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阳光难得穿透了纽黑文冬日的云层,在积雪上洒下细碎的金光,驱散了一丝寒意。
云枳起床洗漱完, 就闻到厨房里弥漫着的浓郁黄油和焦糖的香甜气息。
Bella系着围裙, 正将一盘刚出炉、点缀着杏仁片的曲奇装进一个精致的纸盒里。
“Freya, 快看快看,我的杰作!” 她献宝似的把盒子推到正准备喝咖啡的云枳面前,“你快帮我尝尝味道怎么样?”
云枳低头看了眼,对比一个月前Bella为了他的网恋男友初尝试烘焙,这次的曲奇至少在卖相上已经进步很多,她拿起一块咬了几口。
“口感很好, 甜度也适中。”她客观地给出评价, 对Bella竖起一个大拇指, “大成功。”
“太好了, 不枉我一大早就起来忙活。”Bella用塑封袋和装饰丝带把纸盒包了起来,重新递给她。
“给我的?”云枳怔了下。
“不不不。”Bella露出一个神秘的笑, “为了庆祝我们没有被洗劫一空, 也为了感谢隔壁那只守护犬,我决定派你亲自出马,用美食外交去刺探一下军情。”
“什么意思?”云枳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 看向Bella闪着八卦意味的眼睛,“你是让我把这个曲奇送给邻居?”
“是啊是啊。”
“Bella……” 云枳第一反应是抗拒, 迟疑着试图拒绝, “我觉得, 没这个必要吧?人家一直想要保持安静,昨晚他的狗狗也只是出于本能吓退了盗贼,贸然打扰人家, 会不会太唐突了?”
“怎么会没必要?” Bella瞪大眼睛,冠冕堂皇,“你想想,昨晚多危险啊,要不是那只狗,后果可能不堪设想,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去道个谢。”
“再说,多好的机会,正好可以去确认一下,养了这么一只凶猛的狗狗,他到底是个严肃的老教授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退役特工?或者……超级帅的单身汉?” Bella朝她挤挤眼,“你就一点不好奇吗?”
云枳一时有些语塞。
原先她的确是不怎么好奇的,但昨晚经历过短暂的惊心动魄之后,她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又太巧合。
随之产生的一点疑惑驱使着她也想去确认,这个常年不见踪迹,但庭院总被精心打理过的房屋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她还是挣扎了一下,“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怎么自己不去?”
Bella立马摘了围裙挎上托特包,“拜托,我已经忙了一个早晨了,我等会还有个考试呢。”
“假如邻居真是一个帅气单身汉呢?”她眨眨眼,俏皮的语气,“我可是已经有dae对象了,这么好的机会必须留给你。”
说完,Bella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Come on,我可是很清楚,你今天只有一个酒会要参加,而且时间是在傍晚,送个感谢曲奇而已,大胆一点,不要想着找借口推脱。”
“……”
云枳深吸一口气,妥协了,“好吧,我去送。”
“但只是道谢,别想着从我这里听到太多八卦。” 她刻意强调。
“好好好,只是友好邻居的温暖问候。” Bella笑嘻嘻地把曲奇盒塞进她手里,还贴心地塞给她一张空白小卡片,“想想在上面写点什么,晚点回来我等着你的一手消息哟。”
等云枳整理好仪容,站在隔壁那扇深色厚重的橡木门前,手里捧着的曲奇盒还温温热。
大概是从来没做过这种显得冒昧的举动,又或者是即将会揭开这位邻居的神秘面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随意套着的毛衣和牛仔裤,又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莫名有些心跳加速。
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压制心跳,随即她按响门铃。
清脆的“叮咚”声响起,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秒,两秒,十秒。
门内毫无动静。
云枳微微蹙眉,又按了一次,这次稍用力一些。
“叮咚——叮咚——”
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
房子的隔音似乎做得很好,听不到一丝脚步声,也没有狗叫声,半点活动的迹象都没有。
她环顾了下,几扇窗子内窗帘拉得都很严实,从外面一点看不清房屋内部的情形。
云枳犹豫了一下,抬手屈起指节,又在门板上轻轻敲了几下。
可回应她的,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细微呜咽,以及远处街道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一种混合着困惑,一点失望和更深疑虑的情绪涌上心头。
昨夜那么凶悍的狗吠,怎么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
总不能这么一大早就带着狗狗出去遛弯了吧?
云枳低头看了看手中精致的曲奇盒,温热的点心此刻显得有些尴尬。
她抿抿唇,最终还是放弃了,将盒子轻轻地放在了门廊旁边一个小木凳上,顺便把那张她亲笔写下“From Your Graeful Neighbors”的小卡片插在了盒子边缘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子。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刚刚,一道颀长的身影就站在离门不到两米的地方,背贴墙壁,一动不动,像尊凝固的雕像。
他屏着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得死紧,一只边牧正安静地趴在他脚边,湿漉漉的鼻子微微翕动,似乎嗅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带着疑惑的咕噜声,但立马被一个严厉的、无声的眼神制止了。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消失,他紧绷的身体才骤然松懈下来,像是经历了一场挣扎和斗争,但最终选择了克制。
许久,他才摸了摸边牧的脑袋,低语道:“你也想给她开门,是么?”
……-
今晚的这场实验项目展示酒会,关系到杜德纳教授不久前主导开展的一个新项目。
这个项目需要购置尖端设备,进行大规模的试验,仅靠学校拨款和常规基金是远远不够的。
杜德纳一贯以大方和对学生的支持著称,性格开明,学术人脉广,又善于为团队争取资源,开展这样的酒会就是为了引资,顺便带自己的学生开眼界。
尽管云枳内心更偏爱实验室的安静,但参加这样的交际也是学术生涯的一部分,好在她过去在海城有出入各种场合的经验,基本可以应对自如,因此杜德纳习惯性把开场报告的任务交给她,这次也一样。
今天是休息日,午后云枳照例看了会文献,等闹钟响起,她才走到梳妆镜前给自己化了个全妆。
晚会地点在一处市郊的私人庄园,距离这里稍远,她提前一个小时出发,准备开车前往。
出门前,她忽然想起什么,往邻居的门口看了一眼。
依旧是大门紧闭,但仔细看就能发现,门口小木凳上的曲奇盒已然不见。
一盒饼干而已,应该不会有盗贼丧心病狂到特意来偷,只能是被房子的主人拿去了。
云枳不免好笑,觉得这个邻居人还真是蛮奇怪的,说不定真有可能是个重度社恐来着。
但这个小小的插曲没有被她放在心上太久。
她驱车往晚会地点赶,提前半个小时到达了私人庄园。
室外积雪未化,寒风凛冽,庄园内却温暖如春,一片灯火通明。
她脱下外套交给侍应生,顺便熟练地从他的托盘上端起一杯无酒精香槟。
刚往人群里走两步,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主动朝她迎过来。
“Yun,好久不见!”对方目光扫过她的礼服裙,毫不掩饰露出一抹惊艳,“墨绿色太衬你了,哪个牌子的当季新款吗?”
“佐伊,好久不见。”
在纽黑文,会这么称呼她的人很少,云枳定睛了下,很快认出来来人是谁,随即和她碰了个杯,语气里带着一种对自己选择的自洽,“不是什么大牌,是我在线上一个设计师平台淘来的,觉得款式和颜色合适就买了。”
佐伊是杜德纳教授的女儿,在一家知名时尚杂志社任主编,能被她认可的穿搭多少是具有一些含金量的。
“哇哦,配饰搭得也很好,眼光真不错。”佐伊看着面前的人,善意地调侃道:“我记得上次见你,朋友还和我偷偷吐槽过,说你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偏偏衣着跟不上,没想到,这么久不见,你的审美提升这么多。”
过去太依赖Sasha,加上她疲于把精力放在自己的外形管理上,来到纽黑文很长一段时间,云枳的衣柜里只有最简约的通勤款,出席正式场合也是一成不变的披发小黑裙。
虽然现在私下她仍然不会把太多时间分给打扮自己这件事上,但无论是化妆还是挑选衣服,她都从过去的生疏转变为熟练,早已学会如何以得体的形象示人。
但她还是低调地客套了一句,“看多了身边各种高级的审美,我想不进步都很难。”
佐伊被她这种内敛又充满智慧的回答逗笑。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佐伊才放过她,转身投入下一个交际。
云枳端着香槟往一处绿植旁的沙发方向走,刚坐下,一旁的短发女生立马凑过来,兴致冲冲地问:“佐伊刚刚和你说什么了?”
和她搭话的女生名叫瑞秋,同是杜德纳手下的学生,平时和云枳关系不错。
“没什么,许久未见,就随便聊一聊。”
瑞秋纳闷,“她没和你透露今晚到底到底是哪一位重量级嘉宾到场吗?杜德纳教授把她请过来,感觉今晚不会太简单啊。”
这种程度的引资酒会,与会者多是学界翘楚或者潜在合作方,没有哪一位是容得了小觑的。
云枳不置可否,笑着看她一眼,“你不是情报小能手吗?你难道没探听到一点消息?”
“所以我才纳闷啊,竟然有我都难打听到的消息。”瑞秋撇撇嘴,“目前我只模糊了解,杜德纳教授今晚好像是冲着一个新兴的投资公司去的,据说这个投资人还很年轻,你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吗?这么重要的项目,他怎么会做出这种选择?”
云枳也沉默了一下,“你确定没搞错?”
“我倒是希望我搞错了,不然总觉得对方很靠不住的样子。”瑞秋忽然想起什么,话音颇为郁闷,“而且你知道吗,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那位投资人似乎叫‘Eric’……”
云枳闻言,眼皮一跳,下意识捏紧了香槟杯纤细的杯脚。
“Eric?”她不动神色地问。
“是啊是啊,”瑞秋没发现她的异常,还喋喋不休着,“和我前男友一个名字,能是什么靠谱的。”
云枳没说话。
瑞秋的前男友叫Eric,这是她很久之前就知道的事。
最初每次从瑞秋嘴里听见这个重名的发音,她都会忍不住分神,没想到三年了,这个名字带来的震动虽然微弱,但仍未完全消失。
她脑子几乎是自动地开始过滤信息。
新兴投资人Eric,掌控庞大祁山帝国的Eric。
习惯在名利场里运筹帷幄、发号施令的人,怎么可能千里迢迢出现在一个植物生物技术的投资酒会上?
别说瑞秋前男友,光是在纽黑文,就能找到数不清能被称呼为Eric的存在。
只是一个巧合的重名而已,没什么好在意的。
她很快将心底那点涟漪抚平,身体放松下来。
半小时后,酒会正式开始。
杜德纳教授一席西装走上宴会厅前的小型演讲台,他敲了敲酒杯,等大厅不约而同静下来之后,满面春风地开始作开场发言。
一套流程式的说辞讲完,聚光灯柔和地打向云枳的方向,杜德纳为她介绍,“在晚会正式开始前,请允许我邀请我的学生兼得力助手,也是该项目的主要研究人员之一,Dr.Yun,为大家介绍我们令人振奋的研究蓝图!”
掌声四起,云枳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香槟杯递给侍应生,整理了一下裙摆,随即挂起一个得体的微笑,从容地迈步上台。
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目光扫过台下模糊的面孔。
杜德纳教授一般都会站在台下最靠近的位置,在准备开始她烂熟于心的报告之前,她视线习惯性地寻找教授的位置以示致敬。
于是,她的目光无可避免地落在了站在教授身边的那个男人身上——比视线先一步清晰的,是云枳四周瞬间退潮的声音,和耳边一声比一声重的心跳。
吊灯璀璨的光线洒在那张深刻的面容之上,依旧分明的轮廓线条,带着冷峻质感的五官,一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
只是,三年未见,他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瘦了些,肤色也深了些,像是经历过风霜的洗礼,虽然仍能瞥见他曾经浸淫在顶级权力圈中的压迫感,但更多是一种沉淀后的内敛,以及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平和。
四目相对,他似乎也很意外,短暂地微微一怔,随即目光恢复沉静,仿佛在认真聆听一位陌生的、普通研究者的报告。
也许是高强度学术训练和独立生活练就了强大自制,尽管心绪复杂,云枳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改变。
眼神也只是在他脸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便移开,随即看向杜德纳教授,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更远处的听众。
红唇轻启,清亮而平稳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大厅:“尊敬的杜德纳教授,各位来宾,晚上好。很荣幸能在此向大家介绍项目的核心研究内容与目标……”
她早已习惯全英文演讲,口齿清晰,逻辑严谨,精准地控制着PP的翻页,阐述着那些她为之付出心血的植物基因组奥秘。
好像台下那个注视着她的男人不存在,又或者他真的只是一个第一次见面的、普通的与会投资人。
报告在掌声中结束。
云枳鞠躬致谢,走下讲台。
杜德纳教授立刻迎了上来,动作自然地揽过云枳的肩,将她往前带。
“Eric!来来来,”杜德纳热情地介绍,“这位就是我刚才跟你提过的,我们项目的核心研究员,Dr.Yun。Yun在植物分子机制方面的研究非常有深度,这次项目的关键实验设计,很多都出自她的构想。”
又笑容满面地转向云枳,“Yun,这位就是即将要对我们项目给予关键支持的投资人Eric先生。Eric非常看好我们研究的应用前景和长远价值,他和你一样来自中国,你们应该会很有共同话题。”
可能是在台上维持镇静花光了云枳太多的力气,她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真切,视觉焦点只剩下面前的男人。
就在她下意识思考,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什么样的语气作开场白时,祁屹率先朝她伸出手,礼貌性地用英文和她打招呼,声音低沉而平稳,“云博士,久仰,杜德纳教授对你的工作评价很高。”
云枳怔了下,但飞快回过神,伸出手,同样用英文回他,“幸会,Eric先生,非常感谢您对杜德纳教授团队和项目的信任与支持。”
两手交握,力道适中,一触即分。
任谁来看,他们都是礼节性十足,是第一次见面。
就在这时,佐伊像只花蝴蝶翩然而至,热情地朝祁屹伸出手,“Eric先生,有时间和我聊聊么,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给我的杂志拍一组时尚大片,主题就叫‘资本新贵与智慧锋芒’怎么样?我相信绝对卖爆。”
两人的对话中断,云枳很干脆地退到了人群的边缘。
瑞秋把她拉到一边,神色难掩激动,“他真叫Eric啊?老天,那颜值,那身材,如果是他的话,我又觉得Eric可以了。”
说着,瑞秋往不远处的人群中看一眼,悄悄附在云枳耳畔,“我现在好像知道杜德纳教授为什么选他了,敢情不是单纯在投资人,也在选女婿呐。”
见身旁的人无动于衷,瑞秋看向她,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Freya,Freya?你在听我说话吗?”
