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还好嗎?


    当然不好了。


    喉咙很干, 双腿屈着,膝盖跪在地上,皮肤都磨红了。


    而后腰上还坐着一个希比。


    希比对霖冬来说是不重的, 可他的腿软得厉害。此时再支起她的体重,腰便止不住地抖了。


    “怎么不说话呀?”


    魅魔輕笑着伏到他的肩上,勾起他的下巴, 墨色的小角亲昵地贴着他的脸。


    他是能看到她的眼睛的, 那对翠色欲滴的眼眸中盛满了饱餐之后的满意。


    这很好, 他是能让她吃饱的。


    可是, 只是吃饱。


    她的眼睛空有笑意和满意, 却没有絲毫情谊和情。欲。


    因而那对眸子里的小小的他, 是那么的糜。乱而孤独。


    太孤独了。


    他想要得到她的心。


    雄狼垂下长睫。下一刻, 他扣住了青槿的肩,支起身子吻住了她的耳垂。


    至少叫她也快乐一些。


    虽然他不能,但他听说,用嘴和手也是可以的。


    青槿僵住了。


    耳旁有什么在轰鸣着,完全搅乱了她的思想。她只能像一根木头一样僵在那里。


    那张贴在她身上薄唇一路吻下去, 沿着脖颈亲在锁骨上。陌生的热意和痒意疯狂肆虐着她的神经,她的手有了自己的意识,乃至长出了锋利的指甲,深深嵌入霖冬的腰间。


    霖冬不得不停了下来, 握住她的手:“疼。”


    感觉腰上的伤口又流血了。


    他将头埋在青槿的肩上,对她低声道:“放松点, 希比。”


    青槿眉头一皱, 终于反應过来。


    尾巴一下子僵住了。她松开了霖冬的腰,并将它抽了出来。


    整个人都往后躲了躲,直到完全与霖冬划分出一条分界线。


    “怎么了?”


    霖冬看向她的眼神不禁带上了几分落寞。


    希比不是保守的人, 她之所以拒绝他,甚至把她的尾巴抽出来,是因为她其实不喜歡他,是嗎?


    一点喜歡都没有,为什么要招惹他呢?


    他此刻觉得有些悲哀。他放輕了呼吸,静静地看着她。


    做最后的挣扎:“是让你不舒服了嗎?”


    或许被拒绝,是因为他做得不好呢?她的爪子和长牙都出来了,像一头應激的小狼,肯定是他弄疼她了吧。


    也不想想他哪里有力气弄疼她。


    “不是。”


    青槿反应过来霖冬在做什么想什么了。


    确实是她反应过激了。


    相互亲吻不过是情人间的常态,她是知道的。


    可关键是,她没想着把霖冬当成情人。


    她确实似乎是动过心的,但只有那么一瞬间。理智總是令她悬崖勒马,将种种不那么美妙的可能罗列成长长的清单,做成看不见盡头的锁链。


    總之,不可以。


    她慢腾腾地收起指甲和尖牙,抱着胸,靠在石壁上,道:“我没把你当成情人。”


    “我把你当成食物。”


    或许作为小青槿,她还真有几分真心把他当成长辈了。


    “你可以把我当作药。我只不过是来送药的。”


    一语毕,面前的雄狼肉眼可见地倾颓下来。他张了张口,輕声细语地道:“那是我会错意了。”


    明明是猜中了。猜中了她只是想食用他,而根本不想跟他长长久久。


    第一次喜歡一位雌性,便被拒绝,霖冬心里并不好过。心湖被狠狠搅动了一番,如今又平静下来。仿佛有风吹过,摇晃了岸边的柳枝。


    颓靡得像露了馅的豆沙包。


    青槿咽了一口口水。她看见霖冬的肩膀塌了下去,心里便觉得抱歉。


    她感觉他要伤心死了。


    是因为她的话吧?


    他明明对她这么好,给了她容身之所和食物,她却要恩将仇报吗?


    青槿说服不了自己。


    盡管她是黑暗神的信徒,是阿涅墨涅的吸血鬼养大的恶魔,她也并非知恩图报的好人,但她的本性并不壞,她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对谁下手。


    而霖冬……她不希望他難过。


    青槿垂眸道:“你怎么了?”


