问:“那漂亮姐姐你幸福的方式是什么样的?”
“我和刚才说的情况都不一样。”云枳顿了下,摸了摸她的脑袋,“我是不婚主义。”
“不婚主义?”小女孩陷入更大的迷茫,“不婚主义是什么意思?”
“你还小,等你长大就明白了。”云枳捏了下她的脸蛋,呼一口气,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好了,去和黑仔玩吧,以后大人的事情少打听。”
小女孩哦一声,悻悻然离开了。
艾那的女儿顶多才八九岁,完全还是没开窍的年纪,无非是因为民宿人来人往的她接触多了,才显得有那么一点通晓人情世故。
云枳说的这些她可能一半都听不懂,听得懂的也不会真正理解,但就是这么一通短暂又无法得到理解的对话,却让云枳获得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等了很久。
终于,那道高大的身影出现,挡住了她头顶的光。
“怎么找个盐找了这么久?”云枳语调轻快,又吸着鼻子嗅了嗅,“你是不是偷偷抽烟了?”
祁屹没说话,眸中雾霭沉沉。
他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深深地看着她。
宝石美丽但坚硬,他指尖紧紧抵着,指腹被压得苍白,几乎泛出痛,但他毫无察觉。
他想问,刚才那番话她究竟有几分认真,可话到嘴边竟变得晦涩,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
“还愣着干嘛?”云枳伸了伸腿,“再不处理它都要吃饱了。”
将近六小时的徒步,结束后最应该做的是好好休息。
但那一晚,祁屹表现得很急躁。
如果说不久前还不知分寸的人是云枳,那现在他们完全境况颠倒。
他几乎在她身上不眠不休了一整夜。
是否是氧气含量超标,所以他一颗心脏发紧,无法正常呼吸,还是要怪这里的气候实在太热、太潮湿,以至于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处毛孔都染上烦躁和无法宣泄的渴望,就像滋生在雨林乔木上那些斑驳、密集的苔藓一样。
最后是云枳分不清快乐还是痛苦地哭了出来,他才恍然惊醒,恢复了一点理智,发现她的身上不知何时已经遍布了指印和吻痕。
那一朵沾着露水的花蕊,盛放着,几乎难以合拢。
他做得太超过了。
掌掴、窒息,不需要辅助工具的玩法,他几乎都试了个遍。
她也全盘接受,连个安全词都不知道为自己设置,乖得一点都不像她。
他的指尖依次从这些印记上拂过,没什么情绪地问她:“疼么?”
云枳点头,又摇头。
祁屹一瞬间突然不想看见她这张乖巧的脸。
耷拉下眼皮,他沉默着将人翻了个面。
一瞬间的贯穿感几乎让云枳灵魂都战栗,浮沉中,她这艘岌岌可危的船,似乎只能停靠在他的岸。
他从后面握上她的时候,掌心用了几分力道。
云枳这才很勉强地分出点神智,感知到这次有什么和之前不太一样,但她被麻痹太久,一时竟想不起来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直到祁屹叼着她的后颈,附向她耳畔,“阿云,和我要个孩子好不好?”
云枳脊心一僵,近乎惊恐地回过头。
在颠簸中,她看清他们毫无阻隔,又对上男人那双古井无波的眼。
那一刻,她真切地意识到,他的这一句和情趣半点关系都没有,而是问得很认真。
她手脚并用地把人往外推。
“这两天不是一直乖乖的么?怎么现在不愿意?”
祁屹圈住她的脖子,眼底毫无情绪,“我们的孩子一定最漂亮最聪明,你不愿意?”
“放开我。”云枳艰难地发出音节。
男人像听不见,“还是你觉得没结婚就怀孕太委屈,那我明天就带你去领证好不好?”
云枳知道这个男人大概真的是疯了。
惊惧交加,她铆足劲在男人的小臂上咬了一口,趁着他短暂被痛觉吸引注意,狠狠推开他。
她整个人重重翻在地上,中断了这场荒唐。
不久前还对她百般贴心,亲自给她伤口消毒上药的男人,此刻像是看不见她的狼狈。
他随手在腰间围了条浴巾,迈步到窗边抽起了烟。
云枳知道,这趟旅途她蒙住双眼为自己打造的绚烂的假象,此刻已经硬生生被撕扯出一个豁口,露出底下荒芜的废墟-
理智告诉祁屹,他不该为她口中没有经过求证的“不婚主义”而打乱精心规划的这趟行程,但这次是感性占据了上风。
剩下两天行程,最终还是按部就班地走完了。
只是他们不再亲吻,眼神交流都很少有,一张床上也各自分隔两端。
祁屹亲眼目睹云枳在外人面前滴水不漏,传递的都是温和的信号,一点没叫人察觉他们之间出现了问题。
却在他面前沉默不语,就好像他们两颗心从未靠近过。
飞机落地海城机场,他们重新踏上故土。
VIP通道出口,Simon和Judy已经在等候区。
相较雨林里的潮湿,海城五月的气候简直太宜人。
只是迫近西山的一轮薄日,注定要落下。
祁屹拉开后车门,他想,只要云枳愿意主动低下头,说一点点好听的话,哪怕是无关痛痒的好听话,他立马就将这几天的别扭揭过,在回到他们更熟悉的环境之前结束这次冷战。
可她没有。
她在那扇敞开的车门前停下了脚步。
一阵风过,撩起她耳畔的几缕碎发,川流不息的光影将她平静的一双眼眸映得像一泓深潭。
她的音量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却清晰、决绝,一字一顿地穿透了背景所有的喧闹,砸在了他的耳膜上。
他听见她说的是:
“祁屹,就到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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