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枳下榻的这家酒店是宠物友好酒店, 除了套房里会布置狗床、食碗,酒店内还专门有提供“狗狗日托”服务。
祁屹把宝宝从托管处的室内狗狗跑道接回套房时,云枳才睁眼没多久, 额发凌乱、睡眼惺忪地站在洗漱台前。
“早上好。”
她嗓音微哑地和一人一狗打招呼。
宝宝在托管中心和很多其他狗狗进行了社交, 玩得很开心, 但回到套房看见云枳,还是兴奋地高高翘起尾巴, 围着她打转。
虽然外面天色俨然已经是下午,但祁屹还是很配合地回应她, “早上好。”
对比她的声音, 祁屹的完全可以形容为中气十足。
云枳睡觉之前没有感觉,睡醒之后,浑身上下都酸痛到不行, 像被什么狠狠碾过, 很明显是超负荷运动后乳酸堆积。
再照一照镜子,她全身上下在不同的位置都深深浅浅被留下了些红痕,一切都在昭示昨晚的激烈程度,是他们荒唐无度的罪证。
可反观祁屹, 他完全没事人的姿态,亚麻色的衬衣倜傥有型,就连宝宝身前的牵引绳都是精心搭配选择过的,是看起来很绅士的领结式。
这父子俩, 一个比一个看起来精神。
她没忍住问:“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三个小时前。”
“三个小时前?”云枳讶然, 迟钝了下,“别告诉我你就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祁屹挑了挑眉, 算是默认。
但准确说, 将将三个小时。
在云枳睡着之后, 他先是办理了续住,顺便去托管处看了宝宝。
等他睡醒,照例去了趟健身房,回来见云枳依旧梦酣,于是转身又在露台泳池里泡了快一个小时。
真正三个小时的睡眠也是断断续续的。
抛开这些年他的睡眠质量本来就差这回事,他睡睡醒醒,下意识想要一遍遍去确认她的确就在自己身边。
云枳自诩还算是高精力人群,这么多年,她身边鲜少能有比她还精力充沛的存在,祁屹就是其中之一。
“你不会困的吗?”她问。
怎么在床上像牲口,下了床也像牲口?
祁屹单手抄袋,只看着她,没说话。
“人类进化的时候,是不是单独把你的睡眠需求进化掉了?”
这句话云枳是咬着牙,隐隐带了点酸意说出口的。
不需要睡眠,这种事真是该死地令人羡慕。
看她这个模样,祁屹不免觉得好笑。
他存了点故意要逗她的心思,“有句话,‘人逢喜事精神爽’,我不是不需要睡眠,而是春风满面。”
“反倒是你,”他伸手屈指在她眉心弹了弹,“睡这么久还困,不反思下?”
云枳蓦地捂住自己,知道他是故意诘难,不以为意地哼了声。
没多久,客房服务按门铃送餐。
一份人吃的,一份是狗饭。
祁屹从洗手间出来,就见云枳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怎么不吃饭?”他视线不经意地瞥过去,“在看什么?”
“在看照片。”云枳没抬头,只随口应了声。
闻言,祁屹脚步稍顿。
良久,他才试探着问:“什么照片?”
云枳没多想,很干脆地对他举起手机,“你看。”
“这是宝宝的狗饭。”
屏幕上赫然是宝宝在吃食碗里的一条鱼。
意料之外的回答。
男人屏了屏呼吸,“怎么了?”
“你不觉得他的饭,看起来还蛮有食欲吗?”
祁屹眸中划过一点无奈,气息温沉下来,在她身边坐下,抖开托盘里的热毛巾,牵起她的手,细致地给她擦干净。
“嘴馋想吃鱼了?”
云枳没挣扎,也没说是与不是,任由男人为他净手,“我就是有点感慨,这里真不愧是宠物友好酒店,给人吃预制菜,给狗狗吃现烤的鱼。”
祁屹看向她,“这里没有食材,厨具也不够趁手。”
“等回纽黑文,我给你烤。”
云枳面皮一紧,略显心虚。
但她睨他一眼,开口时理直气壮,“我的确有点想吃鱼了。”
“但怎么被你说的,好像我在和宝宝护食一样……”
饭后,他们驱车去了金门公园。
司机临时被放了假,坐在驾驶位掌方向盘的人是云枳。
祁屹坐在副驾驶,摆弄他的无人机,此情此景,莫名和三年前他们在腾冲的画面重叠。
不一样的是,彼时他们即将面临离别,而现在,他们正踏向崭新的未来。
当然,也多了一只乖乖坐在后排的宝宝。
云枳想问问祁屹没法自己开车的事,但看他神色如常,大抵是不想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个话题,索性也没主动开口。
初春,夕阳的余温洒满街道,空气里暖融融的。
云枳和祁屹并肩走在熙攘的人潮中,宝宝戴着帅气的领结式牵引绳,乖巧地走在两人前面。
旧金山是一座宠物友好城市,再加上宝宝毛茸茸的大尾巴像节拍器一样悠闲地晃动,很难不吸引路人友善的目光。
在一片广阔的草地上,祁屹取下了宝宝的牵引绳。
宝宝立马在草地上奔跑起来,追逐着他扔出的飞盘,动作矫健如风。
云枳之前就看过宝宝接飞盘,也陪它一起玩过,不过才时隔一个多月,它腾空接住飞盘的动作似乎更加精准,接到飞盘之后也快速响应,跑回祁屹脚边放下,严格等待下一个指令的模样。
全程动作流畅,完全超过单纯娱乐的感觉了。
她忽然想起之前祁屹提过宝宝在接受特训,还有那天出现在科学年会会场,它身上穿着的专业工作犬背带。
于是她问向祁屹:“之前听你说给宝宝做了特训,具体是哪方面的?”
“它现在看起来……和普通的宠物狗很不一样。”
祁屹接过宝宝叼回来的飞盘,揉了揉它的脑袋作为鼓励,这才看向她,“主要是警戒性和护卫性训练。”
云枳愣了下,“警戒性和护卫性?”
“嗯。”男人应了声,为她解释,“就比如,对特定指令迅速反应,在陌生环境保持警觉,以及,在必要时进行非攻击性的阻吓和守护。”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也加强了一些服从性和稳定性的训练,确保它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优先听从指令,防止出现一些误伤或失控的情况。”
他嗓音匀缓,一把好嗓子,讲起这种话并不会让人觉得枯燥,那种专注的性感很吸引人。
“听起来好威风,”云枳咂了咂嘴,“但是会不会很辛苦?”
“训练师筛选了很久,用的是最温和正向的方式,寓教于乐,而且……”
祁屹眼睫微垂,轻笑了下,“每次训练都能吃到最爱的狗狗零食,它巴不得我每周多给它安排几次训练课,你不必为它担心。”
云枳听着,用一种玩笑的语气,“怎么感觉连狗狗跟在你身边,都要变得很强才行?感觉你是那种很会‘鸡娃’的家长。”
“什么?”祁屹略蹙了蹙眉。
难得有他听不懂的时候,云枳耐心给他翻译,“‘鸡娃’,就是强迫自己的小孩‘内卷’的意思。”
像是忽然觉得有些棘手,她停顿了下,思考状,“呃,‘内卷’,这个词你能听懂吗?就是……”
男人抬一抬手,面无表情地打断她,“我上网的,女士。”
“噢噢……”云枳观察着他的表情,故意试探地竖起大拇指,“那……好样的布鲁斯?”
“……”
祁屹脸色黑下去,话音里升起一点危险,“你现在,胆量确实见长。”
“这你也能听懂啊?”
网速比她想象中要快。
云枳清清嗓子,连忙问:“你是怎么想起来要给它做特训的?”
知道她在转移话题,男人也没和她计较。
只是目光与她相接,倏然笑了笑,“想知道原因?”
她点点脑袋。
“你确定?”
云枳这才后知后觉,祁屹刚才脸上的笑容似乎有点意味深长。
“要不你还是别说了……”
“是你那晚差点被入室抢劫之后……”
两道话音同时响起。
祁屹勾了勾唇,“你反悔晚了。”
云枳睁大眼,“你自己鸡娃就鸡娃,别把责任赖我头上。”
“你看,说了你又不相信。”男人也不争辩,话音斯条慢理,“你忘了么,最初选择养宝宝,不过也是想讨你开心,选择训练它,让它能有机会保护你,难道不是很合理?”
闻言,云枳微微一怔。
好半晌,才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动容,却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可你不是说,无所谓我会不会要走进另外一个男人的人生,怎么那个时候,你就已经想到我们会有这么一天了?”
“确切地说,是任何一种微小的可能性,我都想为你做好准备。哪怕只是万一,哪怕只是为了确保你在没有我的地方,能多一分安全。”
祁屹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但如果说,我完全没有要重新和你在一起的奢望,也是假的。”
他微微勾了下唇角,“和你在纽黑文重逢之后,我的确……是时刻准备着美梦成真。”
本意只是想聊聊宝宝,结果莫名其妙在这种时刻也能被他摆一道。
云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感觉蔓延开来。
她别开视线,故意用嫌弃的语气道:“油嘴滑舌……”
“你老实交代,是不是除了训狗,还偷偷报了什么情话特训班?”
“嗯,的确报了。”
祁屹顺势接住她的调侃,面不改色道:“终生VIP班,不过既然授课成果只让你一个人检验,不如学费就用你的下半辈子来付,怎么样?”
云枳头皮发麻,迅速捂住耳朵,“别说了!”
她连忙跑开,隔了一段距离才道:“如果这句话也是特训班教你的,趁早退费吧!”
祁屹望着她的身影,无奈一哂。
云枳想找宝宝玩,可远远离着,只见宝宝坐在草坪上,忽然朝着一个方向一动不动。
它尾巴小幅度地快速摇摆,眼巴巴地看着不远处
一个金发小女孩从它身边经过,手里正握着一个巨大的彩虹冰淇淋球。
走近了云枳才看见,宝宝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路过的小女孩都注意到了它,咯咯地朝它笑起来。
云枳四下环视一圈,注意到了公园门口方向的冰淇淋车。
她想了想,对着迈步过来的男人说:“你看着宝宝,我去问问他们卖的冰淇淋狗狗能不能吃。”
“我去吧。”祁屹旋即道。
“没事,很快就好。”
说完,不等祁屹再反应,云枳转身小跑着融入了人流,几下就不见了身影。
天色还早,公园里足够安全也足够宁静。
祁屹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低头揉了揉宝宝的脑袋,失笑,“看你妈妈,跑得比你还快。”
宝宝吐着舌头歪着脑袋,汪汪吠了两声。
原地等待之余,祁屹拿出便携式的宠物水杯,给宝宝喂水。
阳光和煦,岁月静好。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时尚、身材高挑的金发女郎走近。
她先是盯着宝宝,目光欣赏,随即对着祁屹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抱歉打扰一下,您的狗非常英俊。请问……您是一个人吗?”
金发女郎说的是法语,是要搭讪的意思。
祁屹拧好杯盖,直起身,同样用法语,礼貌而疏离地回答:“谢谢,不是,我在等我女朋友。”
女郎似乎并不气馁,笑容依旧明媚,甚至更近了一步,“那真是太遗憾了,看来我运气不太好。不过……也许我们可以交换一个联系方式?只是交个朋友。”
礼貌是出于教养,但没有耐心是出于本能。
尤其在他已经说明自己有女朋友的情况下。
祁屹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头,刚要说话,余光就瞥见云枳正拿着冰淇淋往回走。
她大概也看到了这一幕,脚步下意识地放缓了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可下一秒,云枳停在了几步开外,完全没有要上前解围的意思,甚至一副要看好戏的表情。
祁屹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快,很淡,但的确存在。
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女郎,语气比刚才更冷了几分,拒绝得毫不拖泥带水:“抱歉,不方便。”
“我女朋友会不高兴。”
他特意加重了“peie amie”“女朋友”这个词,不知道究竟是要说给谁听。
女郎终于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冷淡和不容置喙,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讪讪地说了句“祝您愉快”,便转身离开。
祁屹这才抬眼,径直望向几步外隔岸观火的人。
云枳慢悠悠地走过来,咬了一口冰淇淋,眼里藏着狡黠的笑,明知故问,“刚才那位美女是谁啊?你们聊得好像挺开心?”
看着她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男人心底那股不快愈发明显。
他不动声色地说了个谎,“问路的。”
“怎么,云博士看得那么起劲,是觉得我法语说得不错?”
云枳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眼睛弯成月牙,“是啊,发音挺标准,尤其在说‘我女朋友会不高兴’这一句的时候,特别的,字正腔圆。”
祁屹眯起眼,他伸手一把将人捞进怀里,低头逼近她,“所以,你明明听到了,也听懂了,就在旁边看戏?”
云枳被他圈在怀里,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一张俊脸,故意神色自若,大喘气,“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当然是因为,她这么做,就好像在她眼中,他丝毫没有“市场价值”,让她丝毫不会产生危机感甚至……醋意。
祁屹没说话,薄唇紧抿,眸里升起如晦的危险。
就在这时。
“有人和你搭讪,说明我挑男朋友的眼光好呀,而且,”云枳开口,话音顿了顿,唇角的笑容温柔又笃定,“我知道你会处理好的,不是吗?”
一瞬间,祁屹心里那点小小的不快烟消云散。
但他面上不显,依旧语气沉沉,“云博士这么豁达,倒显得一直以来,都是我很小气。”
“那不然呢?”云枳脸上笑眯眯的,“不仅小气,你知不知道,你还很幼稚。”
被这么揶揄着挑战权威,男人也不怒,只淡声,“那你知不知道,你很大胆,毕竟你是全世界唯一一个敢说我幼稚的人。”
云枳双眸明亮,不置可否地回望他。
祁屹低头,甘拜下风地叹一息。
随即飞快地吻了一下她沾着冰淇淋的唇角,话音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下次不准看戏。”
“第一时间过来宣示主权。”
云枳把冰淇淋递到他嘴边,“知道了知道了。喏,赔罪,彩虹球的第一口给你吃。”
就这样,他们平淡又充实地相处了快两天。
不同于以往任何带有试探、博弈感的相处,他们白天约会,聊生活,聊工作,聊理想,deep alk,夜晚做。爱,不眠不休,这才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最光明正大的恋爱。
云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新鲜的东西正在被祁屹一点点引导、发掘出来,无论是性格层面,思维层面,还是肉。体层面。
国内除夕当天,他们驱车来到了旧金山著名的唐人街。
越是临近农历新年,这里的年味就越浓。
街道两旁挂满了大红灯笼,各种店铺门口贴着喜庆的春联,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香料混合的浓郁香气,这里讲粤语居多,虽然云枳不会说,但光听着就很亲切。
宝宝一时对这种热闹的环境有些好奇,但也保持着良好的教养,紧紧跟在两人身边,没有乱跑。
祁屹牵着云枳的手,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
他时不时会停下来,买一些小吃递给她刚出炉的酥脆蛋挞、热气腾腾的叉烧包,或者一串冰糖葫芦。
因为没谈过恋爱,又是和祁屹这样的人谈恋爱,这样的体验对云枳而言着实有些新奇。
毕竟他是从出生就站在物质金字塔最顶端位置的人,在这种时刻,会和她并肩在喧闹里穿梭,在街边在恍若无人地接吻,分食同一份食物。
换做三年前,云枳是不太能完全想象得到这样的场景的,哪怕他们也曾在山林星空下独处过,但彼时,他高高在上,目下无尘,同样也显得遥不可及。
而此刻,他不再是大厦最高层的决策者。
他置身人间烟火,只期盼在人潮涌动中抓紧她的手。
一开始,云枳难免有些矜持,后来也就放开了,一边吃着祁屹给她买的小吃,一边好奇地张望着两旁琳琅满目的商品。
在一个卖传统手工糖果的摊位前,她被五彩斑斓的糖人、糖画吸引。
“喜欢?”祁屹问她。
云枳点点头,对着老师傅开口:“您会的图案多吗?”
老师傅信誓旦旦,“您随便要求。”
她稍作思考,“那麻烦您给我画个狮子。”
老师傅笑着看她,“来我这基本都是捏生肖动物的,还是第一次有人让我画狮子。”
虽然这么说,但他手法娴熟,几下就画出了个活灵活现的狮子糖画。
祁屹付完钱,将那只晶莹剔透的糖狮子递到她手里。
实在是有些太惟妙惟肖了,云枳欣赏着,一时之间竟然觉得无处下嘴。
就在她专注地看着糖狮子时,祁屹忽然举起了手机,用镜头捕捉了她侧脸微笑的瞬间。
云枳察觉到了,但她没有阻止,只是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更灿烂的笑容。
男人屏了屏呼吸,但手指稳稳地按下了快门。
逛累了,加上祁屹的确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他脱下风衣外套拎在肩上,单手牵她,找了一家看起来颇有年头的茶餐厅休息。
放空的间隙,祁屹开口,“你不问我刚才为什么要拍你?”
云枳吸着冻柠茶,“你那天不是说了要照片发朋友圈吗?”
男人微微一怔,“你还记得?”