    雄狼摇摇头,只是将自己有些被弄壞了的衣裳拉起。他不想讲话。


    他不会纠缠希比的,哪怕被夺了元阳仍被抛弃也是他咎由自取,犯了以己度人的错误。要是还让她为難,那多不好。


    反正她还年輕,还能找自己喜歡的道侣,一个也好两个也罢,反正不会是他。


    他不接受自己的道侣有其他伴侣,她也不喜欢他。所以,他们的关系止步在这里,就很好。


    但是青槿没有意识到霖冬的想法改变了,她觉得霖冬難过得想死。


    也可能是疼?


    “是哪里难受吗?我,我给你喂药呀?”


    在主人没有注意到的角落,心轻轻地揪了起来。而粗心大意的主人正翻找着小药箱,取出了好几瓶可能有效的丹药。


    她甚至抱着他的胳膊,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才打开药瓶,把药递到他嘴边。


    见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而没有第一时间反应,青槿只好用手指撬开他的唇给他喂药。


    这倒是顺利的,霖冬几乎毫不犹豫地吞下了丹药。


    青槿有些紧张地抽回手  ,道:“很快会有用的。说了给你送药的。”


    丹药是她平日里亲手炼制的,药效的普适性很強,她原本想过些时候,当她的年纪符合她的技术了,就把它们当作小青槿的礼物送给霖冬的。


    但是她知道那只是安慰他们双方的话。因为青槿觉得,他好像……好像真是因为她的话难过,而且她说得越多,他就越难过。


    为她吗?


    为一只魅魔,轻飘飘的一句话?


    思及此处,她的心情也变得坏起来,就连抽回去的手都不怎么利索。


    而这时,霖冬抬手拉住了她的手,牵至脸前,贴在脸上很轻地蹭了一下。


    青槿瞪大眼睛。


    这又是干什么,是受伤了神志不清了吗?怎么蹭她的手?


    她知道阿涅墨涅有一些雄性魅魔会用这种伎俩来討女性的欢喜,但霖冬又不是魅魔……


    为什么要做这种动作。


    意识到人心情十分迷幻,因而轻轻安慰了一下此人的单纯大型犬科,此时絲毫没察觉到自己的形象在对方心中轰然倒塌。


    他只觉得疑惑。她又不开心了,为什么?


    霖冬总觉得小青槿的这位姑姑年纪很小。她虽然实力很強,性子很高傲,但像一个装成年人的幼崽。


    想一出是一出,情绪变化很快,虽然有时候有些冷漠和自我,但如今眼里的紧张和关心却不似作假。


    真是……


    “没有难受。”


    雄狼叹息一声,靠在一旁的石壁上。


    “只是觉得……”霖冬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他紧紧握住青槿的手,缓慢收紧低声道:“希比,你应当知道我对你的感觉。”


    “但是你不喜欢我。”


    青槿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


    她是要拒绝他的,她才不要耽于情爱。但是霖冬说得这样直白,她就没有借口了。


    总不能说她确实不喜欢他吧?他会伤心的。


    青槿有点磕磕绊绊地道:“你不要难过,你只是……受到了我的影响。只要我走了,过一段时间,你就会恢复了。”


    霖冬垂眸:“我?受到了你的影响?”


    “你喜欢我,是因为我是魅魔呀。”


    话最终还是说出来了。


    “大家都会喜欢我哦,就像明与、荐英,还有你。”


    青槿察觉到霖冬握着她的劲儿越来越小了。


    她很慢很慢地将自己的手从霖冬手中抽出来,然后环在胸前,刻意板着脸道:“所以,其实,大家都不喜欢我,你也是。”


