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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枷锁 “感情和名分,我都能给你。” ……


    “祁屹, 就到这里吧。”


    话脱口后的那一刻,好像有块巨石被投进湖底,沉闷的一声回响之后, 一切都趋于平静。


    云枳觉得自己的心好久都没有这么安定过了, 安定到她几乎可以无波无澜地接受预想中他的所有反应。


    不知道他们就这么原地站定着对峙了多久。


    周遭的人声、广播、引擎全部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这一隅空间只剩下一道逐渐沉重的呼吸和一双冷静到近乎无情的眼。


    “上车。”


    终于,他开口。


    没有质问,没有震怒。


    冰冷又短促的一声。


    不是邀请,是绝对的命令。


    云枳没反抗。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看他,沉默地坐进了车后座。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倒退的景致依旧喧嚣繁华, 车内的空气却全然凝固。


    Simon和Judy也算摊上了苦差事, 尤其是Judy, 几天前她还在费心费力帮上司盯着那枚造价不菲的求婚戒指, 搞不明白怎么好好一趟旅程回来就变成了这样。


    不过十几公里的路程,一时间竟对谁而言都太过漫长。


    究竟该形容这是一场无声的角力, 还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路终归还是走到了尽头。


    电梯平稳上行, 一尘不染的轿厢壁面左右分别映出略显苍白和阴沉得能滴出水的两张脸。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玄关感应灯应声运作,短暂照亮了空荡冷清的客厅。


    云枳一言未发, 放下行李箱径直往里走。


    她其实能从这间公寓带走的东西并不多,除了贴身衣物, 那些礼服高珠Judy是如何送进来的, 之后也会如何保留在这里, 剩下仅有的几样都在书房,是一些记录了数据的笔记手稿以及她申耶鲁的材料文书。


    等她抱着书本文件出来,天色已经完全变暗。


    客厅依旧没开灯, 静得落针可闻。


    云枳摸到开关按下,灯光乍亮,她适应地眯了眯眼。


    下一秒,就见在阴影中站定的男人。


    他手边的烟灰缸被堆成小山,像是在这里已经蛰伏已久。


    “这么晚了,准备去哪?”


    这一声淡得不像话。


    仿佛在问:吃了什么,今天天气又如何。


    就好像不久前他的震惊、崩塌、被冒犯,压根不存在过一样。


    云枳脚步微顿,避开他的目光,“我的东西都收拾完了,剩下那些用过的生活用品,你之后让管家直接丢掉就好。”


    “是不是要回你和朋友的公寓?”祁屹像听不见她的话音,向前踱了几步,点点头,“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很忙,的确没什么空陪你。”


    “你要是想和朋友暂时住一段时间,联络联络感情也好,明早我亲自送你过去。”


    听着他声线里的平稳,云枳攥紧手心。


    “不用麻烦了。”她的嗓音无喜无悲,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我现在就要走,回公寓的路上我已经叫了车,待会就到了。”


    祁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攫取向她,“我送你更稳妥,车牌号发我,我让Simon帮你取消。”


    都这种时候,他竟然还试图装聋作哑,用平静和体贴来维持他习惯性的掌控姿态,好似此刻在他们这段关系里,那个在审视、在决定的人依旧是他。


    云枳唇边掀起一个很微末的弧度,嘲讽般。


    “不要装作听不懂我的话,祁屹。”她仰起头,直直迎上他深不见底的一双眼眸,“我要走,不是暂时,也不是散心。”


    “你这里,我不会再回来了。”


    “我们结束了,你能明白吗?”


    偌大的空间,空气骤然凝滞。


    听着她言辞里的干脆和决绝,男人脸上那份刻意维持的理智终于四分五裂,眼底重新酝酿起一场风暴。


    “结束?”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的两个字。


    “前些天那么主动,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


    祁屹几步上前,抬起手捧起她半边脸,原先的体贴荡然无存,眼神像淬了寒冰的刀锋,“你想要结束,总该有个理由。”


    “床上床下,我哪里没让你如意?”


    见他骤然转变的态度,云枳心里反而静了下来,像在等待一场即将迎来高潮但最终也要落下帷幕的戏剧。


    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她身上,“筹划这件事多久了?三天,还是一个月?”


    云枳偏着脸不想看他,下颌却被他的虎口卡着,被迫抬起头和对视。


    “怎么不说话?”祁屹的眼神和气场同时压着她,像是要碾碎她的平静,“总不能是今天临时的决定。”


    她的沉默此刻并不能向男人展示她的决心,而是化成尖锐的刺,狠狠扎在他的心脏之上。


    她凭什么可以这么平静?


    在他饱受焦躁折磨的时候,在他规划着和她正式进入下一段关系的时候,她凭什么可以这么平静,甚至不动声色单方面地预谋着要离开。


    “说话。”他掌心用力,试图在她脸上寻找一丝一毫的破绽和动摇。


    瞬间的力道让云枳痛到蹙眉,她掀起眼皮看他,问:“我说了理由,你就肯放我走?”


    祁屹冷笑一声,“谁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我们的关系,是你单方面喊停就能结束的?”


    “我如果连叫停的资格都没有,在你眼中,我本质上和你签的一张合同、谈的一桩生意有什么区别?”


    云枳眼里泄出疲惫,“你之前口口声声说会尊重我,可到头来呢?


    “尊重?”祁屹嗤笑一声,盯着她,挺拔的身形投下冰冷的光晕,“这段时间给你的尊重还不够多是么?”


    “你的尊重,是指什么?”云枳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冷静,“是你特意安排的这趟旅行?完美的行程,完美的偶遇,看似你只是制造了一个机会,其余丝毫不插手不干涉,所以我理所应当地应该按照你的剧本,上演一出‘相逢不识’最后被感化的故事,是吗?”


    “在这件事上,始终在钻牛角尖的人难道不是你?”祁屹为她的这番话皱起眉头,“先不说卫家我已经深入调查过,可以为你担保,其实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卫忠贤无论是作为卫家的大家长,还是作为你的爷爷,他都完全可以胜任得很出色,难道不是你自己非要固执地封锁住内心,把一切幸福的可能性都排除在外么?”


    话音稍顿,他眉头蹙得更深,“别告诉我,这就是你能给出的理由,云枳。”


    他将那枚重新被放进天鹅绒首饰盒的粉钻往茶几上一撂,“如果这就是你的理由,你会让我觉得自己安排的一切都像个笑话。”


    盒身的机括是打开的,尽管室内光线不足,中间托着的那颗粉钻也闪耀着夺目的火彩,令戒圈上镂空雕刻的枝蔓花朵都盎然生动起来。


    云枳睁大眼睛,不可思议般。


    她一下子就把这枚戒指和他在旅途中反常的行为联系在了一起。


    不知道静了多久。


    “所以,你原先是打算和我求婚的,对吗?”她喉咙发紧,又问:“这趟旅途结束,如果一切顺利,你是不是也准备和长辈们摊牌?”


    “这次求婚的确仓促了些。”祁屹分不清楚她这两声质问里包含的意味究竟是什么,但还是放软了点态度,“但我想让你知道——”


    “这段关系,感情和名分,我都能给你。”


    话已经说到了这种份上。


    如果这场争吵是在翻山越岭,他们无疑已经站在了最陡峭的悬崖边。


    往前是生,往后,万劫不复。


    “都能给我……”


    近乎呢喃的一阵低语。


    祁屹眼皮一跳,就见面前的人垂着眼,脸上正挂着不加掩饰的讥诮。


    “祁屹,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深情啊?”


    男人一愣,“……你什么意思?”


    “难道没人教过你,给别人一样东西之前,至少要先问一问对方想不想要?”


    这么多天在云枳内心积蓄的情绪,全然被这枚戒指彻底引燃。


    她直直注视向眼前的人,没有退避,也没法再继续心平气和,甚至忍不住发笑,“说到底,你让我认下卫家的人,无非是觉得只有这样,我的身份才足够名正言顺,足够和你相配罢了。”


    “可你凭什么为你的一己私心,就随意无视我的意愿,给我的决定评判对错,以此来控制我?你凭什么认为,只要你愿意给你口中所谓的‘名分’,我就需要靠认下一个陌生人来抬高自己的身份?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留在你身边,去接受一份我根本不想要、也不会要的亲情?”


    从祁屹拿出戒指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明白,面前的这个男人并非不懂爱,而是他表达爱的方式,对她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枷锁。


    他的游刃有余,他的不以为意,他高高凌驾在她心情之上每一个盘算,都是枷锁。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像现在这么无力过,那种悲哀的徒劳感几乎快要把她吞没,“你给我的,我就一定要接受吗?”


    背靠巨大的落地窗,璀璨的城市霓虹将男人的身影映衬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寂。


    听着她的指控,祁屹第一次觉得无法为自己辩驳。


    他早知道的,她看着虽然是低调、不争不抢的个性,实际很聪明,又很有自己的主见,看问题也总是一针见血。


    也正是因为深知这一点,他才迟迟没能把戒指送出去。


    篝火是否冷却,取暖者最清晰。


    不是没有感受到她的若即若离,让人始终握不紧抓不牢,可纯粹不纯粹,坚定还是抗拒,这些终归都是她的一部分。


    只是他没想到,这段关系,她说放弃就放弃,断崖式的。


    他的郑重,他的努力,他的妥协,最后到她嘴里,就是这么的一文不值。


    他全力以赴、精心策划的一场盛宴,宾客只礼貌地尝了一口便起身告辞,甚至还要评价一句“不过如此”。


    “随便你怎么想。”


    分不清他眉眼里浮出的是一种偏执,还是一种颓丧的自暴自弃,祁屹嗓音冷淡,“但收拾几本书几件衣服就想走出这个门?别做梦了。”


    “有这个时间,不如做点正事。”


    说完,他没再给她出声的机会,抬起她的脸俯下身。


    无法形容这是怎样的一个吻。


    落地窗的玻璃上,他们吻得很深,表情却各自透着痛苦,好像他们朝不保夕。


    空气里依稀能闻到这里的男主人惯用香氛和雪茄味,这味道是否有伴随着惊心动魄的风月,让什么人明知故犯地迷失过,谁也不知道。


    祁屹拢着她,咬她的耳朵,嗓音发哑,“之前不还喜欢我喜欢得要命,现在稀里糊涂说走就走,你到底分不分得清自己的心?”


    云枳知道自己挣扎不过,予取予求着,只回他,“你忘了吗?我们本来就是稀里糊涂地开始的。”


    他们的第一颗纽扣就扣错了。


    只是从一开始的逢场作戏到现在,真心还是假意,边缘早就变得模糊不清。


    都到了这种时候,她也没再吝啬,告诉他:“那天在腾冲,我说谢谢你准备旅程是真,因为我想,至少未来再回忆起我们这段关系,我不会再想起那个错误、勉强的开始。”


    早悟兰因,不结絮果。


    如果不久前是云枳最后允许自己清醒着苟且,那么现在,她也该面对现实了。


    祁屹哂道:“既然你知道这段关系是我勉强、强求来的,那你更不应该天真地认为能照着你的心意结束。”


    云枳深吸一口气,忽略心底那点很细微、很隐约的痛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我们这段关系,你向下兼容很辛苦,而我也永远没办法真正做自己。”


    她垂眼笑了笑,只是笑容里也藏着一个厌倦的哈欠。


    她说:“算了吧,祁屹。”


    “最后了,别让我恨你。”


    祁屹蓦地一顿。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一双眼冷静到近乎残忍。


    张口闭口都是道理,只字不提他们之间的真心。


    从不屑于走捷径,最擅长把困难当挑战的人,竟然也会挫败地想,要是此刻有什么标准答案就好了。


    漫长的一阵沉默。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


    一声极轻、极冷的笑从喉间溢出,祁屹缓缓松开扼住她的手,“恨我的人这个世界有太多了,你应该还排不上队。”


    “辛苦?向下兼容?”他的声线恢复到了最初的冷硬,“云枳,你的确很聪明,但不要总把自己想得太聪明,把别人想得太愚蠢。”


    “卫家,你可以不认,求婚你也可以当不存在这回事。我双手奉上的名分,既然你不想要,可以,我尊重你。”


    “但这段关系怎么开始是我说了算,怎么结束,也一样。”他的语调毫无起伏,分不清是威胁还是提醒,“不想平白给你朋友添麻烦的话,就不要想着擅自离开这里。”


    “好好休息。”


    他的话音不带任何情绪,说完,甚至还有心情在她眉心印下一个吻。


    听着逐渐走远的脚步,云枳嗓子发苦,脚步却死死被钉在原地。


    玄关处传来“咔哒”的关门声,又一次真切地提醒她,祁屹亲手为她设下的这处金丝笼,华丽的表象下,究竟有多坚固。


    他从来不说空话,她知道他能做到什么地步-


    这件事,最终就这么不了了之,没了下文。


    落子无悔。


    云枳一次都没有回头看。


    她像一块投入深海的石头,迅速沉入到自己的平静与专注中。


    好在那天过后,祁屹就被什么事务缠身,陷入了更大的忙碌里。


    接连几个月没有回来过一次,他们之间的通讯往来也寥寥无几,仅有的那几次,都是祁屹先发起的。


    一次,是通知她,稍等Judy会往公寓送一只小狗。


    另外一次,是问她给这只到家快一个礼拜的小边牧取了什么名字。


    “不知道。”


    云枳回答的时候,那只陨石色的小边牧就在她脚边,哼哧哼哧欢快地跳着往她的腿上扑。


    她回公寓的次数有限,养宠物更是分身乏术,从小狗进了公寓开始,吃喝拉撒都是Judy在管,它叫什么名字,她的确不知道。


    更何况,取了名字,就意味着会有羁绊。


    她行色匆匆,是不适宜再和什么创造羁绊的。


    “‘不知道’?很好听。”


    听筒对面的男人话音听不出情绪,就这么擅自给狗狗定了名字。


    剩下的短信往来,无非就是祁屹忽然心血来潮,要她拍不知道的照片传给他。


    云枳觉得好笑,直接呛了一句:“Judy不是每天都要给你汇报我的动态吗?你想要什么照片没有?”


    祁屹没理会她,对他们的争吵也闭口不谈。


    决定也许就是在这一瞬间定下的。


    她深知,现在的她,话语权有限,能做的也有限。


    她已经看清,想要真正挣脱出去,自己的脚步还不够轻盈。


    总之,学校、家教兼职、实习公司,左右不过还是这三点一线,她像个精密仪器,不知疲倦地高速运转着。


    窗外的景色就这样在悄无声息中不断更迭,一转眼到了八月。


    在新学期正式开始之前,云枳主动找到章逢谈了次话。


    “你打算提前毕业?”章逢拿起她的申请材料看了又看,最后在她完成了大半的论文初稿点了点,“这篇的质量没问题,但是云枳啊,你离正式毕业还有整整一个学年,我记得你不是准备申耶鲁直博吗?怎么突然会有这种想法?”


    “耶鲁直博申请竞争本来就激烈,少读一年你就少一年的科研积累,按部就班肯定更稳妥些,干嘛给自己增加难度?”


    云枳话音平稳,条理清晰,给章逢分析了自己提前毕业的可行性。


    她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但态度很坚决,“章导,我知道这个决定可能会让您失望,但我会用最高标准完成论文和答辩,绝不辜负您这几年对我的指导,也希望您能支持我的申请流程。”


    “既然你都想清楚了……”


    章逢知道自己这个学生向来都有主见,他不是没听出来云枳计划中某些刻意模糊过的地方,但他没多问,选择了尊重。


    他叹了口气,在申请表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你啊,哪里都好,就是一股子拗劲,用在学问上倒是把好手,但生活里,有时候还是不能这么一意孤行的。”


    “之后遇到任何学术上的困难,需要推荐信或者联系国外的资源,随时找我。”


    到底师徒一场,章逢语重心长,“有上进心是好事,但也别把自己崩得太紧,你还年轻,路还长。”


    从章逢办公室出来的那个午后,阳光好得刺眼。


    云枳深呼吸一口,感受这份由自己争取到的、小小的掌控感,她的步伐都不由得轻快。


    她步履不停,在祁屹的精力重新分给她、分回他们那场无疾而终的争吵之前,快马加鞭地做好一切准备。


    毕业证和学位证一到手,云枳就开始准备申请签证。


    与此同时,她和慕序递交了辞呈。


    她和科森签的合同是一年时间,按照流程她的辞呈是会递到科森hr手里的,虽然不知道祁屹会不会注意到,但她还是谨慎地拜托慕序帮她暂时拖延一下。


    从祁之峤婚礼过后,云枳和慕序之间的气氛就一直很微妙。


    有些事云枳不主动提,慕序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过,两人平时在工作里相处也一直算公私分明。


    但听闻她的这个请求时,他目光里带了点探究,“距离合同期结束就剩几个月了,怎么突然要辞职?”


    云枳抿了抿唇,慕序和她的事没有牵扯,两人也算相识一场,她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简单交代了自己提前毕业准备出国的事。


    慕序沉默了下,“既然你想压着辞职的消息,那这件事,你是不是不想让他知道?”


    虽然没有明确戳破,但这个“他”是谁,彼此都心知肚明。


    云枳指尖蜷了蜷,垂着眼,嗯了声。


    慕序笑,“所以,我现在又知道了你的一个秘密了,是么?”


    云枳怔愣地看着他眼底让人探不清深浅的漩涡,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慕序没深入,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问。


    他转移了话题,“正式入读博士项目前,想好在哪gap一年吗?”


    云枳斟酌了下,回答得安全又模糊,“初步计划是去欧洲,看能不能做一些独立课题调研,再沉淀沉淀。”


    闻言,慕序若有所思,身体微微后倾靠进椅背,目光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考量。


    半晌,他忽然道:“科森近期在东南亚有个新启动的项目,是关于热带药用植物资源的初步药理评估,项目周期在6-9个月。”


    “这个项目,正好需要一个理论基础扎实、又兼具动手能力和口语交流能力的初级研究员来负责数据初步采集以及和当地团队的沟通。环境会比欧洲恶劣一些,但胜在实践性很强,也能接触到第一手待深度开发的资源。”


    “项目地点在国,是科森海外独立项目运作,祁山这边,只会关注预算节点和最终报告,不会过问具体执行人员的轮换细节。”


    男人话音稍顿,没有接着往下说了,但云枳已经猜到他的意图。


    看着她眼里闪着的思考和权衡,慕序笑了下,“我看过你实习期间的工作报告,你逻辑清晰,操作规范,沟通能力也在线,基本符合这个职位的要求。”


    说着,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在桌子上,语气更为正式,“既然你打算在gap year积累经验,与其漫无目的,不如考虑一下这个项目,它绝对是一份含金量很高的履历,而且——”


    他目光倏然变得深沉,嗓音也压低了些,似乎带着点心照不宣的暗示,“以公司外派项目成员的身份离境,签证、机票、住宿,全部都由公司安排,会比以个人名义突然消失要低调、合理很多。”


    “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父母在,不远游。


    正式离开前,云枳才发觉真正能牵绊住自己脚步的人其实很少。


    因为少,所以更显得难能可贵。


    她不吝时间,把该见的人都见了一面。


    首先是Sasha。


    “这件事,你不打算亲口和Joanne说吗?”Sasha说:“你不辞而别,她会很伤心的。”


    九月中,昼夜温差变大,夜间的气温已经稍微有些凉了。


    云枳吸了吸鼻子,脸上的表情很缓,“我不告诉之峤姐,也是不想让她揣着答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还要麻烦你等我走了之后转告她一声。”


    顿了顿,她又补充,“还有阿屿。”


    Sasha抿了抿唇,捏她小脸,“和我还客气什么。”


    又侧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叹一口气,“离开也要偷偷摸摸的,你们的关系,就一定要闹成这样收场吗?”