“我又不是金鱼,七秒钟的记忆。”
“看你没提起过,以为你忘了,或者是打算反悔。”
祁屹口吻淡然,但莫名暗松一口气,唇角掀起的一点弧度暴露出他的好心情。
“毕竟是你要发朋友圈,”云枳挽了挽耳边的碎发,垂着眼睫,轻声,“你不主动提,难不成还让我上赶着?”
她这副模样简直太可爱。
祁屹没忍,亲了亲她的唇角,“我挑了张照片,要不要检查一下?”
说着,他把手机屏幕递到云枳面前。
屏幕上,是她在金门公园的草坪上抱着宝宝的照片,抓拍的视角。
云枳甫一定睛。
“这又是什么时候拍的?怎么我的表情这么傻?”
她伸手就要夺手机,“玩了三年摄影,到头来就把人拍成这样?”
祁屹轻松躲过,拇指悬停在“发送”按钮上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哪里傻?我觉得很好。”
“你是……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云枳以为他真要发,挥着手又要夺,口不择言。
男人唇边勾笑,“原来你知道。”
“快删了。”云枳懒得理他,“不许发了。”
“云博士,言而无信可不是好习惯。”祁屹声音压低,举重若轻的语气,“配个什么文字比较好,你上网多,有没有好的建议?”
听闻他这么一本正经要请教她,云枳抗议无门,最后只能放弃。
“你爱配什么文字配什么文字,随你便,反正丢人也是丢你自己。”
她过去的手机号已经停用很多年了,新注册的号里只有几个联系还算紧密的好友,大不了眼不见心不烦。
“好,那我搜一搜……”祁屹点开搜索引擎,继续逗她,“‘余生请多指教’,‘我的世界有你才完整’,‘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话音里没什么情绪波澜,照本宣科地念,“‘名草有主’,嗯,这个不错,就这个。”
云枳一口冻柠茶差点喷出来,“……拜托。”
真不嫌丢人啊?
祁屹低笑一声,不再犹豫,拇指轻轻落下。
“发了。”
几乎在他话落的后一秒,他的手机就开始持续不断地响起来。
提示音、震动声,此起彼伏,密集得像是要炸开。
云枳自己的手机放在包里,也隐约传来了几声嗡鸣。
祁屹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问:“你不看看么?”
她这会已经自暴自弃,但还算配合地拉开手包拉链。
“直接看我的。”
他抄起手机,往她面前一搁。
还没点开朋友圈,但是红色的提示数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这种场面,莫名让云枳觉得诡异又紧张。
指尖悬停,几秒后,她认命般点开
屏幕上的照片,并不是祁屹给她看的那张,而是夕阳下她拿着糖狮子的照片,背景是唐人街熙攘的红。
配文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语录,简简单单又很应节日氛围的八个字: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云枳结结实实愣了下,大概是太过意外,她的心跳很没出息地漏了几拍。
随即抬起脸,“你骗我?”
祁屹只笑,不说话。
提示的红点仍以高频的速度跳动。
这个阵仗,云枳属实没有见过,她打眼一看,最上面几条的备注都是她不认识的人。
「卧槽!活久见!」
「祁董本人?还是被盗号了?」
「恭喜祁董!」
「这是结婚了吗?喜糖喜酒请务必安排上!」
这些大概都是祁屹过去在国内的生意伙伴,虽然他已经卸任祁山执行董事,但他们都保留了对他的这一声称呼。
正因为如此,有几句很不知死活、带了点冷幽默的评论就很显眼。
「朋友圈5A级景区打卡」
「呦,百年铁树开花」
「嫂子真漂亮」
「舍得放出来给我们看看了?」
除了第一句是秦霄发的,剩下云枳看备注也都不认识,不过她也能猜到,他们大概是和祁屹关系不错的好友。
因为国内正值除夕清晨,祁之峤婚后和唐贺庭一直保持着过年各回各家的习惯,于是她在半山晨起,睁开眼习惯性刷手机。
看见这条朋友圈,她脸上顷刻间睡意全无。
只来得及发了个问号,她就顶着鸡窝头急匆匆下楼,冲向客厅找蒋知潼。
“都是当妈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冒冒失失的。”
祁之峤气喘吁吁,但把手机竖在蒋知潼面前,直截了当地给出结论,“大哥和小枳在一起了。”
视距太近,蒋知潼这两年远视又有点加重,她还没看清画面,嘴巴快眼睛和脑子一步,“你说什么?”
“我说,大哥和小枳在一起了。”祁之峤重复一遍,“并且,大哥已经从小枳那里获得了朋友圈公开权。”
“他发了小枳的照片。”
蒋知潼被她风风火火的模样和话语怔愣住了,还没说话,眼眶先一步盈满泪。
“是真的吗?”她尽量维持体面,没让自己太失态,“Joanne,你有没有和哥哥通过话确认过,会不会是他没有经过小枳的允许……”
“不会的。”祁之峤为母亲拭泪,话音冷静地打断她,“如果大哥会这么草率做事,他也不至于这中间还苦等三年多。”
“也是,也是……”蒋知潼语无伦次。
这边,云枳的手机震了震,是Sasha给她发来的消息:
「都官宣上了?可以啊姐妹!」
「没看出来那位下手还挺迅速,专门挑除夕这天发朋友圈,这是昭告天下的节奏啊……」
「你怎么想?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回国小聚一下?」
云枳回她:「马上春季学期就要开学了,我还要给本科生上课,哪有时间回国?」
Sasha:「是没时间,不是不愿意的哦?」
Sasha:「我不管,反正你和那位说清楚,迟早我要宰顿他大的!」
云枳忍俊不禁,笑出声。
祁屹这条朋友圈的评论还在疯狂增加,点赞列表更是长长的一串,几乎涵盖了他商业版图各自领域的所有重要人物。
云枳看着这堪称朋友圈地震般的反响,心里又莫名发怵。
她想过祁屹这条朋友圈威力会很大,但没想到这么大。
祁屹倒是很淡定,一目十行地看着评论,偶尔回复几句,嘴角始终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看来蒋女士很高兴。”他重新把手机递到云枳面前,指了指蒋知潼的评论,笑得轻慢,“要不你考虑一下,过两天跟我一起回家?”
云枳这边也能看到蒋知潼的评论。
先是一连发了三个流泪的表情,后面又补充一条:「不用着急回来,好好照顾小枳。」
毕竟是她亲口答应发朋友圈,祁屹的行为无可指摘,但云枳还是嗔怪地瞪他一眼。
不可避免的,她心里因为蒋知潼的话泛起一丝暖意,同时也有一丝很淡的恍惚。
她迟疑着问:“我觉得,你要不要稍微解释一下,只是公开恋爱关系,不是别的。”
“现在这个事态,感觉已经有些跑偏了。”
说完,云枳观察向祁屹的表情。
换做以前,她说这种话,祁屹十有八九会觉得刺耳、不高兴。
可下一秒,男人语气不疾不徐,“对他们这些看客而言,公开的是恋爱关系还是婚姻关系,没什么区别,你不用感觉到负担。”
祁屹握住她的手,和她十指紧扣,轻笑了声,“不过,如果真到了公开婚姻关系的时候,我也不会选择发朋友圈。这种程度,还是太不正式、太小打小闹了,你觉得呢?”
这,还算小打小闹?
云枳很微末地吞咽了下,可能是最近这个男人给她的印象都太过接地气了,以至于她差点忘记他的家庭、他的身份。
不过,尽管说是小打小闹,但祁屹在他众多提示里忽然看见慕序给他点了个赞,他沉默几秒,面无表情划着手机,选择对他屏蔽朋友圈。
回到酒店,已是深夜。
宝宝吃饱了狗粮,四仰八叉地睡在窗边打呼噜。
洗完澡,云枳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电,这几天短暂沉溺在玩乐中,年会后续的一些邮件和文献整理工作难免堆积。
祁屹坐在她身边,手里虽然拿着一份并购案的初步评估报告,但目光却长时间地停留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云枳都无法忽视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停下敲键盘的手指,她转过头,对上他有些放空的眼神,“我脸上有字?”
祁屹回过神,将报告随手扔到一边,身体下滑,顺势将头枕在了她的腿上,“没有。”
“就是刚热闹完,对比之下突然觉得,工作很没意思。”
云枳挑眉,“消极怠工?”
“这可不像你这个工作狂的行事作风。”
“嗯,”祁屹闭上眼,在她腿上蹭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嗓音冷倦,“工作狂也是人。偶尔也会想懈怠,想什么都不干,就这么无所事事地待着。”
他收紧了环她的手臂,嗓音低沉,半真半假,“尤其是女朋友这么优秀,还这么努力的时候,对比之下,显得我格外不思进取。”
云枳失笑,合上笔电,低头看他,“所以呢?祁董这是感到压力了?”
“压力很大。”祁屹煞有介事地颔首,“生怕哪天一抬头,就发现自己已经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这话半是调侃,半是真实压力。
云枳这几年的进步速度有目共睹,尤其在选择投资杜德纳的项目之后,他更直观地看到她在自己领域的专注和成就。
云枳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少来。”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种需要靠伴侣身份来获得安全感的人。”
祁屹没说话。
抓住她的手,贴在脸颊蹭了蹭,沉默了片刻,才缓声开口,“老爷子这两年,身体愈发不好了。”
云枳动作微顿。
“今天,又催我回去复职。”祁屹的声音平静下来,“他拿亲情和责任压我,那一套我早已免疫。不过,集团最近的确有些动荡,几个叔伯斗得厉害,老爷子和父亲,有点压不住。”
“你怎么想?”云枳问。
“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祁屹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波澜,“你想让我回去么?回到那个位置上去。”
“那我可要好好想想再开口。”云枳话音轻巧,“这可是个涉及千亿数额的问题。”
男人失笑地望着她。
好半晌,她的神色才静下来,“那是你的人生,祁屹。你应该问你自己想不想,而不是问我。”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心里应该有答案。”
祁屹的确是有答案,但答案其实也一直很模糊。
他长在祁家,金钱、权力、地位,这些别人穷尽一生追逐的东西,对他而言是与生俱来、却也索然无味。他厌恶无休止的会议、谈判和虚与委蛇,商业上的纵横捭阖与其说是热爱,不如说是一种习惯和本能。
二十多年来,疲倦感如影随形。
所以他当断则断,选择自立门户。
只是如今的状况是青黄不接,他身为长子,不得不站出来,再次面对是否要继续背负家族枷锁的选择。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云枳以为他睡着了,才匀缓着嗓音,“仔细想想,活这么大,我好像一直在被责任推着走。继承人的责任,家族的责任,集团的责任……这些身份要求我做到什么,我就去做到什么,很少问自己喜不喜欢。”
他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低低笑了笑,“好像唯独你,只有你,云枳。”
“争取你,是我抛开所有身份和责任,仅仅作为‘祁屹’这个人,为自己做出的主动也最想要的选择。”
很难不让人动容的剖白。
云枳略一思忖,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我记得,你说你看完了加缪。”
祁屹稍怔,微眯着眼,“说好了,忘掉那个录音。”
云枳撇嘴,没理会他的质问,自顾自道:“《西西弗神话》里,加缪说,‘推石上山这场搏斗本身,就足以充实一颗人心’。”
她顿了顿,看向他,“与其反复逼着自己做出选择,不如先思考,你现在‘推石头’的意义是否发生了改变?”
“这份改变,足以支撑你日复一日重复做一些可能很虚妄、无意义的事了吗?”
祁屹并不完全认同西西弗的“幸福”,但听完云枳的话,串联着他原先显得有些模糊的答案,他不禁重新思考自己“推石”的新意义不该是为了虚无的英雄主义,他的权衡,应该是为了守护具体的、他想拥有的生活和人。
“不过,还是不要太勉强自己。”云枳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的额发,话音轻缓,“昨天不小心看到了你的药瓶,你最近,是不是睡眠状态不太好?”
不过是很稀疏平常的一句关切。
但从云枳嘴里说出来,祁屹浮沉的思绪忽然就在太平洋海岸的风浪里趋于平息。
就好像,她爱上他,首先是因为他是他-
夜已深,人未眠。
套房卧室,祁屹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膝上正放着一本书。
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流淌在静谧的空气中,如若不是位于沙发正前不远处的位置,云枳正以一种无法挣脱但门户大敞的方式,被束缚、放置在一把靠背椅上,男人在阅读灯下的神情应该会显得更加专注。
从那天云枳主动要求、感受过真正的窒息后,祁屹就有意识地继续探索她灵魂的边界。
而今天这场游戏唯一的规则就是,她不可以发出任何动静,否则她等待的时间就要被重置、拉长。
半透光的蕾丝下,云枳睁着眼睛,似难忍似苦恼地颦蹙起眉头。
她看不真切男人的表情、五官,只能大概看清他的轮廓,大致的动作。
透过蕾丝布料观察,他翻了一页书,他抵了抵额角,他舒展的肩颈线条……
肌肤暴露在空气中,依稀残留着不久前被含吻过,指尖掠过、掴下的触感,明明他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但却对她丝毫不管不顾。
这种“在场”的“缺席”感,在钟表分秒走针下,逐渐变成一种无声、但极其强烈的撩拔。
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期待祁屹下一次放下书,期待他将注意力重新投注到她身上。
唇舌也好,手指也罢,或者只是一个不痛不痒的吻,无论是什么,只要给她就好。
这种期待随着寂静的蔓延不断发酵、升温。
终于,在她几乎就要按耐不住,想要佯装无意发出一点动静来打破这份令人心痒的静止、重新攫取他的注意力时他的视线终于从书本里抬起,落在她脸上。
祁屹合上书本,将其放到一边,动作从容不迫。
仿佛早已预料到她方才所有细微的焦躁,他目光里带着洞悉一切、斯条慢理的玩味,起身靠近,又俯下身。
指尖从她的下巴开始,沿着她的线条,最后停在她肚脐正下方不远处的位置,打着圈。
他的声音低哑,蛊惑般,“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
祁屹今天完全换了风格,给自己披了羊皮,完全不见凶狠的样子,反而极具耐心。
云枳死死咬唇,记着不能回答,连气音也不发出来。
“好可怜,都在吐水。”祁屹盯着她,不紧不慢的语气。
可一旦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睡袍下的肌肉贲张,竖起的阴影笔直,翻书的一只手也正因为无法克制的兴奋、暴戾因子而微微颤抖。
“只要你开口,我会直接***。”他仍诱惑着,像伊甸园吐信的毒蛇,“宝贝难道不想要么?”
云枳心跳如擂鼓,想哭出声,想并一并膝盖,但都做不到。
她先前已经失败很多次,也自作自受地尝试过打破这份规则。
但祁屹是这场游戏的规则制定者,也是游戏节奏的掌控者,他有足够多的技巧让她心甘情愿沉浸在这场游戏。
于是她只能忍着被细细密密啃噬的滋味,臣服在规则之下。
良久。
男人凑近她,吻落在她眼睫,“宝贝好乖。”
“奖励帮你吃出来,好不好?”