    喜欢是因为魅术,一旦魅术消失,他们所有狼都不会喜欢她的。


    青槿强装镇定,腰背挺得很直,但内里已经碎了一地。她感觉她不想再看见霖冬了。


    她不想看见不喜欢她的人。她的姨母舅舅,那些族姐族兄,学院里咋咋呼呼的同学和阿谀奉承的贵族。


    哪怕希比卡丝是一名出色且坚韧的魔女,也无法抵挡突如其来的情绪。


    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了。


    心湖无法抑制地漫出一股自厌和恶心,她甚至差一点就没法忍住鼻腔中的酸意。


    她道:“所以,你的病很好治,只要我走了就好了。”


    “我现在就走。”


    说完,青槿当真侧着身子退了半步,然后转过头。


    下一秒,手腕再次被握住了。滚烫的指节搭在她的手腕上,迅速收紧,她差一些朝后摔在霖冬怀里。


    ……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是刚才她的力气不够大吗。


    心里还没嘀咕完,她便听见了一串沉闷的笑声。


    青槿有些恼羞成怒:“……你笑什么。你不信我的话?”


    霖冬:“嗯。不信。”


    意思是,他可以确信他的喜欢,与她的魅魔力量无关。


    ……是不是自信过头了?


    青槿觉得自己的肝火烧了起来,把她的耳朵也烧得滚烫。她生气了,尽管她也不清楚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雄狼站了起来。


    他还是没有力气,将青槿拉住之后,连站都站不稳。他将自己靠在青槿的肩上,轻声道:“你不討厌我,是不是。”


    几乎不是疑问。


    希比不讨厌他,甚至是喜欢他的,哪怕她自己不承认。她只是担心,担心他并不喜欢他。


    或许她还有其他忧虑,但她不讨厌他。


    他豁然开朗。


    她不讨厌,那么他就有机会。


    霖冬没有给希比回答的时间。


    他说:“小希比,你是不是很想听我说。”


    “什么?”


    雄狼轻轻地将下巴放在青槿的脑袋上,将她结结实实拥在怀里。


    然后道:“我是喜欢你。但是你说错了,我没有受到你的影响。”


    他无比庆幸他是三十旬的狼妖,这样他就有三百多年的时间来修行,从而无比清晰地知道,他的神识中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就是喜欢她——


    作者有话说:终于快写到我的醋了()


    那么新年快乐吧!希望我们大家都万事如意。


    第32章


    “……?!”


    青槿几乎要随着她的心脏一起跳起来。


    但她没那么容易相信霖冬:“你要是真被我影响到了, 你怎么可能发现呢?”


    青槿从霖冬的拥抱里钻出来。


    温热離开了,她有些不习惯地环住了自己的肩膀。


    她没有半点讽刺意味地道:“我们见过几次呢?你就说喜歡我。要是你说的是真话,你的喜歡也太廉价了。”


    霖冬垂眸, 没有答话。


    身体離开了支撑,便有些站不稳了。他靠到一旁的石壁上,将她凝视着。


    青槿受不了他的目光。


    她不敢解读, 她无法解读, 她渴望解读。


    可她最好不要渴望。


    “不要安慰我了。你的毒已经解开了吧, 这样的话, 我要走了。”


    她不能再跟霖冬待下去了。


    “没有解开。”


    霖冬抚在心口上, 低声道:“很热, 很难受。”


    青槿:“…………哪里难受?”


    白皙修长的五指将青槿的手捉了过来, 覆在他的方才抚过的地方。


    他带着她的手,往他的肌肤下按去。


    “你感受不到吗?”


    “再靠近一点,闻到了吗?”


    青槿:“……闻到什么?”


    “我的味道。”


    青槿当然闻到了。


    那股味道在他将手放上心口时倏然變得浓郁。她几乎迷醉在其中,被搅得晕头转向了。


    然而雄狼继续道:“不是很喜欢吗?喜欢就多吃一点吧,小希比。”


    语调温和, 仿佛不是在叫她,而只是在一张平常的饭桌上,他将烤好的羊肉抹上蜂蜜,递了过来。


    但是……小希比?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叫她, 她都成年了。


    她妈妈是这么叫她的。


    问题没有想清楚,尾巴就被捏了。


    青槿低头一看, 发现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缠在雄狼修长笔直的大腿上。


    他的腿线条干脆利落, 肌肉恰到好处,很好看。


    不对。


    为什么要捏她的尾巴。


    不是,她的尾巴什么时候缠上去的?