云枳回过神,歉意一笑,“我有点不舒服,出去抽根烟。”
瑞秋没发现她的异样,有些没劲,“你去吧,快去快回哦。”
云枳点了点头。
她拿起外套,在宴会厅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吸烟室,也没有找到露台。
辗转到了宴会厅的正门,想着一根烟的时间不会太久,她犹豫了一下径直出了旋转门。
尽管穿了外套,室外的冷空气还是让她一个激灵。
她瑟缩一下,走到一处背风口拢手点烟。
尼古丁浸润肺腑的一秒,她有些恍惚地想,人和人烙印得太深,当真不是一件好事,不然她也不至于有一天竟然也会想要通过吐出烟雾来排解她的情绪废料。
世界很大,有时候又很小,她过去不是没想过或许哪一天会和祁屹再见面。
可能是她从耶鲁毕业回到海城,也有小概率是在异国他乡的某个街头。
只是真正到了这一天,她才发现自己其实做不到想象中那样完全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对待他,那种情绪很淡,但又很复杂。
本该沉寂的种种过去会像自动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浮现,好像这一刻才能惊觉,原来不是真的忘了,而是没有人提醒她回忆,包括她自己。
不过一根烟后,什么样的情绪差不多也都能归于平静了。
云枳摁灭烟头,在风口稍微站了一会,随即拢紧外套重新要往室内走。
低着头没走两步,她忽然撞上人。
云枳眼都没抬,下意识说抱歉。
“没关系。”
低沉、熟悉的磁性嗓音,说的是中文。
云枳一怔,抬起眼,就见祁屹西服三件套外披了件黑色风衣。
见她站稳,他收回手臂,往后退了半步,注视她几秒,“还在抽烟,当年是戒失败了么?”
第82章 猫腻 “没有一天不在想她。”
随着他的动作, 两人之间拉开了安全距离。
虽然祁屹已经没有像刚才在宴会厅的正式场合一样继续和她装陌生人,但此刻他的眼神里依旧没有太多温度,也没有刻意回避的尖锐和冷漠, 平静地像对着一个普通旧识, 在进行一场无关紧要的寒暄。
这份平静, 几乎和云枳记忆里浓烈的他判若两人。
在她的想象中,按照他们最后那个充满欺瞒和背叛的结局,他们不应该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对话才对。
祁屹仿佛看穿她,“这个项目推进,我们应该还要见很多次面。私底下,我们没必要继续装作不认识, 你说呢?”
云枳迎上他的目光, 顿了顿, 为他的坦然。
半晌, 她没回答是与否,只学着他的语气, 接着他上一句反问:“听你的意思, 你戒烟成功了?”
“嗯,戒了。”他淡声,“当年就戒了。”
祁屹看着她的眼睛, 勾唇笑了笑,“怎么, 你不相信?”
云枳还没说话, 他姿态松弛, 先一步开口,“人都是会变的,以前觉得难熬的事, 经历之后再想想,其实好像也没什么。”
也许是那双眼眸在略显昏暗的廊檐下格外深邃、具有故事感,他从头到尾说的是戒烟,却平白让人听出一点释然,仿佛他戒的不止是烟,还有别的什么刻骨铭心、他们彼此心照不宣的东西。
“挺好的。”
云枳最终只是淡淡地吐出这几个字,礼节性地笑笑,“本来就是有害的东西,戒了也好。”
短暂的沉默在二人中间弥漫。
从祁屹出现,到确定项目的投资人就是他,云枳心头其实不可避免有一点疑惑萦绕,她想问,他会出现在这里,是否单纯只是巧合。
只是看他现在这副淡然的模样,这么问未免有些唐突,还有些自作多情。
就在她欲言又止的时候,男人忽然开口,划清界限般,“杜德纳教授的项目很有潜力,你的思路也很新颖。我的评估专家告诉我,能找到这样的突破口很不容易。”
云枳微怔。
她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提起工作,这让她心里刚刚竖起的一点防备有些无处着力。
她看着他,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但失败了。
他似乎真的只是作为一个投资人的身份,在评价一个看好的项目,顺便夸一夸她这个项目研究人员。
“谢谢。”她只能公式化地回应,“之后还需要和教授一起进行大量实验验证。”
“嗯,辛苦。”他疏懒地应一声,仿佛刚才那句评价只是随口一提,随即口吻体贴道:“外面冷,进去吧。”
说完,祁屹没再看她,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廊深处。
一场时隔三年的重逢,没有纠缠,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流露一丝一毫的旧日情愫。
可这种平静的、带着距离感的分寸,比云枳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形,都更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云枳在廊下原地站定几秒,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拢紧外套重新往喧嚣里走。
酒会剩下的流程按部就班,无非还是最无聊的那一套,每个人衣着得体,举着酒杯,用最具有人类文明的皮囊在交际场里各自寻找着自己的猎物。
云枳和祁屹没再搭上话,哪怕他的身份只是一个新贵投资人,但能被杜德纳选择,他无疑已经成为今晚会被被拥簇在人群最中间的视觉焦点。
酒会结束,在云枳准备离开之前,杜德纳教授叫住她,“Yun,下周末我会邀请Eric先生去家里做客,我们会换一种更轻松的方式具体聊一聊项目细节,你有空一起吗?”
云枳顿了顿,刚想说自己原先的计划是去图书馆写报告,可抬眼就看见祁屹落在她身上、若有似无带着点探究的眼神。
“……好的。”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拐了个弯。
这种时候用写报告作为拒绝的理由,听起来就像是故意搪塞、故意想要避开他一样。
既然他都可以表现得像过去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那她更没什么好介怀的。
瑞秋听说有机会可以在杜德纳家里和祁屹共进午餐,先是激动了下,随即有些暧昧地看向不远处的佐伊,小声对云枳说,“教授什么时候邀请过投资人去他家里?看来如我所说,他是真看中了这位东方女婿。”
“本来我还觉得你们同样都是中国人,想鼓励你去和他交换联系方式呢。”瑞秋拍了拍她的肩,语气颇为遗憾。
云枳只笑笑,没说话-
“你的意思是说,祁屹现在成了你实验项目的投资人,并且和你见过一面之后,没提出送你回家,甚至连你的联系方式都没主动要?”
视频电话里,Sasha一双眼瞪圆,写满不可置信。
这些年,云枳一直和Sasha保持着紧密的联系。
毕竟陈素心事务繁忙,Bella和她有文化差异,也不完全了解她的过去,她很多无法轻易倾诉的话、排解的情绪,都是Sasha在聆听在帮她消化。
这晚原先只是她们之间一个普通的视频电话,但云枳想了想,还是没选择隐瞒祁屹的事。
Sasha这几年很少从云枳口中听到祁屹的名字,没想到一开口就是这么个重磅消息,“旧情人重逢,不是剑拔弩张,就是要旧情复燃,这么平静,那就证明两个人中间一定有人在装。”
“你淡定我还能理解,他?总感觉有什么猫腻。”
“能有什么猫腻?”云枳对着镜头给自己贴了张面膜,声音被膜布覆盖,有些闷闷的,“你刚不都说了吗,他三年之前就已经退出家族集团管理了,他如果是自己重新建立资本想要进军生物科技领域,投资耶鲁,还是杜德纳的项目,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她话音稍顿,下了结论,“只是碰巧我在这个项目里。”
“碰巧?”Sasha在屏幕那头夸张地翻了个白眼,“世界那么大,投资人那么多,项目组也不止你们一个,怎么偏偏就是他,投资了你导师的项目?真是碰巧,那我劝你也别挣扎了,你们就是命中注定。”
“……”
Sasha忽然凑近镜头,露出一点八卦的笑,“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babe,你自己呢?”
她一瞬不瞬盯着云枳露在膜布外的眼睛,“见到他的那一瞬间,你什么感觉?心跳加速没?手心出汗没?有没有那种像被雷劈了,一瞬间电流穿过全身酥酥麻麻的感觉?”
云枳给自己倒了杯水,有些无奈,“我没被雷劈过,不太清楚你说的是哪种感觉。”
“我只是觉得有些意外。”她神色静了静,“我过去那么对待他,我以为他会恨我。”
Sasha不以为意,“他过去还为了一己私欲把你关起来呢,你都不恨他了,他凭什么恨你?”
“是的,所以现在无论如何,他对我来说都是项目的一个变量,需要妥善处理的工作关系。”
“哦~工作关系~” Sasha故意拖长调子,笑容促狭,“那请问云博士,您口中只有这位工作关系的变量,长得是不是依旧很祸国殃民?身材保持得怎么样?是不是还跟当年一样,西装一穿,斯文败类……咳,我是说,精英范儿十足?”
“他看起来……好像没太大变化,”云枳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水杯,“好像瘦了点,比之前看起来友善了点。”
听她一副认真的口吻,Sasha没忍住笑出声,“友善?不知道你这位老相好听到你这么形容他,心里会是什么感觉。”
“不过,观察得挺仔细嘛云博士……之后有机会赶紧问问他是不是单身,在自由美利坚遇到活好的老相好,有时间想一些没用的,不如想想能不能再和他睡一觉。”
“……拜托,”云枳面膜都歪了一下,“我和他从头到尾加起来没说超过五句话,你在想什么?”
“话别说得太满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你的性经验太少了,唯一和你身体有快感连接的人只有他,如果他也是这样,那你们首先对彼此就有一份最致命的生理性吸引。成年男女,又干柴烈火的,多接触几次,发生什么都正常。”Sasha耸耸肩,“谁让你这几年一直荒着,我也想和你聊聊别的男人啊,结果兜兜转转还是他。”
云枳无可反驳,一时失语。
虽然祁屹再一次成了她的谈资,但实际上他的出现就像给她的生活投了一颗石子,那圈荡起的涟漪终归还是趋于平静。
清晨骑车去往校园或实验室,给本科生上课或继续没完没了的实验,耳机里播放着最新的学术博客、实验proocol,中午在系里的咖啡角快速解决一个三明治,和同组的博士讨论几个难攻克的问题,傍晚回到家,和实习下班的Bella分享一块披萨,听她兴致勃勃地吐槽律所奇葩同事或者她和波士顿男孩的甜蜜烦恼。
如果天气不错,她也会裹一件外套去公园慢跑几圈,或者去一趟超市将变空的冰箱填满。
她的邻居依旧神秘,大门紧闭,别说人影,那晚的狗吠都没有再听见一声,美食外交没探到一点军情,Bella对此很失望。
就这是她这三年最平常不过的写照,也是她珍视的秩序。
稍微有些不同的是,自从那晚被盗贼光顾过一次,也许是报警备案引起了重视,先前总是响应迟钝的社区管理竟然很快加强了周边防范。
转眼就到了和杜德纳教授约好在他家里用午餐的周末。
云枳不是第一次去他家里做客,但这次情况显然有些不同。
可能是提前知道祁屹会在,她那天出门前无意识检查了好几遍自己的妆容。
等反应过来,她安慰自己,想在前任面前保持一个好的状态,是人之常情,也是一种对自己的尊重。
尽管严格意义上来说,祁屹并不算他的前任。
云枳驱车往杜德纳家里赶,于上午十点左右抵达。
给她开门的是佐伊,大周末在父母的家里,她打扮得也同样精致。
看见是她,佐伊眼里几不可查地划过一点失望,但很快就被热情取代,“你来了,Yun,现在就差Eric先生了。”
“他还没到吗?”云枳随口接了一句,随即和佐伊问了声好,把准备的礼物交到她手里。
去别人家做客习惯性准备一份简单的礼物,这算是她在纽黑文生活后一直保持的一份“人情世故”。
“曲奇吗?看着就很美味。”佐伊笑着问她,“介意稍等我和大家一起分享你的这份礼物吗?”
这份曲奇依旧是Bella的练习作,但随着她烘焙技术的增进,成品的味道已经越来越棒了,丝毫不输外面烘焙店售卖品的口味。
云枳也回了个微笑,“我的荣幸。”
两人寒暄着正要关门往里走,门外倏然响起一阵刹车声。
“Eric?”佐伊回头,惊喜的口吻,音调明显高了几个度。
只见男人从一辆黑色宾利后排下来,身上穿了件剪裁合体的深色毛衣,外面罩着质感极佳的羊绒大衣外套。
他从司机手里接过礼盒,步履沉稳地走近。
“抱歉,路上有点堵,希望没有迟到太久。”
祁屹走到门口,目光礼貌地扫过佐伊,最后落在云枳脸上,微微颔首,“云博士。”
“Eric先生。”云枳同样平静地回应。
私下,他们是不必费力再装陌生人,但当着别人的面,比起解释他们之间复杂的过去,他们只适合做陌生人。
杜德纳教授闻声迎了出来,热情地将两人引进室内。
除了瑞秋之外,杜德纳手底下好几位学生早早就到了,有几位是没参加那晚酒会的,不过大概也在瑞秋的科普下了解到了有关祁屹这位投资人的信息。
对他们而言,今天这顿饭是在大人物面前留下一点印象的好时机。
餐桌上的座位虽然没有特意安排过,但大家都不约而同找到了应该属于自己的位置。
最后祁屹和佐伊分别坐在杜德纳和杜德纳夫人的左右手边,云枳则是坐在佐伊的左手边。
杜德纳夫人准备了烤鸡、土豆泥和热汤,典型的家庭式聚餐,几位学生主动承担了分餐和活跃气氛的角色,长条餐桌上铺着亚麻桌布,精致的餐具,插着冬青浆果的花瓶,气氛一时之间透着温馨和放松。
话题起初围绕着耶鲁校园内的话题以及一些轻松的时事展开,紧接着才聊到项目进展。
祁屹既能与杜德纳教授探讨技术投资的宏观视角,也能回应杜德纳夫人关于本地生活的询问,甚至对佐伊分享的时尚趣事也能恰到好处地接上一两句。
他的谈吐沉稳,见解独到,又不失幽默感。
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成熟的魅力,不仅佐伊眼中的欣赏几乎不加掩饰,就连瑞秋在云枳旁边,都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角,压低声音和她说,“这个投资人真的好不一样。”
云枳问她,“哪里不一样?”
瑞秋:“说不上来,但他给人一种很亲切的感觉,我没见过哪位投资人像他这样。”
云枳没说话,但心里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世界默认的规则就是这样,有钱人展现出哪怕一点人性的闪光点,都会被人追捧为一种人格魅力。
不过,她依稀也能感觉到,除了那份游刃有余的从容,他的表现的确和她记忆中那个习惯掌控一切、有时显得专断的人不太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就如她当时和Sasha说的,祁屹似乎变得“友善”了许多。
友善。
不怪Sasha笑话,这个词的确和祁屹蛮不搭。
云枳暗自思忖,但表面上,依旧安静地吃着东西。
她大部分时间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只在杜德纳主动把话题抛给她的时候,才会在专业话题上补充一两句。
不可避免的,她偶尔会和祁屹有些视线互动,不过她都不露破绽地应对好了,一点不会让人发现他们之间的端倪。
他们中间隔着一个餐桌的距离,云枳本不该注意到太多关于他的细节。
也许是他示人从来都是端正一丝不苟的,而她恰恰清楚这一点,所以那几根粘在他毛衣袖口的毛发在她眼中就显得格外突兀。
……像是动物的毛发?
云枳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宝宝,但下一秒,她就在心里自我否定了。
祁屹来纽黑文这一趟,顶多是商务差旅,他不至于舟车劳顿地带着宝宝一起过来。
“Yun,Yun?”佐伊连喊她几声,她才回过神。
云枳不动神色地收回视线,歉意一笑,“抱歉,刚想了点事情,怎么了?”
佐伊扬了扬指尖捏着的半块曲奇,“没事,我是想问,你这个曲奇是在哪里买的。”
“不是买的,是我室友做的。”
“这样啊……”佐伊转向祁屹,热情推荐,“Eric,你一定要尝尝,Yun室友亲手制作的曲奇很美味。”
祁屹伸手拿了一块,浅尝一口,颔首给了评价:“确实不错。”
佐伊似乎被他这番配合的姿态鼓舞,她放下叉子,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她特有的热情和大胆,“Eric,我一直想问,你这么优秀,又这么有魅力,你的感情生活一定很精彩吧?方便满足一下我们的好奇心吗?你现在身边,有没有……特别的人?”