同样的陷阱云枳已经踩过好几次,被这么问了,她依旧一声不吭。
终于
祁屹沉沉一笑,单膝跪地-
等云枳被从靠背椅上抱下来,安置在床上,她早已累极而眠,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从头到尾,祁屹并没有要释放的意思。
这场游戏对他而言,完全是精神上的满足。
清理好彼此,祁屹轻轻起身,拿着手机走到了客厅外的阳台。
旧金山的夜风带着凉意,他拨通了一个越洋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Dr. Evans,”祁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冷倦,和不久前几乎判若两人,“你之前发的邮件我已经收到。”
电话那头传来医生温和的询问声。
祁屹望着远处的灯火,语气平稳地例行概述:“近期情绪整体比较稳定。旧金山之行很顺利,和她……关系确立了,相处比预想中更融洽。”
他省略了所有的细节和波澜,只陈述客观结果,“偶尔还是会有情绪低谷,但持续时间和强度都在可控范围内。面对一些过去会触发强烈反应的话题,现在也能保持基本冷静。”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睡眠依旧需要药物辅助,但剂量没有增加。”
医生在那边说了些什么。
祁屹安静听着,偶尔“嗯”一声。
最后,他说:“我明白。”
“正常的情绪波动和病症的区别,我正在学习区分。”
又交流了几句,祁屹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好,我会注意观察。”
话题的最后,医生忽然挂上轻松的语气,“依稀还能记得第一次和你见面,明明一切对你而言都唾手可得,但你却好像一无所有。”
“你最近,变化很大。”
透过玻璃门,祁屹看着卧室里那个熟睡的身影,“可能是她改变了我。”
“与其说是改变,我更倾向于,是她唤醒了你现在的这一面。”
“由衷地为你高兴。”
祁屹得体道:“谢谢。”
挂断电话前,医生最后微笑着对他说:“未来三次电话随访,如果一切顺利,我想,你就可以开始考虑逐步停药了。”
【作者有话说】
番外的安排是这样,目前这一篇,会尽量满足想看日常的宝贝,不过会经常使用一些时光大法,大致的时间线是:重新在一起的初步感情搭建恋情官宣小枳事业线、毕业71病愈家庭问题症结解决求婚婚礼蜜月,在这个时间线的基础上穿插一些想写的play[狗头](欢迎点菜)
下一篇会写if线,就是之前说过会比较致郁的、两个人没有分开三年的走向(这部分完结后会改标成番外,因为有的宝贝想要全订标,改成番外不计入全订章节,到时候我会写个具体的阅前预警排雷,大家自行斟酌订阅就好)
孕期养娃和其余一些暂时没想好的番外会放在最后一篇
我最近会根据工作生活安排,出一个详细的更新计划,还是那句话,我开心写,大家开心看
到今年十二月份,就是我签约晋江的第三年了,但不夜宴却才是我写作生涯的第二本书(产出量真的很低),自知各方面还是存在很多不足,能得到大家的包容和喜爱真的很荣幸
最近也收到很多正向反馈,真的很感谢,也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正版,多多推荐、安利,感恩[狗头叼玫瑰]
第97章 热恋
也许是因为云枳还留在异国他乡的土地, 过去的前尘往事依旧和她保持很远的距离,又或者是因为他们三年前就开始的亲密冲淡了此刻的心情。
除了祁屹发朋友圈当天让她感受到一点震荡,之后并未留下太久的余波。
男女朋友这种俗世关系的确定、公开, 给云枳带来的正式感其实并不算强烈。
其实祁屹也同样如此。
正如那天所说, 这种事对他而言只是小打小闹的一点仪式感。
他真正想要给他们这段关系下的定义, 快不得,也急不来。
在旧金山的最后几天, 他们的日子过得简单又浓墨重彩。
晨光熹微,无论前一晚折腾到多晚, 祁屹都会把云枳叫醒, 美其名曰带她锻炼身体。
锻炼身体的项目实际就是牵着宝宝出去散步,但云枳会偷懒地在路边摊买一份热腾腾的Duch Crunch三明治,再配上一杯滴滤咖啡, 坐在长椅上放空、醒神, 清晨便慵懒地打发过去。
他们还逛渡轮大厦,市场里人声鼎沸,刚捕捞上岸的珍宝蟹在摊位上张牙舞爪,各色奶酪、有机果蔬、手工巧克力琳琅满目。
云枳被一个售卖复古黑胶唱片的摊位吸引, 淘到了一张磨损却别有风味的爵士乐唱片,祁屹则在旁边看一位银匠现场打磨手工银饰,最后买下了一对不算贵但胜在做工精巧的素银袖扣,一只扣在她衬衫袖口, 随即牵住她的手, 玩笑又不经意地说,这就是他未来的锚点。
午饭理所当然就在市场里解决, 他们站在拥挤的过道旁带宝宝一起分享巨大的Mission风格墨西哥卷饼。
饭后消食, 跳上古老的叮当车, 随着清脆的铃声爬过坡道,旧金山陡峭街道的城市风景在身旁起伏流转。
他们还去了艺术宫。
罗马式的圆顶和拱廊在阳光下恢宏壮丽,倒映在前方的潟湖中,天鹅悠游其间。沿着湖边慢走,宝宝兴奋地追着鸽子,那些肥硕的鸟儿扑棱着翅膀几乎要将人淹没。
这里常常是很多人生时刻的见证地,他们就很偶然地邂逅了一位15岁拉丁裔女孩的成人礼和一场浪漫的求婚,云枳会驻足为这些陌生人送去掌声,祁屹就站定在她身边,目光始终落在她温柔的侧脸。
四目相对,有什么氛围在他们中间流转,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傍晚时分,他们驱车上过双子峰。
山顶风大,祁屹用风衣将云枳裹紧在自己怀里。俯瞰下去,整个旧金山尽收眼底,鳞次栉比的房屋沿着山势蔓延,金门大桥在暮色中显出一抹红色的剪影,远处海湾星星点点的帆船缓缓归航,随着夕阳西沉,城市的灯光亮起,如同一片无垠的、流动的星河。
凉风和眼前浩瀚的景致带来一种微醺般的放空感,一旁有情侣忘情地拥吻,祁屹也低下头,细细密密地吻着云枳的眼睫和太阳穴,将她更紧地按入怀中,互相感受着彼此加速的心跳。
晚餐他们会选择家庭式的意大利小馆。灯光昏黄,墙壁上挂满老照片,手风琴乐手在角落演奏着慵懒的曲调,食客们的低语与笑声交织成美妙的背景音,穿着白衬衫的老侍者推荐了龙虾意面和用柴火烤炉烤制的玛格丽特披萨。面团嚼劲十足,番茄酱酸甜清新,搭配着本地纳帕谷的黑皮诺红酒,一顿饭吃得惬意满足。
入夜后,就是完完全全的独处时间,他们会把宝宝留在狗狗日托中心,避开热闹的主干道,钻进小巷里的地下爵士酒吧。
里面烟雾缭绕,空间狭小,一支非裔乐队的即兴演奏正到高潮,萨克斯风的声音直击灵魂。
周围多是熟客,对出现的东方面孔投来友善好奇的目光,几声“Hey”和微笑算是打招呼。
云枳会点一杯Old Fashioned,酒保手法老道,威士忌醇与苦的芬芳完美平衡。音乐越来越欢快,整个酒吧的人都在随着节奏摇摆身体,气氛热烈,足够让人沉浸。
祁屹搂着云枳的腰,在昏暗的角落里随着音乐轻轻晃动,最终和她交换一个带着威士忌味的、绵长而深入的吻。
成年人的欲望直接而坦荡,被酒精和音乐点燃的热情,会从隐秘的酒吧角落一路燃烧回他们在诺布山的酒店套房。
玄关、落地窗边、以及宽敞得足以俯瞰城市夜景的浴缸都留过他们缠绵的痕迹。
云枳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却被更深的浪潮卷入,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在他结实的背肌上留下细小的抓痕。
祁屹用灼热的吻吞没她所有的呜咽,将彼此推向更极致的疯狂与占有之中,直至城市灯火在眩晕的视野里融化成一片永恒的光海。
是极其放纵而甜蜜的日子,仿佛要将过去错失的时光尽数补回。
去的每个地方,祁屹除了给云枳拍了单人照,也都拍了两人的合照,简单头抵着头、手牵着手的,或者是不同环境光影下亲吻着的。
云枳好奇他怎么要拍这么多照片,祁屹回答:“吃一堑长一智,三年前一张合照都没有,现在既然有机会,当然要多留下点什么。”
他不动声色观察着她的表情,却用轻描淡写的口吻道:“留下来,等我们老了,也好慢慢翻着看。”
这样的日子同样也极其短暂,因为耶鲁春季学期开课在即,云枳工作缠身,没法继续在旧金山逗留。
国内时间也到了正月初三,祁屹即将动身回国,但他没有从旧金山直飞,而是先陪云枳一同返回纽黑文。
宝宝有服务犬的证明,是可以跟着一起进客舱的,加上不是第一次坐飞机,它全程表现得都十分乖巧。
云枳在飞机上睡得很沉,因为临分别,昨晚两人没少折腾。
严格说,这段时间他们都没少折腾,酒店套房的卧室床头堆满各种颜色、不同功能的铝膜小包装,短短不到一周,消耗量惊人。
对此,云枳曾抗议过,说自己有点吃不消。
“吃不消?有么?”祁屹语气慵懒,懒洋洋地摁住她,“宝贝吃得很好,不要妄自菲薄。”
“而且,你最近胃口也越来越大了,自己没觉得么?”
云枳只能冷眉不理他,但脸上挂着妩媚的红潮,红唇被啃得微微泛肿,这种时候抗议就显得很没有说服力。
下了飞机,司机接他们回在社区的房子。
目的地一到,也意味着他们要正式分别。
很奇妙,这还是彼此心意互通后第一次经历这种时刻。
祁屹用一种很深、很眷恋的姿势把人拢在怀里,修长的手指撩开她的黑长发,从耳后到颈窝,停顿住,阖眸深嗅她的味道。
他嗓音发沉,“不是说可以休半个月的探亲假。”
“真不跟我回去?”
“我会照顾宝宝,你回去好好陪陪潼姨她们。”
云枳被他弄得脖颈发痒,捧起他的脸,笑着望他,“她们应该也有很多好奇的话想当面盘问你吧。”
男人只能捏着她的下巴,循着红唇索吻,“多给我打电话发消息。”
“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知道啦。”
云枳轻轻推着他,提醒登机时间在即,催促他赶紧出发。
可目送载着祁屹的黑色宾利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她静下来,心里也不由得涌出一点怅然若失。
Bella已经靠窗看了足足快十分钟的好戏,光是祁屹嗅着云枳的那个细微动作,在她的旁观视角里都显得有别样浓厚的缱绻。
她迎过来开口说的第一句就是,“你的气色真不错,看来这几天你和Eric相处得很愉快。”
云枳脸颊有一点热,但大方道:“热恋期不都是这样。”
Bella不以为然:“这么说的话,Eric对你应该能一辈子都是热恋期。”
云枳不禁被她的说法逗笑。
按照祁屹原先的计划,他回国最多只停留半个月。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祁君鸿年关突发心衰,进了一趟医院,祁屹因此被绊住了脚。
祁君鸿早些年因为肺动脉栓塞在国外做过一次开胸手术,但术后恢复效果一直不太乐观,心衰基本也是肺栓塞引发的症状。
避免在祁君鸿面前显得太过兴师动众,祁屹私下为他联系了心肺方面最顶尖的专家。
专家说的很明白,他这个岁数、这个状况,已经经不起再上一次手术台,吃药保守治疗,乐观的话还有两三年,就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坚持手术,就要承担术前可能是见老人的最后一面、也就是祁君鸿可能撑不住倒在手术台的可能。
祁君鸿不想住医院,祁屹就请了护工团队进了韶园。
那天傍晚,祁屹去韶园看望他,护工刚给祁君鸿煎好药。
“我来。”他动作自然地从护工接过瓷碗,亲自服侍祁君鸿吃药。
“不需要你。”祁君鸿靠在床头,话音很静,但眼都没睁。
长孙这几年和他积怨颇深,三年前没有和他沟通,一封辞呈、一则通告就宣布卸任,从此便很少出现在他眼前。
这会他病倒了,他愿意抽出时间来见他,有些情况没人和他说,但不需要言明,他心里也清楚了。
护工一下子为难地愣在原地,祁屹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让她先出去。
“爷爷,喝药。”
祁君鸿没动,但睁开眼,望向窗外,“把那丫头重新追到手,就舍得回来了?”
祁屹不说话。
他手持汤匙,耐心地搅了搅,确定温度适合入口,才递到祁君鸿嘴边。
“有什么您慢慢说,身体重要,先喝药。”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爷爷呢?”祁君鸿无动于衷,“你当初卸任丢下集团不管、这三年在国外逍遥的时候怎么不惦记我的身体,现在在我面前演什么孝心?”
祁屹的情况祁君鸿也知道,但他还是用“逍遥”这个说法去概括祁屹离开的这三年。
原因无非是抑郁这种心理方面的疾病,在他眼里就是懦弱无能和无病呻吟的表现。
祁屹脸上没什么波动,他自始至终并不试图让一个心思深重的老人去共情他的立场。
他只道:“我知道您最近压力大,年后正式开工,我会回来复职。”
祁君鸿面色一怔,终于正眼看他。
好半晌,他才冷哼一声,“怎么?眼看就要把我熬死了,知道没人能治得了你了,拍拍屁股回来就能坐享其成,好把那个丫头名正言顺地接回来?”
“爷爷。”祁屹的声音沉了下去,他缓缓放下药碗,瓷碗和托盘发出清脆的一声磕碰声,“集团现在的状况,不是我求着回来复职,而是我现在和您谈判的筹码。”
祁君鸿脸色一沉。
祁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因为愤怒和衰老而显得有些佝偻地老人,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深沉的疏离。
“您忘了么?是您教我利益至上,教我掌控一切,也教我把家族责任置于个人感情之上。”祁屹一字一句,脸上没什么波动,“我学得很好,甚至青出于蓝,所以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现在回来,是因为这是目前对集团、对祁家以及对我自己,最有利的选择,仅此而已。”
“至于云枳。”他顿了顿,看着祁君鸿那双浑浊但依旧精明的眼,“以后祁家的事是祁家的事,她的事是她的事,您接不接受,也单纯是您的事。”
老人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来指向他,眼看又要发怒,祁屹率先一步开口,“明年开春,您就要八十大寿了,您为了祁家的基业忙碌了一辈子,本该是最能理解我肩上的担子有多重的人,您难道就真的见不得我有一点自己的快乐么?”
“从小到大,我很少有忤逆您的时候,三年前卸任也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这三年难道还不够您看清我对她的决心?”
“还是那句话,祁家的长孙媳妇,只可能是她。”
“希望您能由我做自己这一回主,”他身形落拓,最后沉缓着开口,“如果不想集团的基业最后沦为内斗的牺牲品的话。”
话虽是这么说,但那段时间,云枳和祁屹通视频电话,清晰可见他下颌的青黑胡茬和他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显然,国内的局面比他轻描淡写提到的要棘手得多。
云枳这边也毫不轻松,甚至可以说是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她的博士生涯进入第四年,按照先前她给自己定下的目标规划,她准备在进入第五个年头之前完成耶鲁的博士学业。
她的忙碌是具体而枯燥的。
杜德纳教授的新项目进入了最关键的数据采集和验证期,容不得半点差错,她常常天不亮就钻进实验室,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样本不能离人,她甚至需要定好闹钟,半夜爬起来跑去实验室更换培养液或记录数据。
实验产生的数据量也是惊人的,她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坐在电脑前,处理、分析测序结果和图像资料,从纷繁复杂的数字中挖掘出有意义的规律和结论。
屏幕蓝光灼眼,常常一盯就是到深夜,眼睛干涩发痛是家常便饭。
杜德纳对她期望一直很高,也因此会对她有更严苛的要求。组会汇报、进度审查,每一次都像是场小型答辩。
作为助教,她还需要承担一部分本科生的课程辅导和作业批改工作,这虽然能带来一些额外收入,但也进一步挤压了她本就不多的休息时间。
她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吃饭常常是匆匆对付几口三明治或沙拉,睡眠被压缩到极限,黑眼圈渐渐成为半永久妆饰。
因此,两人的视频通话,云枳这边的背景通常是实验室,而祁屹则是祁山董事办。
谈话间,两人都显疲态,但透过屏幕看到对方的身影,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慰藉和动力。
彼此都很少和对方抱怨、宣泄负能量,因为他们都清楚谁也没有比谁轻松,下意识都想多体谅对方一点。
转眼就到了三月。
纽黑文的初春依旧带着寒意,但这片学术净土近来却显得很躁动。
几起针对亚裔学生的抢劫和袭击事件让校园内外弥漫着一种紧张氛围,学校接连发了数封安全提醒邮件。
这天下午,云枳刚结束一天的实验,正准备离开实验室返程。
天色还算早,她抄了近路,抱着侥幸心理穿过一条平时还算安静、但最近治安报告显示略有隐患的小巷。
就在她快速通过时,旁边酒吧里突然冲出来几个明显喝多了、正在推搡争吵的年轻人。
冲突升级得极快,不知谁先动了手,酒瓶碎裂声和怒骂声骤然响起。
云枳下意识想避开,却被一个踉跄后退的壮硕男人猛地撞倒在地,手肘和膝盖重重磕在粗糙的路面上,笔记本电脑包也脱手飞了出去。
混乱中,不知是谁踩到了她来不及收回的手,钻心的疼痛让她闷哼一声。
那群人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撞倒了人,或者说毫不在意,继续扭打着远去。
云枳忍着痛爬起来,发现手背擦破了一大片,鲜血混着灰尘渗出来,手腕也扭伤了,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她捡起电脑包,最终她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因为觉得只是皮外伤,她简单清洗了伤口,用了些消炎药膏,没必要兴师动众,便也没多想,进了浴室想洗掉一身晦气。
她不知道的是,卫谨行给她拨了好几通电话,但她手机没电,又因为处理伤口耽搁回来忘记充电所以一直没有接通。
因为云枳不是会无故失联的人,卫谨行心下奇怪,便尝试着联系了祁屹。
祁屹刚结束一场冗长的董事会,揉着眉心回到办公室,正准备掐着云枳实验结束的时间点给她打视频电话,他的手机却先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Wei。
祁屹蹙眉,卫谨行很少直接联系他。
他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会议后的疲惫,“什么事?”
电话那头卫谨行的声音罕见带了一丝正色,“你联系得上云枳吗?我刚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发消息也不回。之前我听Bella说。最近她们系里好像刚出了事,不是很太平,你现在在她身边么……”
祁屹身形一顿,心脏猛地沉了沉。
他甚至没顾得上回卫谨行的话,直接挂断,立刻拨打了云枳的号码。
无人接听。
再打,依旧无人接听。
他转而拨打Bella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
“Eric! ” Bella的声音带着惊慌,“你联系到Freya了吗?我听说实验室那边好像有人持刀伤人,有个亚裔女生被波及了,我在外面,联系不上她,她的电话也打不通!”
祁屹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用力到泛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沉得吓人,“具体哪个实验室楼?报警了吗?她最后一次和你联系是什么时候?”
他一边问,一边已经拿起西服外套和车钥匙,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对着门口的助理快速下达指令,“订最快一班飞纽黑文的机票,联系Simon,让他现在去查耶鲁大学刚才发生的一起安全事件,快!”