    小魅魔有些迷茫地重新抬起了头, 发现那张俊美的脸凑得很近,她甚至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


    近在咫尺的薄唇輕启:“不吃吗?”


    青槿:……


    吃。怎么不吃。


    但是……“不要緊吗?你们狼族不是很在意自己的清白吗?”


    霖冬吻在她的唇角上:“不要緊。”


    他哪里有清白了。吃一次和吃无数次,有什么区别。


    霖冬握着她的尾巴,送上了他的出餐口。


    送上门来的食物,没有人会拒绝。


    青槿再也忍不住了,尾巴沿着躯干蜿蜒着、折返着,像绳索一样将霖冬缠得密不透風。


    浮沉的间隙中,霖冬想,如果、如果真的有缘分,那么来日方长,他可以慢慢地、慢慢地告诉她,他的喜欢到底是什么。


    但后来,他几乎什么都想不了了。


    年輕人精力旺盛,下手又没輕没重,他差点晕在这里了。


    “希比。”


    他只好喊她。


    “希比。”


    呜咽着。


    “希比……”


    声音逐渐滑到谷底,消失不见。


    而青槿,她在心里说:“不对,是Hibiscus。”


    希——比——卡——丝。


    ……


    霖冬醒来时看见了阳光。


    他们还在山洞中,外面的阳光也不知是傍晚的还是上午的。


    今天这么一遭,他再次意识到希比的年纪并不大。


    她吃起饭来没輕没重,巨大的灰毛團蛋糕被啃得一塌糊涂,奶油淌了一地。


    而偷吃蛋糕的年轻人却衣冠楚楚,嘴角干干净净。


    不过,幸好,人没跑。


    他枕在希比的腿上,表情空白地看着头顶灰暗的岩石。


    身上被简单地清理过,战斗过程中弄伤的地方已经涂好了膏药。


    但也仅限于此了,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霖冬:………………


    他扯过一旁的衣物,简单盖了盖,又闭眼假寐。


    太累了。体力流失很严重,他的头有点晕,要先休息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吃了饱饭的魅魔犹犹豫豫道:“冬……霖冬,你还好吗?”


    “嗯。”


    霖冬合着眼睛,抬手,很轻地揉了揉希比的头。


    希比很少叫他的名字。有时候他都想不通,她又不是狼族,总是喊他殿下做什么。


    “我送你回家吧。”


    青槿心想,他看起来实在是太累了。都怪她,吃这么多做什么。又不是断头饭。


    于是她道:“对不起,第一次用尾巴这样吃,没有控制好力气。”


    用尾巴确实是第一次。从前哪怕要吃大餐,她用的也是鞭子。


    霖冬摇摇头:“没事。再休息一阵子,你送我到族地附近便好。”


    青槿:“……为什么?”


    又不是偷情,她为什么不能送他回家?


    霖冬道:“不要让小青槿看见。”


    “小青槿……不是送到容元家了?”


    “会被撞见。”


    他身上颜色有些太丰富了,小青槿会想多的。要是她不能接受他和她姑姑的事呢?他不能让幼崽不开心。


    青槿头一次被空气噎住了:“……她也是魅魔,可以理解的。”


    霖冬:“总归还小。”


    青槿:“小魅魔三岁就要知道这些。”


    霖冬沉默了。


    ……魅魔到底是什么變。态的种族。


    他叹了一口气,勉强抬了抬手。


    一只尾巴毛球便很乖覺塞进了他的手心。


    他捏了捏毛球,温声道:“再陪我休息一会儿,好吗?”


    还能不好吗?


    青槿扭了扭尾巴:“你休息就是。”


    好一会儿,她突然抬起了霖冬的腦袋,将它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挨着霖冬也躺了下来。


    霖冬侧了侧身子,有些惫懒地睁开金眸:“嗯?”