这个问题问得相当直接,餐桌上的气氛瞬间有了一丝微妙的凝滞。
杜德纳教授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开口阻止这个话题,眼神里带着点宠溺的笑意,似乎习惯了女儿的直率。
云枳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低垂,落在餐盘边缘,仿佛对那上面的花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分不清想从他口中听到什么样的回答,明明也不是她提的问题,但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祁屹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深邃的目光在云枳脸上一掠而过,但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他没有立刻回答,短暂的沉默让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高高吊起来。
就在云枳几乎以为他会用一句外交辞令搪塞过去时,祁屹低沉的声音响起来,“我有一个分手三年的前女友。”
云枳呼吸一滞。
下一秒,她听见男人继续用平稳的声线道:
“I hadnspena day wihouhinking abouher.”
(与她分离,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她。)
第83章 碰巧 “不邀请我进去坐坐?”……
饭桌上无一人预料到会在这种场合听到这位投资人如此私人的剖白, 一时之间,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佐伊更是完全愣住了,脸上那点兴奋的红晕褪去, 眼神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失落。
“咣当——”
不知道是谁手里的汤勺砸落在了大理石地砖上。
突然的动静挽救了气氛的凝滞, 杜德纳清了清嗓子, 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看来是一段十分深刻的感情,不过,专注眼前的事业和生活,时间会是最好的疗愈师。”
祁屹敛着神色,依旧还是那副沉稳矜贵的气度, “时间确实在改变很多事情, 包括让人看清什么是真正无法割舍的东西。”
佐伊也如梦初醒, 用一种玩笑的语气遗憾道:“原本想问Eric先生是否单身, 不过看样子,就算是单身, 在座的各位女士也没机会了。”
男人淡笑了下, 对比周遭人强烈的反应,他的神色从头到尾都很平静,仿佛只是随口分享一句自己的感情经历。
云枳从桌底捡起勺子, 动作幅度很小,心跳一时之间却如擂鼓。
等她重新坐好, 余光就瞥见对面的男人正看向她。
祁屹的口吻像是不经意般, “云博士忙着学术, 平时会有时间分给感情生活么?”
先前是佐伊把话题引到了这里,乍一听,他的问题没什么好奇怪的。
瑞秋好不容易能插上话, 先一步抢答,“追求Freya的人可多了,光我们系里就有好几个,只不过她都不太感冒。”
云枳表情麻木,其实在心里早想用烤鸡腿堵住瑞秋的嘴。
祁屹颔了颔首,仍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像云博士这么优秀的女性,有众多追求者也很正常。”
此话一出,空气短暂静了半秒。
云枳抬起眼,和祁屹四目相对。
明明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她也能懂得他很多弦外之音,但偏偏他表现得若无其事,好像过去种种都没发生过一样。
在那点别样的意味发酵、被明眼人琢磨出之前,祁屹浅尝辄止地止住话题,重新和杜德纳聊起了和项目有关的问题。
午饭就这么在整体还算轻松的氛围里结束。
可短短一顿饭的时间,足够好几个人心情突变。
杜德纳邀请祁屹去了他的书房继续餐桌上没有聊完的公事,云枳一众人则是陪着杜德纳夫人收拾起了餐桌厨房。
趁着周围的人不注意,瑞秋端着盘子挪到云枳身边,“刚餐桌上Eric说她前女友的事,你信吗?”
云枳清理着餐盘,侧眸看她一眼,很配合地问:“怎么了?”
“你想想看,像他这个身份地位的人,哪个不是把自己的弱点捂得严严实实的,他竟然会在一群人面前主动公开自己一段处于被动地位的感情,这难道不奇怪吗?”
“所以呢?”
“我怀疑,”瑞秋往佐伊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她没注意这边,压低嗓音,“我怀疑,Eric是在故意编故事给佐伊听,好让她知难而退。”
云枳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
瑞秋啧一声,“你笑什么,我哪句话说错了?”
“我就是觉得,你有这个侦查力和想象力,把你困在实验室着实有些可惜了。”云枳垂着眼,口吻随意,“不过,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故意在给自己立人设,用一点情伤往事给自己包装一个伤春悲秋的深情形象呢?要知道,很多女孩子都吃这一套。”
“那他段位未免也太高了……”瑞秋显然被云枳的话说动,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突然凑过去,“那Freya你吃不吃这一套啊?我和你说,我怀疑Eric其实对你有点意思。”
云枳冲洗完盘子,关上水龙头。
她没回答是与否,只淡声,“这种话还是不要乱说了吧。”
“真的,他先前那番话明显就是对你有兴趣,要知道,爱情往往都是从一点兴趣开始的。”瑞秋沉浸在自己的推理里,用手肘轻轻顶顶她,“怎么样,这种有钱又有型的高段位的男人,足够吸引你吗?你要不要试试主动出击?”
云枳擦干净手,看向瑞秋,顺着她的话道:“既然都知道他是高段位,我不规避风险,干嘛想不开自找苦吃。”
“可这种拿下了就是纯赚,拿不下,玩一场也完全不亏啊。”瑞秋努努嘴,“要是他感兴趣的人是我,我立马就上了,大不了再多一个叫Eric的前男友……”
云枳忍不住莞尔。
没等她说话,杜德纳已经引着人从书房走出来。
祁屹穿上外套,对着杜德纳寒暄道别,“多谢您的招待,期待下次会面。”
随即朝着室内一众人轻轻颔一颔首示意,眼神经过云枳时,他停了下,没指名道姓,只道:“下次见。”
云枳顿了下,没说话,回了他一个眼神。
瑞秋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疯狂扯她的衣角,无声呐喊,“我说什么来着,他百分百对你有意思,下次见面麻烦要到他的联系方式OK?!”
祁屹一走,剩下的人也先后告辞离开。
云枳和杜德纳夫妇以及佐伊道了个别,开着她那辆二手丰田往家里赶。
她没有按照来时的原路返回,Bella在她出门前让她帮忙从超市带一包面粉,她导航之后绕往了另一个方向。
冬日的午后,天色灰蒙蒙的。
最近这段时间,雪下的断断续续,路边的积雪未化,又添新雪。
通往超市的道路相对僻静,就在云枳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倏然瞥见前方不远处的一辆眼熟的黑色轿车。
车子似乎是遇到了点故障抛锚了,车下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正焦急地打着电话,另一个靠在车旁低头看手机。
等绿灯亮起,理智告诉云枳她应该打转向灯选择绕一条路,就当做没看见,但此情此景,莫名给她一种三年前那个雪夜的既视感,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终还是驱使着她开了过去。
那道修长清隽的身形轮廓越来越清晰,云枳停稳车子,解开安全带。
司机先一步发现了她,愣了一下,随即走过去对祁屹低声说了句什么。
祁屹抬起头,视线逡巡一圈,最后定格在朝他走去的云枳身上。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意外和怔然,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你的车坏了吗?”云枳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扫了一眼那辆价值不菲但此刻已经动弹不得的黑色宾利。
“嗯,一点小故障。”祁屹收起手机,“司机已经在联系拖车和另一辆车来接。”
寒风吹动他大衣的衣角,他站在那里,神色波澜不惊,似乎不觉得这是一件大事,但在这个天气,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等待,显然不会是一件太舒服的事。
云枳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阴沉的天色,“要去哪里?如果不介意我的车破,我可以送你一程。”
祁屹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片刻后,他颔了颔首,没有虚伪的客套,“那就麻烦你了。”
他转头对司机交代了几句,便跟着云枳走向后面那辆丰田车。
等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高大的身躯使得原本还算宽敞的车内空间瞬间显得有些逼仄。
一股熟悉的、带着冷冽雪松的气息随之蔓延开来,无声地侵入了这片只属于云枳的私人领域。
她握紧方向盘,目不斜视地发动引擎,“去哪?”
祁屹报了一个地址。
这地方云枳听过,是纽黑文远郊一个极负盛名的顶级豪宅区,以占地广阔、绝佳的隐私性和惊人价格著称,里面大多是庄园式别墅。
一趟办公差旅罢了,多年不见,他对住宅的品质要求还是这么高。
云枳没说什么,在导航里输入了地址。
车内短暂陷入寂静。
祁屹率先打破沉默,“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是很碰巧。”云枳想起刚才看到司机额头上都冒汗,话音带了点试探,“车子具体出了什么故障,刚才看你的司机,他似乎很紧张?”
如果只是单纯车子抛锚,他不应该表现得这么紧张才对。
“没什么。”祁屹偏过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枯树,敛着目光,“他跟我的时间不长,大概是怕我觉得他办事不力,会苛责他。”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话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而且,我确实不太喜欢计划外的等待。”
云枳指尖轻轻敲了下方向盘。
男人的回答合情合理,符合他一贯对效率的要求,可明明只是个小故障,连事故都没发生,她却总觉得司机那个紧张的表情里,掺杂了点别的什么、更深层次的恐惧。
或许只是她想多了。
云枳甩开杂念,顺着他的话问:“你会吗?”
祁屹怔了下,“什么?”
“因为司机办事不力而苛责他,你会这么做吗?”云枳重新把自己的问题问完整,没等他开口,用玩笑的口吻道:“组里所有人都在夸Eric先生是他们遇到的最亲切、最平易近人的项目投资人,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在背后因为一点小问题而苛责自己的司机吧?”
“平易近人?”祁屹勾了勾唇,“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评价。”
“是啊,我听到的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
云枳话音轻巧,“听他们的描述,我会怀疑,这真的是我认识的你吗?”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刻意提起过去,挑起不必要的争端。
实际云枳就是故意这么问的。
他当着她的面在众人面前说出最直白的话,私下却又表现得如此平静又有分寸。
她搞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然而,祁屹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他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极轻地、几乎像是叹息般地笑了一下,笑声短促而模糊,依旧举重若轻、云遮雾绕的态度,“人是会随着经历改变的,这没什么好怀疑。”
云枳说不出话,她一点也搞不明白他。
那个曾经习惯用强势和掌控来表达一切的人,如今完全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投下石子,隐约可以听到回响,却始终看不清井底究竟藏着什么。
他以这么轻飘飘、不经意的姿态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流露的深情像是真的,表现出的毫无动机也像是真的。
这种矛盾,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和焦躁。
她拧着眉,没再说话了,只是加快了车速。
祁屹也配合着没有再开口,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景致不断变换,车子最终驶向了那片环境清幽的豪宅区,云枳停稳后提醒道:“到了。”
副驾驶闭目养神的人睁开眼,解开安全带,“谢谢你载我,回去注意安全。”
说完,他径直推门下车,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云枳看着男人的背影逐渐走远,直到他即将推开那扇院门。
忽然,她降下副驾驶的车窗。
寒冷的空气瞬间涌入。
开窗的动静吸引了男人的注意,他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只见云枳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唇边掀起一个他读不懂的笑,“来都来了,你不邀请我进去坐坐?”
第84章 坦诚 长期准备。
这话问得唐突又大胆。
祁屹神色难辨, 盯着她看了很久,仿佛在评估这句话背后的真正意图。
他一深沉起来,视线里熟悉的那点侵略感就变得很重。
“是不方便吗?”云枳直直迎着他的目光, 略带遗憾道:“不方便就算了。”
她作势就要升起车窗。
“……没什么不方便。”男人眼底翻涌过几分复杂, 还有一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勾起的难以压制的波澜, 但最终只是沉声,“你想清楚就好。”
云枳没说话,扬了扬眉,随即熄火下车。
祁屹推开沉重的院门,侧身让她进来。
两人隔着段距离,一前一后往里走。
甫一推门, 冬日的天光乍然照进去, 云枳瞥见室内一隅光景, 不禁怔了下。
室内的窗帘大概拉得很严实, 厚重的布料几乎完全隔绝了外面的自然光,玄关顶部自动亮起的智能灯光线冰冷, 在偌大的空间里显得很微弱, 生生营造出了一种昼夜难分、恒定的压抑沉闷感。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淡的、像是刚打扫过的清洁剂味道,混合着祁屹身上那丝冷冽的雪松尾调,除此之外, 再无其他生活气息。
祁屹走到一面落地窗前,伸手, “唰”地拉开了正对庭院那一面的窗帘。
尽管外面天色沉沉, 云枳还是被刺微微眯起眼。
光线照亮了空中飞舞的一点细微尘埃, 也照亮了室内近乎空旷的布置:巨大的灰色沙发,孤零零的茶几,没有装饰画, 没有绿植,没有书籍杂志,更没有任何彰显个人喜好的物件。
明明从外面看,这房子穷奢极欲,气势恢宏,可内部却满是荒芜,毫无生机。
“随便坐。”祁屹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走向厨房的中岛台,“喝水?还是茶?”
云枳没有坐,她的目光全然被沙发附近的东西吸引——一个看起来质感高级、有使用痕迹的狗食盆,旁边还有一个同系列的喝水碗。
沉闷的咖色,但却是整个房子里最生动的色彩了。
“你在这里养狗了?”她忽然忘掉自己进到这间房子的初衷只是为了试探,不是为了旁生枝节,下意识脱口问道:“是宝宝吗?你把宝宝带过来了?”
祁屹转过身,手里端着两杯水,神色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语气平静,“嗯,是宝宝。”
带着狗狗出差,很低效,很兴师动众,也会让狗狗跟着很辛苦。
这完全有悖于他的行事风格。
云枳声音里带了点不可置信,“你是打算在纽黑文待很久吗?怎么想起来舟车劳顿把它从国内带过来?”
祁屹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杯水,目光与她平视,“我还有别的一些合作项目要跟进,会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不等云枳消化这句略显模糊的回答,他看向她,“想见见宝宝吗?”
“它应该还记得你。”
平平无奇的两句话。
云枳的心一瞬间却莫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
她找不到什么能拒绝的理由,点了点头。
“稍等。”
祁屹拨了个电话。
没多久,一个中年男人手持牵引绳,从庭院前穿过往室内走。
他刚松开绳子,一道灰白的影子如同闪电般窜向祁屹。
它兴奋地围着祁屹转了几圈,亲热地蹭了蹭他的裤腿,随即才注意到房间里似乎还有陌生人,喉咙里本能地发出一阵警惕的呜咽,但呜咽声渐弱,又很快被茫然的咕噜声取代。
宝宝已经不再是云枳记忆里的小毛团了,它现在毛发丰厚,体型流畅,眼神机敏,完全具备一只成年边牧该有的美丽和威风。
云枳放下水杯,试图靠近,唤它,“宝宝。”
宝宝昂起头,不知道是在回应还是仍然防备,洪亮地吠了声。
这个叫声,这个穿透力和音色。
有什么念头在云枳心里闪过,她身形微滞。
祁屹像是对她的反应毫无所觉,他蹲下身,安抚地摸了摸宝宝的头,“宝宝,安静。”
“是……”他话音顿了下,“是熟人。”
宝宝又吠了一声。
云枳沉默着收回手。
祁屹,“它最近在做针对性训练,可能会稍微有点敏感。”
云枳看着他的脸,他表现得太过自然,太过坦荡,对宝宝的存在丝毫没有要隐瞒或掩饰的意思。
她又看了看因为主人安抚而渐渐放松、甚至开始好奇地嗅她气味的宝宝,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怀疑,反而变得不确定起来。
被贼偷的那晚她有点惊吓过度,声音隔着墙,也许……单纯只是相似?