助理刚升来的董事办,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祁屹这么骇人的脸色,他有些被吓到,立刻应声去办。
祁屹几乎是遵循本能去了地下车库,想也没想坐上了驾驶位。
扶上方向盘的一瞬间,他的双手不可自遏地开始颤抖,不过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创伤后的应激还是一种更令人绝望的不安。
就在他准备压着混乱的呼吸,点开引擎踩下油门的时候,他的手机响起了熟悉的视频通话提示音是云枳。
他几乎是瞬间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云枳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背景是她社区房子的二楼卧室,灯光有些暗。
她似乎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表情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平静,但细看之下,脸色有些苍白。
几分钟前,云枳给手机充上电,开机看到几十通未接来电的时候都震惊住了。
她先给Bella回拨过去了解下情况,告知她自己先离开了,没有被波及,这会儿已经安全回到在社区的房子。
又给瑞秋拨了一通电话,询问了下她的安全,还有实验室那边的具体状况。
瑞秋:“持刀伤人的那位就是我们系的人,据说学术压力太大,精神有点不正常,被伤到的那个女生似乎和他有点过节,但没什么大碍,场面已经被控制住了。”
云枳无奈,“外面现在已经在传我们学校有流窜的杀人犯了。”
瑞秋耸肩,反讽,“没办法,谁让这里是‘民风淳朴纽黑文’呢?”
“刚开完会”
这会儿,云枳对着祁屹开口,语气尽量保持轻松,“我手机不小心摔了一下,好像坏了,正想办法联系你呢。”
见她没有大碍,祁屹身体里紧绷的那根弦松下来。
他没接话,目光锐利地在她脸上巡视,然后缓缓下移,定格在她那片明显红肿破皮、贴着纱布的手背上。
“手怎么了”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听不出情绪。
云枳下意识想把手往身后藏,但已经晚了。
她抿了抿唇,“没什么,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蹭破了点皮。”
“摔了一跤?”祁屹重复了一遍,眼神沉静,“在哪里摔的?怎么摔的?除了手,还有哪里?”
他的追问冷静却不容回避。
云枳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只好含糊道:“就……回公寓路上没注意,绊了一下。”
祁屹表现得很沉默。
屏幕那头的他,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幽深,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半晌,他才缓慢地开口,“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依然不值得你依靠?还是你始终觉得告诉我实话,会给我添麻烦?”
“你是不是听Bella和你乱说了?”
云枳怔了一下,坦白道:“我的确遇到了点小麻烦,但和实验室的冲突无关,是我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几个醉汉……”
她显然没想到这件事在他这里这么严重,很久没看到他这么凶神恶煞的模样,这让她感到有点久违,又有点心虚。
眼神闪烁了一下,她试图轻描淡写,“伤口已经处理过了,真没什么大事,我只是觉得你在国内已经够忙了,我不想让你担心……”
“所以打过来电话,但是选择瞒着我”祁屹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毫无笑意的弧度,“离开的时候,我怎么和你说的?”
“有什么事要及时告诉你……”
“你还记得呢?”祁屹嗤一声,眉心不耐,“如果不是别人来问我我女朋友是不是失联了,恐怕你伤好了我都不知道这件事吧?”
云枳一顿,无可反驳。
祁屹甚至没有再看她,冷冷淡淡道:“既然现在确认你没事,好好休息吧,我先挂了。”
眼看他要结束通话,云枳慌了慌神。
“等一下!”
她急急叫住他,火速承认错误,“我错了,我不该故意瞒着你。”
祁屹深吸一口气,“是不是在你心里,选择瞒着我,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还远远没到可以共担这些事的程度?”
“没有啦……”云枳放软了声音,带着点笨拙的讨好,“我就是,就是习惯了自己处理这些事。以后再小的事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她轻轻对着手背的伤口吹了吹气,小声嘟囔:“其实……还挺疼的。”
这句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和示弱,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祁屹强筑起来的冰墙。
他终是叹了口气,目光落回她红肿的手背,眉头紧紧皱起,“除了手,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
“膝盖也磕了一下,有点青了,不过不严重。”云枳老实交代。
“药擦了么”
“擦了。”
“明天请假,在家休息。”他语气强硬。
“可是我的实验……”
“你已经连轴转快两个月了,最近烟瘾也很重。”祁屹不容置疑,“你是人,不是机器,一天而已,你需要适当的休息。”
或许是理亏,又或许是他语气里的担忧盖过了冰冷,云枳没再反驳,点了点头:“……哦。”
“不情愿?”
云枳连忙点头,小鸡啄米,“情愿的情愿的……”
气氛稍稍缓和,但隔着屏幕,两人一时无言。
某种带着焦躁、缱绻,得不到完全纾解的情绪在沉默中悄然滋生。
“祁屹。”云枳叫他的名字,笑眯眯的,“你故意板着脸凶巴巴的样子好像个老头。”
“……”
以前没发现,但现在看他皱眉忍耐着脾气,别别扭扭的冷漠,想发作又被她压制住的感觉,莫名让她很动容。
她伏案在书桌上,下巴枕着自己的手臂,轻叹着嘀咕一声:“到了今天,才真正感觉我们现在是在谈异地恋。”
因为想窝进他怀里,这种在一起时很简单、很稀疏平常的动作,现在想要实现却很困难。
说着,云枳忽然抬起头,隔着屏幕直视过去。
几秒后,她轻声,“怎么办啊祁屹,我好像,有点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结芬!你们两个立马给我结芬!
没写到,但是大家应该能猜到是什么play吧
第98章 游戏
说这话时, 云枳眼波流转。
她下意识想去观察男人的反应,可下一秒,通话猝不及防地显示中断。
以为是出了什么状况, 云枳耐心等了一会儿。
许久手机都没有新的动静, 她索性敲字过去。
云枳:「怎么了?」
过了很久, 对面才回。
祁屹:「有个会。」
祁屹:「这两天在家里记得好好休息。」
云枳盯着手机,好半天长叹一口气。
之前什么时候和他通话信号不好过, 而且,就连主动说想他, 他竟然都无动于衷……这个男人明明就是小心眼, 还在跟她置气。
她颇为烦躁地想着,连带之后吹头发的动作都没了耐心。
暮色低垂,云枳今天难得有空, 陪宝宝在附近多溜达了一会儿。
Bella从外面回来, 就看见她鬼鬼祟祟正徘徊在隔壁那栋房子的庭院门前。
“你在这里干嘛呢?”Bella拍上她的肩膀。
云枳被吓了一跳,转过头看清来人,立马摊开手心攥着的一把钥匙。
“我在犹豫要不要去帮他照顾一下房子。”
这把钥匙是祁屹临走前交给她的,说是有什么像之前那样暖气管破裂的状况, 也好能及时处理。
Bella愣了下,皱起眉头,“谁?”
“什么意思?你要帮谁照顾房子?”
先前云枳一直没找到机会告知Bella她们的那位神秘邻居其实就是祁屹这件事,索性现在是好时机, 她一五一十把情况交代了下。
Bella听得瞠目结舌, 等反应过来,意味深长地看向她, “照你这么说的话, 之前Eric买下这栋房子快两年都不需要额外照顾, 现在你们复合,他这才离开不到两个月……”
云枳眼神微末地闪躲了下,欲盖弥彰,“毕竟很久没住人,我就想进去看看里面有没有灰尘,需不需要打扫。”
“hamakes sense。”Bella笑容微妙地点着头,自发从云枳手里牵过宝宝的狗绳,“大科学家的一双手,只用来做实验还是太可惜了,偶尔做做卫生也很合理。”
“……”
云枳想为自己辩解两句,但一时之间找不到借口。
“好了快去吧,知道你很想他,”Bella推了推她的肩膀,随即牵着宝宝转身往家里走,背身对她摆摆手,“我会帮你照顾好狗狗的,放心。”
看着Bella走远的身影,云枳耳根微热。
害她丢脸,她在心里狠狠给祁屹记上一笔。
这还是云枳第一次走进这栋房子。
甫一踏进去,打眼一扫,她不免有些晃神。
预想中的灰尘没有见到,反倒家具、装饰看着十分规整。
尽管很久没住人,这栋房子不仅从外面看打理得井井有条,内部也同样如此,和祁屹在远郊的那栋庄园式别墅很像,因为生活痕迹太淡,所以处处透着一种华丽的荒芜感。
云枳转了一圈,因为这里和她住的房子格局大致相同,她犹豫了下,最终轻车熟路地踩着楼梯上了楼。
二楼的几间房房门大开,一眼就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一件家具都没有。
唯独一间房门是关着的,云枳走过去,轻轻拧开门把手。
全遮光的窗帘紧闭,外面一丝光亮都难以渗进来,她开了灯,走过去掀起窗帘看向外面的景致,才意识到这间原来正对她的卧室。
她视线又在房间里逡巡一圈,发现这里陈设十分简单,但对比一楼,稍微有了点生机,一面墙壁的书架,书架前摆着的高脚木凳,以及靠近窗户和房间角落的一张牛皮棕色的单人沙发。
沙发旁的地上,摆着一瓶还未开封的威士忌和一个烟灰缸,不过烟灰缸里并不见烟灰的痕迹,只有几支烟身被掐到软烂的烟。
云枳接着往书架的方向走,视线先是被一阶架子上摆放着的、略显凌乱的瓶瓶罐罐吸引,定睛一看瓶身的文字,料想这些都是祁屹过去吃空的药瓶。
其余陈列在书架上的书腰封都被拆了,有很明显的翻阅痕迹,涉及的品类也很杂,财经、历史、哲学,甚至还有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书籍,其中也包含一套完整的加缪。
不可避免的,不久前她在录音笔里听到的内容又缓缓攀上她的心头。
她有些恍惚地随意抽出一本书,还没来得及翻开,有什么东西脱离书页,哗啦掉落了一地。
云枳蹲下身子,指尖触碰到那些散落的纸张。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张打印出来的医疗记录和处方单,上面清晰地印着祁屹的名字,诊断描述里充斥着“重度抑郁发作”、“焦虑障碍”、“失眠”等专业术语,日期密集地分布在她离开后的两三年间。
她的心像被这些白纸黑字的纸张边角割伤,然而,真正让她瞳孔骤缩的,是夹杂在病例中间的一沓照片。
在耶鲁图书馆角落伏案小憩,穿实验服在显微镜前专注操作,推着购物车超市蔬果区挑挑拣拣……照片的像素不高,角度也很隐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用长焦镜头捕捉到的,但从头到尾,主角全部都是她,有且只有她。
每一张照片都被保存得很好,但边角细微的磨损透露着它们曾被反复摩挲、观看的痕迹。
人无法真正为他人的喜怒而感同身受,但直面这里的光景,云枳竟然很具象化地看清,在她离开后,祁屹究竟是如何靠着回忆,靠着这些零碎的、甚至完全是“偷窥”得来的画面,在无尽的痛苦中挣扎、喘息,一遍遍自虐地描摹着她的身影,支撑着他没有彻底坠落的。
为什么?
一个巨大的问号,伴随着汹涌的痛感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猛地击中了她。
他为什么能爱她到这种地步?爱得如此痛苦又如此……持久而顽固?
她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他这样?
那些她自认的优点在这样沉重到近乎偏执的感情面前,忽然变得苍白无力。
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怀疑自己,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具备被人这样疯狂而长久爱着的价值-
接到云枳的视频通话邀请时,祁屹正在三万英尺高空的私人飞机上。
这架庞巴迪global7500正在进行洲际飞行,目的地是纽黑文。
过去他们曾在这里留下过很不好的回忆,因此点下接通前,祁屹很短暂地犹豫了片刻。
“祁先生。”
接通的第一秒,听筒里就传出一声。
祁屹神色略怔,为她动听的声线,也为这个久违的称呼。
抬眼望过去,就见画面模糊,光线很暗。
他看不清云枳是在什么地方,好在手机屏幕的光线充足,清晰地映出她一张酡红的小脸和那双泛着水光的眼。
“前段时间在旧金山不是还说要戒酒,怎么又喝?”
云枳像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问:“祁先生,会开完了么?什么时候可以陪我玩?”
她好像醉了,迷糊了,记忆又回到了过去他们还没有平等相爱的时候,所以连着唤他先生。
祁屹的沉默带着一点微妙的复杂,但还是配合着问她,嗓音发沉,“想和我玩?”
“玩什么?”
这话问得多少有点不清白。
从不久前听见云枳主动说想他开始,祁屹的胸口好像就被点着了一团火,里面有温暖,也有足以烧伤他的焦躁。
可在最情浓的时候分离这么久,折磨的从来不是祁屹一个人。
云枳凑近屏幕,像要凑近他耳边,话音神神秘秘,“当然是玩……大人的游戏。”
祁屹戴着耳机,听她说这话时,空姐正推开客舱休息室的门,想要询问他是否需要添一杯水。
走近刚要开口,只见电动沙发上的男人盯着手机,眉心一紧,眼皮都没掀一下,屈起两指抬了抬。
这是示意她离开的意思。
空姐立马很有眼力见地退出了休息室。
祁屹把手机往面前的茶几上一丢,抬手扯松领带,动作透着一点不耐,话音也是,“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怎么,祁先生不愿意陪我玩?”云枳小小地打了个酒嗝,“那算了,我去找别人。”
“祁先生可真小气。”她咕哝一声,作势就要挂断电话。
“别人?”
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带了几分沙哑,危险而强硬地喝止、逼问着她,“除了我,这种游戏你还想找谁玩?”
被窝里氧气稀薄,云枳有些呼吸困难,于是她探出头换了几口新鲜空气。
她掰着指头,嘴里念念有词,好像能陪她玩游戏的真的另有其人,并且备选选项还很多的模样。
“……云枳。”
祁屹隐忍地阖了阖眸,“还有不到十个小时,我就能到你身边。”
“不要作死。”
似乎听不懂他的话,云枳偏离重点,无辜地眨巴着眼望他,话音怯生生的,“你生气了吗祁先生?”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手机脱离了她的掌心,镜头东倒西歪,祁屹正要开口,就发现画面里的背景和以往有所不同。
蹙眉看过去,他才看清,这里是他在她隔壁的那间卧室。
而她身上穿着的,不是睡裙,而是他的白衬衫。
衬衫领口宽松,随着她匍匐在床面的动作,镜头毫无保留对准了里面白皙的好风光。
……祁屹已经分不清屏幕里的人究竟是装醉还是真醉。
不然为什么一贯冷静的人,现在就连一句想他,都要身体力行证明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其实很快,他就可以结结实实地触碰到她。
可堆积了快两个月的焦渴让他丢掉了一些理智,让他放纵着一起沉浸在这场被酒精点燃的游戏里。
“你觉得呢?”
“做错事,就要挨罚。”
“把手机靠在床头,”祁屹面无表情地解着袖扣,眼风对着镜头往下扫,冷冷吐字,“脱。”
云枳反应了一下,随即依言照做,一点要忤逆的意思都没有。
与其形容她为乖巧,不如说她现在眼里写满了兴奋。
眸光潋滟,兴致勃勃,好像即将要探索什么新奥秘。
“想玩大人的游戏,知道怎么玩么?”
云枳两条长腿各分左右,在床面半跪不跪的姿势。
画面太昏暗,祁屹无法看清,她的衬衫衣摆之下,其实什么都乱七八糟。
酒气将她的脸熏得粉白,她没回答,但径直含上自己一根指头。
她望向镜头,一双眼明明天真而迷蒙,但下一秒,那根手指精准而大胆地一点点下挪。
“我有让你开始么小姐?”祁屹下颌紧绷。
屏幕里的人“唔”一声拖长音,有些气馁,但还是停下了动作。
“不想弄伤自己,就好好回忆之前我是怎么给你做的前戏。”男人双腿交叠,一手抵在电动沙发的扶手上支着下巴,丢下这句话,便耐心等着她的动作。
云枳反应得有些迟钝,但看模样,真的是在思考。
只见她停顿几秒,缓缓地抬起一双手,一颗一颗解开衬衫纽扣。
仿佛感知不到一点危险,她捧住自己往镜头前送,表情有点苦恼,“是这样吗祁先生?”
风月无边。
祁屹喉结滚了又滚,才重新发号施令,“继续。”
但云枳却不动了,直勾勾地盯着他。
好半晌,她脆生生道:“我不需要这个。”
祁屹征了下,语调沉冷,“不需要这个,那要什么?”