    “好聚好散当然好过偷偷离开,但问题是,他不愿意好聚好散。”云枳嗓音很轻,带着几分释然,“以往的矛盾不需要再特意解开,如果能就这样长辞永诀,说不定就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果了。”


    看她这个模样,Sasha莫名为她而感到难过。


    那晚,她们在寂寂长夜里并排走了很久。


    临分别前,Sasha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我很荣幸你第一个来见的人是我,Freya,希望你一切顺利。”


    其次,是她的学生孟祈昭。


    正式和涂缇安提出离职的那天,她用红色彩纸给他折了个枫叶。


    这是她小时候无数不多在福利院学到的技能,小少爷不知道这是他们的最后一堂课,指尖戳了戳那团有点皱巴但还算成型的折纸,嫌弃道:“真丑。”


    “少用这种丑东西贿赂我。”


    最后,是蒋知潼。


    去归榕寺那天,海城刚雨停。


    经幡明亮,檐铃阵阵,云枳在祁岁的牌位前为她烧了只香。


    蒋知潼抚了抚云枳的发顶,“傻孩子,出去读书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


    云枳只笑:“短时间是没机会再来看潼姨了,您照顾好身体。”


    蒋知潼是观棋不语没错,但不知为何,看见云枳这么郑重其是地和她道别,她竟然会心生一点不安。


    送她下山之前,她终于还是没忍住,一番话说得语无伦次,“爷爷最近在集团掌事,Eric又被调去南非,忙得焦头烂额,听说前不久受了风寒还生了一场小病,你要走的事他知道吗?”


    到了这种时候,谁都不再隐瞒了,什么也都不必再隐瞒了,云枳扭过头,眸底清澈,“他不知道。”


    不知道哪棵树上、哪间经堂檐角停留的红嘴山鸦被惊扰,突然簌簌地扑棱起翅膀。


    蒋知潼听见她温柔又干脆的一声,“如果他要来找我,到时候麻烦潼姨帮我拦住他。”-


    海城国际机场。


    一架刚结束洲际飞行的庞巴迪global7500降下舷梯。


    早早等在停机坪的长轴幻影于四十分钟后抵达中洲公寓。


    后座,架着金边镜框的男人比几个月前看着形容消瘦不少,从上了车开始就在闭目眼神。


    一直到Simon出声提醒已经抵达,祁屹才缓缓睁开眼,眼底有浓重的青黑。


    下车之前,他在车上抽起了烟。


    透过缭绕的烟雾,他看向手机置顶那栏将近一个礼拜不再有动静的对话框,指尖悬停,敲了又删,好像在为一句开场白而犯难。


    最终他措辞好语言。


    「在不在家?」


    再简单不过的四个字,他用了两支烟的时间。


    可点下发送,几乎是同一时间,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大概是没经历过这种情况,祁屹怔了好几秒,才定睛重新看过去。


    他这才发现,感叹号下方还伴随着一行小字: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第72章 生长 猫鼠游戏。


    祁屹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小字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烟灰扑簌簌落下, 直到指尖的烟燃到尽头,灼热的痛感传来,他才回过神。


    被拉黑?还是删除?


    这么荒诞的事, 之前还从未在他的人生辞典里出现过。


    可他来不及仔细体会这种心情, 掐了烟, 几乎是本能地划出了聊天界面,点开通讯录翻到号码拨出去,指骨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须臾,听筒里响起提示,不是忙音或无人接听——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请查证后再拨。”


    祁屹心脏一抽, 屏息重新拨过去。


    不知道拢共拨了多少通, 提示音毫无变化。


    Simon刚挂断一通来自董事办的电话, 就见原本在车上的男人迈开长腿朝他走来。


    “先生,祁老先生找您有急事, 说是……”


    “手机给我。”像是听不见他的话, 祁屹径直打断他。


    事分急缓轻重,Simon迟疑了下,重复, “祁老先生……”


    “手机给我!”


    Simon愣了愣,这才注意到男人那道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翻涌着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冷。


    作为祁屹的副手, 他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无论面对任何情况都能保持八风不动的人身上看见这么一副失态的模样。


    他立即收声, 沉默着把手机交了出去。


    祁屹按下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这一次,依旧提示是空号。


    他的眸色在重复机械的女声中一寸一寸暗了下去。


    “是云小姐吗?”Simon欲言又止。


    没等到回答,颀长的身影大步流星越过他, 径直往电梯的方向走。


    电梯直达顶层公寓,天色尚早,可门开的一瞬间,祁屹抬手按下主灯开关,室内的光线一下子更亮起来。


    视线所及,岛台上喝了一半沾着唇印的水杯,沙发上随意摆放着的书本和薄毯,靠近阳台位置的狗狗乐园,甚至是地板上角落里藏着的几根落发。


    公寓里一切如常。


    和他几个月离开前一模一样,到处都充满她的痕迹,甚至较之前更有生活气息。


    仿佛这个发不出消息、拨不通号码的人随时都要回来,她只是下楼去买杯咖啡。


    往书房走的一截路,祁屹拨通了Judy的电话。


    “联系不上云小姐?怎么会?不久前她还和我有通讯往来……”


    “她最后一次和你联系是什么时候?”祁屹问。


    “就是昨天下午的事。”Judy回答得很笃定,“昨天下午,云小姐和以往一样说她要在实验室待几天,让我把‘不知道’带回去方便照顾……”


    Judy还在描述那天的各种细节,祁屹的视线却被博古架上那个孤零零、和周围古董玉器格格不入的河马摆件吸引。


    明明是被遗弃在这里,它依旧憨态可掬地坐着,底下似乎还压着什么东西。


    祁屹定睛,发现是一张纸条。


    他走近抽出来,动作停了两秒。


    两秒虽短,但足够产生很多预感了。


    他展开对折的纸,低下头,一瞬不瞬地看过去。


    上面写着的,赫然只有娟秀的四个字:


    别来找我。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落笔署名。


    干脆利索的四个字,别来找我。


    祁屹指腹泛白,薄薄的一张纸,几乎要被捏到烙出指纹。


    隔着话筒,Judy似乎都能察觉到气氛的异样,话音跟着静了静,问道:“祁先生,需要我去海大找一下云小姐吗?”


    漫长的一阵沉默。


    “不用了。”


    金边眼镜下的眸色,沉得如同暴风雨前墨黑的海。


    祁屹漠然地撕碎这张纸,就像撕碎准备在海上展翅飞翔的小鸟翅膀一样。


    Judy疑惑地“啊”了一声。


    “她想和我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你是找不到她的。”


    男人将四分五裂的纸片轻轻往垃圾桶里一丢,凉薄地笑,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还是在自言自语:


    “她想玩,那我就陪她玩。”


    ……-


    下了病床的那天,距离云枳加入科森海外独立项目已经整整过去了一个月。


    项目基地驻扎在一个远离繁华都市的滨海小镇,毗邻一大片郁郁葱葱、充满未知的热带雨林。


    公司租下的员工宿舍是几栋带着浓厚殖民风格的老房子改造的,外部墙壁刷成腿色的薄荷绿,内部是鲜明的南洋风格,色彩斑斓的花砖,复古的灯具,随处可见的藤编、绿植,总体来说,环境还算不错。


    可到底是接近赤道的地方,湄公河蜿蜒而过,没有四季嬗变,只有旱雨季交替。这里的空气像是浸饱了水的厚重绒布,沉甸甸地包裹着人的呼吸。


    甫一下飞机,混合着浓烈香料和咸湿海风的热浪就给了云枳结结实实的一个下马威。随之而来的,是无处不在的蚊虫叮咬和肠胃抗议,红肿难消的疹子导致她持续低烧,大量使用鱼露和香料的食物让适应清淡饮食的她饱受折磨。


    实验室的条件也不如国内科森大楼,闷热潮湿不说,仪器偶尔会因为电压不稳罢工。进雨林进样地采集标本需要穿着密不透风的防护服,汗水浸透衣衫,皮肤闷到发痒发热,每一次都是对意志力的考验。


    在和当地研究团合作的过程中,云枳还发现他们口语水平参差不齐,尤其涉及到专业术语和复杂的实验沟通时,经常鸡同鸭讲,语言不通导致的效率低下是很大的障碍。


    以及,随着时间推移,忙碌中一种“有什么危险好像已经过去了”,但又始终如影随形、悬而未决的警惕,几乎成为了一种背景噪音存在在她忙碌的生活里。


    在这样生理心理的双重高压下,一场水土不服来得迅猛又顽固。


    最严重的时候,是项目组的同事把她送到了驻地附近的华人老医生手里。


    老医生医术精湛,一片仁心,但不妨碍他开出的中药方子依旧苦涩难咽。


    看她皱巴巴的一张小脸,他笑:“病痛是身体在认路,认熟了就好了。”


    不知是良药苦口,还是这中药方子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给她带去一丝文化慰藉,云枳状态这才逐渐转好。


    重新回到岗位之前,一个气质出众、年纪约莫50岁左右的女人把她拦在了实验室外。


    “你才住院三天就出院了,确定没有勉强自己?”


    云枳:“谢谢Dr.an关心,我已经没事了。”


    Dr.an,an Su Xin,陈素心,第三代南洋华人,驻地附近小镇上的一名植物学专家,并非科森员工而是特聘的顾问,是云枳在工作上的主要咨询对象。两人因工作频繁接触,加上性格相投,一来一往地就熟络了起来。


    听她说话不似先前那般有气无力,陈素心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我很久没见过和你一样这么‘拼命三娘’的研究员了,你不像来工作的,你像在用工作麻痹自己。”


    云枳稍顿,垂着眼,只腼腆地笑:“哪能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知道。”


    说是这么说,当天项目组的同事还是包揽了大部分任务,没怎么让她太辛苦。


    傍晚茶歇,陈素心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工位上一包用碎花图案点缀着的透明塑料薄膜袋,“桌上那包糖果记得拿走,是Alex给你带的。”


    云枳愣了愣,“糖?”


    “是啊,你不是还要喝上一段时间的中药吗?昨天我无意说你嫌中药苦,结果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今天特意开三条街给你买回来的。”


    陈素心略微爬了细纹的眼睛眯成两条缝,“我怎么感觉,Alex是想追求你啊?”


    慕序是在云枳之后来的国,他有更要紧的事要忙,平时他们见面的机会其实并不算多,单独相处更是寥寥无几。


    云枳立马警惕地环顾四周,略显窘迫,“不要乱说啊Dr.an,被人听见闹出误会很尴尬的,我和他只是朋友关系。”


    陈素心虽然上了点年纪,但她骨子里有种东南亚人特有的迷人和热情。


    “在热带,一切都可以在充足的光线里自由生长,包括一段暂时止于友谊的爱情。”


    她像一位循循善诱的导师,笑着拍了拍云枳的肩膀,让她松弛点,又压低声音,言辞犀利,“还是说,其实你刚结束一段糟糕的恋情,所以才会年经轻轻地就想不开跑来这里逃避现实,暂时还没法对另外一个人敞开怀抱?”


    “……”云枳没说话,神色涌出一点复杂。


    “我猜对了。”陈素心狡黠一笑。


    云枳不接招,有点好奇她为什么会有这种直觉,不动声色地问:“您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陈素心端起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因为你表现得太奇怪了,Freya。”


    “你的手机、邮箱都是新注册的,集中出去采买你也从来只用现金不刷卡,这些都是很典型的‘反追踪行为模式’,除此之外,我们住在一起平时却不见你和国内什么人联络,生病了也没有人让你诉苦撒娇,你适应这里的新环境的同时,好像也刻意地在切断和过去的联系。”


    “……”


    云枳惊叹于她的洞察力。


    “要我继续说吗?”陈素心看着她安静的一双眼,声音放得很轻,“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好几位逃离丈夫家暴的女性,你和她们有一点像,都像是受惊的夜莺,任何一点树枝晃动都可能被你们当做猎枪,但又不像,因为你身上没有那种受过伤的痕迹。”


    她指了指桌上的那包糖果,“Alex是个好孩子,他表达好感的方式很真诚,也很克制,不过是一包糖而已,你的反应太过度了。”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独自跑到我们这个偏远的项目点,带着一身过人的本事,却战战兢兢地想要切断过去,可能是我联想能力匮乏,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来更合理的解释了。”


    云枳说不出话。


    “我说这么多,不是逼迫你承认什么,也不是想打探你的隐私。”陈素心摩挲了下无名指的戒指,用一双阅尽世事的眼睛,温和而坚定地看着她,“我只是想告诉你,在热带,一切都可以自由生长,同样的,阳光也能让伤口暂时结痂,雨林也能做你的庇护所,这里足够远,也足够安全,你不必太紧张,适当放松一点,给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


    云枳手中的草药茶杯泛起微微的涟漪。


    她说:“谢谢您Dr.an。”


    “不客气,Freya。”陈素心捏她的脸蛋,又抬了抬自己的无名指,“你上次不是问,我的丈夫为什么没有陪在我身边吗?今天很晚了,但作为交换,以后有机会,我也给你分享关于我的故事,怎么样?”


    大概是陈素心的情绪太丰沛,对她表达的关心太真切,云枳点了点头,竟然真的隐隐有些期待听到这个故事。


    她想,陈素心说得没错,反正这里阳光明亮,昼夜等长,她又不是掰着指头过日子,做不完的事大不了明天再说。


    她开始一点点尝试和当地的食物和解,从最清淡的米粥开始,慢慢加一点辛辣。


    随身常备驱蚊水和抗过敏药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利用碎片时间学习当地简单的日常用语和专业词汇。


    工作之余,在清晨或者傍晚,气温没有那么酷热的时候,绕着小路慢跑,用汗水适应无处不在的潮热。


    生活依旧艰苦,潮热的气候,恼人的蚊虫,偶尔也会渴望一点归属感。


    可每一步伴随着不适的前进,都让她感受到一种陌生的、久违的属于自己的力量,正在复苏的、新生的力量。


    凭借这份惊人的韧性,南洋的风,最终吹起她这根落在新土壤的柳枝,她生根抽条,一点一点编织出新的生命脉络。


    一切都在步入她想要的轨道,一切都该是这么缓慢生长的、令人心安的热带韵律。


    嗡——


    从到达国就很少发出动静的手机倏然短促地震动了一下。


    云枳划开屏幕,只见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突兀地躺进了她的收件箱。


    上面只有简短、冰冷的一行字:


    「玩够了么?该回家了。」


    第73章 追逐 灯下黑。


    归榕寺和云枳一别, 蒋知潼就一直寝食难安。


    经文抄了十余载,为的就是静心,可祁屹从南非回来那天, 不过是一页经, 她却连续打翻两次砚台, 守在一旁的赵蔓都发现她的不对劲。


    “帮我把这几页都丢掉吧,写的什么东西。”蒋知潼搁下毛笔,心不在焉地净了净手。


    赵蔓替她收拾好书桌,关切道:“夫人,您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我去炖一碗燕窝, 您好歹吃点。”


    “不用了阿蔓, 我没什么胃口。”蒋知潼神色恹恹, 拦下她问:“Eric是今天回来对吗, 他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刚才总裁办的行政助理给先生去过电话,说是老先生要找大少爷问话, 但是迟迟联系不到大少爷。”赵蔓停顿了下, 抿抿唇,“老先生在办公室发了好大一通火。”


    蒋知潼噌地一下子站起身,“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是先生说, 如果您没有主动问起,就暂时不必要惊动您。”赵蔓提醒她, “先生和老先生现在都还不知道大少爷和云小姐的事, 他们只是在公事上有分歧, 您不用太担心。”


    这会儿蒋知潼完全听不进去赵蔓的话,沉淀了大半辈子的镇定也无法维持,焦急地在书房里踱步, “你说Eric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发现小枳离开的事了?小枳不告而别,临走之前又那么决绝,还让我帮她拦住他。她是个聪明孩子,闹到这种地步一定是他们中间出现了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她神色间难掩愁容,“阿蔓,我心里好不踏实,我总觉得Eric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赵蔓安慰道:“云小姐离开的事,大少爷迟早会知道。大少爷就算一时冲动难以接受,冷静下来也是能想明白这段感情是不会轻易有结果的。”


    “我不是在担心他想不明白结果,阿蔓。如果他想不明白结果,就不会在小枳离开之前做那么多了。”蒋知潼看向窗外,目光很遥远,“我是担心他不会轻易接受这个结果,到头来什么也改变不了,还要伤人伤己,落不得一个体面。”


    情之一事向来无解,赵蔓知情但无法切身共情,最后只能道:“大少爷会有分寸的。”


    蒋知潼想告诉赵蔓,她的长子再有分寸,要是他连规则之下的正确答案都不愿意接受,又怎么能指望他写出正确的解法呢?


    可再着急,谁也没有立场随便插手这件事。


    蒋知潼这会儿只能让自己冷静下来,扯动唇角,“希望如此吧……”


    她心头那份始终无法消解的不安,最终在隔天大清早祁屹找上归榕寺的时候到达了顶峰。


    蒋知潼第一次见到端方的长子这么一副模样。


    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的阴影,向来熨帖得一丝不苟的西装布满褶皱。


    唯有一双眼,依旧锐利如鹰隼,平静之下似乎还烧着余烬。


    他口吻平静,问她:“母亲,她最近来找过你,对么?”


    蒋知潼心里咯噔一声。


    “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她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冷静,但语气里掩饰不住心疼,“你昨天不是刚回来,这么一大早找到我这里,是不是没好好休息?”


    祁屹对她的话置若罔闻,自顾自道:“我已经让Simon动用了我手上所有能用的资源,调查她名下银行卡近期的消费和取现记录,她的网络浏览记录,包括被删除的数据,以及半个月内公寓附近、道路周边的监控录像。”


    “任何蛛丝马迹,任何和她相关、有指向性的信息,我都让Simon报告给了我。”


    一番言论震惊到蒋知潼打了个冷颤,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他。


    “她原先使用的号码最后一通电话的经纬度坐标显示地址是在海城机场,可我想不明白,以她的那点手段,是怎么做到让我完全查不到她身份信息下的出行记录,又没留下任何在国内酒店的入住痕迹的。”


    看着面前的妇人,祁屹重复问一遍,“她来找过你,甚至和你说过什么,对么?”


    蒋知潼好一会儿才读懂他的弦外之音,既讶然又难过,“Eric,你是在怀疑妈咪帮着小枳瞒住你离开吗?”