    除了小青槿和他幼时,他还没有与谁一起睡这么近过。


    但感覺不坏,甚至覺得有些温情。


    他主动张开两臂,将青槿抱进懷里。


    懷里的腦袋在山谷之中钻了钻、蹭了蹭,埋得更深了。


    他真的好软好厚,将她的怀抱和四周挤得满满当当的,抱着好舒服。


    青槿在轻微的窒息中轻声道:“你的伤口还疼吗?”


    霖冬揉揉她的脑袋,按着她的额头将她拔出来,叫她呼吸上空气。


    他道:“不太疼了。辛苦你。”


    “嗯哼。”


    魅魔懒懒地应了一声,便拨开他的手,又埋了进去。


    此地地面并不平坦,上面滚着许多细碎的砂石尘土,躺在上面很容易压出红印,且睡久了腰也会疼。


    青槿此前在地上铺了一层衣物,至少不用直接接触地面。


    一人一狼就这样相拥着浅浅睡去。


    ……


    霖冬的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便起来穿上了衣物。


    衣物已有些破烂了。大小参差的破洞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青槿甚至透过破洞看见了他白皙的肌肤、修长的大腿、健壮的腰腹胸口,以及粉色的伤口。


    好色哦。


    不如别穿。


    青槿勾起唇角,实诚道:“殿下太漂亮了,我都看饿了。”


    霖冬:“……”


    食物消失了,原地只有一头大灰狼,瞪着一对金眸,凛然地看着她。


    再吃,他可站不起来了。


    一人一狼走出洞口。


    原本守在洞口外面的小狐狸已经不见了,许是察觉到里面气息平息下来,便回去向主子报信了。


    青槿贴心道:“殿下,此处距离狼族族地尚有一段距离,你要是不能走,我可以抱着你飛回去呀。”


    霖冬摇摇狼首,拒绝了:“我很重,会累到你。”


    狼妖的体型比普通灰狼要更大一些。不算上尾巴,霖冬的体长也将近两米,重量更是比三个希比还重。


    青槿轻轻一笑,眯着翠眸道:“不会哦。”


    话音刚落,魅魔原本瘦削的体型便膨胀、变大。衣物套在她身上,原本还有些松垮,如今却鼓。胀了起来,将肌肉勾勒得淋漓尽致。


    此前与希比打斗时,霖冬神智全无,自然没有看清楚与他搏斗的是个什么东西。


    如今自然是看了个一清二楚。


    雄狼的眼睛睁得像两颗圆圆的果子。


    呆滞的灰狼就这样被强壮的魅魔搬了回去。


    然而路上出了点意外,青槿觉得自己又在漏气。


    与霖冬打斗的时候,青槿便意识到自己的魔法在泄漏。她在身上画了一个抑制法阵,暂时稳定了情况,也将其忘在了身后。


    而如今,泄露的不只是魔法,还有别的。


    只是那感觉玄之又玄,她说不清楚。


    像有什么将她的肌肤、骨骼,一点一点地移走,又换了个新的来。


    霖冬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你怎么了?”


    希比的肌肉在缩小,呼吸声也变得沉重,仿佛很疲惫。


    她确实很疲惫。她感觉霖冬越来越沉了。


    青槿在喘气之间抽空回道:“……我没事。”


    有事,但不知道是什么事。感官体验难以琢磨,她亦无法描述。


    连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霖冬便更不可能知道了。干脆不必说,她会自己解决好的。


    可是事实不给她任何缓冲的机会。她话音刚落,便带着霖冬重重地往下坠了下去。


    “!!!”


    清風吹过。


    霖冬将青槿圈在怀里,在坠落前的最后一刻唤出了风灵。


    一人一狼悬停在那里。


    青槿扒开雄狼茂密的灰毛,钻了出去,跌落在草地上。


    她道:“有点累。你能自己回去吗?”


    霖冬点点头:“可以。但是你……”


    灰狼绕着她走了一圈,伸出鼻子嗅她:“你闻起来不大好。”


    青槿:“……”


    好灵敏的狗鼻子。


    青槿面不红心不跳:“我有翅膀,能自己飛回住的地方。方才是你太重了。”


    这倒是句句实话,她只是隐藏了一些信息。


    她想着,还得先回容元家中去。


    此前没狼管她,不代表如今没狼发现她失踪了。她得赶紧回去,假装自己有事离开,这才可以。


    否则霖冬就要收到小青槿失踪的消息了。


    到时候真会乱成一團的。


    因此无论霖冬说什么,青槿都不肯松口,只叫霖冬自己回家。


    “为什么?”