一双眼在昏沉的环境里亮晶晶,比任何珍贵的宝石都熠熠生辉,云枳想也不想地答:“我想看看你。”
“看看我的大玩具。”
大玩具。
这种不知死活的说法,是在旧金山那段时间,祁屹亲口教会云枳的。
最私密的时刻,祁屹问过她,喜不喜欢,是不是比她床头抽屉里的都好玩,还说要给她定制一款他的倒模。
过去这三个字云枳说得不情不愿,所以祁屹完全也没预料到她会在这种时候主动说出口,完全挑衅他的威严……也完全是他教坏了她,所以他现在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心脏和某个地方,哪哪都崩到痛。
祁屹气息濒临紊乱,按住揉一把,但隔靴搔痒,被她勾出来的欲。念逐渐在思绪里膨胀。
“**。”他凶狠地吐字,屏息刚要压制自己。
画面里的人似乎看出来他不打算答应,一言未发,重新抱着酒瓶,身体前倾。
巴掌大的小脸和她精巧的五官逐渐在镜头里放大。
两片红唇微张,倏然,云枳侧过脸,对着酒瓶瓶口伸出舌头,自下而上、动作匀缓地舔舐了下。
这个动作从开始到结束,自始至终,她眸中含水,直勾勾地盯着他,移都没有移开半分。
恃靓行凶,有恃无恐。
绷到极致的一根线,啪一下,猝然断裂。
祁屹没说话,半垂着眼,眼皮下压着冷寂的狠厉。
从云枳的视角看,伴随窸窣的一阵动静,她手机里的画面一转,原先男人的一张脸已然不见。
取而代之,重新对着镜头的,是一柄凶悍、蓬勃的弯钩。
随着动作,这柄弯钩微微颤动,充着血,泛出一点波光。
像脱笼的猛兽,气势汹汹,蓄势待发,隔着屏幕,似乎都在散发滚烫的热意和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看见了么?”冷淡而喑哑的一声。
哪怕酒精早已混乱了云枳的神智,要求也是她亲口提出来的,但这么直观地看清,视觉冲击还是很强烈。
“看见了。”
“喜欢么?”
“喜欢。”
云枳的回答从善如流,祁屹在画面外牢牢锁住屏幕里的人,眸色愈发暗沉。
都不用他循循善诱接着问,她眸光闪烁,自发地开口道:“……想要。”
她懵懂无知,又胆大包天,竟然再次对着镜头伸出水红的舌尖,这次是舔她自己唇角的酒液。
祁屹沉沉吐息,冷眼看她,但掌心已经遵循本能,覆盖着、握住自己。
引火烧身,云枳耳尖发热是一种本能,不自觉地翕动也是。
她好难受,不仅是过量的酒精烧着她,她心口也在发痒,痒得厉害。
心脏深处的揉不到,所以她只能掀起衬衫衣摆,用齿尖咬住,一手反撑在床面,修长的身体向后绷出一条紧紧的弧线。
于是祁屹眼睁睁看着蚌壳被撬开,露出里面的粉色的蚌肉和一颗圆润漂亮的珍珠。
循着记忆里过去祁屹赋予她的一套玩法,云枳照葫芦画瓢。
可两条月退都发软,身形也难以平稳,她依旧找不到章法。
“跪好。”
祁屹的视线扫过她一条往下蜿蜒的溪流,压低声音,“更米且的东西都夹得住,现在什么都没放进去,怎么还能流的到处都是?”
“我的床单都被你弄脏了。”他眯了眯眼,掌心摩挲着,节奏加快,“还是太欠*了,要用**堵起来才行。”
被这么凶了一下,云枳的瞳孔条件反射地扩了扩。
“要……”
她面上潮红,气息短促,说出话带着哭腔,也变了调,“要老公的**……”
闻言,祁屹的眉心狠狠一跳,不知道她这句话究竟是哪几个字更让人难以招架。
“你喊我什么?”他嗓音发哑。
“老公……”云枳毫不吝啬地又唤一声。
直到现在,祁屹才真的可以确定,屏幕对面的人是真的喝醉了,并且不省人事。
先生就算了,连老公这种过去她从没有叫过的称呼,现在竟然都能张口就来。
只是酒精究竟是让她变得出格,还是彻底释放了她的天性,这一点,无从得知。
他只知道,自己眼尾发热,心脏也像是快爆炸了一样,掌心里的东西同样兴奋到极点,跳动着、叫嚣着,带着凶-
等一切趋于平静,哪边的状况好像都很糟糕、都透着混乱。
像饮鸩止渴,浮于表面的躁动似是暂时平息,但各自内心又都像缺失了一块,急需要有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将之填补满。
云枳还是半跪的姿势,但上半身已经整个无力地倒在了床面,像倒伏的植株。
她侧着脸看着屏幕,失魂落魄的,眼里有泪花在闪。
“祁先生。”她对他的称呼又回到了最开始。
这个夜晚的最开始,他们关系的最开始。
虽然已经净过手,但掌心残留的黏腻依旧让祁屹很不舒服,似乎在不停地提示他,刚才他究竟有多荒唐,和她胡来,放纵自己的意志。
但不久前他眼底盛满的凶悍已经褪去,剩下的是一点冷倦、一点缱绻。
“怎么了?”这一声应得还算有耐心。
“祁先生,你究竟为什么喜欢我?”
闻言,祁屹面色稍怔。
这种气氛问出这种话,似乎很煞风景。
即使深醉,云枳像是也了然这一点,不等祁屹开口,就对着镜头掩起唇,用气音,自问自答道:“因为我太漂亮了。”
“……”祁屹在这头沉默了一瞬。
忽然问出这种问题,他立马就关联到今晚她的烂醉如泥。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云枳应该是看到了什么,经历过什么思想挣扎。
既然出现在他的房间,她能看到什么,其实不难猜。
不过,即便祁屹心里有了推测,云枳现在也醉着不一定能理解他的话,但他第一时间还是给出了回答。
“这确实是很直观的一点原因。”低沉的话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但我见过太多漂亮的人,云枳。”
说完,他不动声色地问:“怎么忽然问这种问题?”
云枳咬唇笑,醉得眼神都不聚焦,但逻辑竟然还很清晰,“你承认我很漂亮了,是不是?”
话音一转,又嘟囔着,蛮不讲理,显然是对这个回答不满意,“我还以为你和别的追求我的男人不一样,结果都是因为我漂亮。”
“祁先生,你好肤浅。”
“……”
没等到反驳,云枳自顾喃喃,“如果不是因为你肤浅,那会不会是因为我一直拒绝你,你对我产生了征服欲、逆反心理,所以才会无法忘怀、难以放手?”
说着说着,她又陷入悲观和自我怀疑的沉思,“可怎么办,我现在已经完全接受你了,你会不会得到了就不懂得珍惜?”
“祁先生,你始乱终弃,你是……”因为一个酒嗝,这一句被迫拖了个长音,她顺了气,紧接着把话说完整,理直气壮的,“坏蛋。”
“……”
不等祁屹有回应,云枳已经摆正脸,不再看向屏幕,嘴里念着“坏蛋”,默默垂泪。
“小姐,”看着她脸颊真的挂上几滴晶莹,祁屹揉了揉眉心,心疼又无奈,“醉成这样,你究竟喝了多少?还准备要给我罗织什么罪名?”
“那你说呀,为什么喜欢我?”云枳这会儿已经完全是酒后情绪失控这一环节,很任性,很不冷静,“你刚才,都没有叫我一声宝贝。”
“也没有叫阿云。”
“……小枳也没有。”
她语句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舌头打结,还是体力已经不支。
“……”
因为祁屹也是第一次见到云枳这副模样,他缓缓反应过来,她并非真的简单提问、要他给出一个准确完美的答案。
她此刻破天荒流露的一点脆弱,无非是因为想要在他身上寻求一点情感确认。
祁屹顿了顿,深呼吸一口气。
“我喜欢你……喜欢你明明自己身陷囹圄,眼里却还能看见别人的苦处,喜欢你看似温顺,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不服输。喜欢你专注的样子,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你和你的目标。也喜欢你……偶尔露出的那点小算计,明明生疏得很,却自以为天衣无缝,笨拙得让人……”
“让人一颗心发软,不知道究竟该拿你如何是好。”
这些话早已在他心中盘旋过千百遍,趁着她酒醉,所以才能侥幸地、这么完整顺畅地说出口。
话音落下,听筒那边已经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夹杂着一两声极轻的、无意识的呓语。
她睡着了。
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他的话。
祁屹的话音戛然而止,看着她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听着她安稳的呼吸,方才那些在心头翻涌的、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更直白、不像他的话语,终究化作了唇边一丝无奈又纵容的叹息。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就是你。”
对着寂静的空气,他低声,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好梦,“好好睡吧,我的宝贝。”
停顿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我稍等就到。”-
云枳觉得自己好像陷在了厚重的昏沉里。
酒精像潮水,一波波冲刷着她的意识堤岸。
她醒了,又像是没醒,勉强支撑着起身,获得片刻清明,但也许是前段时间身体超负荷运作,留下了太多的疲惫,加上过量的酒精作用,短暂清醒过后,她又很快被更深的困倦与不适吞没。
胃里翻江倒海,迫使她挣扎着爬起,跌跌撞撞扑到洗手间,几乎是凭着身体本能吐了个干净。
冰冷的大理石台面硌着发烫的手肘,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胡乱拍了拍脸。
镜子里的人影模糊不清,眼睫湿漉漉地垂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她抓起牙刷,动作迟缓,薄荷的清凉短暂地刺穿了味蕾残留的苦涩,却刺不穿笼罩在脑海中的浓雾。
温热的水流从头淋下,洗去黏腻的汗与不适,却带不走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
每一个动作都耗尽了力气,思维是断线的风筝,她抓不住任何连贯的念头。
不久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她似乎接过一个很重要的电话?
记不清了。
任何回忆和思考此刻都显得太过奢侈,她仅存的余力只够支撑这具身体完成最基本的清洁。
几乎是刚重新挨到柔软的床铺,意识就像断了线的弦,瞬间沉入无边黑暗。
然而,身体的沉睡并未带来彻底的安宁。
梦境光怪陆离地展开,碎片化的画面颠三倒四,毫无逻辑。
似乎有滚烫的呼吸拂过耳畔,有坚实的手臂箍住她的腰身,低沉模糊的嗓音在叫她的名字,带着一种令人心慌意乱的掌控。
于是,她的梦境,终究是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几分扰人的春意。
细微的、陌生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爬升,在沉睡的身体深处点燃一小簇混沌而温暖的火焰。
火势无声蔓延,扰得她在梦中无意识地轻轻扭动了一下身体,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含义不明的音节。
一辆黑色宾利抵达楼下时,云枳还做着梦。
祁屹挥手让司机离开,推开门,屋内一片寂静。
经历了十个多小时的飞行,但他面容难见疲惫,甚至隐约可见一点精神抖擞。
从飞机下来之前,他已经洗过澡,此刻周身充斥一点洗化用品香氛的洁净气息,没有太多风尘仆仆的感觉。
他缓步上楼,推开卧室门,看到的便是云枳深陷在被褥里的身影。
她身上已经换上了他另外一件衣服,祁屹因此判断她中途醒来过。
空气中残留着若有若无的酒气,但已经不重。
床头灯柔和的光线在云枳脸上投下阴影,长睫安静地覆着,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起,全然的、不设防的柔软。
祁屹在床边驻足,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睡颜。
他俯身,极轻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继而掀开被子一角躺了上去,从身后将她整个圈进自己怀里。
鼻尖埋入她微潮的发间,深深吸气。
洗发水的味道混合着她肌肤本身淡淡的香热,顺着他的呼吸浸润他的肺腑,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在此刻缓缓松弛下来。
心心念念的温香软玉在怀,哪怕不久之前,在电话里凭借她的声音、她的画面勉强纾解过躁动,此刻真正触碰到她柔软的身体,隔着薄薄布料感受到她的体温,又是另外一回事。
渴望如同暗夜滋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地重新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阿云。”祁屹低声叫她,手臂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将她更密实地拥住,唇瓣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耳后和颈侧。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的所作所为,完全和云枳的梦境重叠。
贪恋让他失去全部自制力,祁屹下颌紧绷,闭着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呼吸难以克制地变得灼热、粗重。
他起身,掌面撑在她一边,悬停在她身体之上,掌心先是往上钻。
两团绵软,被他留下指印,攥出形状。
怀里的人似乎有所感应,轻哼了一声。
身体微颤,非但没有推开,反而在他怀里蹭了蹭,无意识地迎合了下,仿佛坠入了一个更为旖旎的梦境之中。
祁屹呼吸发沉,掌心往被子深处挪。
没有遇到预想中那片小小的、可能带着蕾丝花边的阻碍,反而一路畅通,顺着她细腻的皮肤触到一片更细腻的湿滑。
烂熟的、充沛的。
他动作一顿,怔愣了下。
这种触感,不是刚刚才被他撩拨出来的,而是早先之前就有了迹象。
“做了什么美梦?”祁屹眼神晦沉,不只是该失笑还是该生气。
于是连带着他揉着她的力道也变得既克制又放肆,分不清是想让她在梦境中停留地更久一点,还是想惊扰她,让她立刻醒来,看清不是梦中人,而是他。
云枳两条细眉拧紧,唇边溢出一点破碎的音节,似乎是察觉到了一些超脱梦境的动静,但又被魇得太深,没法立刻醒过来。
祁屹察觉到,于是动作愈发粗暴。
他含吮着云枳的唇舌,掀开被子。
借着她的充分准备,扶住自己,就这么蛮横地闯入她。
时隔两个月的感官连接。
如此契合,如此完满。
拥挤着,桎梏着,又湿又热,激得人月要眼发麻,沉沉喟叹出声。
祁屹没给身下的人太多的和缓的时间,腰腹用力。
结实紧绷的月复肌撞在一片水滑之上,留下拍浪声。
他像是神明的拥趸,对着她的睡颜,动作发狠但虔诚,一边信仰她,又一边亵渎她。
云枳脸颊飘粉,鼻尖浮出薄汗。
可能是因为不知道祁屹回来这件事,加上酒精的副作用对她荼毒已深,哪怕很满,满到她呼吸急促,心跳湍急,她也始终沉浸在梦里,不相信一切都是现实。
祁屹被她连续的两阵窒息逼到眼热,愈发不知轻重地丁页。
云枳感知到,自己的这场梦境实在太颠簸,那阵无法靠自己掀起的巨浪这会儿已经接二连三、轻易地席卷上她。
终于,她费力地睁开了眼,小口小口急促地吸着气,伴随唇边溢出的、破碎的嘤咛。
“醒了?”
耳边熟悉的一道声线响起,比听筒里的更有质感,此刻透出一点喑哑。
云枳登时睁大眼,后脑勺一阵沉重的眩晕感。
她这一觉,睡得很疲惫,不禁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醒,或者这里其实是梦中梦。
仿佛看穿他,祁屹咬住她的耳尖,“醒醒,睡迷糊了?”
云枳吃痛,终于认清眼前的一切是现实。
她又惊又喜,因为喉咙太干,开口声线发哑,“你……你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分钟之前。”
“你做梦的时候。”
“做梦,什么?”云枳迟钝地慢半拍,这才回想起不久前那个旖旎的梦,又反应过来他们现在是在做什么。
她咬了咬牙,恼羞成怒,“我还在睡觉呢……”
“你这人,真是坏事做尽。”
祁屹亲吻她的面颊,附在她耳边,气息又热又沉,“宝贝不也是在做美梦么,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说着,他动作发狠。
云枳呜咽一声,像难以承受这一下,“慢点……”
“梦里舒服还是现在舒服?”祁屹掐着她的月要,眼眸漆黑,话音强势,“宝贝,我要到了,说点好听的话给我听。”
也许是他沉喘的气音太性感,云枳心神微漾,羞赧但松口,“你……你要听什么?”
“昨晚你是怎么喊我的,还能记得么?”
云枳脸颊薄红,摇摇头,眼底有很深的迷惑,“昨晚?”
“昨晚我喝醉了,什么时候喊过你?”
料想她是喝断片,祁屹额前的发稍都挂着汗,现下也没有多余的忍耐力去带她一点一点回忆。
他吐息在她耳后,删繁就简,沉声提醒她,“你叫我老公。”
“什么?”云枳眉心蹙着,不知道是被折磨还是感到疑惑,“你是不是诓我?”
“小枳,阿云,宝贝……”祁屹一字一顿,节奏加快,变着法叫她,俨然濒临失控,“叫给我听,好不好?”
云枳被他喊得耳根发痒,招架不住,最后只能妥协,很小声,“……老公。”
“说你爱我。”
“我爱你……老公。”
“我也爱你,宝贝。”
祁屹背肌绷紧,沉默着架起她一条月退。
就连他手背上的青筋都贲张着,像在极力忍耐、积蓄着什么。
云枳猝不及防,刚要尖叫。
最后几下,每一次都实打实,要她吞到底。
她刚发出的一点声音立马被撞散开,婉转着变了调,只能紧紧揪住身下的被单,防止自己掉下床-
小别胜新婚。
一直折腾到彼此都精疲力尽,两个人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云枳再睁开眼,祁屹已经换上睡袍,在她旁边靠着床头看书。
她浑身像散架了一样,不过酒劲终于褪了大半。
“饿不饿?”听见她的动静,祁屹合上书,侧过脸低下头在她脸庞印下一吻,“给你冲了蜜蜂水,解酒的,喝点?”
床头灯在他轮廓上镀了层柔和的光晕,稍稍软化了他惯常的冷峻。
云枳没拒绝。
看着祁屹从床头端起一个保温杯,她有些迷糊地问:“我是不是喝断片了?”
“确实醉得一塌糊涂。”男人拧开杯盖,对着倒在里面的蜂蜜水吹了吹,随即递给她,“小心烫。”
云枳接过来,啜一口,小声嘀咕,“怎么感觉一觉睡醒,什么都不记得呢?”