    缄默片刻,祁屹脸上没什么波动,只颔了颔首,“她真来找过你。”


    蒋知潼一顿。


    等反应过来,她瞪大眼睛,“你诈我?”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伤害您的心情。”祁屹掀起眼皮,静了静,“阿云有告诉母亲她去了哪里么?”


    “别来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蒋知潼回避了他的视线,罕见地对长子表现出一点愠怒,“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你真的该好好反省一下,你现在做的事太过分了。”


    闻言,祁屹忽然冷嗤一声,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话,“一言不合就人间蒸发,过分的究竟是谁?”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蒋知潼头痛般闭了闭眼。


    她重新耐下嗓音,“你应该比妈咪看得更清楚,小枳看着性格柔顺,实际她很有主意,骨子里很要强,你不考虑她的意愿为她筹划的那些事,真的能让她领情吗?你有没有想过,Eric,走到现在这个地步,是你逼着她逼得太紧了。”


    “你现在这个样子,连我都觉得很陌生。”


    说完,蒋知潼偏过脸,不忍看他的眼睛。


    这么多年,蒋知潼对子女的教育方式从来都是引导多于苛责,以一种点到即止、润物细无声的方式。


    说出自己的孩子让自己觉得陌生,这已经是她口中分量很重,相当严肃、严厉的一句话了。


    空气在这句话后彻底静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蒋知潼倏然听见凉薄的一声笑。


    “是啊,握得太紧她觉得痛,可我稍微放开手,”祁屹自嘲地勾一勾唇,“您看,她就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好似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蒋知潼心口狠凿了一下,她猝然抬起视线,就见长子双目似灼痛,勾着干燥苍白的两瓣唇,整个人透出很深的疲惫。


    这一刻,她忽然看得无比真切,在这场感情的战局里,她强大的长子不过也是赤手空拳就上了阵。


    “既然母亲不知道阿云的去向,”祁屹落拓地站起身,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我还有事,就先不打扰了。”


    望着那道在晨雾中逐渐走远、模糊的身影,蒋知潼眼眶发酸,却茫然地不清楚究竟该要怪谁-


    Simon接连几天给祁屹汇报工作,地点都在中洲公寓的影音室。


    从进屋开始,室内的光景和云枳走之后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像是被谁刻意保存过。


    四下所有窗帘都拉得很严实,厚重的遮光布隔绝了外界的天光,整个空间像坠入了不见底的深潭,到处都死气沉沉的。


    灯也没有亮一盏,影音室里同样如此,唯一提供了点光源的,只有在使用中的投影仪。


    尽管公寓做了全屋新风系统,雪茄和威士忌醇厚又浓烈的气味交织弥漫,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而祁屹,就陷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身上半搭着一张薄毯,整个人几乎被阴影吞噬,只剩下一个模糊、颓唐的轮廓。


    幕布上画面跳动,但静着音,Simon匆匆一瞥,只看出来上面播放的影片很眼熟,好像是祁山的一支海外宣传片。


    祁屹没说开灯,他也没有轻举妄动,就这么在昏暗中如常地汇报工作、等待批示。


    项目进展,股市波动,董事会最新决策……例行公务到了尾声,Simon停顿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先生,关于云小姐的行踪,有些新情况。”


    新情况代表没有结果,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这句话Simon说了不止一次。


    阴影里的人似乎也听腻了,手边方口杯里琥珀色的液体只剩下浅浅一层,几块将要融化殆尽的冰块徒劳地躺在杯底。


    他啜一口,又添满,给的反应很淡。


    “目前已经确认可以排除云小姐在国内或者美国的可能,我们这次按照她之前在网页留下的搜索记录,重点往瑞士方向排查,日内瓦和苏黎世的入境记录、酒店预订、长期租赁信息都筛查过了,没有发现匹配的痕迹。云小姐遗落的那本法语导览册指向日内瓦的那家书店,老板也确定了近期没有亚裔女性出现在他的店里……”


    到这,已知的线索就全部断了。


    在全世界范围内寻找一个人,比大海捞针都要困难百倍。


    Simon深吸一口气,道:“短时间之内,寻找云小姐这件事应该很难有什么进展。”


    也不知道这句话挑动到他哪根神经,祁屹眉眼间压着戾气,“瑞士查不到就查英国,英国查不到还有德国,澳洲,她捏着一张学生签证,左右不过是要出去念书,QS排名上的顶尖学府不就那么几所,这些还需要我来告诉你?”


    “可是先生……”Simon欲言又止,“您已经小半个月没有现身董事会了,加上这么大张旗鼓调用资源,现在外面已经有传言说您因私废公,祁老先生不久后要在董事会议上冻结您的部分权限了。”


    忠言逆耳,Simon最终还是一口气把这些本不该由他来说的话说出了口。


    可预想中在这个关头忤逆上司后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祁屹的语调平稳,不怒自威。


    他只问:“Simon,你跟我多久了?”


    Simon怔了下,如实答:“还有个位数天就整整一年了。”


    “都快一年了,你还觉得,我会在意这些被刻意放出来的风声么?”


    Simon顿时哑然。


    他又想起什么,说:“根据Judy的调查,云小姐身边的朋友都只知道她离开的事,但都不清楚她去了哪里,包括小少爷。”


    Simon抿抿唇,很不解,“云小姐能把自己的行踪隐藏得这么彻底,肯定是有人帮了她才对,可云小姐身边除了小少爷,应该没有人有这种资源能力。”


    不过是随口一句略带感慨的疑问,这种怀疑祁屹也不是没想过,可他看着面前的这支宣传片,目光忽然被右下方‘Kosen Bio’的logo吸引。


    有什么荒诞的想法瞬间在脑子里诞生,他否认了,但另外一种压制不住的怀疑立马席卷而来。


    Simon亲眼看着他的视线一点一点变得凝固,影音室短暂地陷入死寂。


    良久,祁屹听不出情绪地问:“科森最近有什么海外项目么?”


    Simon在脑海里检索了下,“国有个刚启动不久的项目,不过是科森海外的独立项目,祁山这边是不太过问的。”


    话音一顿,他也敏锐地感知到了什么,没等祁屹发话,道:“我去调一下项目成员名单。”


    一份人员名单而已,不到三分钟,就连带进度状况完完整整躺进了Simon的邮箱。


    他划着平板快速浏览一遍,终于在某一页停下了目光。


    Simon斟酌着字句,“先生,科森在国的独立项目的主要负责人是科森的一名初创成员,名叫慕序。目前项目一切运转正常,项目报告也按时提交。不过,人事方面……”


    他把平板递过去,“这名女性‘现场协调员’,资料显示是本地招聘,但对比另外一位本地招聘的专家,她的资料和履历都非常模糊。”


    面前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双黑眸压着,许久没有作声。


    “查。”


    终于,他开口,声线太平静,反而让人不寒而栗。


    “除非是凭空冒出来的,她家住哪里,户籍上有几口人,应该都很好查清楚。”


    话说到这种地步,很多事情已经不言自明。


    Simon应了声,大约也是被这种可能震惊到了,下意识感叹一句,“如果这个人的身份真的和先生您预想的一样,那云小姐未免也太……”


    话说一半自觉失言,他噤了声。


    沙发上的男人冷笑一声,眸色发沉,替他说完整,“太会耍小聪明,放烟雾弹,还胆大包天敢和我玩灯下黑。”


    Simon不敢置喙,表示自己会尽快调查完,又交代几句后就离开了。


    人一走,影音室重新回复了死寂。


    只是对比一个小时之前,这份死寂里有余烬复燃。


    祁屹眼眸微阖,眉间拢着一股像是随时会爆发的阴鸷。


    她的精准算计、反戈一击,他都可以理解成这场追逐游戏里的乐趣。


    过去一个月,他幻想过多少次找到她的场景,就告诫过自己多少次,不要吓到她,要给她尊重,她想要的尊重。


    可她哪里不逃,偏偏是国那种地方,浑然不怕危险,连自己的安全都不顾了,也要逃到另外一个男人的身边。


    痛苦和愤怒交织、扭曲,祁屹忽然忍不住笑出声。


    他的决心彻头彻尾就是个笑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从这份心绪里平静下来,只是这股平静透着诡异。


    他收回视线,重新聚焦在幕布的画面上。


    一支总时长八分钟的宣传片,进度条被反复拖动,始终只停留在三分半左右的几帧画面。


    对比他手机里过往Judy发给他的、他偶尔拍下的静态照片,视频里的她虽然穿着死板的白色实验服,但动起来一颦一笑,或严肃或放松,都显得那么生动。


    他用视线描摹画面里人的眉眼,不过才短短一个月,如果不靠这些影像图片,他甚至都不能在心海里准确地刻画出她的模样了。


    祁屹重新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忽然有些后悔。


    早知道她会逃走这么久,逃到另外一个男人的身边,从她住进这间公寓开始,他就应该在每个房间都安上摄像头。


    客厅,书房,卧室,生活着的她,学习中的她,和他接吻、做。爱时的她,痛苦的、愉悦的,酣热着、放纵着的她。


    只有他一人知晓的她。


    全部该被记录下来才对。


    酒精和尼古丁短暂抚平他内心的阴暗,又让他感到亢奋,他掀起那张还残存着她味道的薄毯,再一次盖住自己半边脸,薄唇微启,眯着眼睛。


    麻木,失控,难耐。


    五光十色的影像在他脑子里回放,频率加快时,手背上盘虬的青筋凸起,最浓郁的那一刻,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还来得及。


    等把她抓回来,一切都还来得及。


    ……-


    「玩够了么?该回家了。」


    等看清短信上的字,云枳瞳孔收缩,她指尖颤抖着,第一时间将这个未知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傍晚的闷热潮湿一如既往,但她却一瞬间浑身凉透。


    她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撞翻了椅子也浑然不觉,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临时办公室的门。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了反应。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害怕,但那种犹如被掠食者锁定的恐惧已经攫取住她,驱使着她做出了行动。


    明明只是一则即时通讯,一路上,她脚步慌乱,就好像身后有无形的脚步在追赶。


    等她冲回自己的房间,“砰”地甩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心跳久久无法平静。


    室内一片昏暗,丝绒布窗帘隐约透出点微弱的光。


    她连灯都来不及开,凭着记忆跌跌撞撞地往落地衣柜的方向走,抓住自己那只行李箱,胡乱地往里面塞衣服。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这里一定暴露了,无论下一步躲到哪里,她都要先离开。


    就在她颤抖着手摸索着想要拉上行李箱拉链的瞬间——


    清冽而昂贵的木质冷香,混合着浓烈的特质烟草味,鲜明又霸道地侵入了她的鼻腔。


    这个味道云枳太熟悉了,但绝不该在此刻就出现在这片雨林的潮湿中。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零点一秒内凝固,她动作僵硬,一寸寸地挪动步伐,想要打开灯。


    可在灯光亮起的前一秒钟。


    她在黑暗中看见那道无声无息如同鬼魅的身影,伴随着在她耳边炸开,一声低沉、冰冷如同平地惊雷的嗓音:


    “就这么点胆量,还想着逃?”


    第74章 否定 合格的情人。


    灯光乍亮。


    陷在阴影里的人暴露在光线下, 云枳瞬间跌进深不见底、牢牢钉死她的一双黑眸中。


    她情不自禁地连连后退,一抵回门板上,就背过手摸索着要开门。


    祁屹识破了她的企图, 迈步逼近过去。


    又是“砰”的一声。


    刚开了条缝的门板被重重一关。


    祁屹无视她的挣扎, 将人囚进他的臂弯, 声线发冷,“我人都在这了,你还想往哪逃?”


    “放开我——”云枳心跳疾驰,好不容易找回一点自己的声音,但她的唇瓣止不住地哆嗦,目光恐惧又警惕,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是怎么找到她的?又是什么时候找到她的?


    不是几分钟前才给她发的消息吗?怎么会这么快就出现在她面前?


    祁屹视线一瞬不瞬停留在她的身上, 冷峻得宛如潜伏的野兽, 正在思考要从哪里咬断猎物的咽喉。


    “你能想起来给我留那张字条, 说明你心里非常清楚,我不可能轻易就这么放任你逃走, 找到你, 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


    “不过,你能让我大动干戈找了整整一个月,”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他阴沉地笑了笑,“是我小瞧你的手段了。”


    随着男人的话音落下, 一个多月自由喘息给云枳带去的那点侥幸彻底粉碎。


    “去哪里是我的自由, 我为什么不能走?”她拼命和身体深处那阵细密的颤抖做抵抗, 但是收效甚微,“我们的关系早就已经结束了不是么?”


    “我说过,这段关系怎么结束, 什么时候结束,你说了不算。”祁屹镜片下的眸色压着狠厉,“与其在这里继续激怒我,不如先好好想想,关于你究竟抱着什么心态,又靠着什么手段逃来的这里,你打算给我什么合理的解释。”


    重如千钧的话音,几乎压到云枳喘不上气。


    她还在微颤着,荏弱的身躯仿佛一折就碎。


    “这么害怕?”见她这样,祁屹反而有些平静下来。


    他一只手改用手肘抵门,另一只手紧紧圈箍在她后腰处,臂弯收紧,密不透风将人拢住。


    也许是失而复得的分量实在太满了。


    等熟悉的温度和气息重新落入怀中,祁屹几不可查又难以遏止地喟叹了下,像是灵魂发出了满足、贪婪的声音。


    “黑了,也瘦了。”他附在她耳畔,语气微凉,“我给你的,你通通都看不上,千里迢迢跑出来这么一趟,就是为了自找苦吃?”


    云枳被他的气息笼罩着,发不出声音。


    但那股想要流泪的冲动愈发强烈。


    她的身体好不容易才熬过病痛,认熟了这片土地。


    就在以为真正可以和过去十余载的种种做个告别,在一片没有任何拘束牵绊的地方重新淬炼自己、给自己的灵魂建一所小小的乌托邦时,那只遮天的大手就这么轻飘飘、若无其事地要把她重新拽回去。


    她好无力。


    又好不甘心。


    “哭什么?”祁屹吻掉她眼尾刚溢出、还悬而未落的泪,似乎想用他的嘴唇给她安抚,甚至反常地宽宏大量起来,“乖乖和我回去,只要你断了想从我身边擅自逃跑的念头,我可以考虑既往不咎。”


    空气静了很久,房间内针落可闻。


    怀里的人一动未动,仿佛一只在雨林天气也能被冻僵的木偶。


    祁屹稍微松开她,想看一看她,确认她是不是已经服软。


    “凭什么?”


    倔强又冰冷的一声。


    他动作一滞,下一秒就见云枳高高地仰着脸,那双还挂着泪、不久前还盛着恐惧的眸子此刻似有冷焰在燃烧。


    “我凭什么要和你回去?” 她轻笑了一下,“我都知道拿得起放得下的道理,你现在这个纠缠的样子,不觉得很难看吗?”


    这样的态度转变,几乎让祁屹猝不及防地怔在原地。


    “你过去不是最看不上我吗?怎么,我对你来说真的有这么大的吸引,不过短短几个月而已,别告诉我,你已经爱我爱到死心塌地的地步了?”


    云枳仿佛看不见面前的男人一寸一寸变得阴暗的脸色,她提着唇,讥诮的弧度逐渐放大,“如果真是这样,那你的爱未免也廉价了,祁屹。”


    这番话已经不能算是在挑衅了,完全是把男人的高傲碾成泥放在脚下踩。


    祁屹下颌线绷紧,目光沉得快要滴出水,喉结滚动,似乎在压抑着濒临爆发的怒火。


    “闭嘴!”


    “闭嘴?我戳中你的痛处了?”云枳嗤笑出声,仿佛在嘲讽他这么没有分量的一句回击,“可我现在还不能闭嘴,你不是想知道,我是抱着什么心态靠着什么手段来的这里吗?”


    她在祁屹噬人的眼神里暗暗掐紧自己的手心,像是在给自己提气。


    “得知我离开的时间都是和另外一个男人待在一起,你一定很生气吧?”说着,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直直对上男人的眼睛,“你这么有手腕,既然能查到我在这里,就应该很清楚是慕序在帮我,干嘛要专门问我一遍自讨没趣呢?”


    亲口听见从她嘴巴里说出这个名字,祁屹目光深处像凝聚了一口无实质的黑洞,没有边界和尽头地吸纳着周围所有的温度。


    “说够了么?”


    在下一句可能更刺耳的话从她嘴巴冒出来之前,他手掌一抬,虎口卡住她的下颌抬高,嗓音冷酷到骇人。


    云枳垂下眼皮,也不看他,凉凉地笑,“才这么几句,你就受不了了?”


    寒意顺着呼吸穿过胸口,祁屹压下血管里横冲直撞的怒气,“为了和我分手,你现在什么鬼话都能说得出口,是么?”


    大概是靠得太近,云枳的心跳才会和他的脉搏重叠共振,否则她明明上一秒已经想清楚他们之间与其藕断丝连下去,不如挥刀自断一次性斩个干净,下一秒心跳为何又会和他一样跳得这么紧?


    在心里安静几秒,她掀起眼皮,“我想,你应该是搞错了一件事,我从来没说过要和你分手。”


    祁屹在她停顿的话音里屏了屏息。


    云枳望向他,勾起一个平静又残忍的笑,“由你最起初的强迫开始,我们不过是睡了几个月的关系。”


    她无视面前人眸中翻涌起的暴戾,嗓音很轻,“我从来没把你当成过我的男朋友呀,祁屹。”


    窗外夜色下的虫叫蛙鸣声似乎变得更响亮了一些,又有哪处的水滴啪嗒啪嗒砸在宽大的芭蕉叶上。


    而室内,空气久久陷入死寂。


    祁屹没有动。


    宽阔的肩背紧绷,像张拉满到了极致、随时可能崩断的弓。


    最终,他缓缓地松开了钳制。


    云枳得以脱离掌控,有限地后退半步,后背抵住冰凉的门板。


    面前的人太静了,她忍不住抬头看过去。


    男人脸上原先的暴怒全然不见,看不出半点狰狞的痕迹,只有镜片后的阴影略显浓重。


    良久,他掐起一根烟,“还有什么想说的,不如全部说清楚。”


    他居高临下,无比冷静地看着她,像是对一切不计前嫌了,“如果你能一次性把我们之间的所有全部否定干净,告诉我,你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我的胁迫下配合我、哄我高兴,云枳,我会感谢你。”


    忽视心脏深处的一阵隐痛,云枳别过脸,依旧干脆,“是。”


    “无论你先前是否有哪里会错意,但同样的境况,换个人不再是你,我怎么对待的你,同样就会怎么对待他。”


    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


    似有一把无形但淬了毒的匕首,深深地捅进了祁屹的心脏。


    他只能听见血液冲刷耳膜的响动,不知道自己的眼眶里此刻竟也有灼痛的赤红缓缓渗出。


    “云枳,你好得很。”


    到最后,他竟然突兀地笑了,只是笑容里藏着另一种深不见底的严寒。


    云枳甚至没来得及有所反应,手腕被不容分说的力道狠狠攥住。


    一阵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被对折着扛在肩头,颠簸着出了房门。


    “你干什么!放开我!”云枳失控地挣扎着,对于此刻事态的走向完全始料未及。


    她都已经这么撕破脸,踩着这个男人的权威和尊严把他们中间的一切贬到一文不值,她想不通,他骨子里这么高傲的人,究竟还有什么死死纠缠不放的理由。


    “祁屹!你放开我!”