毕竟大型犬的吠声,听起来可能都差不多有威慑力。
她暂时压下心头的疑虑,没再深思。
祁屹重新给宝宝套上牵引绳,“要去院子里走走吗?”
“多相处一会,它应该就能完全想起你了。”
云枳点了点头,从祁屹手里接过了一个狗狗飞盘。
巨大的庭院被设计得一丝不苟,但比室内有生气些。
宝宝一到了开阔地就兴奋地奔跑撒欢,在枯黄的草坪上追逐着她扔出的飞盘。
她扔出去,宝宝没多久就叼回来。
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在这里见到宝宝完全出乎了云枳的预料,但这么一来二去的,萦绕在两人一狗中间的气氛竟然比最开始缓和了一些。
两人并排坐在庭院的一条长凳上,中间隔了很大一段距离。
云枳看着宝宝正抖落身上沾着的积雪,不经意道:“看你的样子,是真要在这边长待了。”
她用一种玩笑的口吻,“千亿的商业帝国,真的说不要就不要?”
祁屹视线追随着宝宝,表情很淡,“嗯,卸任了,股权也做了处理,现在我手里的业务和祁山没有关系。”
他的话音轻描淡写,但不用赘述,藏在这几句台词背后的惊涛骇浪,云枳都可想而知。
祁山的千亿财富只是最不值一提的表象,除此之外,祁屹任由付诸东流的,还有他从小开始就为之做出的诸多牺牲、后来又为之付出十几年的功业和心血。
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不止需要一份果决的魄力,更需要一种对自己近乎极端的残忍。
Sasha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曾夸张地说:“他是为了你拱手让江山,家族产业说不要就不要。”
而他卸任的时间节点,正好在她离开之后没多久,这样的情况,很难不让人多想。
云枳眸色沉静下来,问了句,“为什么?”
祁屹没看她,只缓声道:“站在那个位置,看起来拥有一切,实际上也有很多身不由己。那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架在火上烤、所有选择都必须以集团利益为先的生活……”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神情里带着厌倦,“我早就受够了。”
一番话听起来无可指摘,但实际上都是云枳先前就能明白的道理,因此这个回答对她而言并没有太多说服力。
身处他那个位置,就算他想卸任,祁君鸿应该也不会那么轻易放他走才对。
可在云枳继续追问下去之前,祁屹捡起飞盘,又揉了揉宝宝的脑袋,把飞盘重新扔出去,不着痕迹地换了话题,“你呢?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云枳抿抿唇,还是用寥寥数语带过自己在耶鲁的学业和生活。
一来一回的,祁屹也简单提了提他是如何重新构建了现在这个完全属于他的投资版图。
在祁屹的控场下,他们聊着不痛不痒的近况,彼此乏善可陈的生活,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情绪波动的话题,对曾经那些撕心裂肺的爱恨、彼此受到的伤害、横亘在中间的一切避而不谈。
就好像那个当众说对她念念不忘的人不是他一样。
云枳很讨厌这种氛围,从对话开始的第一秒就很讨厌。
看似平静,实则空洞。
这种刻意的回避,比争吵更让她感到窒息和虚假。
她主动提出要进来,不是真的要和他闲坐着说些空话的。
一瞬间,她心里滋生一股强烈的、破坏这种假象的冲动。
她神色静了下,侧过脸,时隔三年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口吻认真,“祁屹。”
祁屹身形微滞,“怎么了?”
“从你突然出现在纽黑文,投资我导师的项目,出现在那晚的酒会,到今天你半路车子抛锚被我遇见……这些,都只是凑巧吗?”云枳注视着他的眼睛,“餐桌上你说的那些话呢?是为了搪塞一些社交麻烦,还是在故意说给我听?”
祁屹深深地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良久,他声音低缓地反问,“你希望一切都是凑巧吗?”
“你希望那些话,是我特意说给你听吗?”
“我和你说真话,你会相信我吗?”
男人接连的问题像一把把软刀子,精准地戳在了云枳心里的困惑和焦躁上。
她希望吗?她会相信吗?
云枳自己也不知道。
她承认,再次见面,她确实没法单纯只把他当个普通相识,也没法把一切当成巧合视而不见,但她又好像只是讨厌这种被无形的手推着走,缥缈不定、把她蒙在鼓里的感觉。
云枳沉默不语的几秒钟,祁屹眼底有化不开的晦暗涌现。
可最终,他叹了口气,“杜德纳的项目,我事先的确知道了项目组有你的存在,但从项目考察到最后拍板决定投资,都是经过我的专家充分评估,我是个商人,是否选择投资看的是项目是否能创造效益,所以这个和你没有太多关系。”
“至于车子出故障……就算我能控制车子在哪条路上抛锚,也不能控制你精准地出现在那条路上,让你一定停下来,一定载上我,又跟我回到这里,事态发展的决定权其实在你手里,你说对么?”
云枳凝视着他,神情有些迟钝。
祁屹眼皮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沉缓开口,“其实在今天的午餐之前,我就已经尝到了你室友做的曲奇。”
云枳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他继续,“你在社区的那套房子,邻居就是我。”
“那天晚上,帮你赶走小偷的,是宝宝。”
他的坦诚几乎让人失语,云枳心里短暂讶异了下,很快就觉得他说的这些其实事事都有先兆。缄默许久,她才组织好语言,“只有这些吗?如果我没有主动问,你打算隐瞒多久?”
“这就是全部了,云枳,我承认,从过去开始,我就没法对你走一步看一步,这些事虽然隐瞒了你,但我不想对你说谎。”
像是已经在心里认定她听完会给自己判下死刑,祁屹轻着嗓音,认命般,“我的确已经做好了长期待在纽黑文的准备,无论你是否要恋爱结婚生子,或者走进另外一个男人的人生。”
“我只是没法放下一个人。”他视线沉沉地落在云枳脸上,唇角扯出个自嘲的笑,“难道这样,也不可以被允许么?”
第85章 运气 “今晚是好运。”
“此男心机太深!”
自从云枳告知Sasha祁屹成了她的项目投资人之后, 她们的日常联络就不可避免多了关于他的话题。
“他说他能眼睁睁看着你和别的男人走到一起,零个人相信好吗!”Sasha猛拍桌子,“他出现在你身边, 明确表示了放不下你, 这会他没有故技重施用各种强硬手段逼你就范都算他是改邪归正了, 我就不信,要是你真带个男人到他面前告诉他你们要结婚了,他还能无动于衷继续装淡定。”
“你难道不怀疑吗?”Sasha看向屏幕里正垂着眼摆弄花草的人,“他这么说完,你是怎么回他的?”
“我也不是很相信。”云枳放下浇水喷壶,用手拨弄了下已经破土而出、正冒着绿芽的种子, 脸上呈一点回忆状, “我好像什么都没说……”
“对话结束呢?你这么主动, 自投罗网去了他家里, 看了看狗他就舍得放你走了?”
“他还说,如果我介意他买下我隔壁房子的事, 他随时可以搬出去。”云枳顿了顿, 补充,“临走之前,他还要了我的联系方式, 说是要确认我是否安全到家。”
Sasha扯起半边唇,惊愕到嘴巴都合不拢的模样, 半晌, 重复了一遍, “此男来势汹汹,心机太深,你准备好接招吧。”
“非要接招吗?”云枳脸上没太多表情, “我也可以无视。”
“无视?上次还和我说,你们加起来没说超过五句话,怎么,这次直接就无视到他家里去了?”Sasha紧盯着她,“老实交代,你现在对他到底什么感觉?”
云枳被迫和她对视了几秒,随即抿抿唇,“好吧,我承认,他现在这个样子,我的确不太能反感得起来。”
“还有呢?”Sasha不依不饶地追问。
“还有,”云枳眨眨眼,试探的语气,“他的喉结依旧很性感?”
Sasha被她一副嫌疑犯坦白从宽的模样逗笑了,“行吧,承认他对你还有生理性吸引,倒还算诚实。”
“我不是要你一定急着做点什么来应对他,我只是希望,你至少对自己可以诚实一点,babe。”Sasha叹一口气,看着她,“感情这种东西,谁来当说客都没用,最终还是要你自己去体会去选择。”
“我知道的。”云枳神色很静。
“按照我说,你就应该早点去接触一些新的男人,不是为了试探谁,单纯是为了你自己。”
云枳听着好友的话,面色稍显无奈。
这些年,Sasha总以为自己是因为一段糟糕的亲密关系而对新的感情望而却步,可实际情况真的是她大部分精力都投给了学业和工作,能分给感情的时间和心力寥寥无几。
在她占比本就很小的社交时间,她也不是没遇到过一两个对她主动示好、各方面条件也相对不错的人,尝试接触一下,吃顿饭,看场电影,但最多也就只能到这种程度。
这么多年,她习惯性用冷静和距离感包裹自己,像一层无形的屏障,那些男人从她身上接收到这种信号,权衡之下,也基本都礼貌撤退,选择了及时止损。
她很理解并尊重这种成年人的社交规则,但心底又清楚,正因为她曾经感受过一份绝对的炙热、纠缠至深轰轰烈烈的牵绊,所以如今这些浅尝辄止的靠近才会显得那么索然无味,缺了能让她感到危险、飞蛾扑火的致命吸引力。
说她这种心理矛盾也好,扭曲也罢,可事实情况就是,她的情感阈值,早在三年前就被很不健康地拔高了。
她不是封心锁爱,她只是遗失了一份心跳。
接下来一周,那个加了她联系方式说是要确认她是否安全到家的男人果真践行承诺,从那天晚上发消息问完她的状况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僭越的举动。
大概是眼不见心不烦,云枳丛生的一些杂念很快就平息下去。
赶在圣诞到来、假期正式开始之前,她把手里能收尾的工作都集中处理了个遍,又加班加点泡在图书馆把下个月要在旧金山的一场科学年会的报告赶了出来。
圣诞前夜,实验室提前关闭。
云枳驱车要往家里赶,半路想起来一份关键的实验数据备份忘在了实验室的私人储物柜里,但她原本准备明天分析用。
她想了想,联系了有备用钥匙的瑞秋,却在电话里听到了一阵嘈杂的背景音,“老大,稍微放松点行吗?我现在人在酒吧。”
“那算了,过两天等你方便了再说。”
到底没有太紧急,云枳正打算放弃,就听瑞秋道:“我刚看了,钥匙我有带在包里,要不你过来一起玩一会儿,顺便把钥匙拿过去?”
“在‘奥丁’?”
“是的,我和你说,今晚‘奥丁’来了一支常驻在波士顿的乐队,主唱是个亚裔,超级有魅力。”瑞秋停顿一下,话音略显兴奋,“对了,我们那位帅得惨绝人寰的投资人Eric先生也在哦,我和维拉正在猜拳,准备决出一个人邀请他和我们一起玩。”
奥丁是组里人聚会派对常选择一间地下酒吧,云枳也去过几次,酒水小食味道都不错,但比较起来,这里环境老旧,光是她去的那几回,就不止一次看见过在地板上爬行的小老鼠。
云枳怔了下,脱口问:“他怎么会在?”
“好像在和人谈事情?我也不清楚,不过看起来他们的谈话像是快结束了,Eric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的。”瑞秋催促她,“这可是私下接触他的好时机,快来快来。”
奥丁离这里不远,开车十几分钟的路程。
云枳在心里斟酌了下,丢了句“稍等就到”,随即挂断电话。
天空飘着小雪,加上平安夜路上稍微有点堵,驱车到达奥丁时已经七点多。
不过这会儿正是气氛最热烈的时候,上座率比云枳之前来的每一次都要高,暖黄的灯光,慵懒的爵士乐,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欢笑。
她给瑞秋发了消息,逡巡一圈,就见瑞秋在靠近半圆形表演台的一个卡座对她招手,“Freya,这里!”
云枳循声望过去,果然看到了祁屹。
他穿了件深色高领毛衣,双腿交叠,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独自一人坐在沙发靠边缘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的酒,分明的轮廓半明半暗,脸上带着一种与周围的欢快氛围格格不入的沉静和疏离。
尽管他没有在中心位置,但不可忽视的存在感,让周围的气场莫名以他为圆心向四周发散。
云枳和他视线擦了一下,随即不经意移开,掸了掸从车上下来到走进酒吧这一截路淋到的雪,调整方向朝卡座的位置走。
瑞秋上前几步牵住她,随即双手放在她肩膀上,十分不经意地把她往靠近祁屹的位置一按,又十分不经意地开口道:“哎呀哎呀,都挪挪位置,稍微有点挤了。”
“……”
云枳没说话,坐稳后脱下了外套,对身旁的人视若无睹。
“投资人就在你旁边,怎么不和他打招呼?”瑞秋给她递酒单,在她耳边压低声音。
云枳笑了下,“现在又不是公事场合,谁规定一定要打招呼。”
瑞秋没话说,只能询问她想喝什么。
云枳这会儿饥肠辘辘的,刚要说自己先吃点东西。
“吃晚饭了么?”一道沉缓磁性的嗓音响起。
云枳顿了下,摇了摇头。
“瑞秋女士说你是从实验室赶过来,这个时间,我想云博士你应该还没吃晚饭。”祁屹拿起另外一份菜单递给她,“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瑞秋女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附和两声,“没错,是我和Eric先生说你从实验室赶过来的,我都忘了你还没吃饭这回事。”
“不过……”瑞秋笑嘻嘻的,“都一起喝酒了,不如我们就别再‘先生’‘女士’‘博士’的了,你们觉得呢?”
不等有人回应她,卡座旁不远处的表演台上忽然响起一阵话筒的啸叫音。
是演出时间快到了,乐队的后勤上台提前调试设备。
今晚的客人有一部分专程就是为了这只乐队来的,台下小范围响起了喝彩声,瑞秋连同沙发上另外的人注意力都被吸引走。
云枳点了披萨、薯角还有一份低度数的鸡尾酒,把菜单交给服务生,眼神没看向身旁的人,冷不丁道:“你来这里谈公事吗?”
“这里的氛围,应该不太适合谈公事。”祁屹啜了口酒,话音平静。
眼神却低垂着,看向她肩膀上沾染的一点积雪,本能地想伸手为她拂开。
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下来,就好像突然想起来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还没有资格做这个动作。
云枳侧眸瞥他,把他这个动作收进眼底,心下一顿,还没来得及开口。
“你是不是想问,我在这里,是巧合,还是有预谋?”男人重新掀起眼皮,预判她,又自顾回答,“平安夜,我只不过找个热闹的地方消遣时间,顺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你。”
他单手扣着酒杯轻晃了晃,“看来今晚是好运。”
“……”
云枳一句话都还没说,却被堵得哑口无言。
良久,她冷笑了下,“是不是碰运气,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祁屹放下酒杯,看向她,“听起来,你好像对我有气。”
云枳微怔,好像是被他这个问题问到了,眼神里匆匆划过一点对自己的怀疑。
“是不想在这里见到我吗?”男人气度沉稳,用一副在谈判桌上和她公事公办的征询口吻,“如果我打扰到你,稍等我就通知我的司机让他接我离开,只不过他人现在不在附近,可能要稍微再耽误一点时间。”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气氛短暂一滞。
“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和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置气?”