“我觉得,有些事,其实永远忘了也好。”祁屹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还没接着往下说,就见云枳盯着卧室墙面的书架,攥紧了被角,似乎在发怔,但原先还惺忪的睡意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她的异样太过明显。
祁屹沉默地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抿紧的嘴唇,心下已然完全明了。
他昨夜就猜到了。
所以他问都没问,只道:“什么都不要说。”
“都过去了,没必要在你心里再一次强化我过去的痛苦,从现在开始,你在这里看到的一切,也要和录音笔里的内容一样,通通忘掉。”
“不用同情我。”
祁屹语气很淡,仿佛那些辗转难眠的痛苦、那些靠药物维持的日夜、那些只能依靠窥探她零星生活来喘息的岁月,真的轻描淡写,不值一提。
“我知道。”云枳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犹豫很久,还是选择问出了心里的疑惑,“我只是太好奇了,我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那样念念不忘?”
祁屹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份真实的困惑,伸出手。
虽然她并未流泪,但他还是用指腹轻轻拭过她的眼角,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知道么,昨晚你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他低声,拇指摩挲着她半边脸颊,“当时你醉了,应该听不清,也记不住,所以我可以重新告诉你。”
“我见过很多人,比你漂亮的,比你更懂得讨巧的,比比皆是,但她们都不是你。”
祁屹把他在云枳睡着时说出的话复述了一遍,嗓音低沉醇厚。
“吸引我的,从来不是任何标签或者特质,而是这些组合起来、独一无二的你本身。”
“所以,”他顿了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你,仅此而已。”
云枳望着近在咫尺的他,望着他眼底清晰映出的、那个真的被如此深爱着的自己,一时失语。
“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你只需要存在,就足以让我倾心。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祁屹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着她,“这个答案,你现在够清楚了么?”
【作者有话说】
phone sx+水煎,放一起蛮合适,就一起写了,谁的点菜
在大量的play中穿插了少量的温情[吃瓜]弥补一下小枳没疯过,71没认真表白过的遗憾
谁看了不说一句71艳福齐天呢
最近很多看盗文的不补齐订阅反而问我最新章多久才能看的,心梗了,不要看盗不要看盗,盗文残缺概不负责哈
第99章 余生
◎“给我你的地久天长。”◎
很长一段时间, 祁屹频繁在两地奔波。
庞巴迪global7500的航行日志上,海城至纽黑文的航线记录密集得令人咋舌。
有时是为了一个必须他亲自出席的会议,有时仅仅是为了赶在云枳实验间隙的一个周末, 陪她和宝宝吃一顿安静的晚餐, 或是仅仅在她公寓的沙发上, 各据一方处理公务和论文,抬头便能看见对方的存在。
云枳知道祁屹在迁就她, 所以他每次来,她总会提前协调好时间, 尽量空出短暂的相聚时光。
他们和任何一对情侣一样, 会去尝试纽黑文新开的餐馆,在逐渐被轮转的四季浸染的耶鲁校园里散步,或者两人都忙的时候, 他们干脆就窝在家里, 云枳靠在祁屹怀里看文献,祁屹则处理他的邮件,空气中只有书页翻动和键盘敲击的声音,互相陪伴, 互不打扰,日子静谧而安稳。
他们的每一次熬夜,每一次攻坚,除了各自为了学术理想、商业抱负, 也隐约带着一种不想被对方甩开太远的倔强和默契。
因为失而复得, 因为过去的阴影犹在,所以一切都在提醒他们如今这份平静有多珍贵。
无法避免的, 忙碌起来, 在某些事情上能耽误的时间就没法不被压缩。
很多次, 祁屹刚进门,云枳二话不说走近,率先替他把西服的扣子解了,掌心溜进他领口,熨帖在他的胸膛,自前向后摩挲着就把他的衬衣褪至地板。
最开始祁屹还会眼神发暗,明知故问沉着嗓音问她想干什么?
这时云枳会抿一抿唇,踮起脚尖行云流水地吻他,手指在他胸前画圈,抬起眼挑衅,“你都不惜千里送炮,我当然要主动笑纳。”
“我是你的玩具?”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祁屹强势又技巧百出,总是能令云枳欲。仙欲。死,所以哪怕她经常熬夜,但内分泌也能被调节得很好。
云枳在祁屹的这份纵容下愈发大胆。
有一次,她心血来潮,忽然注意到之前在宠物店给宝宝买的一条黑色项圈,挂着铃铛、正前方套着圆环和牵引锁链的那种。
当晚,她就不知死活,让这条本该属于宝宝的东西出现在了祁屹的脖颈上。
“把我当狗?”祁屹看向她,眸中黑沉,吐息酷烈。
习惯性因为他的凶泛起涟漪,但云枳眼尾挑着,结结实实抚向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怎么了?把你当狗,你不还是会可耻地兴奋吗?”
她把祁屹按在身下,跪坐着,靠着手里的一根狗绳,就让他高大精悍的躯体供任凭她差遣。
在一起这么久,耳濡目染,她的确是学坏了,揪起他的耳朵,压低声音,“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你简直就是一条发情的公狗。”
项圈上的铃铛随着起伏发出清脆的响动,每响一下,她的月要身就酸软一下。
她只顾自己,一次次落雨,完全不顾他的死活。
祁屹浑身肌肉绷紧,头皮压抑地发麻,只好毫不收力,在她浑圆、雪腻处印下掌印。
大半年下来,这种模式竟也运行得异常平稳。
感情在分别与重逢的交替中并未褪色,反而滋生出一份细水长流的笃定和生机。
他们是男女朋友的事最开始组里只有瑞秋知道,但很多次在杜德纳家里的例行聚餐,包括在耶鲁校园里约会时彼此都没想过刻意隐瞒,久而久之,这个消息不胫而走。
组里的人都知道了不说,甚至系里都在流传关于他们被瑞秋加工润色后颇具宿命感的一段爱情故事。
一天聚餐结束,瑞秋拉着她,给她看ig上一条热评的帖子。
不知道是谁发的,配图是偷拍的视角,画面里,她和祁屹在耶鲁图书馆并排坐着,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祁屹架着镜框,漫不经心地双腿交叠坐在她身边,一手捧书,一手伸出去给她遮挡阳光。
“我在评论里学了好几个中文词语。”瑞秋一本正经地念念有词,“‘璧人’,你们是一对‘璧人’,你们就应该‘原地结婚’。”
云枳听着她蹩脚的发音,有些哭笑不得。
“你有考虑什么时候和Eric正式步入下一阶段的关系了吗?”
后面这一句,瑞秋大概只是随口一问,但却很意外地引起了云枳的思考。
按照她和祁屹现在的情况,迈向婚姻似乎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
但满打满算,他们在纽黑文重新相遇也没到一年。
现在考虑婚姻,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而且,祁屹的家世摆在这里,婚姻这种世俗和法律的约束和羁绊,会不会对两个人的感情和生活带来改变,她无从得知。
但她这样的想法,竟然很快在一个无比平常的周二发生了改变。
那天,云枳刚结束长达六小时的实验,带着满身疲惫回到家。
手机上有祁屹发来的消息,说他今晚约了人谈事,晚点再联系。
很稀疏平常的对话,她没太在意,回了句“好,别太晚”,便去洗漱。
睡前,她习惯性刷一下本地新闻APP,一条突发新闻的推送跳了出来「纽黑文周边干线发生严重车祸,数车连撞,一名亚裔男性重伤送医,身份待查。」
云枳打开祁屹给她发的定位一看,这条路就是祁屹回酒店的必经之路。
纽黑文周边、亚裔男性、今晚……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几个关键词像细针一样扎上她的心脏。
祁屹今晚确实在外面,而且是他自己开的车。
他最近刚刚复健成功没多久,会不会是他太心急、太勉强自己,病症又发作了,还是遇到了什么意外状况……她脑子几乎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手指颤抖着点开新闻详情,报道很简略,没有更多信息,只提了事发路段和时间。
按照时间点,祁屹确实有可能在附近区域。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立刻拨打祁屹的电话,一次,两次……全是无人接听。
祁屹很少不接她的电话,哪怕在会议中都要停下来。
机械的提示音每响一次,她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浑身发冷,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三年前他车祸住院时的画面,苍白,虚弱,染血的床单。
那时的心痛和后怕,跨越时空再次狠狠击中了她。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她不禁联想起先前祁屹在海城、误以为实验室发生的持刀伤人案波及到她的那次。
原来是这样吗?
因为太过珍重一个人,所以面对可能失去他的恐惧,是如此真实而剧烈,几乎让人窒息,丢掉所有的理智。
直到这种时候,她才能清晰地认识到,祁屹的存在早已重新成为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融入了她的呼吸和心跳。
以及很不合时宜的,她感知到,祁屹对她的爱,似乎永远快她一步。
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强行镇定下来,已经想好要去警署探明情况。
终于,毫无回音的手机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祁屹。
巨大的后怕和惊喜同时裹挟她,她几乎是扑过去接起电话,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祁屹?!你在哪?你没事吧?”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安静,祁屹显然是愣住了,“怎么了?我没事,我刚回到酒店。”
“刚才在洗澡,没听到电话。”
听到他沉稳熟稔的声线,云枳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她哭出声来,“我……我看到新闻,说车祸,亚裔男性……我打不通你的电话……我以为……”
她语无伦次,惊魂未定,抽泣着话都说不完整。
祁屹在那边沉默了几秒,随即明白过来,声音沉缓着,带着心疼的歉意,“傻瓜,不是我。”
“是我不好,应该早点给你报平安。”
他低声哄着她,声音通过电流传进云枳耳朵里,有种不真实的质感。
“别怕,别哭了,嗯?”
结果越哄,云枳的情绪反而越决堤。
太久没哭过,连带她最近在学业实验里积压的情绪一同借题发挥了出来。
祁屹没办法,只能挂断电话给她拨视频。
云枳眼里还含泪,乍一看屏幕里的人连浴巾都没裹,她哭着骂,“怎么不穿衣服?你有病吧祁屹!”
“这不是着急给你确认一下我的状况么?”祁屹对她的叱骂照单全收,安抚道:“我没事,一根头发都没掉,不信你数数。”
云枳哭了很久才慢慢平静。
情绪宣泄之后,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种恐惧和失去的预感,竟然叩响她的心房,打开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渴望。
她不要只是这样安稳地恋爱,不要总是在等待下一次相聚。
她想要一个确切的未来,一个法律和社会意义上都紧密相连的未来。
她想要名正言顺地在他身边,在他可能最需要她的时候第一时间被通知,而不是像个外人一样通过新闻猜测他的安危。
挂断电话,云枳擦干眼泪,心跳依然很快,却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个刚刚下定决心的、澎湃的计划她要向他求婚-
接下来一段时间,云枳在忙碌的间隙,偷偷展开了她的秘密行动。
首先要做的事,是确认祁屹的指围。
虽然目测能大致估算,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云枳需要精准地确认一次。
机会在临近圣诞前的一个晚上降临。
祁屹做完饭,靠在沙发上等她,不知何时支着脑袋睡着了,笔电还摊在腿上。
他睡得很沉,连日奔波让他眉宇间带着倦意。
云枳心跳加速,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根细绳,屏住呼吸,慢慢靠近他的手。
就在细绳即将环上他手指的那一刻,祁屹忽然动了一下,毫无征兆地睁开眼。
做贼心虚,云枳被吓得猛地缩回手,心脏咚咚地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你在做什么?”祁屹眼神微眯。
云枳立马抬起脸,贴上去索吻,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男人怎么会识不破她的这点小伎俩,垂脸给她,和她吮吻了一阵,一手抚弄她光洁的脸,一手强势掐握着她的腰,口吻很淡,“背后藏了什么?”
知道藏不住了,云枳索性坦然。
她把手里的细绳随意往茶几上一丢,撒谎不眨眼,“想趁你睡着用绳子绑你。”
“绑我?”祁屹瞥了眼那根红绳,不动声色地审视了她片刻。
似乎找不到什么破绽。
他手掌从她的腰肢转移到她衬衫下的大腿,“绑我,想干什么?”
云枳被他盯得心跳湍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都绑你了,还能干什么?自己不会想?”
祁屹哼笑一声,不知是被她几句话勾出了什么更深的念头,还是刚才的吻意犹未尽。
他双手托在云枳的月退根处,让她挂在自己月要上,曲线完全贴合他的身躯。
眸色沉沉,话音却很轻慢,“既然这样,那我继续睡?”
“什么啊……”
云枳嘟囔一声就要翻身从他腿上下来,理直气壮,“我肚子饿了,我要吃饭。”
祁屹勾勾唇,没再多说什么。
可那天晚上,那截红绳不知怎的就突然缚在了云枳身上。
不知道男人是不是提前在哪学习过缚绳的手法,红色的细绳穿过她的四肢,勒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像蜿蜒的红色血管。
“……是我绑你,你是不是搞错了?”
她动弹不得,再多的挣扎和抗议最终都被结结实实堵了回去。
好在,那天晚上祁屹玩她玩得很尽兴。
趁着他餍足,呼吸绵长,云枳艰难地从被子里爬起来。
她像一颗熟透的浆果,哪哪都被捣烂,最终胆战心惊又颤颤巍巍地测出了男人无名指的指围-
冬去春来,草长莺飞。
气温逐渐变暖,在耶鲁,春夏交际的这段时间,是学术会议的高峰期。
云枳博士学位论文答辩的前一晚,她久违点开了陈素心的邮箱。
已经整整一年过去了,虽然这期间她和陈素心依旧有琐事分享,但当年陈素心给她发的长邮件,她至今都没有正面回复过。
但如今,看着躺在丝绒盒里的一枚素戒,她点开那封长邮件,一字一句敲下回复:
“Dr.an,迟复为歉。
您的这封来信这几年我已反复阅读多遍,每一次都能从中获得新的平静与力量。
但我一直想不到该如何落笔回复您,直到今天为止。
您曾对我说,真正的强大,是敢于在不确定中去经历。这句话我一直铭记于心,并努力践行。
如今的我,依旧在学术的道路上摸索前行,但内心已比当初遇见您时更加笃定和从容。这份笃定,来源于我对自身价值的确认,也来源于一段经过淬炼后、重新生长的关系。
我和他,走过了很长的弯路。
我曾因恐惧而逃离,他也曾因执念而伤害,但幸运的是,我们没有放弃彼此,更没有放弃成为更好的自己。
过去那段经历不再是枷锁,而是让我们更加理解爱与尊重的含义。
我学会了表达需求,他学会了倾听与放手。
我们都在学习如何健康地去爱一个人,不是占有,而是陪伴,不是索取,而是给予。
这一切的感悟,都离不开您当初的指引。
您让我看到,即使结局并非世俗意义上的圆满,爱过程中的真诚、美好与成长,其本身就已足够珍贵。
是您教会我正视过去,也给了我面向未来的勇气。对此,我感激不尽。
而此刻,我正怀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与决心,写下这封信。
Dr.an,我决定要向他求婚了。
我相信,我们也能够像您和大卫先生那样,用爱塑造彼此,成为对方生命中最独特而深刻的一部分,无论更远的未来究竟如何。
如果一切顺利,希望不久的将来,能有幸邀请您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您是我非常希望得到祝福的人。
祝您一切安好。
Yun。”
这一封信,云枳几乎没有太多删改、措辞的停顿,直到最后落款,一气呵成。
点完发送键,她内心一片坦然平静。
这种平静,区别于过去粉饰太平的平静,而是内心真正充斥着自洽的平静。
过去的她,曾怀疑、惶恐不安,有怨愤,想逃离,有很多不满足。
而现在,时间飞逝,过去的她是她,又不再像是她。
是她自己亲手给自己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句号。
翌日,云枳正式学位答辩。
她的课题研究成果显著,答辩过程虽然紧张,但当答辩委员会主席宣布全票通过,并向她表示祝贺时,云枳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微笑着对她不住欣赏的杜德纳教授,心中难免充斥着骄傲。
这是她靠自己的努力,踩着泥泞,挣扎过,痛苦过,欣慰过,最终一步步走出来的路。
她为自己的坚持感到骄傲。
毕业典礼在答辩结束的一周后。
那天,天空湛蓝,阳光明媚,诸事皆宜。
耶鲁大学的校园在这个季节美得如同古典油画,古老的哥特式建筑爬满了翠绿的常春藤,阳光透过繁茂的树冠,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处处可见穿着黑色学士袍、头戴方帽的毕业生,他们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自豪与对未来的憧憬。
传统苏格兰风笛领队,后面跟着各院的院长教授,一行人步行穿过耶鲁校园,最终在老校区集合。
观礼区来的都是毕业生的家人朋友们,甚至有的还带上了家里的宠物,他们鼓掌喝彩,笑声此起彼伏。
在这片沸腾的喜悦中,云枳穿着一身耶鲁蓝博士袍,面色平稳,微微用力攥紧的手心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正式参加的毕业典礼。
本科毕业时,为了尽快逃离海城,她提前修完了学分,匆匆毕业,错过了所有仪式。
因此,她对这次典礼,是比较珍视的。
几年来的拼搏、无数个不眠之夜在实验室与器材为伴,那些与疑难数据较劲的焦灼、以及突破瓶颈时的狂喜。
所有的一切,终于要迎来一个盛大的加冕。
瑞秋的父母一同出席了她的毕业礼,合影时,她拉过一旁有些形单影只的云枳,给她的父母介绍,“她叫Freya,杜德纳教授手下的得意门生,待会的优秀学生代表致辞,发言的就是她哦。”
云枳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和瑞秋的父母留念合影。
瑞秋视线逡巡,似乎在人群中寻找什么。
终于,她兴奋地拍云枳的肩,“来了来了!”