    男人脚步未停,将她丢进街边停靠的一辆Benz副驾驶。


    他牢牢固定住她的身体,给她系好安全带,话音里听不出情绪,“根据我的了解,你在项目组的同事应该都住在这栋楼里,都已经这么晚了,你要是想闹到人尽皆知,声音可以再大一点。”


    “我明天还有工作,你要带我去哪?”云枳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我刚才说的话难道还不够明白,你继续这么死缠烂打究竟有什么意思?”


    祁屹绕到驾驶位,点下引擎,亲自驱车。


    “是啊。”他点了点头,像是听不见她话里的抵触,声线平稳到诡异,“你离开海城这么久,不知道我给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自然会觉得没意思。”


    在轰鸣的油门声中,云枳听清男人话里的意味,眼皮猛地跳了跳。


    她本能地感到发怵,“你到底要干什么?”


    “很快你就能知道了。”


    驾驶位的男人侧眸,眸底冷寂无光,却慢条斯理地抚了抚她的脸颊,虚虚扼住她纤细的一截脖颈,“既然你从来没把我当做你的男朋友,这么上赶着自降身份。”


    “那欢好一场,我总该教教你,到底怎么做一名合格的情人。”


    第75章 深渊 真实规则。


    仪表盘指针频频飙往最极限, 这辆临时准备的黑色Benz最终开进了机场停机坪。


    庞巴迪global7500的机组成员从机师到空乘原地待命已久,机上服务全部准备就绪,随时可以起飞。


    祁屹无视怀里人的挣扎, 横抱着她登上舷梯, 一步步往休息室走。


    这架公务机在交付前客舱设计就被专门改造过, 内饰穷奢极欲,宽敞的布局量身定制,无论是会议室、休闲区还是独立的起居空间都会更私人化、更符合祁屹的出行需求。


    机组成员少而精,基本都在祁屹手下工作超过七年,了解他的基本习惯,也摸清了他的脾性。


    这位身份尊贵、高不可攀的太子爷无疑是他们职业生涯遇到过给的待遇最高但又最好伺候的老板, 看见他带着一个女人上飞机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带的还是一个表现出强烈反抗意图的女人, 这种事更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 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尽管感受到了围绕在二人周身的低气压,空姐还是恪守职责, 贴心地准备好报纸和毛毯, 在推开起居室的门之前掀起一个标准甜美的笑。


    只是门刚推开一半——


    “Geou。”


    一道沉冷、不带任何情绪的嗓音落在沁着冷香的客舱。


    空姐唇边的笑容微凝,一眼都没有多瞥,干脆地重新关门退出去。


    空间被重新隔绝开, 因此她没有听见那道短促又清脆的巴掌声。


    应声而落的,还有云枳咬牙切齿的叱骂:“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这一路过来, 除了不敢跳车, 她什么挣扎的手段都用尽了, 但丝毫无法撼动面前这个男人。


    舷窗外,夜色无垠。


    男人的眼眸却压着一种更深寂的漆黑,他像是对脸上传来的痛感浑然不觉, “我发什么疯,不都是你逼的?”


    说着,手臂箍在她的腰臀之下,将她托抱着往床上一按。


    “我警告你不要乱来。”云枳立马蜷缩着往后挪,试图拉开和他之间的距离,“你要是强迫我,我可以报警。”


    “强迫?”男人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眼底却阴鸷,“你才和我分开多久,之前被我*到吹水的时候怎么不听你说强迫?”


    “怎么?身边有新的男人,就准备翻脸不认人了?”


    云枳咬着唇别过脸,“我没有在吓唬你。”


    祁屹嗤笑一声。


    他站直身体,把手机往她旁边随意一丢,“距离起飞还有一刻钟,现在我们还没离开境内,你想做什么都还来得及。”


    云枳作势拿起手机,“你现在放我离开,我可以当今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男人对她的话置若罔闻,眼皮都没掀一下,“是需要我告诉你这里警署的电话?”


    在这个男人财富和权力的罗网之下,云枳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其实没什么说服力,可看着他一副荤素不忌的模样,她的呼吸不由得变得急促,情绪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不报警了?”男人理了理袖口,“我给过你机会了。”


    话落,云枳只觉脚踝一痛,整个人被一阵力道拖拽了一段距离。


    手机啪嗒落在地毯上,没发出太大动静。


    面前的人重新俯下身,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


    “滚开。”


    冰冷地吐完字,云枳偏过脸,死死咬着牙关,是在拒绝他随时可能落下的吻。


    但男人似乎没有这个意图,也完全预料到了她的反应,面无表情地捉起她两只手往她头顶扣。


    下一秒,“咔哒”一声。


    云枳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处传来的圈箍感,忽然腿心被狠狠一掰。


    有什么接近水质、又带了点黏稠感的东西精准地涂抹在了蕊芯之上。


    她浑身激灵了下,想挣扎,抬起眼却发现自己的双手竟然被铐在了床头舱壁的挂式台灯柱上,动弹不得。


    “你在干什么?你给我涂了……什么?”


    最后的音节完全变了调,因为有什么难以言喻的酸麻感正在沿着她的感官神经向四处蔓延。


    “这些都是专门为你特质的,原本它们只会在最糟糕的情况下被使用到。”


    祁屹抖开一条方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声线有种平静的残忍,“来之前我想过一百种可能会发生的局面,偏偏你选择了第一百零一种最坏、最不可饶恕的,这是你自找的,云枳。”


    “你真卑鄙。”云枳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他究竟做了什么,一字一顿,“手段下作!”


    “你不是害怕我强迫你么?”男人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轻抚上她的脸庞,低沉的嗓音犹如恶魔低语,“这次,我会让你主动开口求我。”


    “去死。”


    云枳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祁屹也半点没有生气的样子,缓缓踱步至酒柜前给自己倒满一杯威士忌-


    国直飞海城,飞行时间将近四个小时。


    自从空姐被那道不算温柔的命令喝退后,整整四个小时,机上全部机组成员都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


    等当地时间和舱外气温播报结束,直至飞机落地完全停稳,好半天也没人走出来。


    即便这样,也没人敢多接近起居室一步贸然催促。


    内室,床尾对侧的电动沙发上,祁屹戴着耳机双腿交叠,正在进行一场电话会议。


    他垂着眼皮,眼睑下的阴影透着冷淡,一副心无旁骛听汇报的模样,不时啜几口酒液,又或者匀缓、沉稳地做出几句批示。


    可实际上,就在他正对面的位置,一具美丽丰腴的躯体正微微颤抖着,她身上的衣物还停在在热带雨林的季节里没有转变过来,单薄之下一双纤细、白到晃眼的腿并拢,从脚后沿着到脊柱几乎绷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她好像是睡着了,但又半梦半醒被梦魇缠住,一副睡得不是很安稳的样子。


    仔细凑近看才能发现,她的额角鼻尖都冒着细汗,眼尾挂着生理性的泪水,微启的红唇时不时溢出一两声破碎的音节,比起睡着了其实更像是已经有些神志不清。


    等祁屹阖上笔电,从沙发上站起来,床上的人也无知无觉,自始至终,一句低头服软的话都没有说。


    男人原地站定,不知道在想什么,蹙着眉头扯松领口,缓步上前。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床头位置。


    床上的人这才有所察觉般,费力地半睁开眼。


    “放、开我……”云枳艰难挣扎了下,但力道很微末。


    祁屹没理会,伸出两根指节,从她的牙关撬进去。


    所有的力气都用来保留最后一点理智,她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很快,涎水顺着她的唇角向下滴落。


    男人勾了勾指节,扯出一条银丝,在她眼前展示了下。


    又瞥一眼深色床品上被洇出的一洼溪流,嗓音夹杂几分轻浮的冷然,“你是怎么做到这么久了,还能三个地方同时流水的?”


    不知道是煎熬太久,还是她的身体已经对他的这种话形成记忆,不过是被这么漫不经心地玩弄两下舌头,她紧紧合拢着腿,小口小口抽着气,竟然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昏死了一回。


    耳鬓厮磨这么久,祁屹对她的各种反应早已了如指掌,看见她这副模样,恶劣地贴向她耳边,“宝贝,要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到底有多**么?”


    “畜、生。”


    心跳湍急,云枳有气无力地骂出两个字,声调已经软得不像话,但言辞间依旧倔强。


    祁屹脸色一沉,看着她干燥发白的嘴唇,眼神晦暗,“四个小时了,你一定要这样继续和我较劲,是么?”


    云枳像听不见他的话,这一次口齿比上一次更为清晰,“你就是个、畜生。”


    男人面容浮出戾气,“我真是小瞧你了云枳,你的骨头比我想象得还要硬。”


    “嫌我畜生是么?”他阴郁深沉地吐息一口,“那我就带你去感受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畜生。”


    说完,他倒了杯水浅含一口,俯下身撬开她的齿关渡过去。


    云枳已经没有余力再挣扎,混着高浓度酒精的一口水就这么半吞半咽滑进了咽喉,四个小时的口干在此刻终于得以缓解,意识也略微清明几分。


    已是十月下旬,海城即将步入深秋,夜间气温很低。


    祁屹掀起大衣盖在云枳身上,怎么把人横抱上的飞机,就怎么把人横抱了下去。


    夜色浓郁,更深露重。


    空姐站在舷梯边上,一如既往地和老板道别,对他怀里的人依旧目不斜视,一眼都没敢多打探。


    从海城飞往国又从国飞回海城,一来一回往返的行程中间不过只间隔了不到两个小时。


    Simon要留下处理祁屹这一个月以来积压的项目,所以没有随同他一起前去,但这会已经在公务机专用的停机坪旁等候多时。


    看见祁屹怀里的大衣下面明显是一个女人的身形,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但下一秒看见他阴云密布的一张脸,他的心又高高吊起。


    “先生,回公寓么?还是……云栖?”


    “都不去。”


    祁屹在后排落座,怀里的人小幅度挣扎了下,他重新将人往怀里一捞,难辨情绪地命令道:“去天澜。”


    Simon愣了下,下意识问:“这个点又没有应酬,去天澜干什……”


    一句话没问完整,他在后视镜瞥见男人凌厉的一道眼神,立即噤了声。


    云枳这会已经累极。


    除了呼吸间那阵熟悉的荷尔蒙气息,以及身体深处不算太强烈,但细细密密如同被万蚁啃噬的痒意,她其余已经感知不到太多别的东西了。


    车子是什么时候停下的,她也不清楚。


    依稀只觉得经过一阵颠簸,好像是自己又被抱起来往什么地方走,随即耳畔响起的一道沉冷的“你不用跟上来”,她才缓缓和外界重新建立起一些联系。


    “放我下去……”云枳掀开兜在她脸上的衣物,“你要带我去哪?”


    “是我之前太骄纵你,把你保护得太好,所以才给了你错觉,让你以为做我的情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祁屹看也没看她,“既然这样,我该让你看看真实的规则究竟是什么样子。”


    云枳这会儿脑子其实转得很慢,等反应过来,捕捉到了男人平静话音下涌动的那点危险,周围的景致已经从空旷的夜色变到了一处天使圣母像前。


    她没听清祁屹和一名侍应生打扮的人说了些什么话,只看见他往侍应生怀里塞了一卷钞票,紧接着侍应生便引着他们进了走廊尽头的一个包厢。


    包厢里视线昏暗,空气里除了烟和酒,还混合着一股难以描述的气味。


    “这是哪?”她忍不住开口问,未知让她心头隐隐有不安的情绪在跳动。


    “嘘——”男人将她从怀里放下来,附在她耳畔吐出一道气音。


    大概是知道她此刻双腿打软根本站不稳,他的双臂从她腋下穿过,从背后拢着提起她,把她往一处镂空的屏风处带。


    云枳甫一定神,就听闻一阵乌糟、不堪入耳的声响,紧接着映入眼帘的,就是镂空的屏风后面一副足以冲击眼球的画面。


    一个年轻女孩正背对着他们跪在地毯上,而她的手边、她的身后,以及她面前的沙发上,分别站着、坐着不同的人,明明已经是很凌虐的方式,女孩却乐在其中,卖力地配合。


    云枳瞳孔一缩,猝然瞪大眼,几乎被震惊到连连后退。


    身后的男人却抵住她,一只手从背后卡住她的下颌,让她没法移开半分,不得不直视过去。


    “看清楚了么?”祁屹垂着眼,低沉的声音如吐蛇信,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酷,“这才是真正的交易场,没有温情脉脉,只有赤裸裸的占有、玩弄和丢弃。”


    “现在,告诉我,你还要继续否认我们过去的男女朋友关系,执意认为你已经有做人情妇的觉悟了么?”


    云枳说不出话。


    她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冷汗几乎浸透了后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让她忍不住干呕起来。


    这一刻,她才真正感觉到自己身处一道无法挣脱的绝望深渊,求生的本能让她想起了自己该示弱。


    她使劲地摇头,“我好难受,祁屹……”


    “带我回家好不好?”


    身后的男人没说话,但松开她,将她调转个方向抱起来收紧手臂嵌进怀里。


    包厢沉重的那扇门被打开,祁屹步伐沉稳、头也不回地重新踏往沉沉夜色中。


    感受到怀里真正开始变得沉甸甸的一份重量,他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病态的满足。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轻轻印在她眉心,终于温驯下来,缓声道:


    “好,我们回家。”


    第76章 绝壁 “最危险的难道不是你?”……


    从天澜A座走出来, 祁屹没有第一时间吩咐Simon出发,而是抱着蜷缩在自己怀里的人先上了车。


    一路上,她都紧闭双眼表现得异常安静, 但身体深处还藏着一点很细微的颤抖。


    车厢静到可以听得见呼吸声, 他把人放在自己的腿上, 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脑勺,动作轻到不可思议,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山雀,几乎和刚才那个手段残酷的模样判若两人。


    “刚才只是一点小小的惩罚,为你的不告而别,也为你的口不择言。”


    “有我在, 没人能那样对你。”


    他的话音带着安抚的意味, 却又像在织一张无形的网。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你在国的东西我会让人帮你收拾好送回来, ”祁屹拨弄开她有些凌乱的额发, “你想出国念书或者做项目,去哪里都没问题, 只要你告诉我。但你就为了和我赌气较劲, 隐姓埋名独身一人涉足靠近金三角的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你告诉我,究竟谁给你的底气?”


    云枳仿佛完全沉进了自己的世界, 对外界的一切置若罔闻。


    看着她苍白的一张小脸,他自顾自继续道:“我有没有和你说过, 外面的世界虽然精彩, 但也处处充满危险, 你一个小姑娘,无亲无故的,为什么要乱跑?”


    “怎么不说话?还在和我生气?”


    祁屹虽然这么问, 但并不是很着急听到她的回答。


    无论她是还没从刚才的震荡中回过神,还是故意无声和他做对抗,都没关系。


    毕竟他们不久前才上演完一场角逐和围猎,暂时丧失那么一点信任也无可厚非。


    总归人已经回来了,现在完完整整的就在他怀里,他不至于那么心急。


    “好了,都过去了。”一只大掌按住她的侧腰,他将人重新拢回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好不容易养了点肉,出去一趟全弄丢了,最近我会监督你好好吃饭。”


    说完,他扯过一张薄毯盖在她身上,“睡吧,到家了我叫你。”


    抵达云栖时,已经是深夜。


    对比上次过来四处还在重修,现在这里的家居一应俱全,几乎焕然一新,对云枳而言还是太陌生。


    直到祁屹把她抱进浴室,热水彻底冲刷掉她身上的湿热黏腻,她整个人才从一种脚踩棉花、轻飘飘的状态里抽离出来——


    啊,原来她真的被抓回来了。


    似乎是发现了她眼神里回了点温,祁屹给她擦干身体,重新抱起她,和她一起摔在卧室的大床上。


    十指相扣,他将人紧紧抵在怀里,另外一只手陷入她如黑藻般披散的长发,漫不经心地捏住她的后颈,抵唇过去,轻轻撬了下她的齿关。


    身下的人没挣扎,但肩颈崩得很直,嘴巴也没给反应,似乎对这一切突然都变得很生涩。


    这份生涩莫名有些取悦到祁屹,因为这似乎间接可以证明,在他找到她之前,还没有别的男人走到她身边和他同样的位置。


    “接吻都不会了么?”额抵额,祁屹用鼻尖蹭了蹭她,十分有耐心,“牙齿松开,舌头伸出来。”


    云枳顿了顿,表情里出现一丝抗拒的裂痕。


    如果顺从,那她不久前建立起的那些决心究竟算什么呢?


    但缓缓的,这丝裂痕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闭上眼,安分地轻轻启唇。


    终于,时隔三十多天第一个真正的吻。


    最开始的力道很轻柔,祁屹有意给她缓冲的时间,但没太久,这个吻逐渐就变得凶狠。


    这份凶狠之中,藏着强势、占有和未散尽的暴戾,吮着、衔着,一点喘息的空间都不再为她保留,云枳舌尖发麻,只能配合地从他的嘴里汲取氧气。


    不知不觉的,她身上的睡裙就被推高了一半。


    男人的注意力也从她的嘴巴上转移,沿着她脖颈、锁骨,身体的起伏一点点俯低身体。


    等他停下来,集中在一个位置,云枳只能瞥到男人沐浴后没有定型、垂顺的黑色额发。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云枳刚伸手想要把衣服扯正,两只手腕就被一阵无法抗衡的力量牢牢扣在掌心。


    “离开这么多天,有想我么?”


    这么微小的距离之下,可以清晰感受到唇瓣之上,他呼吸时鼻尖的翕动,以及说话时喉骨的共振。


    除了过去她故意挑衅的那次,这还是这个男人第一次主动要做这种事。


    云枳不知道这种时候自己该给出什么样的反应才是正确,近乎无措地绷起足尖,咬着唇不说话。


    “没有想过我,想要我?”


    男人似乎一定要听到她的回答,低沉、平静地继续逼问,在昏暗的灯光下,指尖斯条慢理地拂过两片唇,捻起一条条水晶般的微芒,“现在这里可是已经没有之前给你涂的东西了,告诉我,你想我,也想要我。”


    云枳的感官神经全部汇集到了一处,身体本能对意志的背叛让她发现,原来她的灵魂是如此羸弱、不堪直视。


    她难捱地皱起眉头,“别这样……”


    “哪样?”男人的鼻梁挨上她,轻吮了下,“这样?”