    “还有些私事嘛。”


    狼瞳中布满了狐疑和担忧:“什么事?”


    青槿轻笑,歪头:“殿下,我又不是您的道侣,何必事事向您报备呢?”——


    作者有话说:狼:


    *小青槿属于是有事自己扛的崽,因为她觉得别人知道了只会让事情更糟。


    第33章


    甩掉了霖冬, 青槿便向容元家里走去。


    体内魔法的泄漏隨着魔法的所剩无几而逐渐变緩。


    她还是可以飞的,她是有翅膀有尾巴的种族,飞行不需要依靠魔法。但她此刻有些力竭了, 心情也不大好,就赌气般慢腾腾走回去。


    然而不巧,她在路上遇上了夕月等狼。


    其中还站着她熟悉的荐英。


    五位狼妖横在前面, 青槿并非狼族, 特殊时期恐怕会被扣留, 而她倚仗的魔法十不存一, 自然不好叫他们发现她。


    于是便躲在一旁的屋子后。


    她一边不怎么集中注意力地偷听, 一边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如果魔法的泄漏是不可逆的, 那么她可就得修道了。【文岚】的道统霖冬教过她, 她多多少少知道【灵】的基本用法,学起来估计也不难。


    只是,若是体内的魔法消失了,她的【本質】会不会发生什么变化呢?


    阿涅墨涅有灵智的种族众多,其中近人族的分支是最多的。


    譬如魅魔、血族等, 甚至精灵也与他们有着极近的亲缘关系。


    而区分不同族裔的标准,外形只是一方面,魔法【本質】才是最根本的。


    譬如魅魔通过肢体接触和食用情。欲来获得魔法,血族则依靠饮用血液来恢复体力。


    【本質】, 是他们体内自带的磁场、法则。


    换句话说,魅魔若是失去了【本质】, 那么便算不得魅魔, 而只是一名普通的近人族了。


    “这是大族老的命令。”


    “因为她的命令,连规矩也可以不遵守吗?”


    “荐英,你说他们是伴侣, 可也得有证據。”


    荐英道:“证據,我们也没有证据证实那些事是她做的。”


    “希比长时间在狼族内逗留,已经让她很可疑了。为了族群的安全,本就该宁可抓错不可放过。”


    夕月眯着金瞳,逼近尚且年轻的雌狼:“而且,你要违逆我吗?”


    ……被发现了。青槿想。


    狼族的族地仍然是封锁的,青槿与霖冬回来时并未隐匿身形。他们突然突破边界,必然会被阵法勘测到。


    青槿本以为这没什么——毕竟她那时怀里抱着的可是狼族的戮爪殿下。


    可……似乎,哪里有一口锅,扣到她头上了。


    这就糟了。


    狼族到底发生了什么,昨日之前的青槿并不关心。她自问没有做过什么不妥的事,而且她太强了,完全可以保全自身。


    所以这口锅到底从何而来,青槿根本不得而知。


    既然他们提到了“希比”,那么方才应当已经注意到了她和霖冬,接下来大概率会加大巡查力度。


    得变回“小青槿”蒙混过去。


    毕竟“小青槿”是霖冬的养女,他们会把她当成同族。再不济,也会被当成一个未成年人,总归不可能怀疑到她头上。


    先解决眼下的问题吧。


    变成幼崽是魅魔一族的天赋,不需要魔法。青槿静下心来,身形緩缓缩小。


    然后——在一瞬间,有什么从青槿的身体里迸发出来,“轰”的一声将身后的房屋撞得坍塌了。


    木墙破裂,承重墙被折斷,整座房屋扬起一地灰蒙的尘埃,化作废墟。


    青槿被埋在其中。


    塌方没能伤着她,但她睁着眼睛,神色空洞地看着黑暗。


    她变不回幼崽形态了。


    她的【本质】消失了,她不是魅魔了。


    希比卡丝痛恨自己的魅魔血统。可是如果希比卡丝不是魅魔,又是什么呢?