她的视线意有所指地飘向观礼区某个方向,“你今天的特别观众为你来了。”
云枳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但还是第一时间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祁屹的存在依旧很打眼。
他并未刻意张扬,只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墨色高定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一粒纽扣,相较于周围兴奋雀跃的家属们,他显得过分冷静和矜贵。
但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穿越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沉静而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云枳知道,他昨天刚在国内处理完一个紧急并购案,风尘仆仆赶来,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未完全驱散的倦意,但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盛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四目相对,她悄悄对他弯了弯唇角。
毕业典礼正式开始,庄严的乐声响起,流程一项项进行。
当轮到优秀博士生代表致辞时,云枳在热烈的掌声中稳步走上台。
她如今,已经熟悉在各大场合做演讲。
条理清晰,情感真挚,既严谨,又有温度,台下不时响起会心的笑声和赞同的掌声。
然而,在演讲接近尾声时,云枳的话锋微微一转,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更个人色彩的柔软。
“最后,我想分享一点或许偏离了学术主题的感悟。”她顿了顿,台下变得格外安静,“在追求科学真理的路上,我们常常强调理性、客观和数据。但支撑我们走下去的,往往还有理性之外的东西比如爱,比如来自某个人的、看似毫无道理却坚定不移的信任与支持。”
“科研和爱,都是勇敢者的游戏。”
“祝福大家在未来也依旧能拥有这份勇气。”
掌声雷动。
台下的瑞秋显然有点激动过头,与有荣焉地看着台上光彩照人的云枳,恨不得冲上去告诉全世界,这么美丽又优秀的人是她的好朋友。
仪式结束后,人群涌出礼堂,到处是合影留念的毕业生和家属。
云枳刚和杜德纳教授以及实验室的同学合完影,就看到祁屹穿过人群,手里捧着一花束向她走来。
“毕业快乐,云博士。”祁屹看着她,目光深邃,嘴角噙笑,“为你骄傲。”
云枳接过花束,花香馥郁。
这种重大关头被亲密的人珍视、参与的感觉很奇妙。
她抬头看着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丝绒盒,眸光闪烁,“谢谢。”
当晚,祁屹在家里准备了精致的烛光晚餐。
他亲自下厨,做了她喜欢的菜式,桌上摆着鲜花和蜡烛,气氛温馨而浪漫。
两人聊着今天的典礼,聊着未来的计划,气氛好到过头。
云枳看着对面正为她切牛排的祁屹,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是时候了。
她放下刀叉,深吸一口气,终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巧的丝绒盒子。
祁屹注意到她的动作,眼皮一跳。
只见云枳打开盒子,取出那枚简洁的铂金素圈男戒,随即站起身,走到祁屹面前,在他的注视中,径直把戒指推进他左手无名指指根。
祁屹完全怔住了,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戒指。
“这是……”一开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全然沙哑。
云枳强装淡定,实际心里打鼓,鼻尖、脸庞浑然挂着紧张的绯红。
她没有直接回答男人的话,而是故意用很轻松的语气,“祁屹,你知道吗?前两天我可是在你头上看见白头发了。”
“岁月不饶人,不知道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不过与其等你下定决心,不如让我来。”
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这个耶鲁新鲜出炉的博士,好心、大发慈悲,勉强可以收了你这个没有行情的老男孩,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
话音落下,餐厅里一片安静,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祁屹缓缓抬起头,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深邃的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狂喜、动容,以及铺天盖地的爱意。
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忽然,他站起身,一把将云枳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剧烈的情绪波动,一遍遍在她耳边低唤:“宝贝,我的宝贝……”
云枳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微颤和心跳的剧烈。
她松了口气,牵起唇,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看穿他,所以安抚他。
良久,祁屹才稍微松了点力道,但双手仍紧紧握着她的肩膀。
他低头凝视着面前的人,罕见地眼圈发红,声音依旧沙哑,“你总是这样,云枳。”
“你总是能给我最大的意外和惊喜。”
云枳脸颊微热,眸里带着点希冀,“所以,我的求婚,你怎么想?”
祁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下一秒,他拉着她的手,单膝缓缓跪了下去。
只见祁屹从西装内袋里,同样掏出了一个丝绒戒指盒。
云枳一怔,“你……”
祁屹打开盒子,一枚设计极为精巧的铂金钻戒映入眼帘,主钻切割完美,四周点缀着一圈碎钻,如同众星捧月,在烛光下闪耀着璀璨的光辉。
“这枚戒指,其实我准备了很久,也随身带了很久。”祁屹仰头看着她,目光虔诚而炽热,“我一直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我总怕太快,怕你不安,怕重蹈覆辙……我想给你最好的、最万无一失的求婚。”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却无比轻缓,“可我没想到,竟然会被你抢先一步。”
“你说得对,确实是我想得太多。”
如此意外的发展,最后的结果,竟然是祁屹着西服,束领带,为她单膝下跪。
云枳分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但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眸似乎有些湿润了。
祁屹的表情变得无比郑重,“云枳,我爱你。我想认真地告诉你,我爱你穿着实验服专注忘我的样子,爱你明明害怕却还要强装镇定、独自面对一切时的倔强。爱你看似温顺实则藏着棱角的脾气,爱你偶尔笨拙却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小算计,也爱你终于愿意依赖我时的理直气壮。我爱你爱我的样子,爱你望向我的那一刻,我会觉得,自己不止是活在报表、会议和无数头衔的符号里,也活在此刻,活在你清澈的目光,有温度、会心跳,我爱你的一切一切。失去过你一次,让我明白,没有什么比能和你共度余生更重要。我可能还不够完美,但我会用我剩下的全部生命去学习如何更好地爱你、尊重你、守护你。”
“所以,”他举起那枚戒指,声线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求婚这种事,就让我来,好么?”
云枳双眼眨得缓慢,很努力,才忍住那股直冲鼻腔的酸涩。
影视剧里总爱演那些烂俗的浪漫桥段,但原来只有亲身经历,才能真正感知到这一刻有多令人动容。
“早知道你要表白,我就先架个相机了。”她故作轻松,单手掩面,对着面前的人伸出右手,催促,“还有什么话先留着,暂时别说了,给我戴戒指吧。”
戒指推进指根后的一瞬,云枳就转过身。
身后的人却一把把她捞进怀里。
感受她潮热的呼吸,祁屹问:“哭了?”
云枳说不出话。
于是男人和她抵额,学她的语气,“早知道你要哭鼻子,我就先架个相机了。”
“……要不你先忍一下,我现在架一个,稍等我重新表白完,你再重新哭?”
“你有病。”怀里的人骂一句,这才破涕为笑。
不知道平复了多久。
“云枳,”祁屹凝视着她的眼睛,喊她的名字,细细吻掉她脸颊的泪,“你还没说答应我。”
“答应什么?”她明知故问。
但男人的眼神坚定,呼吸也坚定,仿佛他怀里抱着的、沉甸甸的分量已经足够让他安心。
“答应我,给我你的余生和地久天长。”彼此身体里的潮涌都未平息,在一片清晰的心跳声中,祁屹终于说出那句埋藏心底已久、也练习过无数次的话:
“云枳,我爱你,嫁给我。”
【作者有话说】
“科研和爱,都是勇敢者的游戏。”这句话改自“爱是勇敢者的游戏。”——
其实我是甜文苦手,写个求婚差点把我写亖了
婚礼蜜月生娃要不往后放一放,放在最后一篇一起?先写if线,大家觉得咋样?
第100章 协议
云枳的博士学业暂时告一段落, 杜德纳有给她写过推荐信,让她考虑去哈佛继续两年博后生涯,但她保留了这份引荐, 因为现在以她的学术成果, 学历能给她带来的加成其实已经不太大了。
章逢这几年也有关注过她的学术动态, 早在她博士毕业之前就已经朝她抛出了橄榄枝,如果她现在回国, 申杰青没问题,升任独立PI成为博导也是板上钉钉。
深造还是回国, 这是云枳这一阶段的分叉口, 但她没有急于立马做出抉择。
杜德纳教授手下的重要项目仍处于关键收尾阶段,她作为核心成员,责无旁贷地需要留下来完成后续工作, 预计至少还需要在纽黑文停留小半年。
兴许是祁屹现在已经可以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一直戴着云枳送他的那枚求婚戒指, 他现在逢人给云枳的介绍都是“fiancee”而不再是“girlfriend”。
聊起未来规划,他虽然从未当着云枳的面说过“我无条件支持你任何决定”这种话,但在实际行动上,他调整了自己的行程, 尽可能增加在纽黑文的停留时间,两人开始了真正意义上同居试婚的生活。
彼此都清楚对方现阶段没法完全丢下身上的包袱和重担百分百投入到婚姻里,求婚后该推进的流程,谁都没有催促过。
可显然, 远在国内的人对待他们感情现状又是另外一种态度。
蒋知潼在得知长子求婚成功的消息后, 喜悦之余,难免少不了一点郑重的急切。
她第一时间就风风火火地行动了起来, 请了当初给祁岁做法事、德高望重的大师, 合了两人的生辰八字, 精挑细选了几个良辰吉日,用加密邮件给祁屹发了过去,详细标注了他们宜注册登记、宜举行婚礼的日期。
她不好直接过问云枳的想法,怕她觉得是在被推着走会有压力,于是只能旁敲侧击地和长子沟通:
“这个日子大师虽说不错,但我觉得数字相较另外几个不够吉利。”
“小枳有没有和你说过她想要什么样的婚礼,如果不考虑纯室内环境,可能冬天不太合适?”
“我已经让阿蔓准备好婚纱礼服的lookbook,当然,小枳如果另外有心仪的造型记得告诉我,我会亲自带她飞一趟米兰。”
……
虽然蒋知潼大多是在征询云枳的意见,但这些消息从来没有被转达到云枳耳朵里,还是偶然一次,云枳在祁屹洗澡的时候无意看见了他的手机。
祁屹的手机从不对她设防,不过云枳也没有想过特意去检查,因此乍一看见这么多被隐瞒不报的消息时,她没忍住愣了下。
男人围着浴巾从浴室出来,只看见她穿着浴袍刚吹干头发,倚靠着洗手台盯着手机,但没注意她看的是谁的手机。
他径直把人抱坐在台面上,双手撑在她身侧,欺身吻过去,吻得很重、很凶。
云枳原先还维持着看手机的动作,睁着眼,回应得心不在焉。
显然吻她的人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从她的唇瓣向下,逐渐流连到她的侧颈、锁骨。
招架不住他作乱,很快,云枳闭上眼,拧紧眉,身前软绵绵,推他的动作软绵绵,哼出的声音也软绵绵。
浴袍从她的肩膀滑脱,像极了被剥开两片花瓣露出其中嫩白蕊芯的花骨朵。
“在看什么?”祁屹嗅着她的香气,口吻很随意。
云枳眼里这才恢复了点清明,但质问得很艰难,“潼姨让你问我意见,你怎么一次也没告诉过我?”
祁屹动作稍顿,抬起眼眸,捕捉到她眼底那一丝未被情欲完全淹没的诘问。
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因喘息而轻启的唇,他低笑一声,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贴近了些,灼热的体温透过浴巾面料传递出去。
“告诉你什么?”他明知故问,嗓音沙哑,“告诉你蒋女士有多着急让我把你娶回家让你做名正言顺的少夫人?还是告诉你她可能连我们未来孩子该哪天出生、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都在找大师算了?”
祁屹说着,戴着素圈戒指的左手却不安分地沿着她光滑的肩线向下。
指尖带着薄茧,戒指的金属质感人透着凉意,所经之处,不可避免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云枳忍不住轻哼,想躲开他的戏弄,身体却被牢牢困在洗手台和他的胸膛之间,“你别转移话题,潼姨明明问了那么多……你先回答我……”
“问了又怎样?”祁屹打断她,低头吮吻在她锁骨,留下一个暧昧的红印,“这种问题,答案从来只有一个。”
素圈戒指顺着月退侧缓缓往上,探入她堆叠在一起略显凌乱的浴袍下摆,“所有流程,所有日子,所有她操心的一切……”
“都必须以你的意愿为准,你不想,就不会发生。”
男人的话音有多妥帖周全,动作就有多狠厉。
云枳艰难发着声,“潼姨挑的日子,其中有一天是你的生日……”
“她挑了这么多日子,你是怎么发现还有我生日这天的?”
祁屹挑眉,附在她耳畔,“不愧是大科学家,对数字就是很敏锐,既然这样……”
祁屹蓦地抽出手指,随即慢条斯理地探入她微张的唇间,指腹轻轻按压她的舌面,“……这是几?”
云枳瞪大眼,脸颊瞬间爆红,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浑身发烫。
“没记住?”男人眼底暗潮汹涌,不等她回答,便撤出,用沾了津液的手指顺着她的下颌、锁骨缓缓移动,经过她失序的心跳,重新抵。
“那这次呢?是几?”
云枳被他的言语和动作惹得浑身发软,那点兴师问罪的气势早已败下阵溃不成军。
她说不出话,脸颊酡红,媚眼如丝,只能瞪他,但这一眼毫无威慑力,反而像一种默许和邀请。
祁屹喉结滚动,嗓音沉哑得不成样子,“这都辨认不出来,还想着蒋女士的邮件。”
“不如先好好把注意力放在你未婚夫身上。”
说完,他掌面向上,绷着手腕陡然提速。
“专心了么?”
“现在是几?”
云枳“唔”一声,咬唇不说话,祁屹便用掌心掴上她,溅起水花。
“有戒指……”她被逼迫着只能开口,“……3,是3。”
“答对了,宝贝好棒。”男人吻向她的眼睛,狭长的眼眸微垂,底下的手劲丝毫没卸,“那再加一根好不好?”
云枳的注意力被完全调动起来,倒是祁屹,话音似真似假,行动也难以捉摸。
虽说比不上真刀实枪,但渐渐的,她也开始痴醉。
攀着男人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往后倒,摆月要摇着主动去吞,浴袍随之彻底散落在地。
祁屹接了满掌心的春潮,一张脸绷得很紧,“我的戒指都被你淹了。”
他的话音和云枳身后冰冷的镜面一齐刺激她的脊心,让她不住想要瑟缩。
一双腿没有落点,完全使不上劲,最终她只能胡乱地踩上面前的人,想要借力抬月要。
于是她冷不丁,隔着一层浴巾布料挨上他。
男人呼吸一沉,第一时间抽出手攥住她的踝骨,皱眉吐息,斥声,“你在干什么?”
云枳茫然地睁开眼,显然还没发觉自己做了什么,只看见男人冷淡平稳的神色和一道性感的下颌线条。
直到她微微垂下眼。
她脸色已经红到不能再红,拧着脚腕就要离开。
但上一秒态度还很不友善的人桎梏她的力道却丝毫没松,甚至往她脚心顶了下。
云枳蜷起脚趾,分不清是被烫到还是因为羞耻。
明明是她在以一种践踏的方式把他的命门踩下脚下,反倒被他占了上风。
她气不过,沉默着又抬起另外一只腿,加重力道碾过去。
祁屹猝不及防,沉喘了声,眸色已暗得看不出情绪,“现在连前戏都等不及了是么?”
好似是为了她的这份“迫不及待”,问完,男人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掐握在她月退根,命令她抱好自己、踩住大理石台面。
一阵窸窣的动静后,空气里忽然响起一阵嗡鸣。
云枳还没反应,就犹如丧失了部分感知,一瞬间失了下神。
目光也涣散开,她紧紧咬唇,防止自己尖叫出声。
毕竟Bella就在他们隔壁,社区的老房子不隔音,祁屹这套也一样。
她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声音,“怎么……用这个?”
“自己拿好。”祁屹置若罔闻,不由分说便松了手。
他卸力的一瞬间,云枳忙不迭扶住,与此同时跟着收束。
落在祁屹眼底,这一切都足够让他呼吸发沉双目发红。
“**。”祁屹恶狠狠地按住她,让她没法临阵脱逃,拇指指腹也捻上去,“还能分得清,你现在在夹的是什么吗?”
云枳受不住,胡乱摇头。
“分不清?”祁屹故意曲解她的意思,扶着暂无用武之地的自己贴近她。
以为他有什么过分的企图,云枳吓得瞳孔一扩,带了哭腔,“……不行!”
“什么不行?”男人好整以暇,垂眼看她。
她眼尾含泪,“……会撕裂的。”
“谁告诉你我要进去?”指腹加大力气压着啜在蚌壳里的粉色珍珠,祁屹眯起眼,“宝贝是不是太贪心?”
云枳的注意力全部别处吸引走,无暇回答他的问题,只顾着催促他,“快点拿走……”
“拿走什么?”男人不疾不徐地问她:“里面的还是外面的?”
“里、里面的……”
“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定制的,你好像不喜欢?”