云枳简直对他这样心理素质强悍又没有下限的模样束手无策,她舒一口气,提唇对他微笑了下,“你说的对,这里是公共场合,你能碰到我确实是个概率问题,你也没有打扰到我,我更没有资格赶你走。”
话刚说完,周围的躁动声更响亮了些,好像是设备调试结束,乐队即将出场。
云枳没再看他,提起面前的一杯柠檬水,随意在他面前扬了扬,“安心听歌喝酒吧。”
祁屹看着她的侧脸,唇角勾起一个很微末的弧度,没再说话。
演出正式开始,控场的似乎是主唱,三两句话就把气氛炒到最热,又三两句话让台下安静下来。
云枳忙着低头吃披萨,又习惯吃东西的时候看文献。这个环境看文献显然有点不合时宜,她就随便点开ig刷了刷。
她隐约觉得这个主唱的声音有些耳熟,但没仔细分辨,也没来得及抬头看一看。
一首歌结束,口哨声欢呼声又响起来,台下的顾客似乎不约而同在喊着一个名字——Wei。
云枳这才若有所感,稍稍抬起头。
下一秒,她就看见坐在表演台中心高脚凳上的男人,皮夹克,额发微卷,顶着一张极其具有东方感俊美的脸,手正扶着麦克风,朝着她的方向看来。
云枳咀嚼的动作一顿。
像是忽然吃到了什么坏掉的东西一样,她露出一个很倒胃口的表情。
台上的男人清晰地看见她眼底的神色,但似乎不在意般,眼尾上挑,唇角勾起一个懒散的笑。
“噎住了么?”
云枳不主动搭话,祁屹就很配合地坐在一边安静喝酒,这会看她突然顿住,适时靠近她,给她递水过去,“吃东西的时候尽量专心一点,不要看手机。”
“我没事。”略显湿润的呼吸落在她耳后,云枳却无暇顾及,下意识接过水,心思和眼神都还停在表演台上。
祁屹追随着她的视线,也抬头看过去。
只见高脚凳上的男人虽然在和台下的观众进行语言互动,但视线十分微妙地落在云枳脸上,眼神里闪着意味不明的光。
而云枳也回望着他,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恍若无人地四目相对,一副不太对付但很相熟的样子。
祁屹表情未变,但心脏沉了沉。
是她熟人?
聚光灯重新打在台上的男人身上,他终于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从支架上取下话筒。
他从扶麦换成手持,在伴奏响起之前,笑了笑,开口道:“台下的听众可能有人了解,我经常不按照事先和鼓手贝斯手排练好的节目表演,所以——”
“今晚的第二首歌,IsnShe Lovely,献给台下一位神秘的可爱小姐。”
第86章 傻瓜 “你在找我么?”
台上的男人话音一落, 他身后的键盘、贝斯和鼓手心照不宣地互相乜了一眼,掺杂着一种“又来了”和“能拿他怎么办”的意味,似乎对这种每场演出的固定节目习以为常, 但只能无奈妥协, 成为他的共犯。
眼神交换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鼓手拿着鼓棒轻敲两下定下鼓点,下一秒,连串的乐器声响起,现场氛围再次被点燃。
不怪乐队其他几位成员惯着他,主唱天生有把好嗓子,音色优越又极具穿透, 加上他那双电力十足的桃花眼, 以致于这首节奏明快的歌也能被唱得很有感染力。
瑞秋兴奋地就差跳起来, “我怎么感觉Wei一直在往我这边看。”
又语气遗憾, “可怎么办,我今晚已经有目标了。”
云枳已经从刚才意想不到的情绪里抽身, 浅含了一口柠檬水, 放下水杯重新吃披萨看手机,没再往台上看一眼。
她无暇给身边的男人分一个眼神,自然也没注意到他频频滚动的喉结, 和眸底一闪而过的沉郁和挣扎。
可等他重现掀起眼皮,眉眼间又只剩下平静。
良久, 祁屹问:“你们认识?”
云枳瞥他一眼, 仍有些心不在焉, “谁?”
“台上的主唱。”
“不认识。”
祁屹点了点头,又啜了一口酒液,没再开口。
这首歌结束, 台上的这只乐队又按照原来的节目单连演了四首歌,上半场才落下帷幕。
中场分别给了贝斯和鼓手各自的solo时间,串场的人也成了键盘手,好让主唱在高强度表演中有休息嗓子的机会。
瑞秋这会也从兴奋里平静下来,她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身旁始终很安静的两人身上,“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喝闷酒?”
云枳没回答,她这会莫名犯了点烟瘾,正想着出去吸根烟。
“您好,请问哪位是‘Yun’小姐?”
一位服务生突然走近,托盘上正摆着一杯酒。
通透渐变的粉红色,优雅的杯型一圈点缀着精致的糖边和三色堇花瓣,俏皮可爱的外观无一不击中少女心,使它看起来不像是一杯酒,而像是一件甜品。
云枳还没反应过来,瑞秋立马挥手,“这里这里,是我朋友。”
“这杯‘he Pink Whisper’是Wei先生让我送来给你的。”服务生将酒端到云枳手边,随即在怀里收拢好托盘,“他委托我问你,稍等是否可以赏脸,和他单独喝一杯。”
瑞秋瞪大眼,“之前就听说这个Wei是个play boy,没想到亲眼验证是真的了。”
“不过他搭讪都不知道自己出面,也太不礼貌了吧?”
服务员保持微笑,不带任何私人感情地回:“Wei先生的话我带到了,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夜晚。”
云枳还没动作,瑞秋凑近那杯酒,自顾抽出酒面上带了张字条的小木棍,嘴上念念有词。
“Isnshe lovely,isnshe wonderful…… ” 她反应了两秒,“原来他献唱的神秘可爱小姐是你啊Freya,我说他怎么老是往这个方向看,我还以为他在看我呢……”
“你和他事先就认识吗?这么明目张胆的邀请方式也太狂妄了吧?”
祁屹单手扣着酒杯,挡住了下半张脸,昏暗的灯光将他的面容烘托得很模糊,连带话音里的情绪都很不真切。
他忽然改口,不再是以云博士这么生疏的称谓称呼云枳,但说出的话依旧让人觉得很有距离感。
云枳不久前刚压下去的那点薄怒莫名又涌现出来。
看着面前的这杯酒,换做以往,她会毫不犹豫把里面的酒水倒进垃圾桶,但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男人波澜无惊的姿态,一个荒谬又带着恶劣的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她压下心底那点利用了不该利用的人的诡异感,端起酒杯,毫不避讳地对着祁屹抬了抬,挂上一个松弛的笑,“过奖了,Eric先生。”
说完,她径直喝了口酒。
祁屹看着她的脸,眸色渐深。
云枳能察觉到,身侧有一道目光骤然变得如有实质,但喝得太急,清甜活泼的草莓气泡先一步穿过舌尖,随即便是接骨木花和伏特加来势汹汹的热辣。
看似无害的一杯酒,实际口感浓烈。
她被呛到想咳嗽,但最终硬生生把这个冲动压了下去。
一抬眼,就见不久前还穿着皮夹克在台上演唱的男人,现在已经脱掉了外套,正环着双臂斜倚着吧台台面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他的出现小范围引起了一点骚动,面前来了好几个人表示想要他的签名。
瑞秋也注意到了,疯狂在暗处用肢体动作示意云枳,“Wei过来了,他正在盯着你……他往这边走了,怎么办,你要答应他的邀请吗?”
瑞秋的话音随着Wei的靠近越来越小,云枳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绕着杯口打转。
良久,才抬起头,平静地看向来人,“你过来干嘛?表演结束了?”
熟稔的语气,完全不是她所说的,不认识。
反而比普通交情要更熟几个层次。
祁屹握着酒杯的指尖一紧。
不仅是瑞秋,沙发上注意到动静的一众人都震惊了下。
“你真认识他啊?”瑞秋满脸愕然,忘记了人已经到了自己跟前,一副不可置信的语气,“你是怎么会认识这种类型的男人的?”
“你好,美丽的小姐。”Wei主动朝瑞秋递过去手,“很高兴认识你,我是Yun的……朋友。”
云枳站起身,把瑞秋挡在自己身后,“找我有什么事吗?”
被这么明显地防备了下,男人脸上也没有露出丝毫不悦的表情,唇边依旧挂着倜傥的笑,“没什么事,就是想来问问,我新编了一首曲子,不知道我的缪斯今晚能不能赏脸,听听我的独奏?”
云枳已经习惯了他满嘴跑火车,换上中文,“到底要干嘛,有话快说。”
Wei十分配合地也换上中文,但对比之下,他的发音明显没有云枳流畅和标准,“这里有点吵,不太适合聊天,我们换个安静的地方,你觉得呢?”
云枳停顿了下,她的心思并不在这场对话里。
她几乎能想象出祁屹此刻应该微抿的唇线和透出寒意的眼,或者在她开口前,他会出声打断,用一句质问的语气问她“这位是?”、“不是说不认识?”,哪怕只是一个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神。
可好半天过去了,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后知后觉,发现原先的那道注视感在攀升到某个临界点后,不知道何时也消失不见。
云枳心下一空,忍不住扭头回望。
身旁沙发上的位置已经没人了,祁屹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只剩下桌面上那只喝了一半的威士忌杯,杯壁上还凝结着冰冷的水珠。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她那点幼稚的挑衅和莫名的期待浇得透心凉。
一瞬间,云枳心里只剩下难以言喻的失落和自作多情的尴尬。
“别找了,我刚过来,他就已经离开了,不过应该不会走太远,如果你现在追出去,应该来得及。”Wei看着她,依旧是用中文,闲散的语气里又带了点试探,“他就是小岛的哥哥?”
云枳抿唇,没说话。
她从外套里拿出烟盒和火机,和瑞秋交代两句,径直往吸烟区走。
见她不搭理自己,Wei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动作自然地坐了下,立马和瑞秋一众人打成一片。
云枳指尖夹烟,略显急切地吸了一口。
坐上吸烟区的高脚凳,随手把烟盒和火机往面前的桌面一丢。
她掏出手机,打开WhasApp,径直划到和祁屹的对话框,吐一口烟。
云枳:「你走了?」
没多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新信息弹出来。
祁屹:「有点事,就先走了。」
祁屹:「听你的朋友说,来纽黑文的这三年你已经不过生日,但还是迟到地祝你一句生日快乐。」
祁屹:「少喝一些,玩得开心。」
仿佛是她主动的询问给了他一份“恩准”,从加上之后一句闲话也没有的人,接二连三地发来好几串消息。
云枳盯着屏幕足足看了十几秒,屏幕上的白光映着她有些失神的脸。
尼古丁充盈了她的呼吸,一股巨大的沮丧和清醒同时席卷她,让她心里那股无聊感和自我厌弃顷刻间达到了顶峰。
她这是在干什么?
他的坦诚,他的平静,几乎让接二连三想要试探的她成了沉不住气的傻瓜。
她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
掐灭烟,拎起外套,边往外走指尖边在屏幕上飞快敲击。
云枳:「你在哪?」
云枳:「没走远的话,站在原地等我。」
手机没再有动静了。
云枳收起手机,从内心深处蔓延出来的热意比她的意识更先一步上涌。
她离开吸烟室,穿过拥挤的人群,经过安全通道,推开酒吧沉重的大门,踩着通往地面的台阶往前走。
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变大了,冷空气本该让人头脑清醒,可短短一截路,她胸口起伏,心跳在湍急的边缘。
她视线在飘着雪的街道四下搜寻,在行人和车流间移动,鹅毛般的雪落在她的肩膀、她的眼睫,她的瞳孔开始变得没有焦点。
直到一把黑伞为她撑起来。
“你在找我么?”
她心里的嘈杂混乱的鼓点一瞬间被定住了。
云枳转身,祁屹的高大的身影和她眼中的那道逐渐重合,她的视线终于缓缓地重新聚焦回来。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这个男人比现在更让人目不转睛。
伞檐下,她呵出一口气,忽然轻笑了下。
下一秒,抬手捧住男人的那张脸,踮起脚尖,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第87章 翻篇 毫无筹码,一腔真心。
祁屹的身躯一瞬间被定在原地。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唇齿的柔软, 除了残留的酒精和烟草气息,还带着冬雪的冷意。
太熟悉,又太陌生。
以致于他第一时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被动地接受这个由她发起的吻。
掌心的伞柄几乎要在他收束的力道下折断, 心底有什么被强行禁锢了三年的渴望在瞬间苏醒, 疯狂撞击着理智的牢笼,叫嚣着让他反客为主,将她揉进怀里,吞噬她的一切。
可最终,他撑着伞,垂落在身侧那只紧握的手甚至都没有抬起来回她一个拥抱, 而是按住了她的肩膀, 轻轻往后一推。
云枳睁开眼, 表情闪过一丝茫然。
“云枳。”男人的嗓音沙哑,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双手还捧着他的脸,指尖能感受到他下颌的紧绷和皮肤下的滚烫, 可唯独那双眼, 晦暗、深不见底,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是觉得我喝醉了吗?”
云枳脸颊和眼底透出一点蔷薇色的粉,但神情很静, “我酒量很好,这点你应该没忘记吧?”
她很清醒,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个曾在她生命里掀起过惊涛骇浪的男人, 基于她亲眼所言, 做出了切实的改变,尊重她的边界,以一种平等、甚至笨拙的方式重新接近她。
既然无法毫不在意, 与其任由他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她面前一次次带来震动,不如干脆一点,正视自己的这份心情,完全出于她自己自由的意志做出选择。
祁屹眸色黑沉,深深地看着她。
明明已经读懂她的潜台词,可他迟迟没有开口,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没人告诉他,当失而复得成为一种奢望,实现的那一刻,第一感受不是欣喜,而是心脏无以复加的绞痛。
云枳看着他的面庞,似乎也看穿他,唇角勾起一个体谅的笑。
她什么都没再说,闭上眼,再度吻上去。
她用唇瓣、舌尖和他触碰,节奏轻柔,和刚才一样,尝试主导一切。
这个吻每深入一点,这些日子偶尔会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的迷茫和焦躁就更平息一点,就好像有什么这些年始终没有被安放好的情绪,此刻终于落袋为安。
那把黑伞不知何时落在了地面。
雪落在他们周围,世界寂静无声,只剩彼此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瑞秋不久前发现云枳匆匆往外走的背影,以为她是不告而别,想起来实验室的钥匙她还没拿。
等追出来,猝不及防就看见了这一幕。
按照她的性格,她本该冲上前打断这个吻,询问他们是什么时候背着所有人勾搭在了一起。
可看见男人神情里近乎虔诚的专注和一丝挣扎的痛苦,几乎和他平日示人的沉稳强大判若两人,她止住脚步,迅速在墙角隐匿了身形,顺便按住了跟随而来的Wei。
“别出声。”
“别打扰他们。”
Wei很配合地收回了视线,明知故问,“怎么了?”
“你和Freya关系熟吗?”瑞秋若有所思的神情,“她和Eric之前是不是就认识……他们曾相爱过吗?”
Wei垂眼笑了下,为她的敏锐。
但他什么都没说,双手插兜,“又没有男人和你在雪地接吻,外面冷死了,赶紧进去吧。”
瑞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想了想,转身跟上。
不远处,一个混合了太多情绪的吻已然停下。
云枳脚跟落地,随着呼吸平稳,心底不可避免地涌现出一点主动后、激情退却的矜持。
她脸贴在他的大衣外套上,轻着声,“欲擒故纵成功了,你心里是不是很得意啊?”