    云枳弓着身子想逃,却反而把自己更送过去。


    “亲口告诉我,宝贝。”祁屹不时停下来,用足够折磨人意志的力道,不时变换角度,“说你想我,也想要我。”


    云枳见惯了他的强硬,想不到这种怀柔手段才更是裹了蜜糖的砒霜。


    她顾不上脑子里溃乱的情绪和神思,干脆自暴自弃地开口,“想,我想,你别再问了……”


    他得寸进尺,“你也不是真的想和我结束,对么?”


    云枳胡乱地点头。


    祁屹这才满意,重新覆上去。


    太久没有过,一上来又是这么生猛的玩法,云枳根本遭不住。


    感觉到那场湍急随着心跳要一起迸出去之前,她揪住男人的头发,眼泛泪花,催促,“你走开,快走开……”


    但祁屹两只大掌的虎口牢牢掌住她月退根,几乎要在她瓷白的皮肤上留下指痕,丝毫不让她动弹,甚至将唇更加贴向她。


    喉结微滚,他接住了这场雨。


    有几颗晶莹似珍珠,挂在他的唇角、鼻梁。


    “宝贝好甜。”


    “你怎么……”


    云枳觉得荒唐,闭了闭眼,“怎么吞下去?”


    平日高傲贵重的男人,一贯秉承身体器官就该各司其职这种想法的男人,此刻却浑不在意地反手拭了拭唇角,“你是我的,你身体里的一切也都是我的。”


    “我只是在吃属于我的东西。”


    云枳说不出话。


    男人单膝抵上床沿,自制力似乎也到了尽头,在她臀尖拍了拍,“好了,过来抱住我。”-


    窗外的天色从蒙蒙亮一直到太阳高挂。


    卧室窗帘紧闭,只点了一盏床头灯,昏暗和封闭显得这里很空旷,空旷又让那一阵阵抵死缠绵的动静听起来很遥远。


    崭新的一间卧室到处变得凌乱,一张大床更是处处斑驳狼藉。


    云枳中途昏过去很多次,又会被舔舐或者几句荤话唤醒。


    到最后,她眼神都变得空洞,好像变成一只破碎的、只能给出几个固定反应的洋娃娃,男人才终于舍得放过她。


    或许是这一天的经历对她而言太过于惊心动魄了,云枳这一觉睡得很沉,但并不安稳。


    她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梦境的第一幕,她带着两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在乐园里摇摇晃晃地玩海盗船,他们兴奋地拽她的裙脚,叫她“妈妈”,眉眼里依稀里看见祁屹的影子。


    第二幕,是在一个巨大但空旷的书房,原先写满演算公式的书桌现在散落几本育儿指南,而她穿着学士服、眼里闪烁着热忱光芒的照片相框早已蒙尘。


    最后一幕,是祁屹对她说,孩子们该上幼儿园了,随即牵起一个陌生女人的手,微笑着给她展示他们无名指上的钻戒,告诉她他们下个月的婚讯,让她带着孩子们搬出去。


    很荒诞的一场梦,梦里的她是一个被圈养起来,失去姓名和自我,最后又被束之高阁的情妇。


    她本该操作精密仪器的手指无措地牵着孩子柔软的小手,献祭了引以为傲的头脑、梦想,所有尊严和未来,换来的是在牢笼里的日渐枯萎,最终落得一个被弃之敝履的结局。


    等她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天色早已再度暗下去。


    她先是觉得身体有千斤重,随即久违地看见男人那张睡颜,微怔了下,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在国,她的确是被抓回来了。


    下一秒,就听见手腕处传来叮当的锁链碰撞声。


    她心口一缩,无端恍惚了一下,短暂丧失了思考能力,又觉得是自己做梦还没醒。


    这个动静也惊动了枕边的人。


    他似乎睡得很浅,蹙眉睁开眼,花半秒用眼神确定了什么,眉宇间的紧绷才有所松动。


    云枳嗓音沙哑,问他:“这是什么?”


    “防止你在我睡着时逃跑的东西。”祁屹坐起身,抬手捏了捏太阳穴,从床头摸出钥匙解开了链子。


    在云枳发出质问之前,他话音疏懒道,“它不是用来限制你自由活动的,只是因为你有前科,在考察期未满之前,在我眼皮子看不到的地方,才会使用它。”


    说完,还轻轻在她脸颊落下一个吻,“只要你别再乱跑,它不会有太多派上用场的时候,别紧张。”


    “你是说,接下来一段时间,我都要和你寸步不离,是这个意思吗?”


    祁屹掀开被子下了床,轻描淡写,“我出差几个月,我们也很久没有认真约会了,这段时间正好弥补上。”


    云枳静静地看他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她深呼吸一口,说:“我答应你,做你的女朋友,你能不能放我回去?”


    “放你?放你回哪里?”男人背对着她,散漫地系紧睡袍腰带,话音听不出喜怒,“我们本来就是男女朋友,什么叫你答应我?”


    “是我说错了。”云枳想也没想就妥协地换了种说辞,“你能不能让我回去,科森海外的那个独立项目我很感兴趣,我好不容易适应了一个多月,不想就这么半途而废。”


    “你想要什么项目,没必要舍近求远,直接让Simon重新给你安排。”祁屹缓步走到窗台附近的软凳坐下,摸出烟盒,衔一支烟在唇边,“我说了,那个地方鱼龙混杂,随时可能遇到危险,我有公务在身,不能二十四小时陪着你,雇保镖陪在你身边我也没法完全放心。”


    云枳沉默很久。


    好半天,她微微垂下脸,似乎是跟自己笑了笑,继而开口道:“在你出现之前,这一个月我都过得很好。”


    “最危险的难道不是你?”


    熟悉的,属于她的刺。


    虽然昨晚被恐惧短暂的压到弯折过,但祁屹知道,这个刺始终存在。


    他可以心甘情愿被这根刺扎到痛、扎到流血,但无法容忍这根刺是在这种时候对他竖起来。


    “你就这么想和慕序待在一起,是么?”


    云枳拧了拧眉头,“和慕序有什么关系?”


    “昨晚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祁屹声线淡漠,烟雾下的眼神翻涌着一丛一丛缠绕的漆黑,“你切断和过去所有的联系,唯独信任他,别告诉我,你一个人涉足那种地方,就是他给你的底气?”


    云枳不想和谁多解释,她这么多年从暴雨中走出来,靠的从来不是谁为她撑起的一把伞。


    “我再说一遍,和他没有关系,只是他向我提议的这个项目我刚好感兴趣而已。”她抬眼,平静地看向不远处的男人,“这是我们之间的问题,能不能不要带上第三个人?”


    “或者我有个提议。”祁屹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他掐灭剩下的半截烟,起身往床边走,“我听说慕夫人年轻时一直想要个女儿,而她又正好很喜欢你,我想,比起做她的儿媳,她可能更愿意收你做养女。”


    抬手抚了抚她半边脸,他脸上没什么情绪,“你不是不想和卫家相认么?如果你能下定这个决心,让慕序以你哥哥的身份保护你,我就同意你去国。”


    “‘慕云枳’,这个名字很好听,你觉得呢?”他沉冷地低笑一声,“好像是个皆大欢喜的决定?”


    云枳视线始终停留在他的脸上,安静地把他这一番混账话听完。


    她不想了解他话里用了几分认真,最终,很轻地笑了下。


    “算了。”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很疲惫。


    没有太多的愤怒,像跋涉太久终于确认前方是绝壁,那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根支撑着她挣扎的弦,正在发出面临崩断的铮响。


    第77章 枯萎 “未婚妻。”


    像是紧绷的弦断, 又像是身体终于承受不住灵魂的沉重负荷,云枳刚从水土不服痊愈不久的身体再一次被病痛反扑。


    整个十一月,她咳嗽不止, 高烧低烧反反复复, 医生诊断是急性肺炎, 给她开了药。


    于是照顾好她的身体就成了整个云栖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头等大事,色香味俱全的营养餐,换着口味和花样的精致补品,厨师和营养师每天绞尽脑汁搭配食谱,可给云枳送饭的佣人端着餐盘回来,表情总是略显沉重。


    饭菜做得再好吃, 补品再有营养价值, 云枳每次都机械地囫囵吞咽几口, 便摇摇头推开, 后来更是严重到吃了就吐。


    冬至这天,她突然在实验室晕了过去, 半天无人知晓。


    最后还是祁屹在监控里发现了状况, 从祁山大楼匆匆往回赶,紧急叫来了家庭医生。


    云枳醒来,已是傍晚。


    她看着医生, 第一句话问的是:“我不会是怀孕了吧?”


    这段时间因为身体状况,祁屹很克制地没怎么碰她, 边缘的行为也都是单方面取悦她。


    一个半月前从国回来的那晚他们也做了措施, 甚至事后她还趁着祁屹去浴室洗澡, 蹲在地上挨个打结检查了他有没有做手脚。


    事实不该让云枳对自己有怀孕这种猜测,但现在祁屹在她心里的可信任程度已经降到了最低。


    “你没有怀孕云小姐。”医生耐心解释,“除了急性肺炎, 你还有严重的心因性反应,所以才会呕吐不断,甚至突发心悸晕倒。”


    云枳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波动,也没管这里还有谁在场,直白地说:“可以麻烦您给我开一点紧急避孕药吗?”


    医生看了眼不远处的男人,脸上的神略显尴尬,话音十分委婉,“按照你的身体状况,我不太建议你吃这种药,也建议你这段时间保持静养,避免情绪波动……也尽可能避免剧烈运动。”


    “没关系,我自有分寸。”云枳表现得很执拗。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僵持不下,这时,落地窗前的男人终于动了。


    “你先出去。”他对医生吩咐了声。


    等人一走,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他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谁让你吃药了?”


    云枳没动,任由他牵着,“只是备用,避孕套也不能百分百杜绝意外的可能。”


    祁屹盯了她几秒,“小概率事件,真怀了就生下来,怎么?你担心我给不了你和孩子未来?”


    “你口中的未来是什么?”云枳很浅地笑了笑,嗓音里情绪很淡,“是指你一直把我囚禁在这里?还是过去说的,哪怕你结了婚,一桩钱色交易做与不做,都在你一念之间是吗?”


    祁屹神情冷峻,皱眉怔了好几秒,才回忆到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当时我不过随口一说,你是怎么能把这种话记到现在?”


    他看着面前的人,肉眼可见的,她本就纤细的身形如今更加单薄,唇色从以往血气十足的红润也变成失血的淡粉,衣服穿在身上总是显得空荡荡的,就好像有什么正在一点点抽干她原先旺盛的生命力。


    他眉头蹙得更深,像在压制着心里的烦躁,但还是耐着嗓音,在她发顶吻了吻,“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带你出去约会好不好?”


    这还是生病以来祁屹第一次说要带她出门。


    这处庄园别墅这么隐蔽,几乎被湖泊和密林围得密不透风,到处还装满了监控,更别提这段时间祁屹几乎很少有太多让她单独一个人的时候。


    云枳知道自己没办法在他眼皮子下逃掉,曾经问过他,什么时候可以放她出去,对此他的回答是:“到你不想出去的时候,外面那扇门自然就对你打开了。”


    没想到他竟然一语成谶,现在他主动想带她出去,反而是她已经丧失原先的那份意志了。


    “我没有想去的地方。”


    云枳在床头摸出烟盒,径直给自己点了一支。


    她看着床头花瓶里的艾莎玫瑰,这是祁屹每次外出回来雷打不动会给她带的鲜花,今天大概是她晕倒得太突然,所以没有被一束新的替换。


    “你的玫瑰枯萎了。”她指尖夹烟,吸了一口,在他脸上吐了口烟,漂亮的白色烟圈很快散开,又融在光线里,她轻声说:“你去换新的不好么?”


    祁屹的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云枳望着他,目光却又好像穿透他,那双曾经清澈倔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平静,以及一点迷幻的颓废。


    就好像,他的爱,逐渐让她感到厌恶,逐渐在摧折她。


    祁屹收回视线,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径直夺了她手里的烟,“你身体不好,把烟戒了吧,我和你一起。”


    他把烟盒和火机一并收走,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些天我会带你回一趟半山,之后的时间,你有什么想见的朋友顺便都去见一见。从国回来这么久,你还没有和你的朋友们联系过,见面之前可以和他们先约个时间。”


    说完,他从床上直起身,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只新手机交给她。


    云枳没问要带她去半山干什么,也什么拒绝的话都没有说,半天没动作。


    祁屹将手机塞进她的手心,从容道:“好好休息,我还有事处理。”


    丢下这句话,男人迈步出了房间。


    随着关门的声音响起,偌大的卧室重新剩下云枳一个人。


    她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无知无觉,转头看向窗外。


    深秋的傍晚,天色已是一片沉郁的灰蓝,环绕着别墅的密林早已褪尽夏日的繁茂,不远处的石砌矮墙上,两根带刺的藤蔓以一种极其怪异又紧密的姿态互相缠绕着,不知是搏斗还是在拥抱。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定了定神,把注意力放在这只新获得的手机上-


    Simon还是第一次看见上司打拳。


    他身上的着装不再是衬衫西装,而是最休闲的黑色工字背心,出拳速度很快,但拳法很乱,单纯是在宣泄,汗水沿着他英挺的眉宇、刀削的棱角滑落,给他平日那副端庄冷肃、本就和温和无关的气质又多镀上一层暴戾。


    沙包旁的斗柜上摆着一只手机,里面正传来一阵通话音。


    “你还好么?”一道略显关切的温沉男声。


    挥拳的男人停下动作,用牙齿撕开魔术贴,将拳套随意一丢,踱步过去拿起手机。


    云枳:“抱歉慕工,消失这么久到现在才联系你。不用为我担心,我挺好的,给你打这通电话是想和你报个平安,顺便想麻烦你帮我和Dr.an解释一下情况,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这么不辞而别,她应该会担心。”


    “之前我有联系过蒋阿姨,她说你现在已经安全在海城了,我也和陈教授简单说明过你的情况,不用太有负担。”


    慕序停顿了下,“陈教授想问你,你还想听关于她的那个故事么?”


    电流声短暂安静了一会儿。


    “不了。”云枳歉意一笑,“我还是决定暂时留在海城,把申耶鲁准备得更充分一点,麻烦你替我和Dr.an也说一声抱歉。”


    “好吧,”慕序口吻颇为遗憾,但还是表示理解。


    “我们短时间之内应该不会再见了吧?”在挂断之前,他低沉地笑了笑,“追风赶月莫停留,祝你一切顺利。”


    至此,通话结束,祁屹的手机里也只剩下窸窸窣窣嘈杂的声音。


    他刚稳定呼吸,下一秒听筒里就再次传来云枳平稳的声线:


    “听清楚了?现在你可以满意了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却让祁屹身形一顿。


    他知道这是云枳在和他隔空喊话。


    她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知道。


    不久前压制的那股烦躁卷土重来,祁屹惯性地想要摸烟盒,但想起来说好了要陪她戒烟。


    不能用尼古丁抚平的情绪,他只能继续全部宣泄在沙包上。


    “砰——”震耳欲聋的响声在拳室重新炸开-


    从云栖往半山去的那天,已经逼近农历新年。


    海城今年的冬天是个暖冬,初雪迟迟未落。


    一路上,云枳表现得很安静。


    时隔两个半月第一次走出这片庄园,她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波动。


    她出门的一身穿搭是祁屹给她挑选好的,一件剪裁极佳的米白色羊绒斗篷式长大衣,内里是同色系丝质高领打底衫,宽大的廓形将她过分单薄的身体完全包裹,低饱和度的色彩又将她右手无名指上的那枚粉色钻戒更加衬托出来。


    昂贵又温润的一套,将她的苍白、脆弱精心雕琢,而她手上的这枚戒指不再是点缀,而是搭配里绝对的视觉焦点。


    祁屹左手握住她的右手,他的无名指指根上也戴着一枚同系列的银色素圈戒指,是出门前他在床上千方百计哄着她亲自给他推上去的。


    他们戒烟快一个月,烟瘾犯的时候,除了接吻,祁屹就拉着人在拳室打拳,顺便教她几招防身术。


    但欲壑难填,更多时候,只能靠在床上宣泄。


    云枳最近状态未见好太多,但一剂一剂补品下去,差不多也算病愈了,至少没再像之前那样继续快速消瘦。


    祁屹也就没再那么束手束脚,每一次将她揉进怀里,完完整整地占有、拥有她,看见她露出他熟悉的迷乱和酣热,他内心深处的那点不安和空洞才能短暂被遗忘。


    眼看一个月过去了,即将又迎来新年,好像一切事态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幻影抵达半山,车轮毂停转,云枳睁着眼看向窗外,好半天没动作。


    “发什么呆?”


    祁屹摸了摸她有些发凉的手,又拉起来放在脸颊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融化这份冰冷,“走吧,爷爷还在等着我们,等见完他,我们回一趟公寓,把‘不知道’接回去。”


    云枳坐着没动,对他说的话也无动于衷。


    她程序化地问:“你带我去见你爷爷,打算用什么身份介绍我?”


    “祁家养女,还是卫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在被哄着给他戴上戒指时,云枳就预料到了他带她回半山的目的。


    一直被这么推着走到现在,她已经对一切都感到麻木。


    祁屹攥紧她的手,视线凝着她,“未婚妻。”


    云枳像没听明白,“什么?”


    “未婚妻。”男人吻了吻她戴着戒指的手背,沉着声重复一遍,“我会以未婚妻的身份向我的家人介绍你,你只要出现,站在我身边,其余的一切交给我就可以。”


    先前他总是想把云枳的身份抬高一些,更接近那个虚无的、浮夸的标准一些,这段时间经历的事让他发觉,是他错了。


    云枳不该属于祁家,不该属于所谓的标准和条框下的被检验者,只该属于他一个人。


    只要属于他一个人,就够了。


    云枳没说话,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波动,好像他要怎么样都无关紧要。


    祁屹把这份反应尽收眼底,眼神黯了下,无声勾了勾唇,好像是拿她这样没什么办法。


    两人下了车,远远就见蒋知潼站在台阶上等。


    甫一靠近,她的视线先是从那对很难忽视的对戒上瞥了一眼,随即满心满眼都放在了云枳身上。


    明明几个月前归榕寺一别,她的眼里还盛满熠熠生辉的清亮,如今里面却满是荒芜。


    蒋知潼没看向祁屹,只冷声道:“你先去书房,爷爷在等你。”


    祁屹没动,目光很静。


    “我现在在你面前说话一点用都没了是吗?还是你觉得我会抢走她?”蒋知潼恼声,“你搞搞清楚,在你给小枳戴上求婚戒指之前,她先是我的女儿。”


    说着,她几步上前抱住云枳,眼含热泪,“孩子,你受苦了。”


    得知云枳回了海城、被祁屹看犯人似的关在云栖时,蒋知潼几次想找过去都被祁屹严防死守地拒绝了,后来她又连派三名心理医生在祁山董事办截停他。


    唯一成功的一次,是祁屹不胜其烦,主动配合坐进了心理诊疗室。


    但根据心理医生的转述,他当时背靠落地窗外鳞次栉比的城市景观,神情淡漠地不像在面对医生,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汇报对象。对话过程他更是意兴阑珊,看似句句配合,实际全然没有一个病人该有的觉悟。


    “是我教子无方,约束不了他。”蒋知潼抚上云枳的半张脸,眼里满是心疼。


    云枳嚅嗫了下,但最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母亲。”祁屹颇为无奈地轻叹一声,“我今天有正事。”


    “走吧走吧。”蒋知潼松开云枳,看都没看他一眼,昔日对长子独一份带着补偿的怜惜不复存在,像是对他已经厌烦至极。


    祁屹重新牵着人往祁秉谦的书房走,步伐沉稳,又隐约带着一种押解的姿态。


    祁秉谦站着紫檀木书桌旁,书桌后面,身穿深灰色中式盘扣褂的老者双手拄着木杖,闭着眼,似乎在这里等待已久。


    祁屹仿佛没有感受到这里凝滞的气氛,牵着手里的人往前几步,依次招呼完,开门见山道:“我带小枳来看你们。”


    “云枳,是吧。”祁君鸿视线在长孙身旁的位置停留了片刻,话音听不出喜怒,“听小蒋说,你病了,现在身体好些了?”