祁屹喉结滚了滚,沾染情。欲的嗓音磁性又性感,“我不在的时候,自己没用过?”
“没有……”
“为什么?”他的嗓音听着气定神闲,实际呼吸发紧,所以用自己的棱在雪腻处搁浅,“我说过,我不在的时候,你想我的时候,它就是我。”
“宝贝不用它,是因为不想我么,嗯?”
“不是……”
下巴仰着,云枳四肢都酸软无力,话音也挂了点委屈,“它长得很凶,又很丑……不喜欢……”
祁屹面色稍怔,动作也跟着和缓,“嫌我的凶,嫌我的丑,指桑骂槐?”
云枳终于匀了一口呼吸,连忙摇头,“你的不丑,是粉色。”
顿了顿,卖乖地补充,“……粉色可爱。”
“可爱?”男人的话音分不清究竟是在好笑还是在生气,“小姐,你的词库是不是有些太匮乏?”
虽然这么说,但祁屹还是换了被云枳形容为“可爱”的,至于被她嫌弃的东西,尽管撤了出来,但也没有完全离开。
不需要任何章法,也没有任何回旋可言,触上的一瞬,蚌珠顿时随着被掀动的涟漪变得颤巍巍。
云枳显然没预料到他会这么理解她的话,随着他刚一动作,一瞬间瞪大眼,反应极大地开始挣扎起来。
祁屹心脏发紧,“喜欢被里外一起玩是么?”
“这样不行……”
她拱起月要,又落下,像难堪重负。
祁屹在她身前埋首,咬住她,更深地碾过去,撞上她耻骨,“那怎样才行?”
云枳狂乱地呜咽着,嗓音一声比一声尖细。
可就在她即将踩着云梯登到最高处,那阵嗡鸣声猝然又停下来。
“怎么了宝贝,你在发颤。”
男人声线平稳,游刃有余的姿态,只有额前的一点汗珠暴露了他也在极力忍耐什么的事实。
云枳拧眉咬住指节,“打开,快点打开……”
“不是说不行?”祁屹问着,动作也停了下来,“你得说得清楚一点,我才知道要怎么做。”
“开关,开关打开。”云枳睁开眼,恳求地看向他,鼻头轻微抽动,努力克制不让自己哭出来,“你也动、动一动……”
男人薄唇紧抿,满足她。
可没多久,他又故技重施。
一直玩到云枳泪眼朦胧、理智全无,开始前言不搭后语,用从他这里学到的不堪入耳的话向他讨饶,祁屹才终于放过她。
云枳拖长的音节直至最后已然演变成窒息的、抽吸的气音,随着眼前的视线发白,彻底昏过去-
注册日最终还是择定了,二月中旬,大师给的良辰吉日里被蒋知潼标记为“大吉”的一天。
可这份喜悦还未充分蔓延,现实的另一只靴子便轻轻落地。
一个周二的上午,门铃响起,云枳以为是祁屹外出落了东西,开门却见两位身着定制西装、气质干练专业的东方面孔。
他们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一位提着公文箱的金发助理,是外籍人士。
“云小姐,您好。冒昧打扰,我们是祁山集团法务部代表,我姓张,这位是我的同事李律师。”
为首的中年男子发现云枳眼里的警惕和戒备,立马递上名片,用中文解释道:“受祁秉谦先生和祁君鸿老先生委托,我们这次前来,是想与您沟通一些事务。”
云枳确认了名片,随即怔愣了下。
虽然对方没有明确说明是什么事务,但电光火石间,她似乎有所预感,心里已然浮现了一种可能。
她侧身将他们请进客厅。
祁山的律师团队显然是顶尖的,效率极高,态度也无可指摘。
他们并未过多寒暄,很快从公文箱中取出一份厚达几十页的文件摆在云枳面前,封面标题十分醒目婚前财产约定协议。
“云小姐,请您过目。这份协议是基于祁氏家族信托、集团股权结构以及相关法律法规,为保障您二位未来婚姻的稳定和各自权益而起草的婚前协议。”
张律师语气平和地开始逐项解释,从不动产、金融资产、家族信托一直讲到祁屹所持的祁山核心股权。
条款细致周密,逻辑严谨,几乎考虑了所有可能性。
其中明确约定,祁屹所持的祁山股份及其一切相关权益均视为其个人婚前财产,云枳自愿放弃一切主张权利。婚后,她有对婚姻忠贞、履行生育以及维护祁山公众形象的义务,不得做出抹黑祁山声誉的行为,无论是她的职业还是私生活。
作为对价和补偿,协议中也列明了她将获得的保障:数额极为可观的现金,数处位于全球核心城市的房产产权,以及一个独立于祁氏家族信托之外、专为她设立的高额基金,这一切,都完全确保她这一生富足无忧。
同时,协议里特意有一项注明,祁屹所持股份相关的表决权、决策权完全独立,不受婚姻状况影响,即使未来发生婚变,两人离婚,云枳最多只能获得股份对应的财务收益,而绝不能介入公司治理。
协议内容之庞杂,条款之缜密,完全超出了普通人的想象。
它看似体贴,实际像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将祁屹背后那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与他未来的婚姻生活清晰地隔离开。
律师的解释专业而清晰,没有一丝强迫,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一时之间,客厅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律师平稳的解说声。
云枳安静地听着,指尖微微发凉。
她理性上完全理解这份协议存在的必要性对于祁家这样的家族,这不是防备,而是标准操作。
祁家代表的不仅是家族财富,更是一个庞大的、可能涉及众多股东和员工利益的商业帝国。
而祁屹作为未来掌权者,他的婚姻状况直接关系到企业股权结构的稳定性和未来继承问题。
一份严谨的婚前协议可以保护集团免受未来可能发生的离婚诉讼的冲击,是管理层包括祁家其他支系对决策者的基本要求。
更何况,祁老爷子是传统家族利益的捍卫者,他这样的举动,属实透出一点不得不妥协接受她成为长孙婚姻的缔结者,但绝对无法接受让家族企业暴露在巨大的风险下的意图。
其实早在预想和祁屹未来开展婚姻的那天,云枳就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但理解不代表情感上不会泛起细微的刺痛。
那是一种被置于放大镜下,从情感层面被抽离出来,纯粹从商业和风险角度被人审视和评估的不适感。
她甚至还没有真正走到和祁屹结婚这一步,就已经被明明白白计算好了,结婚后她该做什么,如果离婚,她又将要面临什么。
与其说是婚前协议,不如说,这更像是个单方面针对她、约束她的卖身契。
真正直面这种时刻,再一次让她清晰地意识到,她可以只爱祁屹,但一旦牵扯婚姻,她从来无法只直面祁屹这个人,还要直面他身后所代表的、无法剥离的庞大责任和利益共同体。
律师初步解释完毕,将协议文本留给她细读,“云小姐,您可以慢慢审阅所有条款,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联系我们。”
云枳抿了抿唇,只能回:“好的,谢谢。”
刚要把人送走,祁屹忽然去而复返。
他大概是得知了婚前协议的事,面对不请自来的几人,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但眉头蹙起,周身气压很低,冷声质问,“你们来干什么?”
云枳刚要开口,祁屹看她一眼,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以示安抚。
他转向两位律师,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什么事需要劳烦张律师你们特地飞一趟纽黑文?我记得国内最近并没有需要我紧急签署的文件。”
“祁董。”为首的中年男子微微躬身,“这一趟,我是受祁君鸿老先生及集团董事会委托,特地前来拜访您和云小姐。”
说着,张律师耐心地从公文箱中另外取出一份文件递到祁屹面前,刚要重新为他介绍。
祁屹接也没接,“这件事,我自有安排。”
张律师感受到他的不悦,态度愈发谨慎,“祁董,请您理解,这是祁老先生亲自吩咐的,并要求我们务必尽快送达,与您和云小姐充分沟通并完成文件签署。”
他顿了顿,措辞很委婉,“以免耽误您和云小姐的登记注册。”
这话听着和缓,但祁君鸿会是如何言辞激烈地要求律师的,谁都能想象得到。
因为这句话直白地翻译过来,等同于:签了协议再谈注册。
像一种考验,也像一种要挟。
细想之下,这份协议甚至透着冰冷和羞辱,以及对她的不完全接纳。
“够了。”祁屹径直打断他。
他没想到事到如今祁君鸿还要插手他的事,且如此不顾及场合与方式。
哪怕他知道会有这份协议,条款也该是由他亲自和云枳商议,在一个合适的时机、以自己的方式和云枳沟通,绝不该是如此突兀、单方面下通牒的方式。
深吸一口气,他压下怒火,先转头看向云枳,眼神带着歉意,“这件事我稍后会跟你解释。”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别担心,交给我。”
云枳微微颔首,率先离开。
人一走,祁屹重新看向两位律师,语气完全沉了下去,“协议留下,你们可以回去了。告诉老爷子,这件事我会处理,但怎么处理、何时处理,由我和我的未婚妻决定,不需要任何人越俎代庖。”
张律师面露难色:“祁董,这……”
“怎么,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祁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我从来没有给过你们这里的地址,你们不请自来,私闯民宅,祁山高价聘请你们,就是让你们在这里知法犯法的?”
两位律师顿时噤声,不敢再多言。
张律师将协议轻轻推前少许,恭敬道:“好的祁董,我们明白了,您的想法我们也会代为转达,协议留在这里,请您和云小姐过目。有任何疑问,您随时可以联系。”
说完,几人当即迅速地告辞离开。
祁屹回到卧室,就看到云枳抱膝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出神。
他心中微微一紧,脱掉外套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是不是在为刚才的事不高兴?”
祁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抱歉,我没想到老爷子会搞这么一出。”
云枳摇了摇头,“没有不高兴。”
她顿了下,轻声,“但的确心情有些复杂。”
“今天的事,我知道很扫兴。但抛开目前给出的这份协议不谈,签署婚前协议,是家族对我婚姻容忍的底线,尤其事关股权结构稳定,董事会和信托委员会都有严格规定。”
他将她转过身来,凝视着她的眼睛,“你可以选择不签,我会想办法解决这件事。或者我们可以一起找律师,哪些条款你觉得不满意,都可以更改,我会让这份协议最终保护的是你。”
“我的一切,只要是我个人能支配的,都愿意与你共享。”祁屹深吸一口气,“你相信我么?”
云枳看着他眼中几不可查的一点谨慎,轻叹了一口气。
“祁屹,”她开口,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微蹙的眉心,“我理解这份协议。我不是为利益而来,也不会让利益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它对我们来说,或许更像是一份清晰的边界说明书,我是因此而感到复杂。”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决定,“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消化一下,再给你答案,可以么?”
祁屹埋首在她颈窝,“你会不会觉得,和我在一起,是件很累的事?”
男人的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云枳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更紧地回抱了他,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听着那里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累吗?
和这样一个身份复杂、背负着家族期望的男人缔结婚姻,说完全不累是假的。
想要站在他身边,就要和他一样,坐高台,束华服,时时刻刻被家族责任的重担压着。
她很清楚,这份婚前协议不过刚刚才是个开始。
可这份“累”,对比失去他,好像又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接下来的几天,云枳没有再主动提起协议的事,照常往返实验室处理数据,和杜德纳讨论项目进展。
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祁屹能察觉到,她偶尔会出神,像是在进行什么内心博弈。
虽然那天她没有回答究竟是累还是不累,但一句“感到复杂”,就足够他严阵以待。
他风尘仆仆往返于海城和纽黑文,暂缓了好几个考察和洽谈。
好几次夜里惊醒,他会收紧手臂,确认她的存在。
他不禁自厌,她本该自由无虑地选择她的人生,凭什么要陪他一起承担那些浮夸、虚无的责任?
想要和她走进婚姻是真,怕她无法走进自己的世界也是真。
看着无名指的求婚戒指,他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大不了就这么维持现状,和她一直恋爱好了。
一辈子那么长,他不想到了垂暮的时候,她回首他们这一生,不是感到怀念,而是觉得厌倦-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云枳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祁屹正架着镜框,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手边趴着一只宝宝,安安静静地打着盹。
暖黄的灯光勾勒出男人安静的侧影,她擦着头发走过去,忽然开口,“协议我全部看完了。”
祁屹动作稍怔,放下文件,抬头看她。
云枳坐到他身边,“抛开感情层面不谈,条款很细致,也很全面,我理解并接受其中关于财产隔离和股权独立的约定,这是为保护‘祁山’必须要签订的条款,我无意也无力介入。”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向祁屹,“但是,关于‘履行生育义务’和‘维持祁山公众形象’这些条款,我认为它们模糊了个人自由和家族责任的边界。我的身体和我的职业选择,应该由我自己完全主导,而不是被一份协议所捆绑。”
祁屹回望着她,想也不想地道:“协议里约束你的条款你不用考虑,如果要签,我会让律师重新拟定。”
“不用了,”云枳摇了摇头,起身从床头抽屉拿出那份协议,径直翻到最后一页,“就按这个版本吧。”
“你……”男人面色一怔,眉心稍蹙。
云枳看着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和决断,“我签它,不是因为我认可里面的每一项条款,更不是因为我贪图那些补偿。我签它,是因为我爱你,祁屹。我想和你结婚,想和你拥有未来,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不该是一个人单打独斗。如果这份协议是你家族认可的门票,是让我们的关系能减少外界阻力的必要步骤,那我愿意接受。”
她拿起笔,笔尖在纸张上方停顿了一瞬,然后,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清秀,力透纸背。
“我相信你。”她放下笔,看向他,“我相信你会用你的方式保护我,尊重我。这份协议,约束的是财产和风险,但约束不了我们的感情,更定义不了我们的婚姻。”
祁屹垂阖的眼眸久久地凝视着她,胸腔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填满。
他伸手,紧紧握住了云枳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但他随即又放松了力道,改为和她十指相扣。
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云枳也轻舒一口气,看着他,语气轻巧,“你好像很怕我临阵脱逃。”
男人将她拢在怀里,很眷恋的姿态,只低沉道:“我怕你后悔。”
云枳吸了吸鼻子,看见他眼底的青黑,嗅到了他身上的一点烟草气息。
面前这个人已经戒烟很久了,先前公务压力大的时候,他会点一支烟,不过肺地浅吁几口。
最近大概是为了照顾她的情绪,频繁往返,生物钟颠倒,睡眠时间压缩,所以需要尼古丁提神。
于是她轻吻他,安抚着,对他温柔地笑:“爱你这件事,怎么会后悔?”-
比注册登记日先到来一步的,是祁屹的生日。
一月中旬,纽黑文的天气依旧寒冷,但这一天阳光难得明媚。
因为祁屹很久不过生日,或者说,这天在彼此心中都曾覆盖过阴霾,所以宾利的车轮毂在市政厅前停转,祁屹牵着她走进去,云枳始终都游离在状况外。
直到他们在市政厅的小房间里,当着公证员的面,交换了誓言,签署了结婚文件。
当那枚代表法律认可的印章盖下时,云枳的心才终于像被叩响了一般。
“是我记错了吗?”云枳手持结婚证书,脑袋眩晕,“不是选的二月的日子,回国登记?”
身旁的男人身形落拓,嗓音匀缓,“你没记错,是我临时改变主意。”
云枳缓缓回神,迟疑,“可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和结婚纪念日放在一天?”
祁屹松弛地笑了一息,“生日这种日子本就是用来纪念新生,作为结婚纪念日,对我而言,意义也相同。”
“你就是我的新生,云枳。”他用左手牵住她的右手,俯首轻吻了下。
无名指上铂金的戒指相碰,在阳光下闪着微芒,“我该谢谢你,让我有了新的可以纪念这一天的理由。”
本以为这样突然发生,简单但不失庄重的注册仪式已经是这一天的最大意外。
回到家,云枳还在一种新婚的微妙和不真实感里没来得及抽身。
祁屹将他们那份已经具有法律效力的结婚证书保管好,接着,又拿出了另一个文件夹,那份厚厚的婚前协议。
“这个,”他递给云枳,音色低沉,“打开看看。”
云枳有些疑惑地接过,不明白他的意思。
协议不是已经签好了吗?一人一份,各自保管。
她随手翻开,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那些熟悉的条款
然而,当她翻到关键的责任与义务部分时,却猛地顿住了。
之前那些关于“生育义务”、“维护祁山形象”、“职业限制”的繁琐条款,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何时被替换的新的一行字:
“协议附加条款:甲方(祁屹)要求乙方(云枳)履行的唯一义务是:永远爱我。”
祁屹站在她面前,话说得散漫又笃定,“我让律师做了公证,原始协议的法律效力主体部分保留,关于财产和股权的约定不变,那是给董事会看的,但所有关于你个人自由的附加条款全部删除了。”
他抬手,点了点那行字,“只加了这一条。”
“这一条,不受任何法律约束,只受你的心约束。”
云枳怔住了,眼睛缓缓睁大。
她目不转睛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向祁屹。
祁屹漫不经心地笑了下,用最深最沉的目光注视着她,“所以云枳,你可以做到么?”
【作者有话说】
段落锁部分删改稍微有点多大家就发挥一下想象吧
本章适配BGM:天生一半-郑秀文
“样样天生有一半混合彼此各一半,便能美满缺点都一瞬间减半。”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