祁屹阖了阖眼,只觉得舌尖泛着苦,苦中又涌出甜。
这种甜是包含着危险的,是海市蜃楼,是镜花水月,是早已刻在他灵魂里的变数和遭遇。
哪怕早已想明白她当初离他而去的初衷和道理,但他还是不可自遏地回忆起三年前发生的种种。
面对她的主动和热情,他杯弓蛇影,无法不警觉地认为是最后一遭。
他没法再承受一次她的断崖式诀别。
混乱的思绪如同飓风席卷他的理智,但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抬起她的脸,拇指指腹在她唇角克制地揉弄了下。
“和三年前一样,在你面前,我没有任何筹码,有的只是一腔真心。”
“这颗真心也是,你不想要,它就一文不值。”他冷静地剖白自己,直直望着云枳的眼睛,“欲擒故纵对你来说,真的有用吗?”
就这么被他看穿,云枳脸上也没有出现任何羞恼的表情。
“现在就说真心,未免太沉重。”她轻轻躲开男人的触碰,别过眼,“你的示好的确引起了我的一点心动,但dae文化,你从小接受西方教育,应该懂的吧,一个吻代表不了什么。”
“当然。”祁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很荣幸能让你产生这份心情,我可以保证,这一次,我们这段关系的定义权和裁决权都在你手里。”
“我不会让你感到为难。”
这次轮到云枳怔了下。
这个吻虽然是清醒的,但到底是情绪的产物,她并没有完全想好之后要怎么妥善处置他们的关系。
但她想表达的、导向的结果,都率先一步被他说出来了,全然的接纳与顺从,和过去他事事都习惯处于上风的姿态大相径庭,以至于她到了嘴边的一句“如果你故态复萌,我随时会改变主意”最终都没有合适的时机说出口。
是否是他的诚恳太具有欺诈性,云枳看着男人那双深邃中的眼,心里不禁陷入一点怀疑,一个人,真的可以为了另外一个人做出这么大的改变吗?-
“我邀请了你哥一起来家里过圣诞,他应该待会就到。”
云枳把祁屿的行李安置好,走到他身边,轻描淡写地通知。
从香港落地纽约JFK,再从JFK到纽黑文,历经二十一个小时,祁屿于圣诞傍晚抵达云枳家中。
他和以往每一次到来一样,毫不客气地把这栋房子当做自己家,和Bella聊天打趣,熟稔的像相熟多年的老朋友。
此刻,他手里正捧着Bella为他准备的热咖啡,听见云枳的话,刚含进嘴里的一口被悉数喷出来。
“谁?”
云枳淡然地给他递过去一张纸巾,“你哥。”
“他来纽黑文的事,你不知道吗?”
祁屿愣着半天没动作。
好半晌,才压着眉头问:“他来纽黑文,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云枳听出来,祁屿的语气里并没有对祁屹在纽黑文这件事的意外,他应该也知悉这件事。
“他现在是我手上一个重要项目的投资人。”她径直把纸巾塞进他手里,顿了下,“除此之外,他也是我现在的dae对象。”
三年没从云枳口中听见有关祁屹的话题,一开口就是这样的消息,祁屿大脑好似宕机。
不知道过了多久。
“dae对象?谁教你的?”
像是听见什么荒谬、天方夜谭的话,他把咖啡杯往岛台上一搁,唇边勾起一个笑,只是笑得凶神恶煞,“你才在国外待几年,什么不学,学人家乱搞男女关系的那一套?”
他这样的反应,云枳早有预料。
她抿抿唇,没说话。
“我累死累活跑来找你,就是为了听见你和我说这种消息的是吗?”
祁屿注视着她,舌尖抵了抵后槽牙,音量不自觉拔高几个度,没忍住骂脏,“你真是好样的,云枳。”
因为涉及到只有他们二人了解的情况,他们的交流全程用的是中文。
Bella跟云枳在一起生活两年,也学会了好几句中文常用语,虽然依旧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云枳也没教过她怎么用中文骂脏,但对情绪的感知是可以跨越语言的。
这还是Bella第一次见到祁屿这副模样。
“你们吵架了吗?”Bella适时打断上前,看向云枳,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切。
云枳摇摇头,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Bella知道这个场合自己不适合继续待下去,叮嘱了两句便自觉地上楼回了房间。
人一走,云枳视线重新投向一旁高脚凳上的人,“他有邀请我去外面餐厅吃晚餐,但我拒绝了。”
“如果我想隐瞒你,你不会是第一个从我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人,我把你视为重要的朋友和家人,才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你想要我隐瞒你吗,祁屿?”
在选择邀请祁屹来家里、告诉祁屿真相之前,云枳是做了充分的思考,并建设好了承受一切结果的觉悟。
“我很早就提醒过你,你有自己的人生,不要围着我打转,我随时都会和另外一个男人发生恋情。”她脸上的表情始终很静,“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也会让我很有负担,我会觉得这些年,给不了你回应,你又始终不放弃,是我在耽误你。”
祁屿哑口无言,后知后觉也听出来,她这个时候选择坦白更多是为了让他死心。
“为什么是他?”他一双眼在沉默中透出几分迫人的意味,第一次主动提起过去那段被所有人闭口不谈的话题,“他过去做了那么多你不喜欢、强迫你的事,你现在都能选择原谅了吗?”
“不。”云枳想也没想地回答,“原谅这个词太轻巧了,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我,我们过去犯的错误无法被抹去,对彼此造成的伤害也无法一笔勾销。”
“比起原谅,我选择不再让过去的阴影笼罩我的现在和未来,所以我更愿意称之为接受和翻篇。”
她的话音掷地有声,几乎像一记重锤凿在祁屿的心上。
“他到底有什么好,短短时间就能让你对过去接受翻篇,让你这么多年都念念不忘?”
这些年,祁屿辗转在世界各地各个赛道,在一次次加速、一次次过弯里锻炼出足够坚韧和强大的意志,可面对一颗难以为自己软化的心,他那点被遗忘的、显得很稚气的酸楚几乎要冲上天灵盖。
“我陪在你身边这么久,和你一起经历过的事不比你和他经历得少。”
像是走投无路,他伸手攥住云枳的手腕,呼吸发紧,嗓音艰涩,“我和他到底差在哪里?既然他都可以,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也试试我呢?”
“你先松手……”
云枳眼里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不忍,可手腕被捉到痛,她拧着眉想要挣脱。
祁屿眼里有很深的迷惘,手里的力道也越来越紧,“难道就因为我给了你太多考虑的时间,没有像他一样把你关起来,强迫你接受我的心意么……”
云枳心口一震,满脸写满愕然, “你在说些什么?”
她的脸色完全冷下来,“松手。”
面前的人置若罔闻。
“你松手。”
云枳试图掰开他的手,可祁屿像是一时走进思维的死胡同,依旧死死拽住她。
就在状况陷入僵峙时,云枳忽然听见熟悉的狗吠声。
“汪——”
她扭头,就见祁屹怀里捧着一束艾莎玫瑰,手里牵着宝宝,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他眸色里压着冷淡,上前几步将花束塞进云枳怀里,一言未发,“砰”的一拳,径直招呼在了他亲弟弟的半边脸上。
第88章 浮木 “小三上位才会看谁都像小三。”……
祁屹的这一拳, 又快又狠。
拳风里除了带着对弟弟口不择言的惩戒,隐隐中还透着一股积压了很久的阴郁。
祁屿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着撞在了身后的岛台上。
还装着半杯热咖啡的咖啡杯应声摔落在地。
清脆的碎裂声本该是事态的休止符, 但显然, 事情关乎云枳, 兄弟二人各自心里又都怀揣着不同的情绪,任谁都没法保持理智。
“你疯了?!”
祁屿抹了一把红肿的嘴角,尝到口腔里的一丝铁锈味,怒火顷刻间被点燃,低吼着骂了句脏,扑上去就要还手。
祁屹的眸色仍压着冷淡, 身形不动, 躲也没躲, 沉默着接了招。
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瞬间打在一起。
彼此出拳的动作毫无章法, 和过去他们任意一次在拳室里对打都不一样,比起有来有往的出招和防御, 更像是少年时代最冲动、最原始的搏斗。
空气里顿时充满了压抑的火药味。
岛台上的东西被扫落一地, 宝宝在一旁不住地吠叫。
“别打了!都给我住手!”云枳又惊又恼,试图上前拉开他们。
可一不小心,就被他们的动作推搡开, 连连后退几步,踩在了咖啡杯的碎片上。
锋利的碎片穿透云枳的拖鞋鞋底, 在她脚心扎了一下, 她没忍住嘶了声, 倒吸一口气。
祁屹余光瞥见,分了个神的功夫,下颌骨硬生生挨了祁屿一拳。
他闷哼了声, 但第一时间不是反击,而是挣脱面前的人,转身扶住云枳的胳膊,低头要查看她的状况,“你还好么?有没有伤到哪里?”
“应该是被玻璃碎片扎了下,有点痛。”
其实并没有大碍,但云枳存了叫停他们争端的意思,所以故意往严重了说。
她把怀里的艾莎放下,话音冷然,“这里不是我一个人生活,还有我的室友,你们能不能冷静一点,给别人一点尊重?”
祁屿还没反应过来,忽然,被他哥一记带着浓重警告意味的眼神逼退,“她受伤了,你确定还要继续和我打下去吗?”
祁屿虽然也惦记云枳的伤势,极力想要忍耐,但奈何看着这一幕,听着男人沉缓的话音,他简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一双眼气到都发红,他忍不住直呼他哥的名字,“祁屹!你少他妈在这里装!刚才先动手的不是你吗?!”
祁屹这才缓缓转过身,将云枳护在身后。
“三年了,我以为你能有点长进。”
他抬手用拇指擦了一下破开的唇角,眼神睥睨,话音低沉却不容置喙,“她是你能强迫、关起来的人么?刚才那一拳,是让你把你那些混账念头给我收起来。”
“我他妈就是说说!我碰过她一根手指头吗?!”祁屿失去理智,“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你当年做的那些事又算什么?!现在在我面前装什么冰清玉洁!”
“所以我付出了代价,失去她整整三年!”祁屹的声音骤然拔高,一双习惯居高临下的眼里闪着戾色,已然没有耐心,“如果不是这份代价,你觉得你现在有机会出现在这里么?”
“还是说你觉得这个代价不够重,你也想试试?”
祁屿有错在先,吃瘪着半天才骂了一句,“那也是我和她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一直焦急围着祁屹打转的宝宝这会似乎也完全嗅出他和祁屿之间的敌意,此刻冲向祁屿,恶狠狠对准他的裤脚张嘴就要咬。
“哪来的傻狗?”祁屿满脸写着暴躁,差点就要和一只狗对峙。
“祁屿。”云枳闭了闭眼,眉间透着疲惫,“别再胡闹了好不好?”
这一声,嗓音很轻。
被叫到名字的人却身形一顿。
祁屿心里的焰火猝然冷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涌起的酸楚和眼眶不可自遏的热意。
他连忙转过身。
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是这份安静里透着一点窒息。
云枳看着祁屿写满倔强和委屈的后脑勺,轻叹一口气,刚要说些什么。
“哇哦,好热闹啊。”一阵慵懒的笑声先一步从门口传来。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穿着飞行夹克、工装裤,脚踩马丁靴,全身上下装饰满重金属配饰的男人,正倚在门框上,手里还拎着一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红酒,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厨房以及剑拔弩张的两兄弟,最后落在云枳身上,迈步往她的方向走,眼底满是兴味,“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还是……正是时候?”
云枳短暂怔愣之后,眉头紧拧,“你来干什么?”
祁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跟着皱了下。
云枳性子这么淡的一个人,竟然会接连对这个男人表现出很不同寻常的情绪波动,哪怕是抵触,是抗拒,这份异常也让他和昨晚一样,心底不自觉地涌出一点警惕和危机。
但和昨晚有区别的是,他现在稍微具备了一点置喙的资格。
他不动声色地往云枳身前迈了两步,把人挡在身后,面上依旧令人看不透喜怒,“她不欢迎你。”
Wei挑了挑眉,歪头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云枳,“你不准备帮我和他介绍一下吗?”
云枳不理他,他也不尴尬,又看向祁屿,“小岛,要不你来帮我介绍下?”
祁屿偏着头没作声。
没人搭理他,他最后只能耸耸肩,看向面前的男人,“你对我,会不会有点过于防备了?”
祁屹还没说话,祁屿倏然冷嗤一声,“小三上位的人,才会看谁都觉得是小三。”
看着祁屹眸中黑沉直白的占有欲,Wei无辜地眨眨眼,朝他递出去一只手,“既然没人帮我,那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Wei,中文名叫‘卫谨行’。”
“我想,你应该很乐意管我叫岳父,或者和Yun一样,喊我一声……‘爸爸’。”
话音落下,祁屹脸上闪过很明显的怔然,蹙眉抬起眼。
定睛仔细看,眼前的男人眉眼的确和云枳有几分相似,只是他看着太年轻,包括示人的形象和气质,都很容易让人忽略这份相似,自然更不会往他们是父女这个方向联想。
“我知道自己保养得很好,但有必要这么意外吗?”卫谨行收回手抵了抵自己的太阳穴,“你应该不会没查过我的资料吧,没看过我的照片?我这两年针打得也不过量啊……”
云枳上前两步,面无表情看着这个自说自话的男人,“你来到底干什么?我没有邀请你。”
“你的确没有邀请我,邀请我的,另有其人。”卫谨行笑了笑,晃了晃手中的酒,“昨晚就想和你说了,谁让你不愿意搭理我,那我只好当给你惊喜了……”
他说得意味深长,视线在祁屹和祁屿身上转了转,“不过这么看,好像是你给我惊喜,而且看起来惊喜不小。”
云枳细眉拧得更紧,刚要下逐客令。
这时,楼梯响起噔噔的脚步声。
Bella脖子上还挂着耳机,大概是刚收到消息,视线在楼下几人周围逡巡一圈,最后定格在卫谨行身上。
“Darling——”
她脸上飞起两朵惊喜的红云,脚步更快了,小声惊呼,“你不是来不及过来做饭,有事要迟到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卫谨行稳稳把从楼梯跑下的人接住拢进怀里,嘴角勾笑,旁若无人地说起了情话,“因为想你,所以想早点见到你。”
云枳看着眼前的情形,原地愣了足足十几秒才反应过来。
Bella那个神秘的波士顿网恋男友,竟然是卫谨行。
她脑子里本能地浮现一系列猜想,不由得脸色一沉。
就连另外也算知情的祁屿也朝着卫谨行和Bella的方向愣愣道:“你俩这又搂又抱的,搞什么呢?”
Bella面带羞赧,“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男朋友,Wei。”
“既然大家都到了,我们稍等就开始晚餐吧。”
可说刚说完,Bella看向厨房的满地狼藉。
“Geez!”她震惊地抬起双手,奔溃状,“你们刚刚都做了些什么?”