    云枳抿了抿唇,还没说话。


    “她很好,不劳您费心。”祁屹微不可查地向前挪了半步,他似乎不想在这样的场合过多周旋、虚与委蛇,话音提高了几分,“今天带她来,是想正式向您、向父亲母亲宣布一件事。”


    他的话音如同金石坠地,“小枳现在是我的未婚妻,不久后我们会结婚。”


    祁君鸿大概没想到他一上来就这么毫不迂回,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他冷笑一声,开口道:“一个被你母亲收养十几年的养女,而你是未来是祁山的当家人,你们在一起,传出去了,你打算怎么和集团的人交代,怎么和外面的人交代?”


    “所以在我们结婚之前,我预留了半年的时间。”祁屹迎着祁君鸿的目光,不冷不热道:“我提前半年告知你们这件事,应该足够集团做出应对了吧?”


    “荒谬!”祁君鸿把手里的菩提珠串往书桌上重重一拍。


    力道太大,串绳断开,菩提珠四分五裂落了一地,有几颗擦着云枳的脸飞了过去。


    他不顾云枳还在场,也没管云枳是否被珠串伤到,朝着祁屹怒斥道:“我看你是上赶着让外面登小报,指着你的鼻子骂你丧尽人伦,什么样的女人不搞,偏偏要搞你的妹妹!非要这样你才甘心,是不是?!”


    祁屹像没听见祁君鸿的话,俯下身检查了下云枳的脸,确定没有大碍后,他半拢着人安抚地亲了亲,“抱歉,你先出去待一下,等我解决这件事再去找你,或者你去马场和那只pony玩一会好么?”


    “乖乖等我,不要乱跑。”


    云枳没回答好与不好,松开祁屹的手转身出了书房。


    目送云枳离开,等她背影彻底在视线里消失,祁屹抬起头,方才脸上的那点温度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您吓到她了。”


    祁君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你这么维护她,看来是真的打算为了一个女人置祁家几代人的清誉和你的前程于不顾了?”


    祁秉谦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今天这场对话前,他已经从妻子口中了解了一些情况,他试图缓和气氛,“父亲,您先冷静……”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祁君鸿打断他的话,木杖重重顿地,目光死锁着祁屹,“什么样的女人你找不到?名门闺秀,世家千金,哪个不是任你挑选?你偏偏要她?你今年已经29了,她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人伦纲常都不顾了?!”


    “是啊,我今年已经29了,遇到一个真心喜欢的,属实不容易。”对比祁君鸿的暴怒,祁屹脸上的情绪很淡,“您说是她给我灌迷魂汤,我倒也希望。”


    他很轻地笑了下,带点自嘲,“可事实是我想方设法要将她绑在我身边,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她都不愿意多给我一个正眼。”


    “玩物丧志!”祁君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你看看你现在哪里还有点当家人的样子!”


    祁屹静静听着他的咆哮,大概也看清楚,打感情牌在祁君鸿这里几乎不会有作用。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又恢复到了八风不动的迫人气势,“如果您担心舆论,在集团为我拟定公告之前,我会让公关部起草一份声明,详细说明小枳和祁家并无任何血缘、亲缘关系,这份声明会在我和她的结婚当天同步发送给所有媒体。祁山的法务部养着全球最顶尖的律师团队,他们不是吃白饭的,造谣生事损害祁山声誉又或者损害小枳名誉的,我自有办法让他牢底坐穿。”


    “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所谓的道德口水,又能溅起几滴水花?这个道理,爷爷您应该比我更明白不是么?”


    “强词夺理!”祁君鸿气得浑身发抖,“你以为堵住所有人的嘴就万事大吉了?你这是在掩耳盗铃,你是在给祁家埋下祸根!你为了个女人,连根基都不要了!”


    “看来这次谈话是没法达成共识了。”祁屹颇为遗憾地颔了颔首,一字一顿道:“但我今天过来,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只是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


    “我一天是祁家的长子,祁家的长媳就只可能是她,如果不想到时候没法收场,那你们从现在开始就可以尽快适应这个事实,要是有心,也可以花点时间和手段了解她,她只会比你们想象中更加优秀,不比你们想给我塞的任何人差。”


    撂下这句话,祁屹不再看他们,弯腰从地上随意捡起一颗滚落的菩提,往书桌一放,“以后有什么脾气尽管冲着我来,伤害她的事,希望不会再有下次。”


    说完,他不再理会两道变得震惊、愤怒的目光,大步流星拉开了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他目光逡巡,在视线范围内寻找云枳的影子。


    从刚才放任云枳独自离开开始,他心里始终就有些心神不宁,就好像他患上分离焦虑一般。


    好在没走两步,就在露台上看见了云枳的人影,蒋知潼就陪在她身边,两人挨得很近,似乎在说些体己话,看见他出来,立马分开了点距离。


    蒋知潼没错过他眼里的那点焦躁,她按下心里为自己做出的决定而产生的一点愧疚,换上那副没好气的口吻,“人还在这里,急成这样,你是怕谁把她藏起来不成?”


    祁屹抿了抿唇,没说话,目光隐含探究地看了她一会儿。


    这样的目光太直白,蒋知潼无力承受,她松开云枳的手站起身,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样子,“人还给你了,料想你和爷爷的对话不会太愉快,饭也没必要在一起吃了,赶紧走赶紧走。”


    祁屹牵着人重新往幻影的方向迈步。


    对比他大事落地,云枳的表现其实和来时并没有太大区别。


    但上了车,他把人抱在怀里,不动声色地开口问:“刚才和蒋女士聊了些什么?好久没见你这么放松过了。”


    “没什么。”


    云枳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还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随便说了点事。”


    “什么事是需要遮遮掩掩不能告诉我的?”祁屹漫不经心地追问一句,镜框泛着金属光泽的冷芒。


    “潼姨说下个礼拜三是你的生日,不希望到时候没人给你庆祝,这种事也算遮遮掩掩?”云枳一副被问到不耐烦的语气,“松开我,我累了,想休息。”


    祁屹怔了下,似乎没预料到是这种话题。


    他静了片刻,顺着她的话道:“你还欠我一个生日愿望,还记得么?”


    云枳垂着眼,没作声,仿佛对这种话题不再感兴趣,但又像是早有准备,就等着他下一句。


    男人喉结微滚,低声,“所以今年,你会帮我实现生日愿望么?”


    云枳看着窗外一轮残阳,这一瞬间,她忽然连呼吸都带了点解脱。


    在璀璨的霞光中,她偏过脸,轻轻扯唇,“既然答应过你,可以,今年,我会帮你实现一个生日愿望。”


    第78章 遇难 Mayday。


    “你想要我帮你实现什么生日愿望?”


    看着云枳被霞光勾勒的侧影, 祁屹眼神恍了恍,好似有一秒眩晕。


    她已经多久没有这么认真回应过他了?


    仿佛听见长久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却清脆的缝隙,他第一次觉得竟然有问题会如此难以给出答案, 太随意显得轻慢, 太郑重又怕吓跑她, 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应允和转机。


    这种既狂喜又恐惧再次失去的心情太陌生,他只能归结为是尼古丁长期戒断后的反应。


    祁屹更紧地收拢手臂,用力嵌着她,眷恋地抓住她的温度,“宝贝,给我点时间, 让我思考一下, 好么?”


    云枳下巴垫在他肩膀上, 感受到他呼吸里的灼热, 束缚在西装下身躯的紧绷,她眼里极其短暂地划过一抹晦涩。


    可最终, 她闭上眼, 表情又恢复到以往的清明,不泛一丝涟漪,轻声道:“不急。”-


    半山这一趟走完, 祁君鸿的动作比预想的更快。


    几场重要的国际视频会议的出席通知被技术性遗漏,原本需要祁屹决策的核心项目文件被暂缓推进, 转由祁君鸿的心腹参与协助评估, 最终拍板也绕过他, 直接呈递到了祁君鸿案头,一切只发生在水面之下,悄无声息, 一步步刺探他的底线。


    祁山集团虽然没有挂出公开的人事任免,也没有正式的董事会决议,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太子爷这是被暗中暂缓了职务,这种变动并非派系争斗,而是纯粹的、来自祁山目前最高权力者的压制——


    祁君鸿在用一种体面但不容置喙的方式表达对长孙某种“离经叛道”行为的震怒和惩罚。


    原因扑朔迷离,但这场爷孙对峙山雨欲来。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祁屹对这一切的反应近乎冷漠,甚至项目交接结束的那天,他从董事办的大门迈出来,一向冷峻矜贵的脸上隐约带着几分的愉悦,半点看不出是被暂缓职务,轻松地像是准备休年假。


    十七号那天,Judy赶到云栖时,祁屹一身休闲装,正坐在视野最好的一处露台,脚边趴着一只陨石色的边牧。


    他膝上放了台笔电,视线没有被密密麻麻的财报和计划书吸引,而是停留在展示着全球顶级珠宝设计师的最近婚戒系列草稿的网页上。


    暖阳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映不出丝毫被削权的阴霾,只有一种近乎松弛的专注。


    Judy知道,老板这种松弛并非伪装。


    祁屹太了解祁山的运作规则,也太清楚他自己的价值。核心脉络,关键资源,未来布局都牢牢握在他手里,祁山这艘巨轮,早已烙下了他的印记,暂缓职务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无关痛痒的敲打。


    集团内部暗流涌动,董事们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甚至祁君鸿下一步酝酿的动作,所有这些,此刻在他心中都退居到了最远的位置。


    他像个初尝情滋味的毛头小子,一心策划着即将到来的“愿望日”。


    否决了酒店餐厅,生日晚餐的地址最终就选在了云栖临湖的一处玻璃花房,经过布置,这里摒弃了所有奢华与正式,除了花卉与绿植,只点缀了星星点点的暖黄色小灯串,中央摆放着铺着米白色亚麻桌布的圆桌和一张仅容两人的小沙发,没有侍者穿梭,没有乐队演奏,但有角落一台可以流淌古典钢琴曲的复古留声机。


    足够私密,也足够浪漫。


    清晨等她醒来,他们会共进早餐,午后在湖边的栈道散步,听她随意聊聊,哪怕是湖里的一只鸭子,傍晚用完晚餐,在星光与暖灯交织里,他们也许会窝在沙发上读一本她感兴趣的书,或者只是安静地发呆,接吻、相拥,那种纯爱的puppy love。


    和任何一对会争吵但最终也会和好的普通恋人无异。


    至于到底要向云枳许一个什么愿望,他迟迟都没有拿定主意。


    但对比在精心规划好的氛围里和她正式关系破冰,看见她露出一个放松的微笑,一个主动靠近他的动作,听见她一句随意的分享,这个愿望究竟是什么好像不太重要。


    比起庆祝他的生日,他更希望这一天能成为他们关系的转折点,一个全新开始的纪念日。


    “您之前吩咐的那款特定年份的Dom Perignon,酒庄那边已经空运发出,晚一点就会送达云栖。”Judy无视正殷勤蹭着她的边牧,专业又公式化地把手里的资料递过去,“这是耶鲁附近适合居住的房产信息,您过目。”


    “宝宝,坐好。”祁屹接过资料,疏懒地命令。


    Judy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看见边牧忽然松开她,才意识到面前的男人是在和狗狗说话,没忍住地捂了捂心口。


    她在职场早就做到了对任何状况都能波澜不惊,但这种称谓从她老板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该死的很有反差。


    “宝宝”是这只边牧不久前正式被接到云栖之后祁屹给它取的名字,至于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首先是因为“不知道”确实草率且拗口,其次,他就是想从云枳口中听一听这种带有一些狎昵意味的词汇,也好帮她进一步在床上脱敏,什么时候也能主动叫他一声“老公”,或者别的什么更亲密的称呼。


    祁屹没注意到Judy的反应,翻了几页,把文件还给她,沉默了下,“暂时先不要告诉她房子的事。”


    他想为云枳的未来铺路,也想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支持她的理想,但目前的状况还不适合一下子给她太多压力。


    Judy点点头,就听男人问:“她人呢,还在实验室么?”


    “您可以去看看。”Judy压着嘴角,站在一个不知全貌的旁观者角度,她只感受到这对经历波折的苦命鸳鸯最近难得有好气氛。


    她想为老板留点悬念,于是只故作神秘道:“云小姐现在人在厨房。”


    祁屹短暂怔了下,起身迈步往厨房的方向走。


    越靠近,空气中那股混着新鲜奶油的甜暖气息就愈发浓郁。


    祁屹停在厨房门口,透过半开的磨砂玻璃门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暖黄的灯光下,云枳身姿纤细,侧背对着门的方向穿一件烘焙围裙。


    操作台上摆着一个成型的蛋糕胚,她微微低着头,几缕乌发从松松挽起的发髻中滑落垂在白皙的侧颈,手里拿着裱花袋正在看身旁一位西点师为她做示范,模仿他的动作,将奶油霜挤出,在蛋糕顶部勾勒花瓣轮廓。


    光晕中,她的脸上写着祁屹久未曾见过的专注与柔和。


    “云小姐几天前就找上我,让我帮忙请一位西点师到云栖,还让我暂时不要告诉您,给您留点惊喜。”Judy观察着男人的表情,略显迟疑,“所以我才擅自隐瞒这件事到现在。”


    男人目光沉沉凝着厨房里的人,颔了颔首,但不知道有没有听清她说话。


    宝宝也嗅到空气里的香甜,按耐不住地厨房里探头,发出一点细小的呜咽。


    祁屹回过神,蹲下身子敛着神色,“别吵妈妈。”


    他脸上表情并未有太大变化,但宝宝似乎能感知到他的心情,乖巧地蹲在他脚边,尾巴小幅度地摇晃着,吐着舌头巴巴张望。


    “怎么,你也想吃蛋糕?”祁屹按住它,气场凶悍,面无表情,“今天明天,都没你的份。”


    宝宝略显沮丧地垂下头。


    男人这才揉了揉它的脑袋,冷静垂眸,“想吃自己和你妈妈说,让她以后给你做。”


    全程看着一人一狗互动、对一声“宝宝”仍心有余悸的Judy:“……”


    天气说变就变。


    伴随夜幕降临的,还有海城这个暖冬的第一场雪。


    这晚,云枳主动摘掉了架在祁屹鼻梁上的镜框。


    是巴普洛夫效应,这个动作在他们之间有很多心照不宣的含义,比如,摘了眼镜就该吻该湿该孛力起。


    祁屹挑眉看她,“想要?”


    云枳披散着头发,面色微红。


    跪坐在他怀里,也不说话,视线往下,盯着他的睡袍下的身体好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什么。


    祁屹被她看到眸色发沉,屏了屏呼吸。


    他把人拉进怀里,“在想什么?”


    在思考什么手段可以使人掉以轻心,甚至自暴自弃,已经在计算她的口腔半径。


    祁屹仿佛看穿她,“是不是有话要说?”


    云枳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问:“今晚可以别把我锁起来吗?”


    本该是足够引起戒备的要求,但祁屹脑子里闪过的是白天她在厨房做蛋糕的画面。


    这一瞬间,他忽然心脏发堵,为她语气里的恳切、试探和小心翼翼。


    “以后都不锁你。”祁屹在她面颊啄了啄,叹一息:“小枳,我们从现在开始可以放下芥蒂,尝试着互相信任,好么?”


    云枳环上他的脖颈,抵唇吻过去。


    没有什么比爱人的主动更让人受用心醉。


    祁屹感受到她的软化,他没执着刨根问底,难得暂时把节奏交给她,直到尝到她舌尖的酒气,“偷偷喝酒了?”


    云枳心跳得很激烈。


    “一点点。”她如实回答,撕开包装,一双手熨向壁垒分明的腹肌,吃噎着、眼神闪烁着又补充一句,“情况特殊……想给自己壮胆。”


    祁屹托着她,额角乱跳,但还是隐忍地吻她眉心,和她额抵额,“爱我这件事,不需要为自己壮胆。”


    “你愿意回头,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云枳指腹从他的鼻梁流连到开扇窄而深的眼皮,最后用几根指节遮住他那双深潭般、好像随时能让人深陷的眼眸。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格外敏感。


    她的和煦带着冰河解冻的春风,几乎让祁屹溺毙。


    他嗓音发哑,“宝贝,说你爱我。”


    云枳在他肩头颠簸。


    “说你爱我。”


    她被丁页出眼泪,分不清紧张还是这份温存让她感到眩晕,“爱你……”


    祁屹只能回应给她成倍成倍的浓烈。


    混乱的低喘、呼吸交融,夜色浓稠如墨。


    远方,隐约有古老座钟沉闷的报时声,无端像在敲醒什么酣热的美梦。


    等云枳缓缓移开了手,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带着未散的情潮,又清晰地映着她的轮廓。


    她迎着这道视线,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他的怀抱,径直下了床,“等我一下。”


    祁屹没有阻止,目光追随着她离开又出现的身影。


    “咔哒——”云枳按动火机。


    戚风蛋糕胚上,白色的奶油霜如同细腻的初雪,摇曳的烛光烧亮昏暗的房间,她就这么捧着一步一步往床边走。


    “祁屹,生日快乐。”


    男人喉头滚动,伸出手,不是去接蛋糕,而是轻轻覆上她捧着蛋糕底座的手背。


    “许愿,吹蜡烛。”云枳提醒他,“这个愿望不用说出来。”


    “把我当小孩?”


    祁屹为她这副可爱又认真的模样发笑,但还是象征性在烛火前闭了闭眼,再睁开吹灭。


    “好了。”他揉上她的腰,“地上凉,别光脚站太久,上来。”


    云枳没动,“你不吃蛋糕吗?”