    一个不通魔法、没有力气的,与人族长得毫无关系的怪物吗?


    头顶废墟被清理了,阳光照在她的臉上。


    几道视线落了下来。


    夕月道:“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们将你架出来?”


    房屋的坍塌对于凡人而言可能致命,但显然伤不到她。


    但希比道:“隨意。”


    ……


    青槿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也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被众狼铐到牢里的。


    等她稍微有些意识到时候,头疼着,手臂绵软,而手腕被高高铐起。


    她没有挣扎。


    狼不能没有牙齿,鸟不能没有翅膀,可青槿却没有了魅魔【本质】。


    失去了魅魔【本质】,意味着她成了废人了。她不能再以情。欲维持生命和魔法的充盈,也永远失去了瞳術和魅術。


    可是魅魔从出生起,没有一刻不在运用魅術。


    那是他们的面具,也是他们自身。祛除了面具的庇护,他们便一片空白。


    他们——至少希比卡丝,她无法接受没有魅术的自己。


    与其逃出去,而后陷入无家可归、人人喊打的境地,不如死在牢里算了。


    思绪没有持续多久,她又躺在云上飘。


    但是有一头长着狼首的狼妖打开了牢门,身后跟着一只山貓妖。


    青槿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认出了山貓。


    是那天味道很差的山猫中的其中一只。


    ……太仁慈果然会为自己惹事。


    山猫到了她跟前。


    那张长得还算有几分姿色的臉在青槿的视野中放大。


    下巴被有些粗鲁地抬起,耳边傳来恶劣的笑声。


    他好像还说了点什么狠话,可是青槿不知道。话语似乎与她隔绝了厚厚的一层,她听不懂,也不想听。


    只覺得叽叽喳喳的吵。


    于是便抬起尾巴,绞住他的脖子,叫他昏了过去。


    “****吗?”


    “**你,*****元阴元阳,*******?”


    什么东西。


    元阴元阳干她何事,她一口都没吃到。


    以后也吃不到了。


    青槿恹恹地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睁开了。


    那头狼妖又说了什么,她依然一句话都听不清。


    她当然听不清了,她被下药了,浑身都没有力气。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够将那只山猫妖绞晕。


    那头狼族手里拿着鞭子,高高挥了起来。


    他想着既然是大长老要关照的囚徒,那他怎么关照也不过分。


    然而,外面傳来了金属折斷的声音。


    以及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砰当”“砰当”“砰当”,紧促干脆的三声后,狼妖只覺得背后有风吹过。


    下一刻,还未来得及落下去的鞭子被抓住了,整头狼被狠狠掀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青槿睁开眼,勉强看见了一对熟悉的金眸。


    霖冬兽化的狼爪上滴着血。他毫不犹豫地斩断了拴住她手腕脚踝的锁链,将她抱进怀里。


    “**你没事。”


    希比没受什么伤,至少他嗅不到血腥味。


    这就好。


    青槿有些窒息:“放开。”


    霖冬看出了她的无力和疲惫,于是将她放在地面上,叫她靠着墙,可以支撑着身体。


    他也蹲着,将她的手放在没有染血的手心里揉搓,道:“***要**说,**青槿,青槿****。”


    青槿怎么了,青槿当然是失踪了。


    这一点,青槿本人再清楚不过了,她根本不需要听懂霖冬在说什么,就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了。


    可她能怎么办呢?


    青槿恹恹道:“知道了。”


    他也很吵。


    不要在她面前晃了。这一切一定只是一个梦。等她醒来,她会发现自己躺在容元家的客房里。


    “你**……****不担心*?”