云枳想把Bella单独拉出去,好好盘问一下她究竟是怎么和卫谨行认识的,卫谨行又到底用了什么花言巧语哄骗她。
可看见Bella急急忙忙地拉着卫谨行让他帮忙一起打扫残局,俨然真的把他视为可靠的男朋友,问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空气里一度凝滞。
但最终,各自简单处理完伤口,在一种诡异的、所有人都急需独处一下冷静思考的气氛里,一顿略显鸡飞狗跳的圣诞晚餐还是勉强开始了。
除了Bella精心烤制的火鸡、焗土豆还有她练习了无数次最后呈现得相当完美的曲奇,云枳白天也准备了几道中国菜。
食物很美味,桌布中间的花瓶里插着的艾莎玫瑰馨香沁人心脾,但餐桌上的氛围却处处透着古怪。
祁屹坐在云枳左手边,下颌和嘴角的淤青明显,但他坐姿挺拔,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在偶尔抬手吃东西时会微微蹙眉,仿佛牵动了哪里的不适。
他很少主动提起话题,基本只适时作答,不经意地将云枳可能喜欢的菜挪到她面前,没有任何过界的言语或动作,面对卫谨行偶尔探究的目光,也表现得疏离而礼貌,滴水不漏。
祁屿坐在对面,不想看又忍不住看向他们,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几乎不怎么动刀叉,只是闷头喝酒,眼神不时剜向祁屹,又带着复杂的不甘看向云枳。
Bella则沉浸在得知祁屹也是云枳的旧相识、云枳的两个旧相识为了她大打出手以及祁屹和祁屿是亲兄弟的复杂局面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按耐不住的兴奋。
卫谨行是最自在的一个,仿佛真是单纯来陪女朋友过节的。
他无视餐桌上的气氛,妙语连珠,逗得Bella笑声不断,偶尔还会“不经意”地刺祁屹一句,比如,“Eric的脸怎么了?被蚊子咬的吗?我怎么不知道纽黑文的冬天还有蚊子?”
或者朝着祁屿,“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大,容易伤身。”
他无视云枳脸上的嫌恶,完全看热闹不嫌事大。
只有云枳,一顿饭吃得胃疼。
她需要消化Bella和卫谨行的关系,还要思考如何妥善处理眼前这团乱麻。
毕竟还要过节,她坐在正中间,尽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和Bella正常交谈,但对身边两个男人的暗流涌动感到无比疲惫,很少对做出的决定感到后悔的她竟然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不该这个关头邀请祁屹上门,或者当时不如干脆答应他和他出去吃晚餐算了。
一顿饭结束,祁屿第一个放下餐具起身,表现得完全没心情再这么待下去,摸出烟盒和火机,一言不发地摔门而出。
卫谨行也识趣地拉着还想看戏的Bella出了门,转眼间,房子里就剩下云枳和祁屹,以及一只吃饱了正乖乖趴在地板上打盹的宝宝。
云枳余光瞥了眼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男人,轻声道:“谢谢你的圣诞礼物,因为是临时邀请,我忘记给你准备回礼了。”
“你先回去吧,要不要叫你的司机先过来?”
祁屹没说话,也没有动。
以为他是酒喝多了,云枳重复喊一声他的名字,但他依旧没应。
她觉得不对劲,走近一些,才发现他脸色发红,呼吸也略显粗重。
下意识,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所及之处一片滚烫,烫得惊心。
难怪他从晚餐后半段就异常沉默,云枳怔了下,“你发高烧,自己没有感觉到吗?”
祁屹睁开眼,像这才有所感应一般,皱着眉头支了支太阳穴,沉声,“没事……可能昨晚有点着凉,我这就走。”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身形却不稳地晃了一下。
云枳赶紧扶住他,嘴上咕哝,“淋了会雪而已,我都没着凉,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弱不禁风?难不成是脸上的这点伤口感染了?不至于吧……”
“什么?”
“没什么。”云枳恢复正色,问:“你的司机什么时候能到?”
“他应该也在和他的家人一起过圣诞夜,我试着联系一下。”
说完,祁屹掏出手机。
简单发个信息打个电话的事,他的动作看着都很费力,眼底有很深的疲惫。
云枳看了眼客厅这张只够两到三人并排坐的小沙发,略作思考,“我找点药给你,你……要不先去我房间躺一下?”
祁屹呼吸一屏,看向她,片刻后才开口,“你的房间?”
“嗯,楼上只有两间房,总不能让你去Bella的房间。”
她语气自然,单纯照顾病人的心态,没想太多,“或者送你回你隔壁的房子?但我记得Bella和我说,你的房子上午来了一位维修工,是来检查暖气的,你的房子暖气是坏掉了是吗?现在有没有修好?”
“没有。”祁屹掌根抵着额头,垂阖着眼,“是暖气管爆了,隔壁的邻居发现外屋渗水,联系社区管理找到的我,工人检查完,圣诞之后才能重新上门维修。”
云枳点了点头,“那不就得了,走吧,上楼,需要我扶你吗?”
她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这个高大的男人弄进自己二楼的卧室,让他躺在自己的床上。
一路上,祁屹眉头紧锁,费力地支起身体,没有在她身上倾压太多重量,只是落在她耳畔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滚烫。
他似乎真的烧迷糊了,不堪重负般,刚挨上床,就沉沉睡了过去。
云枳给他盖好被子,走出房间。
医药箱里只找到了退烧药,她倒了杯温水一起送上楼。
来来回回的,动静不算小,但躺在床上的男人无知无觉。
一张俊朗的脸因为发烧而显出点颓废,褪去了平日所有强大和沉稳,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云枳推推他,“先醒醒,起来吃药。”
男人纹丝未动。
就在她转身重新要走,准备让他先休息一会儿的时候,床上的男人倏然伸手拉住她。
像是在无边的梦魇里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般,他哑声呓语,“别走……”
“别丢下我……”
莫名的,云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揪。
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立刻抽开,力道轻柔,安抚地反握了下,“醒醒,你烧糊涂了。”
祁屹这才睁开眼,反应了好几秒。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失态,他松开手,音色倦哑,“抱歉。”
“没事。”云枳抿抿唇,“你缓一下,先吃个药,我去找下温度计和退烧贴。”
“好,麻烦你了。”男人重新闭上眼。
没开灯,云枳一走,小小的一间卧室重新陷入寂静。
听着愈来愈远的脚步声,床上的男人在黑暗中缓缓掀起眼皮。
他眼底清明,先是盯着水杯望了一会。
下一秒。
他端起水杯,仰头将里面的水喝完,却抬起手,面无表情地将那枚小小的白色药片径直丢进床边的垃圾桶。
第89章 馈赠 “别动。”
窗外, 隐约传来旋律欢快的圣诞颂歌。
在窗帘缝隙漏进的一点光线里,祁屹目光一寸寸掠过这间卧室的每个角落,贪婪地巡视着这个完全属于云枳的私密空间。
挂椅上随意搭着的毛衣外套, 床头柜上看了一半的书和眼药水, 书桌上摊开的文献笔记, 窗台上用矿泉水瓶做的造型简陋的花盆,里面的绿意很微小但透着勃勃生机。
与他那座冰冷空旷的房子截然不同,这里处处都是稀疏平常的生活痕迹,和她过去喜欢整洁的习惯几乎没有太大变化,每一处似乎都在无声诉说,没有他出现参与的这三年, 她的生活独立、充实, 但与他毫无干系。
这样的认知几乎像针, 细细密密扎在他的心脏。
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上常有的、淡淡的香气, 区别任何一种昂贵的香水味,是独属于她的味道, 混合着房间里的一点书本油墨和清冷的绿植气味。
掌心残留着她手腕细腻皮肤的触感和温度, 面对这里每一寸都被她浸染过的空气,祁屹静静躺着,闭上眼。
虽然高烧远未到让他到失去意识的程度, 但带来的眩晕感是真,眩晕下被催化的、愈发汹涌的痛苦和占有也是真。
他的思绪开始漫无边际。
这是她睡过的床, 盖过的被子, 她是否赤身裸。体地和它们接触过?
她没有在床上吃东西的习惯, 但除了在这里看书、睡觉,她是否在这里做过更私密的事?会在这种私密的时刻想着他吗?
会的吧。
毕竟这么多年,她没有再让一个男人走到她的身边, 过去他无数次抛高她,在她的灵魂打下过最深刻的烙印,她为此战栗,为此情动,又怎么会不感到食髓知味,念念不忘。
她愿意重新给他一次机会,会不会也是因为这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将她的味道更重地压入胸腔,仿佛这样,就能把她吞吃入腹,和她融为一体。
他的。
她的味道是他的,她的全部也都是他的。
只有他能触碰,只有他能看见。
想把她顶哭、c烂。
看她哭红着一张小脸,求他别走别离开。
……
黑暗中,祁屹荒凉一笑。
他似乎烧得更严重了,高温让他喉咙发干发渴,呼吸都染上痛感。
可能是精神的疼痛无法缓解,此刻肉。体的疼痛,竟然变成一种对他的馈赠-
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锁在平静的躯壳下,云枳对此一无所知。
她找到了温度计,但没找到退烧贴。
几个月前Bella在失恋后也发过一次烧,家里的退烧贴似乎已经用完了。
犹豫了下,她打了一盆冷水,取出了一条新毛巾。
就在她准备上楼之前,祁屿去而复返。
他看了眼趴在地板上安静睡觉的宝宝,声音里带着被烟熏后的沙哑和不耐,“这傻狗怎么还在?”
“……他人呢?”
云枳拧着毛巾,“发烧了,在我房间休息。”
祁屿眉头一皱,“在你房间?”
“什么时候不发烧,偏偏今天发烧,在你家里的时候发烧。”他眉宇间压着怒气,冷嗤一声,“烧到dae第一天就登堂入室进了你的房间,是说他晦气呢,还是他手段太高。”
“……”
见她不说话,祁屿咬牙,“他从小在我爷爷那里接受到的教育只有争夺,没有隐忍克制那一套,你不会天真到真相信他现在表现出来的这一面吧?”
云枳头也没抬,淡声,“无论如何,是我邀请他来的,也是我允许他进的房间,这是我的家,我有权作出任何决定。”
她划清界限道:“这些,都不需要经过你批准吧?”
“你!”祁屿似乎被她的冷静和绝情哽住了,语气变得艰涩,“你就这么,这么喜欢他?喜欢到可以忽视过去的所有是吗?他能做的,我也能为你做到,甚至比他做得更好。”
话题兜兜转转又绕回了不久前中止的那场争吵。
云枳叹了口气,她知道,有些话不说彻底、说明白,他永远无法死心。
沉默几秒,再开口时,她的语气缓和了些,但透着坚定,“祁屿,感情不是谁更好就应该爱谁,也不是一场比赛,你陪在我身边更久,我就必须选择你。”
“你总是问我过去,觉得我原谅了过去,或者忘记了伤害。那些东西永远都在那里,提醒着我一段扭曲的关系会带来多大的痛苦,也正是因为经历过,我才更清楚我想要的亲密关系是什么样的。”
“我想要的一段平等的关系,我可以全身心投入,也随时保有离开的勇气和底气。现在的我,选择和他试试,不是因为他是完美的,或者过去被抹掉了,而是我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去建造一些新的、不一样的东西。”
“这份愿意,是出于我自由的意志,主导权在我,我能让他进来,也能让他离开。我选择开始,也能决定结束。”
“至于你说我喜欢他……”她顿了顿,斟酌了下措辞,“我对他,是有感情的,虽然这种感情很复杂,但我无法否认它的存在。一定要说回答是与否的话——”
“是的,我喜欢他。”
“三年前,这份感情的种子就已经萌发了,只是在错的时机落在了错的土壤。”
说完,连云枳自己都怔然了下。
原来这种话说出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也不是一件会令自己陷入羞耻的事。
是否她现在也具备表达爱的能力了呢?
她深呼吸一口气,安静地笑了下,把剩下的半句话说完,“而现在,就是对的时机对的土壤。”
空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在祁屿心里,云枳和自己一样,看似完整的外表下都藏着一个破碎的灵魂,这份低位的破碎,曾深深地吸引他,让他在过去那段艰难的岁月,除了感觉到自己是需要被拯救的,也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也等着被他拯救。
可如今,她似乎已经完全不需要他了。
他眼里的愤怒一点一点抽离,湮灭,彻底消失。
最终,他声音沙哑,“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你主动和我说这么多心里话。”
却是为了另外一个男人。
他自嘲地笑了下,笑容里隐隐还残留一点不甘,“我明天就要回去准备比赛了,千里迢迢抽空飞来陪你过节,你就没什么单纯关于我、想对我说的话吗?”
“圣诞快乐,阿屿。”
云枳唇边的笑很温柔,落在祁屿眼里,又是那么残忍,“祝你比赛顺利,也希望你能早日找到那个真正让你奋不顾身的女孩。”
……
房子的大门被轻轻关上。
这一次,没有摔门的巨响,气氛里流淌着无声的诀别。
云枳原地站定很久,才重新端起盆,拿着温度计往楼梯走。
推开卧室房门,祁屹依旧维持着她离开前的姿势躺着,床头的药和水都空了,但他的呼吸却似乎比不久前更沉重急促一些。
她轻着脚步走过去,将水盆放在地板上,拧干毛巾敷在他额头。
冷毛巾的刺激让他眉头无意识蹙紧,但不足以让他醒过来。
云枳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拿出温度计,尝试轻声唤他,“祁屹,醒醒量个体温。”
男人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已经被高烧拖入了深度睡眠。
看着他因高烧泛红的脸和干涸的嘴唇,云枳叹一口气,放弃叫醒他。
没开灯,她坐在床边掏出了手机,随便翻开邮箱找了几篇刊物看起来,时不时为他更换额头已经变温的毛巾。
刚才对着祁屿剖白时内心的震动已慢慢沉淀下来,此刻化为平静。
视线停在祁屹不太安稳的侧脸上,她忍不住分神地想,抗拒过、逃离过,但此刻竟然还是他,过去那段危险的关系里,除了爱恨,的确存在着罂粟般令人上瘾的东西。
夜越来越深。
疲惫和手机微弱的灯光笼罩着她,呼吸间萦绕着男人滚烫的气息,混着房间里属于她的淡淡香气,这种奇异的交融感莫名让她安心、昏昏欲睡。
渐渐的,她更换毛巾的频率越来越低,直到困意完全席卷她,她趴在床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翌日清晨。
云枳是在一道有些令人呼吸不畅的禁锢感里醒来的。
背后贴紧她的,是一具滚烫坚实的胸膛,一条长臂横亘在她腰间,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她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依旧过高的体温……以及,抵着、硌在她腰窝,很遥远很陌生,超出他本就不正常体温的灼热。
云枳脊心一僵,瞬间清醒。
记忆随之回笼,她忘记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转移到了床上。
她下意识想要挣脱这个过于亲密的怀抱,刚一动弹,身后就传来一声低沉沙哑,又浸满浓浓不悦的命令:
“别动。”
男人话音里不容置喙的强势和一丝被吵醒的烦躁,瞬间将云枳的记忆拉回到了三年前相似的早晨——因为生物钟,她总是比他醒得早,她想起床,祁屹就这样箍着她,生生带她在床上多赖一会儿,她挣扎激烈,甚至还会换来更强势的镇压。
身体本能快于思考,她完全僵住不动了。
许久,她才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再次试图掰开他的手臂。
“我说了,别动。”身后的男人更加不爽,手臂收得更紧,额头抵在她后颈蹭了蹭,顽固又无理取闹。
云枳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在他怀里转了个身。
祁屹依旧闭着眼,眉头紧锁,完全没清醒,全凭本能行事的样子。
她伸出手,探向他的额头。
果然,和他的身体一样,烫得惊人,退烧药似乎毫未起效。
这时,祁屹终于缓缓睁开眼。
一双深邃的眼眸最初几秒充满了被扰清梦的戾气,但在眼神聚焦看清看清眼前的人是她后,那层戾气立马散尽,被收敛后的清明和一丝懊恼取代。
“……抱歉。”
他当即松开对她的钳制,往后挪了挪,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声音沙哑得厉害。
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想努力驱散睡意和高烧带来的头痛,“我有点起床气,没弄疼你吧?”