    已经是凌晨,祁屹也从来没有在床上吃东西的习惯,但想到是她的心意,便俯身含了一口奶油。


    “很好吃。”哄小孩的语气。


    压下心跳,云枳用固执的口吻道:“这是我亲手做的。”


    祁屹颇为无奈地看她一眼,从她手里接过蛋糕碟。


    于是她亲眼看着他一口一口从奶油到蛋糕胚,全部吃完。


    擂鼓的心跳几乎响彻云枳耳畔。


    祁屹放下盘子,径直把人从床下拎回来。


    “手怎么这么凉?”他挨上云枳的嘴唇重新要吻,似乎想给她分享自己舌尖的甜腻。


    云枳垂下眼,偏过脸一避。


    极其突兀的动作,祁屹神色微怔,“怎么……”


    话都没说完整,他倏然抬手支起额头。


    一股强烈的、无法抗拒的眩晕感如同黑色潮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袭来,逐渐淹没了他的感官。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云枳那张近在咫尺、动人的脸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逐渐变得遥远、扭曲而失真。


    一个惊雷般的念头在他混沌的脑子里炸开。


    灭顶的震惊顷刻压倒了眩晕带来的虚弱,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然攥住她试图抽离的手腕。


    “你……”他目眦欲裂,像是难以置信,“给我吃了什么?”


    是她假借实验室耗材,弄来的某种改良型苯二氮卓类衍生物,无色无味藏在蛋糕里,起效快、代谢也快。


    云枳几乎被他眼中掀起的风暴摄得心跳骤停,只能用尽全力挣脱他的钳制。


    “你要去哪?”祁屹想要拦住她,身体却沉重得像被灌铅,四肢不听使唤地发软。


    云枳不再看他,迅速抓起早已准备好的小包,手指颤抖着拨完一个电话,丢下手机转身往外冲。


    她的动作流畅得像在脑子里排练了上百遍,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站住!”


    祁屹视线边沿开始发黑,连她的衣角都抓不住。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绝望过,拼尽最后一丝意志,踉跄着下了床捡起她的手机。


    屏幕还停留在云枳不久前拨出去电话的界面。


    是一个备注为“Mayday”号码。


    Mayday。


    祁屹步伐不稳,重重撞在了门框上。


    这一刻,他的心脏好像快被绞烂,分不清是吃下爱人为他精心准备的砒霜还是清晰地得知某种血淋淋的事实更让他灼痛。


    天边的雪不知何时变大了。


    鹅毛一般,洁白而蓬松,飘摇着坠地。


    云枳打着手电筒,在风雪中往前奔跑。


    摔了一跤又一跤,膝盖破皮流血,她像无知无觉,爬起来继续向前,像是对比沁入心肺的寒冷,身体的疼痛很微不足道。


    终于,她穿过黑暗中无边无际的庄园,终于看见一辆打着双闪的埃尔法。


    蒋知潼在这里等多久,就心神不宁了多久。


    看见云枳的一刹那,她上前脱下外套,把人拢进怀里,嘴唇颤着,“怎么外套都顾不上穿,快上车。”


    “阿蔓,开车。”


    云枳半垂着眼,目光破碎,“我只是想要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我没有做错对么,潼姨。”


    “好孩子,你当然没有错。”蒋知潼知道云枳下了这么大的决心,在思想最为动荡的时候,需要的是支持不是说教,于是紧紧抱着她,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温度都传递过去,她克制着嗓音里的哽咽,刚要安慰她,手机忽然响起来。


    不止蒋知潼,连云枳的眼皮都重重一跳。


    是她丢下的那部手机打来的电话。


    “Eric?”蒋知潼不安地接起来,“你没有睡着吗?”


    “是我。”祁屹的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母亲,外面很冷,小枳穿得很单薄,你送她回来好不好?”


    “放手吧,儿子。”蒋知潼眼眶的一行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滚落而下,“爱不该是这样的,你难道还没醒悟吗?你们现在这样是在相互消耗、相互折磨。”


    祁屹像听不见她的话,全部意志力除了对抗眩晕和身体里不断流失的力量,剩下的全部集中在那个可能正在听着电话的人身上。


    “阿云,你能听见我说话对么?”


    他话音沉静,但和以往的平稳毫无关联,“今晚的事我不会怪你,我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回来我们好好沟通一下?”


    “我好困,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回来好么?”


    蒋知潼声线颤抖,打断他,“你去睡觉吧阿屹。睡一觉,地球还在转,没有谁追杀谁,也没有离开了谁不能不能活,你能不能振作一点?”


    “阿云,你听我说。”祁屹急促地喘息着,药效让他的思绪逐渐开始混乱,陷入泥沼,让他完全忘记一场谈判最不该的就是先把自己放在过错的位置,“你是不是讨厌我带你回家公开和你的关系,还单方面通知和你的婚讯。”


    “你要是不喜欢婚姻,不喜欢小孩,我就陪你谈一辈子的恋爱好不好?”


    “之前是我的错,不该用那种方式倒逼你,强迫你回应我的心意,也不该用那些混账话伤害你。”


    云枳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


    一阵难以遏止的悲悯和心痛,不知道一次性究竟击穿了几人。


    男人每说出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他长久以来的俯视。


    他嗓音发紧,“我不知道自己对你的伤害已经到了你需要求助的地步……原来你在我身边的这段时间,对你而言是如此不堪。”


    Mayday,国际通用的无线电通话遇难求救讯号。


    在无线电内发出Mayday呼唤,是指遇上了威胁生命的实时危险情况。


    他的爱让她遇难。


    “蛋糕很好吃,你不是要实现我的生日愿望么?我的愿望就是你回来,我们好好聊一聊,可以替我实现么?”像他这么骄傲的人,对全世界任何事都可以做到意兴阑珊的人,说到最后,话音里已满是艰涩和狼狈,“阿云,别走。”


    可他的听筒里只有没停歇过的引擎声。


    祁屹咬牙让自己保持清醒,单手掌方向盘打开迈巴赫的远光灯,猛踩一脚油门。


    蒋知潼掐紧手心才让自己狠下心,泪眼模糊中,忽然被后车的灯光一闪。


    她心头一震,呆滞住,“后面跟车的是你吗Eric?”


    云枳瞪大眼,猛地转回头。


    可回应他们的只有一道震碎耳膜的巨大碰撞声。


    轮胎打滑,车头撞向护栏,安全气囊弹出的那一刻,祁屹眼前发白。


    不知道是巨大的冲击让他彻底失去意识,还是身体里的药效已经撑到了极限。


    最后一秒钟,他忽然想起云枳留给她的,是一次次绝尘而去的背影。


    她的拒绝,她的冷漠,她的恐惧。


    抓不住,留不下,求不得,就像落在他掌心,又逐渐消融的雪。


    他千方百计、不择手段,换来的,是又一次被困在了白茫茫的雪地。


    第79章 放逐 他只是爱她。


    祁屹很久没有一觉睡得这么沉过。


    没有繁忙的公务电话, 没有亟待批复的紧急文件,没有监控屏上跳动的数字曲线。


    他像是迷失在一场大雪里,无尽的、冰冷的白, 吞噬着他, 覆盖着他, 试图将他拖入地心。


    动弹不得,呼喊无声。


    唯有一道“快一点,要追不上了”的催促在他耳边回响,让他不甘心就这么停下脚步彻底被风雪掩埋。


    伴随这样的焦灼感,祁屹睁开眼睛。


    他转动眼球,看清了四周病房的环境。


    最先发现他醒来的人是祁之峤。


    “哥!你终于醒了!”她扑向床边, 热泪盈眶, 但用责备的语气, “下雪天飙车, 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紧接着是听见动静的蒋知潼,“Eric, 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需不需要按铃叫护士?”


    片刻后,祁屿推门进来,沉默着, 眉眼间压着沉郁。


    视线在病床上扫过,静了几秒, 猝不及防地朝他挥了一拳。


    “你疯了!”确定他没有大碍, 祁之峤转身朝祁屿劈头盖脸扇一巴掌过去, “你有什么情绪不能等一等,哥才刚醒!”


    祁屿偏着脸,顶了顶上颚, 冷嗤,“雪地快一百码撞上护栏才断几根肋骨,他命硬得很,给他一拳而已,你怕他死了?”


    “你!”祁之峤气结,“谁教你说话这么没大没小的?!”


    “大夫说了,哥哥需要静养。”蒋知潼头痛地拧起眉,在一场争端开始之前及时干预出声,“Joanne,你带弟弟先出去。”


    病房里又恢复安静。


    这种安静一时竟然比争吵更让人难以忍受,像种密不透风的包裹,压迫着人的感官神经。


    良久。


    “她不在这里。”蒋知潼开口,“阿蔓已经把她送走了。”


    祁屹收回视线,无知无觉的抽离状态终于有了一丝裂纹。


    他咳了几声,胸腔有淡淡的血气上涌。


    动作牵扯到伤口,身体感知如潮水缓慢回归,四肢百骸传来的痛感也变得清晰。


    随着蒋知潼的话音落地,他心里那一丝认为这场意外可以挽留住云枳的侥幸化为齑粉。


    她还是走了,和他的预想没有区别。


    这段时间她对他的爱,真的只是一种权宜之计。


    “我睡了多久?”他垂着眼,嗓音沙哑,明知一切还是问出声,“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蒋知潼不忍看他的眼睛,但想起云枳的叮嘱,还是取出那枚粉钻戒指搁在床头,“她昨晚就走了,没有来过医院。”


    “这样。”祁屹看了眼戒指,点了点头,又咳了几声。


    大概是胸腔里的淤堵找不到纾解的出口,咳嗽声逐渐变得剧烈,喉咙里的血腥气越来越重。


    倏然,蒋知潼惊呼一声。


    床单上那摊毫无预兆被呕出的血触目惊心,她颤抖着手要按铃,“医生说没有伤及内脏,怎么会吐血?”


    祁屹面无表情地反手用拇指指腹捻过唇角,出声拦住她,“我没事。”


    “都吐血了怎么会没事?!”蒋知潼眼中有泪打转,“没人要求你在这种痛苦的时候还要故作坚强。”


    痛苦吗?


    好像是的。


    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分离不伴随着痛苦,而他恰好也只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并非刀枪不入。


    但他目光平静,只缓声道:“我的身体自己清楚,不要叫人,太吵了。”


    蒋知潼目光憔悴地看着他,“Eric,你是不是还在心里怪我就这么把她送走?”


    祁屹缄默许久才问:“母亲,你很早以前就觉得我留不住她,是么?”


    “你现在的状况,可以承受住听一份真话吗?”蒋知潼低着头,掏出手帕。


    他扯扯唇,“我还不至于这么脆弱。”


    “你不该以爱的名义擅自困住任何人,因为那不是爱,而是以爱为名的掠夺。从你不经过允许就想为她的人生做决定开始,你们的关系就已经在错位了,后面你们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让这个错位越来越深。”


    蒋知潼缓缓用手帕替他擦净血渍,话音带着沉痛的穿透力,“你咬她,支配她,用占有欲把她啃噬得遍体鳞伤,而她也在反抗,用她的冷漠、伪装,用她能对你竖起的所有尖刺,这些同样剜在你心上。你们都在流血,都在消耗彼此的生命,直到一方倒下,或者同归于尽。”


    事到如今,她也不能分得清楚,自己说这些话究竟是在给他一记清醒剂还是在火上浇油。


    但她还是强迫自己把一直深埋于心的话说完,“爱可以再生,但掠夺永无止境。掠夺让爱变成一种消耗品,就算她这次没有选择逃开,等一切消耗殆尽,你们这份错位关系距离真正崩塌的那天又还能撑得住多久呢?”


    蒋知潼看着他的眼睛,“这些道理,其实你能想明白的,是不是?”


    祁屹没说话,但自嘲地想,明白再多道理又有什么用,左右抵不过他擅长视而不见、自欺欺人。


    “你要快点接受她已经离开你这个事实。”看着他苍白的一张脸,蒋知潼压制很久的内疚和自责重新涌上心头,几滴清泪直直从她的眼眶滚落,“‘放手’这一课,是妈咪没有教好你,所以才会酿成今天这样的大祸。”


    “万幸的是你没有生命危险,但这样的代价也足够沉重了。答应妈咪,不要一错再错,不要再尝试去找她、打扰她的生活,好么?”


    祁屹低着头,看见雪白的床单上,逐渐干涸的暗红血迹像一朵诡异绽放开、象征终结的红色荼蘼,胸腔里翻江倒海的血腥气,此刻竟然带来一种接近麻木的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为她拭了拭眼角的泪,“您说得对,她离开了,我也还好好的,地球还在转,没有谁离开了谁不能活。”


    说着,他用被泪水沾湿的指腹缓慢地握住了自己左手无名指指根的那枚戒指。


    随即,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向外一拨——


    订婚对戒中的那枚银色素圈,就这么被摘了下来。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摘掉的不是象征着爱意的戒指,而是一块早已腐烂、粘连着血肉的疮疤。


    “我不会再去找她。”


    祁屹五指收拢,坚硬的金属硌着手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但远不及心口不断蔓延的钝痛,“放弃一个人而已,我做得到。”


    哪怕是得到了想要的回答,蒋知潼看着他的模样,仍旧笑不出来。


    她知道,长子这不是真的想通,而是如腐木般,彻底死心了。


    哪怕她有再多的道理、再多宝贵的人生箴言,也劝解不了一个死心的人。


    祁屹出院是在五天后。


    祁山太子爷深夜车祸入院,豪车损毁严重,伤势未知原因成谜,是意外还是另有隐情,是否和传闻中近期祁山内部权力变动有关,这一切都足够嗅觉敏感的媒体人化身秃鹫,试图用长枪短炮争抢着啄食到一丝血腥。


    祁山公关部连夜加班,连带管理层一时也忙到焦头烂额。


    祁君鸿是想敲打长孙没错,但真因为这种平地风波动摇到祁山的根本,并不在他想瞧见的情境之内。


    临出院前,祁君鸿和祁秉谦在百忙中亲自来了医院一趟,身后跟着和祁山交好、过去有深度合作的媒体。


    记者的镜头里,画面用含饴弄孙、父慈子孝来形容也不为过,随便一张照片刊出去,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都能够不攻自破。


    可相机一关,记者一走,病房里就是另外一个画风。


    “你为了那个女人把自己搞到头破血流,下场如何呢?”祁君鸿话音里满是奚落,“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但凡她承了你一点情,你都不至于现在一个人孤苦伶仃躺在这里。”


    祁屹靠在枕头上,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外面灰沉的天空,脸上的表情流动得很缓慢,“如果您来一趟就是为了说这些,那现在就可以走了。”


    祁君鸿冷哼一声,睨他:“我来,是看你有没有断了之前不实际的妄想,要是断了,收拾收拾回集团上班,改天挑个好日子,好好请章家丫头吃个饭。”


    “我看,还抱着不切实际幻想的人是您才对吧。”病床上的人面无表情,“没人遂我的意,你们凭什么觉得我就要遂了你们的意?”


    “大逆不道!”祁秉谦也被他这种的态度激怒,抢先一步道:“你是不是真觉得祁山离了你不行了,你弟弟现在也长大成熟了,只要我想,我现在就可以把你的职务全部交到他手里,顶多我浪费点心力重新教育他,就当过去爷爷栽培你的心血白费全部付诸东流!”


    “别说小屿,就算你们现在告诉我,为了祁山后继有人,你和母亲要重新生一个继承人出来,我都欢迎之至。”


    祁屹眼神平静,漠然地扯唇笑了下,“这个接班人的位置,我已经坐得够厌烦。”


    一场探望毫无疑问演变成了争吵,最终不欢而散。


    祁君鸿自知,自己已经失去了长孙的一切掌控,就在他决定使用他认为的真正能威胁到祁屹的雷霆手段时,祁山集团内部通信网发布一则告示。


    发函人署名,祁屹。


    “致:祁山集团全体同仁、合作伙伴及关注祁山发展的各界朋友。


    谨以此函郑重通告:


    经本人慎重考虑,我决定自即日起,辞去在祁山集团担任的所有职务,包括但不限于执行董事、首席执行官及集团内其他相关管理职位。


    自正式加入祁山集团以来,承蒙集团董事长祁君鸿先生、祁秉谦先生及历任董事会的信任与栽培,我得以深度参与并见证了集团的蓬勃发展。能与诸位业界精英、优秀同仁并肩奋斗,共同推动祁山在复杂多变的商业环境中锐意进取、开疆拓土,是我职业生涯中一段极其宝贵的经历。然而,基于个人发展规划与理念的深度思考,我意识到自身现阶段的发展重心和未来方向,与集团核心管理层对未来战略路径的构想存在根本性的差异。经审慎权衡,我认为主动辞任是当前最为正确的选择。


    衷心感谢祁君鸿先生、祁秉谦先生以及董事会全体成员在我任职期间给予的指导、信任与支持。同时,向集团全体管理层及员工致以最诚挚的谢意,感谢你们多年来的精诚合作、辛勤付出与卓越贡献。祁山今日之成就,仰赖于每一位的不懈奋斗。


    最后,祝愿祁山集团基业长青,宏图大展,祝愿全体同仁前程似锦。”


    告示发布于一个工作日的清晨,没有冗长的铺垫,没有复杂的解释,短短几段文字,字字千钧,引得全体人员哗然。


    太子爷从欧洲分部调任海城不过短短一年时间,这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一个正值而立之年、大刀阔斧的野心家,主动将自己放逐出祁山这艘价值数千亿的商业巨轮,迫不及待要与祁山划清界限、做彻底的切割。


    至于他放弃继承人的身份后去了哪里,是否在建立完全受控的独立王国,这一切,都无从知晓-


    卸下祁山太子爷的光环与枷锁,祁屹成了一个真正的“流亡者”。


    他开始了一场没有目的地的漫游,或者说,一场残酷的自我放逐。


    最开始,他始终不能确定,和云枳纠缠的那段时间到底算不算尝过一回爱情的滋味。


    那些美好不可否认,但其实也常常伴随着打乱他秩序的糟糕。


    每每回忆起来,他总觉得爱情这个东西当真不过如此。


    更何况,爱情本就不是他人生的必需品。


    他笃定自己可以放下他想放下的任何事,任何人。


    第一年,在挪威的峡湾,终年不化的冰川边缘,踩着冰爪进行冰川徒步,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裂缝。望向远处冰原尽头刺目的白光,不知是故意等着雪盲的症状席卷他,还是那个地方有他寻找的终结。


    第二年,在瑞士阿尔卑斯山,他尝试高山滑雪,在未经压雪的陡峭野雪坡,踩着雪板,高速俯冲而下,雪崩如影随形。挑战近乎垂直的冰瀑攀岩,冰镐凿进寒冰,身体悬在万丈深渊之上,在生死一线中对抗地心引力和砭骨的寒冷。


    第三年,在阿拉斯加的无人区,拖着沉重的雪橇,穿越肆虐的暴风雪。粉雪飞溅,寒风如刀割,在摇摇欲坠的帐篷里,感受失温和最极致、白茫茫的孤独。


    他走遍天涯海角,尝试在冰天雪地里进行一场漫长的脱敏。


    可是,没有用。


    每一次心跳加速后的平静,每一次劫后余生的失落或庆幸,每一次精疲力尽的休憩,那个他尝试用风雪掩盖的姓名和身影就会更加顽固地浮现出来。


    就好像有些风雪,一旦身陷其中,便永远是迷途。


    从阿拉斯加离开的那天,一个同样浪迹天涯的背包客问他,下一站准备去哪里。


    祁屹回答,哪里都不去了。


    因为他已经看清,对于一颗心永远被困在大雪天、找不到归宿的人来说,去哪里都不重要。


    爱情的确不是他人生的必需品。


    他得出结论。


    他只是爱她。


    第80章 信条 熟悉的陌生人。


    这是十二月的一个周五傍晚。


    临近圣诞, 室内暖气充足,窗外飘着小雪。


    壁炉旁,金发碧眼的女生坐在地毯上刷手机, 一旁音响播放着的一首歌刚唱到那句“onighis gonna be he lonelies”, 门铃叮咚叮咚地响起来。


    “Freya——”


    连续喊了几声没人应, 她才依依不舍地暂时放下手机,从地毯上站起身往门外走。


    敲门的是附近一家超市的送货员,送了一棵PE材质的圣诞树上门,她显然没有预料,在签收单上反复确认几遍,这棵价值80美刀的圣诞树订购人署名是“Yun”没错, 才签字代收。


    圣诞树按照指示被搬到了客厅空荡的一角, 送货员刚走, 她的合租室友兼房东抱着一个纸箱从楼上下来。


    云枳拆开纸箱, 在圣诞树旁倒出里面一摞的铃铛、礼盒和玩偶挂件,还有五花八门的蝴蝶结和彩灯灯串。


    “竟然真是你买的。”Bella满脸惊讶, “我记得你说过, 觉得这种东西最浪费钱了,你怎么突然会想起来买圣诞树,还不是在50% off的节后清仓季买圣诞树?”


    “你前段时间不是一直嚷嚷着想要一棵圣诞树, 准备节日那天有个浓厚的好氛围邀请那位在波士顿和你‘网恋成功’的新男友上门做客吗?”


    云枳穿着舒适的灰色羊绒衫和牛仔裤,头发松松挽着, 盘腿往地毯上一坐, 开始理缠绕成一团的灯串, “而且我觉得你说得没错,好不容易从公寓搬出来,每年圣诞总不能还只在门上挂个檞寄生环, 有这么大的空间不用,其实也是蛮可惜的。”


    来纽黑文的第一年,云枳租的是间1b1b的公寓。


    可等适应在耶鲁的学习生活,她一个人住在公寓里脑子时不时会冒出来一点说不定哪天客死他乡都难被人发现的被迫害妄想,她重新找了中介,选了这套独栋带花园的房子。


    房子本身不算新,但胜在维护得不错,社区宁静,邻居多的是学者或温和的家庭,相比公寓更适合做科研,距离耶鲁校园不远不近,步行或骑车都适宜,最重要的是租金也在她的预算范围内,还征得房东同意,她可以在不损毁房屋的基础上自由寻找合租室友。


    在bbs上发布启事后,Bella就是符合云枳开出的条件、她亲自为自己选择的室友。


    Bella是耶鲁的法学生,性格开朗直率,两人的生活习惯相对契合,于是合租室友一做就快两年,她们也从最开始只共享厨房和客厅其余互不打扰的室友关系演变成现在这样更为亲密的好朋友关系。


    “网恋?拜托,我们是在线上法律论坛认识的,我们可是有思想碰撞的火花。”Bella夸张地翻了个白眼,但唇边笑意很浓,“这叫冥冥中天有注定,简单用网恋来概括可就太敷衍了。”


    “可上个、上上个男友,你都是这么和我介绍的。”云枳毫不留情地戳穿她,问:“这次这个波士顿男孩也是学法的?”


    “不,他是画画、搞艺术的。”Bella垫着脚试图把那颗会闪光的银色星星挂到树顶,但海拔有限,她的动作很吃力,“之前在超市看,怎么没觉得这该死的树有这么高!”


    “……”云枳噎了下,“这什么法律论坛真的靠谱么?怎么还有画画的混进去?”


    “先别管这个,我够不到,你快来帮帮我。”


    云枳起身站好,接过星星稳稳地放在树顶,“好了女王陛下,你的星辰归位了。”


    “谢啦长腿室友。”Bella后退两步欣赏了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神秘地凑近她耳边,脸上洋溢着热恋中特有的光彩,“不过说真的,这次这个波士顿男孩和以前的都不一样,他真的超贴心,说要带我吃遍纽黑文和波士顿评分最高的餐厅,还要带我去滑冰。”


    “……”


    云枳不忍心戳穿她,告诉她这一套手法早已很老派、很过时的实情。


    但作为朋友,她不会对Bella的感情置喙太多,总归一切只要她开心就好,于是拍了拍她的肩,“记得保护好自己。”


    闻言,Bella忽然凑近,话音有些兴奋,“那你呢?上次图书馆那个理工男,不是邀请你一起过圣诞周末了吗?你有没有答应他?”


    云枳摇摇头。


    “也是,那种nerd类型的,感觉不会对你的胃口。”Bella脸上八卦的意味很浓,问:“那今年那位帅气的赛车手是不是还要不远万里飞过来,当你的圣诞老人,帮你实现圣诞愿望啊?”


    她话音顿了顿,“他对你那么死心塌地,今年还不考虑让他转正吗?”


    “饶了我吧,转正了然后呢?谈异国恋?”云枳无奈地笑笑,“你知道的,我的实验数据还在关键期,下个月我在旧金山还有一场科学年会,而我的报告还完全没有准备好。能按时毕业、发够paper,就是我最大的圣诞愿望了。”


    Bella妥协地耸耸肩,这个话题她们其实早已老生常谈,但每一次云枳给出的态度都一样,忙碌究竟单纯是一种真相还是一个借口,谁也不知道,在她眼中,云枳似乎很抵触正常的两性亲密关系。


    不过她又觉得有一丝欣慰,因为对比两年前初见,云枳的“活人”气息愈来愈重了,她不再是被上紧发条的工作狂(但依然是工作狂),她的时间也逐渐可以被分摊到派对聚餐这种事情上,愿意花费80美刀买一棵除了装饰毫无用处的圣诞树就是最好的证明。


    “好吧好吧,学术女神,那至少圣诞夜那天你得在家吧?和我的波士顿男孩一起吃顿饭?他说他做饭很好吃,到时候我和他一起下厨,你张嘴等着吃就行。”


    “素未谋面,你是不是对他的厨艺太有信心了点。”云枳调侃她,“别到时候和你一样,直接把烟雾报警器当背景音乐播放器用。”


    “我那叫‘创意料理’,你懂不懂欣赏。”Bella直接朝她丢一个软垫过去,冷哼了声,“你就等着大饱口福吧。”


    两人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很快就把一棵圣诞树装饰得很丰富。


    云枳推开窗,点了根烟,最后把灯串的插头插进电源通电,检查一遍,确定它能正常亮起来,这才直起身。


    Bella挥了挥在空气中弥散的烟雾,自己这位好友有边界感又懂得尊重别人的隐私和时间,可对一个不抽烟的人而言,同一屋檐下,她唯独不好的一点就是有些尼古丁成瘾。


    “你最近抽烟有点凶哦。”


    Bella劝她,“抽烟的危害不用我和你赘述吧?要不要考虑一次性把烟戒了。”


    云枳知道她对自己是好意,说这些听起来有些扫兴的话许也不过是她想要好言相劝。


    “我曾经戒过一次,但失败了,复吸之后,烟瘾其实比之前更重。”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静了下,随即坦言道:“所以,在我自己没有真正想好之前,没有真的决定要戒烟之前,我不会再动这个念头。”


    Bella看着她安静的一双眼,没再深入话题了。


    她指了指岛台上放着的一个文件袋,提醒道:“那是你的一封跨国信件,记得查收。”-


    这封信件是陈素心给云枳寄来的、一份特别的礼物:一小包精心保存的稀有植物种子,以及一本大卫当年为陈素心画的素描册的复印本。


    大卫,陈素心三年前要给她说的故事里的男主角。


    三年前从海城离开,云枳并非第一时间来到纽黑文,而是辗转回到了国,花了四个多月的时间重新投身在了科森海外的项目上,修改了之前潦草画下的句号。


    再次见到陈素心,她顺理成章和她说了那个原先没机会说给她听的故事。


    那是陈素心年轻时的爱情故事。


    最开始,她绘声绘色,描述了自己和大卫相遇的浪漫,灵魂的契合以及那份不顾一切的热烈。然而,大卫是一个天生的流浪者,渴望自由不羁的生活无法安定,陈素心在完成学业后面却临着挑起家族重担的责任。


    她深爱大卫,但也清楚自己无法割舍故土和责任,跟着他浪迹天涯并非她想要的生活,大卫也无法为她放弃自由定居南洋。


    于是,他们只能分离。


    这场分离,是一个没有第三者、没有背叛,纯粹由于人生方向和个人追求不同导致。


    两人在极度痛苦中共同做出了理性决定,陈素心回到南洋,继承家业并投身植物研究,大卫则继续他漂泊的创作生涯。


    他们此后数十年间仅通过寥寥几封信件知道对方安好,却再未相见。


    而陈素心最后收到关于大卫的消息,是他在旅途中不幸遇难意外早逝。


    陈素心在讲述这段往事时,语气平和,但眼中仍有深藏的痛楚和遗憾。


    “过去我也以为,爱需要完美的结局才算圆满,后来才明白,爱本身的过程,那些照亮彼此生命的时刻,即使短暂,也是它存在的意义。”


    “遗憾是永恒的,但后悔?我没有。因为我爱过他,真实地、全然地爱过,这份爱塑造了后来的我,让我懂得珍惜,也让我明白,即使知道最终会失去,当时的投入依然值得。”


    “我后来的事业、我对这片雨林的守护,甚至我此刻能坐在这里和你分享这些,都带着他留下的印记。爱过的人,即使离开了,也会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


    陈素心的故事,像一颗投入云枳心湖的石子。


    她第一次听到这种截然不同的爱情观,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充满算计或控制,而是一种基于真诚、尊重彼此选择,也能承认遗憾的情感。


    这不禁让她开始反思自己与祁屹的关系。


    可她步履匆匆,没时间留太多给这种还停在模糊阶段的反思。


    结束项目,云枳来到纽黑文,开始投入繁忙的学业生活。


    但她和陈素心通过邮件依旧保持着联系。


    最初只是报平安,感谢她在国的照顾和指导,后来随着学业安定,她也会主动分享自己在耶鲁的生活,学术上的进展,偶尔会是在异国他乡的孤独、对亲密关系的复杂感受。


    陈素心像一位智慧的导师,从不主动打探隐私,但总能从她的字里行间捕捉到她的心绪。


    这种温柔的、细水长流的安抚,最终让云枳感到足够安全、足够卸下心防,和陈素心讲述完她和祁屹那一段从错误开始又在错误里结束的关系。


    陈素心听完,没有大肆评判孰对孰错,而是引导她思考,“他当时的做法自然不可取,但剥离那些强迫和控制,你有没有感受到他行为背后可能存在某种笨拙的、被扭曲了的在乎?当然,理解不代表原谅或接受,而是帮助你更清晰地认识过去,也审视你自己在那段关系中所做出的每个反应。”


    云枳也问出了当年问向蒋知潼一模一样的问题:“我只是想要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我没有做错对么?”


    她眼底有很深的迷惘,“很多次我都在想,如果那晚情况再严重些,可能我会间接成为一个杀人凶手。”


    陈素心会再次温和地重申她的观点:“Freya,我们无法预知未来,也无法控制他人。唯一能把握的,是此刻自己的心是否诚实、勇敢。爱不是负担,也不是保证,它是一种选择,选择去相信,去投入,去承担可能的痛苦,也去拥抱可能的幸福。你对抗这个世界的防御机制是完全的独立,好让自己看起来无坚不摧,但真正的强大,是敢于在不确定中去经历。”


    “你在他的行为下,像只受惊的小鸟,筑起高墙保护自己,这没有错。但高墙保护你不受伤的同时,也隔绝了阳光。”


    真正的强大,是敢于在不确定中去经历。


    这句话几乎成为云枳新的信条。


    大概时间真是一剂良药,和祁屹那段曾多次穿透梦境的糟糕经历,在她新的感悟下,在时间的流逝里,伤疤终于一点一点真正被抚平。


    此刻,云枳翻着陈素心给她寄来的这本画册,看见里面记录的很多大卫眼中陈素心的样子。


    专注研究时的侧影,在雨林中跋涉,以及热恋时的明媚笑容。


    这不禁让她联想起,祁屹也曾在星空流火下,在山峦溪谷中,定格过她很多最真实的瞬间。


    陈素心在画册上附言:“你看,即使结局令人心碎,他捕捉到的那些瞬间里的我,是真实而美好的。这份‘看见’和‘被看见’,是我一生珍藏的财富。不要因为害怕失去,而拒绝被‘看见’,或者拒绝去‘看见’他人。”


    “过去的经历可以是教训,但不是诅咒。Freya,你现在已经足够强大,拥有了自己的天空。或许,是时候问问自己,是否愿意为了可能的美好,冒一点风险,让光透进来一点?”-


    云枳想给陈素心回一封邮件,但思来想去,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的感情经历本就很少,和祁屹的这一段的确浓墨重彩,两年前,她还会经常无意识回想起发生在他们中间的经历,甚至和陈素心主动交流过。


    可实际上,当时她在蒋知潼的帮助下顺利离开,祁屹没有再纠缠,除了那场车祸让她无法心安理得,从蒋知潼口中了解过一段时间祁屹的动向之外,这几年,她没再关注过任何和他相关的消息,和祁屿、祁之峤的联络中,他们也会刻意回避这个话题。


    那些曾经令她心脏剧烈振动,充满爱、恨,迷乱或酸楚的东西,已经在岁月的沉淀缓缓平息,逐渐变成一项她人生经历中“爱情”这一部分的谈资。


    过去的晴朗和风雪,被隔绝在了遥远的记忆里,如今只在极偶尔的深夜梦回,才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暖或寒意。


    她想,对于祁屹而言,大概也是一样的。


    他们现在,不过是不再联络但共同拥有一段纠葛往事、很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云枳最终还是暂时搁置了给陈素心的回信。


    如果气候暖和一点,她会把连同画册一起寄来的这包植物种子随意播撒在花园前那片她亲手开垦的空地上,但这里是纽黑文,全年气温偏低,冬天更是冷得很具体,热带的种子在室外压根没法存活。


    于是她用半剪开的矿泉水瓶当花盆,埋了点土,把种子种了进去,随即将这个简陋的盆栽摆在了室内房间的窗台上。


    她的房间在二楼,最初中介带她来看这套房子,她第一眼相中的其实就是这间房里的这扇大窗户,窗外正对着一条安静的小巷和邻座房子的后院——春夏这片院子会开满不知名的野花,一棵高大的山茱萸在秋天会烧成一片火红。


    邻座的房子在她刚搬来时是空置的,外面挂着“待售”的牌子,后来没过多久,据说被一个短期访学的人买了下来。


    云枳没见过买主,但那棵对着她房间窗户的山茱萸总是保持着被精心修剪过的痕迹。


    她曾和Bella随口提过一句,“隔壁好像搬来人了?好安静。”


    “我也注意到了,从不见人影,信箱也总是空的,大概是个极度社恐的教授或者研究员吧?”Bella一向对社区八卦颇感兴趣,但对这个过分安静的邻居显得兴致缺缺,耸肩回她,“不过对比租给一群吵闹的学生,这样也挺好,省心。”


    云枳对这位神秘而安静的新邻居只有羡慕。


    同样都是访学,什么时候她也可以在这里买一套心仪的、属于自己的房子?


    这即将是她在耶鲁的第四年。


    尽管她的PI杜德纳教授很大方,但博士的工资到底有限,哪怕加上她作为讲师给本科生上课的薪水,她的存款距离可以买房还是差了一截。


    云枳给花盆浇完水,看着土壤一点点吃进水分,不禁觉得这些种子和自己有一点像,同样是移植而来、落在了纽黑文这片异乡的土壤,想要扎根,是一件缓慢且需要坚定生长的事。


    Bella鼓励她积极生活,陈素心教她敞开心扉,可事实情况却是,除了最基本的那点social,她的生活基本被学习和工作占满,就算拥有一点天赋,但面对做不完的实验、敲不完的代码,她也无法轻飘地说,这几年是快乐轻松的。


    这种情况下,别说和谁进入一场亲密关系,就连她床头抽屉的sex oy,都已经快两个多月没有被使用过了。


    科研使人精疲力尽。


    云枳叹一口气。


    大概是陈素心的这封邮件久违在她白开水一样的生活里激起一点涟漪,这天晚上,云枳翻来覆去没有睡意。


    她看着窗台上的那个简陋的矿泉水瓶花盆,正瞪着眼。


    一道细微的异响从楼下客厅传来。


    这房子她好歹也住了两年,云枳第一时间辨认出来,这不是平时暖气管道那阵规律的嗡鸣声,更像撬动门锁、试探性的刮擦声。


    确定了异响的声音是从大门传来,她警惕地立马打开软件,看房门外的监控录像。


    果不其然,一个戴着兜帽口罩,身形瘦高的男人正弓着腰,不知道在用什么工具专注地对付着门锁。


    云枳心脏一紧。


    这片社区相对安宁,但入室盗窃并非闻所未闻,刚搬来不久,她就曾听Bella提起过附近有独居留学生被偷的经历,初来纽黑文,她一直就有睡前检查门窗的习惯,那次之后,她更是咬牙花钱装了这套监控,枕下常备一瓶强效防狼喷雾。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开拨号键盘正准备报警。


    一阵极其凶猛的犬吠声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来,像是忽然被激怒了一般,声音响亮得像是要撕裂这个深夜的安宁。


    云枳下意识看向监控画面,门口那个撬锁的男人显然也被吓到了,工具哆嗦着掉落在地。


    他惊慌失措地直起身,飞快左右张望了下,下一秒,连工具都顾不上捡,转身拔腿就跑,没多久就消失在了监控画面的边缘。


    熟睡的Bella也被狗吠声惊醒,从二楼另外一间卧室出来,表情紧张又凝重地和云枳在走廊面面相觑,“什么情况?”


    “家里遭贼了。”云枳冷静地说完,随即继续拨通了报警电话。


    她报完地址,紧接着道:“刚刚有人试图撬开房屋前门入室盗窃,我通过监控确认了,但他被隔壁邻居家里突然响起的狗叫声吓跑了……是的,人已经不见了,但作案工具可能还在门口,我需要报警备案……”


    窗外,狗吠声已经停了,街道又忽然到了一片寂静,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Bella心有余悸,朝着窗外看了两眼,“我没听错吧?狗叫声是那个神秘人家里传出来的?”


    云枳走进房间撩开窗帘一角,不禁也怀疑,平时安静得像个幽灵鬼魅的隐形人,居然还在家里养着一条这么凶悍的狗?


    “我对他那个社恐教授、研究员的定义,似乎要重新评估一下。”Bella感慨道。


    云枳则是托起下巴,深思的模样,“我觉得,我们是时候考虑养一只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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