云枳当然知道他有起床气。
面对这种深入骨髓的本性,她也没法多说什么。
“我没事。”
在这种稍显微妙的气氛里,她逐渐恢复淡定,“你还好吗?”
“……要不要我先出去,让你解决一下?”
说完,云枳不等他回答,手撑着就要下床。
可刚掀开被子,还没完全直起身,一道不由分说的力道便攥上她的手腕。
“别走。”
第90章 危险 “可以吗?”
云枳动作停滞在半途。
她回头, 对上男人的眼眸,那里面泛着血丝,残留着未散的惺忪, 但更深处, 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晦沉。
他又在用这种她无法读懂的眼神看着她了。
“别走。”祁屹像无法经得起这样的直视, 垂下眼,重复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那一声更沙哑,强势褪去之后,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这几天接触下来,祁屹和自己说过最高频的一句话就是,“别走”。
就仿佛, 她一离开, 眼前的一切就会像泡沫一样消散。
这很难不让云枳联想起三年前离他而去的雪夜。
“我不走, ”她重新坐下来, 放缓了声音,带了点对病人的安抚, “你烧得厉害, 我只是想去给你换条毛巾,再倒杯水。”
“顺便给你留点私人空间……我们现在,还没到能共享一个清晨的地步, 你说对吗?”
高烧似乎真的让他丧失了所有理性和判断,他这么一个不显山水、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很明显一副在分辨她话音真伪的模样。
几秒后, 祁屹手上的力道稍稍松懈,却没有完全放开。
将紧握的动作改为虚虚圈着她的手腕,拇指指腹似是无意识地在她皮肤上摩挲, 他喉结滚了滚,嗓音低哑,“你不用走,它可以自己冷静。”
说完,他俯下身,无力般,额头抵上她颈窝,“……难受。”
云枳的心顿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触了下。
不知道为什么,看惯他的冷硬,习惯他强势索取,此刻男人在她面前暴露出的脆弱、任性和一点孩子气,竟然能不动声色地攻城略地,让她一颗心忍不住发软。
她把人稍稍推开,没再看他那双过于直白、情绪外露的眼睛,轻轻挣了挣手腕,“你先松开,我才好去帮你。”
祁屹沉默了许久,才像是用尽了所有挣扎的力气,缓缓松开了手。
点到即止的温存和淡淡的暧昧终于中断。
云枳起身,端起旁边的水盆。
走出卧室门之前,她不知道想到什么,转过头丢下一句,“我很快回来。”-
云枳下楼时,Bella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准备早餐。
她嘴里哼着歌,显然还沉浸在好心情里。
看到云枳端着水盆下来,她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带着兴奋的八卦,又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门口还摆着一双男人的皮鞋,所以……昨晚是哪位幸运嘉宾获得了你卧室的一夜居住权?”
她挤眉弄眼,自问自答,“让我猜猜,不是Isla,是Eric,对吗?”
云枳把水盆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没否认,如实道:“他发高烧了,所以我借他房间休息。”
“高烧?”Bella夸张地挑眉,“哇哦,这听起来可真像我追过的影视剧里的桥段。”
“所以,你的房间、你的床上,孤男寡女,圣诞夜,你们……没发生点什么?”
云枳怔了下,“你在想什么,高烧,是高烧,他还是个病人。”
她无奈地笑,“而且严格意义上说,我们才第一次dae,整个晚上待在一起已经够不对劲了,再发生点什么是不是有点太快。”
“哎呀,Wei已经全部都和我说了,”Bella一副了然的神情,“旧情人之间爱火重燃,哪有什么快不快的?”
对云枳而言,比起旧情复燃,她更认为自己和祁屹是在开始一段全新的关系,但Bella这样的概括也不算完全有错。
她没深入这个话题,忽然想起什么,正色道:“Bella,我也有件事要问你。”
“你和Wei……我是说卫谨行,你是怎么认识他的?你了解他吗?就让他成为你的男朋友?”
Bella眨眨眼,似乎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之前和你说过,我们是在一个论坛认识的,怎么啦?”
“他是不是和你谎报年纪了?你们可是差了整整十几岁。”
云枳揉了揉眉心,“你很喜欢他吗?”
“当然。”Bella不假思索,“他很风趣,见识广博,对艺术和生活的理解都让我着迷,虽然他年纪比我大了些,但我觉得这点反而让他更有魅力。”
“你知道的,我前几任男友和我同龄或者比我小,他们都太不成熟了,我现在很喜欢年上男,和他们的恋爱体验真的比之前要好太多。”
云枳一时失语。
她犹豫着打了半天腹稿,也没想好该怎么开口说卫谨行是她生物学上的父亲这件事。
“Bella,恋爱的确是件很美好的事,但我希望你能谨慎一点。有些人……可能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你是指Wei吗?”Bella表情有些困惑,“Freya,你好像对他有点偏见?你们之前认识?”
云枳叹了口气,知道如果要为她好,有些真相不得不说了。
“卫谨行……Wei,他有告诉过你,他其实有个女儿吗?”
Bella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我们恋爱之前,他和我提过一句,说他们很多年没有见过,似乎有些遗憾。”
她耸耸肩,“这没什么吧?很多人都有过去。”
云枳没说话。
好半晌,她看着Bella的眼睛,一字一句,“那个女儿,就是我。”
“Wha?!”
Bella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惊得手里的勺子都差点掉地上,眼睛瞪得溜圆,“你在和我开玩笑吗Freya?这……这怎么可能?你们看起来……”
“看起来完全不像父女,是吗?”
云枳扯出一个苦笑,“我也是大概两年前才知道的。当时我在波士顿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他恰好在那里办画展。在此之前,从我出生之后,我其实一次都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就是我的生父,但在那个画廊的开幕酒会上,他不知道是怎么认出了我,然后就……”
她想起卫谨行那时死缠烂打、花样百出上赶着要认领父女关系的方式,回忆起来,至今都觉得头痛。
“我警告过他不要靠近我的生活,他也消停了一段时间,但我没想到,他就像块牛皮糖,昨天出现,竟然是以你男朋友的身份……”
Bella彻底愣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信息量太大,她缓缓消化,等反应过来,原先眼中的欢快逐渐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阴影。
云枳握住她的手,“Bella,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干涉你的感情选择。我只是希望你能更谨慎地去判断,他接近你,是因为真的喜欢你,还是……因为你是我的室友,是他能间接接近我的一个途径?”
“我知道你谈恋爱从来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体验派,但我私心还是不希望看到你受到伤害。”
Bella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得复杂。
良久,她喃喃道:“我需要……我需要好好想想……”
她看了一眼楼上,“所以,Eric先生他知道吗?”
“他也是昨天才知道卫谨行是我父亲,但还不知道你们之间是怎么回事。”云枳顿了顿,“总之,Bella,保护好自己。”
该说的话她都说完了,云枳洗漱完,重新拧干净毛巾,拿着药倒了杯温水,转身上楼。
留下Bella一个人在厨房,对着早餐食材陷入了沉思-
祁屹这一烧,又折腾了云枳将近半天的时间。
早晨等她上楼,他已经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身上穿着的还是昨晚那身白衬衫,周身的气息滚烫。
云枳搞不明白,自己体质这么差的人,发烧吃完药发了汗,基本也不用太久就能无碍了,怎么他一点要退烧的迹象都没有。
她帮他更换毛巾,先继续物理降温。
等Bella用完厨房,她下楼熬了点白粥,又给宝宝随便做了点狗饭。
宝宝这会已经和她很熟了,牵着狗绳带它出去遛弯它也表现得丝毫不认生。
等云枳端着温热的粥回到房间时,祁屹已经依言洗漱完毕,靠坐在床头。
高烧让他脸色依旧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也有些涣散,但比起之前似乎清醒了一些。
“先吃点东西再吃药。”云枳将托盘放在床头柜,递勺子给他。
祁屹没有接,抬眸直直看向她,眼底少了平日的锐利和深沉,但有眼窝处有很深的倦怠和病气。
云枳动作一顿,“怎么,要我喂你吗?”
“可以吗?”
男人问出了一句非常不属于他的问题。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坐在床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祁屹顺从地张口咽下,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
眼神太过专注,让云枳有些不适地别开眼。
“看什么?”她故作镇定地问。
“看你。”他回答得直白,声音因吞咽而更显低哑,“辛苦你照顾我。”
“知道辛苦就快点好起来。”云枳又喂了他一口,“我可不想圣诞假期都在照顾病人。”
“抱歉,”祁屹垂下眼睫,“好好的约会,结果搞成这样。”
“约会?”云枳挑眉,故意曲解,“Eric先生,我们才第一次dae,严格来说,昨晚的晚餐才算开始。”
祁屹抬眼看她,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这是他从昨天开始,头一回露出类似于笑的表情,“那看来,我第一次dae的表现糟糕透顶。不仅生病,还劳烦dae对象亲自照料。”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平稳,“等我病好了,可以申请补一次吗?”
“一次正式的,由你定规则的约会。”
云枳静了静,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喂他喝粥。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但问出这个问题的人也没有穷追不舍、立即向她要一个确切答案。
过了一会儿,祁屹像是想起什么,“昨天,卫谨行……”
“你听到和我Bella的对话了?”
“嗯,早晨听到了。”祁屹语气平静,“很意外。”
他看着她,“你现在能接受他了?”
云枳沉默了一下,喂粥的动作慢了下来,“谈不上接受。”
“他缺席了二十多年,突然出现,让人头疼地在我面前刷存在感,”她敛了敛神色,继续道,“但好像,我也不像最开始那样,非此即彼地全然抵触了。”
她垂眼轻笑,“大概就像看待一个……有点烦人但暂时甩不掉的远房亲戚?”
这个比喻让祁屹无声失笑,但很快又因咳嗽而蹙眉。
他缓了缓,“无论如何,你有任何需要,或者他让你感到困扰,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云枳瞥他一眼,“你难不成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消失?”
祁屹停顿了须臾,才看着她,声音低沉下来,“不会,我会用你希望的方式去处理。”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可以帮助你,你有这个选项。”
云枳心里微微一动。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喂他吃完粥,又看着他吃了药。
重新躺下之前,祁屹冷不丁开口道:“这几年,你过得很好。”
“变了很多,但都是往好的方向。”
云枳动作停顿了下,没抬头,只道:“你也是。”
“什么?”
“我说,你也是,你也变了很多,也是往好的方向。”
空气静了几秒。
“我过得不好。”
祁屹用最寻常的字句否定了她,“从你离开之后,我就一直,不太好。”
云枳说不出话。
抬眸重新往床上看过去,他已经闭上眼,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模样-
临近傍晚,祁屹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虽然人还有些虚弱,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他沉沉睡了一觉,再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天边又飘起小雪。
云枳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松了口气:“好像退烧了,你感觉怎么样?”
祁屹睁开眼,眼窝下虽仍显疲惫,但目光已然清明。
“好多了。”他撑着坐起身,“给你添麻烦了。”
他的手机响起来,是司机到了,按他之前的吩咐送来了干净的换洗衣物。
云枳下楼取了衣服递给他,祁屹接过袋子,看向她,“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浴室吗?稍等我有点公务要处理,一身病气,想清理一下。”
礼貌而得体的征询,听着很合情合理的请求。
但云枳隐隐觉得同意他在自己的浴室洗澡,这种事稍微有点太私密、太对他让步了。
明面上找不到能拒绝的理由,她点了点头,“可以,需要浴巾吗?”
“谢谢。”
祁屹拿着她递来的浴巾走进浴室,脸上没什么表情波动。
云枳专注地在外面收拾着房间,尽量不去听里面的动静,但哗哗响起的水声在她的耳膜上愈发清晰。
过了许久,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浴室门被打开。
云枳听见动静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呼吸却微微一滞。
祁屹走了出来,额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身上只松垮地裹着一条浴巾,堪堪围在腰间,结实分明的腹部肌肉和宽阔胸膛浑然组成联军。
水珠沿着他紧致的线条滚落,他整个人散发着沐浴后的湿热水汽和不容忽视的荷尔蒙气息。
他一手用毛巾擦着头发,另一只手不太灵活地整理着浴巾的边缘。
动作间,浴巾似乎随时有滑落的危险。
很私密的画面,云枳刚要收回视线,祁屹的眼神已经捕捉到她。
四目相对,男人周身带着一种刚沐浴后的松弛,一双眼又深邃得仿佛能将人吸进去。
“抱歉,”祁屹开口,一步步向她走近,好像也意识到这样似乎有所不妥,“它好像有点……不太听话。”
他垂眸看她,“你这里还有其他的浴巾吗?”
云枳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又不是没见过他的身体,她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她淡定地移开眼,可一开口,还是磕巴了下,“没、没有了,你凑合着用吧。”
男人忽然停下脚步,眼神打量着停在她脸上。
他唇边压了点笑意,“你刚才在想什么?”
云枳耳后微热,没说话。
祁屹从容地迈起脚步,重新逼近她,几乎是不动声色的。
身上带着的她惯用沐浴露的馨香,又混合着他自身独特的冷冽气息,逐渐充盈她的呼吸。
“上次在酒吧外面,你主动吻我,就和你刚才看我的眼神一样。”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目光灼灼,“你现在,也想吻我吗?”
云枳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后退。
“云枳。”
祁屹叫她的名字。
“嗯?”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应了一声。
“我现在已经退烧了,不会传染病气给你。”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可以吗?”
空气里氤氲的暧昧化不开,愈发变得浓重。
她的沉默变成一种默许。
祁屹缓缓低下头,唇瓣小心翼翼地覆上她。
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带着试探的意味,仿佛在确认她的意愿。
云枳闭上了眼,长睫微颤。
这个吻,带着薄荷牙膏的清凉和一丝病后初愈的温热,并不让人讨厌。
感受到她的顺从,祁屹的吻逐渐加深,变得缱绻而深入。
一只手轻轻捧住她的半边脸,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另一只手则克制地虚扶在她的腰侧,并没有过分用力。
对比酒吧外,这个吻更深入,更亲密,但谁都有些生疏。
伴随生疏的,同样还有很多陌生的、重新被唤醒的悸动感。
被蓬勃的跳动挞上时,云枳稍稍恢复了点理智,想起来祁屹只裹着浴巾,他的高涨完全在她的感受范围里,这副模样真的很危险。
但舌面被他卷着、裹动出津液,她压根没法继续思考这份危险。
不知道究竟持续多久,直到两人呼吸都变得急促。
祁屹主动停了下来,和她贴面,额抵额。
他目光迷离而眷恋地停在她脸上,眼底的欲色尚未完全褪去,声音也沙哑得不成样子。
但开口却是,“司机还在楼下等我。”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微微红肿的唇瓣,嘴角勾起一个极浅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今天,就先到这里,好吗?”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