    青槿依然没有听懂雄狼在说什么。但是她听见了雄狼喉间的哭腔。


    她不理解。


    魅术已经失效了。


    她恍惚间看见了,霖冬身上烟紫色的光点正缓缓散去。她确定那是她从前遗留下来的魅术。魅术尚有影响,但不多了,而且迟早会全部消失。


    所以,他为什么还会担心“小青槿”。


    青槿闭上了眼睛。她好累,她不想再想了。


    霖冬終于意识到希比的异常,可他一点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觉得心口很痛,冰凉的一星滑过脸庞。


    他捧起青槿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轻声道:“*希比,你睁*眼,看看我。”


    看他做什么?


    青槿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你和青槿*不要有事。”


    “为什么?”


    “**我在乎小青槿,*在乎你。”


    “……”


    青槿轻轻皱起了眉。脑子懒洋洋地转了半天,終于听懂了这句话。


    她道:“行了。”


    “青槿还在。”


    空气忽然变得稀薄。她好像被沉入了水里。


    “对不起,骗了你。青槿从来没有什么姑姑,她也不是小孩子。”


    霖冬僵硬地松开了她的手。半晌:“……什么意思?”


    “我就是青槿。”


    霖冬:?


    霖冬:!


    霖冬:……


    “冬冬,”青槿的声音很轻柔,“都知道了,那就走吧。”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句话,青槿好累了。她不要再解释,也不想听到霖冬的反应。


    不要说任何话了。无论你接不接受、什么感受,我都不想知道。


    然而脑袋上的角被轻轻碰了碰。她听见霖冬说:“不能把你就这样丢在这里。”


    ……不丢这里,那丢哪里?


    “你是什么年纪?”


    他问这个做什么?


    “十八。”


    在脑袋上停留的手揉住了她的毛发。雄狼柔声道:“那也还是个孩子而已。”


    “名字呢?你叫什么?”


    他温柔得像专门教养幼崽的道师,青槿心底的焦躁慢慢降了下来。


    “青槿。”


    但是……“别管我了。我很累,也不想看到你。”


    揉着她毛发的手已经抚上了她的脸。手心滚烫,烫得她眼窝发酸。


    霖冬道:“不能不管你。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我不要跟你回去。”


    不要,不要等着你、你们,慢慢讨厌我。


    霖冬道:“为什么?”


    青槿只是摇头。


    脸上的温热消失了。她抬眼,看到雄狼站了起来。


    他要走了吧。太好了,终于可以睡觉了。


    她闭上眼睛。


    然而身体猛然传来强烈的失重感,她不得不睁眼,发现自己正被霖冬抱在怀里。


    他像以往哄小青槿那样柔声哄她:“我们回去,先洗了澡,再睡,好不好?”


    “……”


    青槿贴着他的胸膛闭上眼。


    算了,随他怎么折腾。


    随便!——


    作者有话说:来弘扬本人XP了!!!


    小青槿会down个几章,然后开新地图!


    *是自己打的,因为青槿今天听不懂字了。


    第34章


    十八岁, 她才十八岁。


    他十八岁时,甚至还不会化形。


    ……


    霖冬简直想把自己剁碎了,埋在地里做花肥。


    她的年岁连他的零头都没有。


    霖冬将她放在院子里的摇椅上, 取来锋利的剪子替她剪掉手腕与脚腕上的镣铐。


    青槿合眼躺着,任由可以剪断自己脖子的剪子靠近她。因为不曾动弹,平日吱呀响的躺椅此刻安静得不像话。


    四声响后, 镣铐断裂。被压出了红痕的手腕足腕被冬日的阳光溫和地照着, 暖洋洋的。


    “还有其他地方伤到了吗?”


    霖冬按住她手腕, 低头看着。目光中闪过一丝凛然。


    青槿道:“没有。”


    没有, 那他也会叫幕后之人付出代价。


    他在找到青槿之前, 已经介入了夕月等狼的工作。


    【圣合欢】确实不像他们表面那样羸弱, 他们甚至联合了鬼族, 要对东山进行渗透和袭击。


    族中小狼被盗走元阴元阳,便是他们做的。目的是叫那些小狼也加入他们的组织。


    顺便嫁祸希比,好引发霖冬与狼族内部的矛盾。


    而他在战斗结束之后被同伴下情/药,也是他们的伎俩。


    当然,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犯事的妖大部分已被锁在狼族的牢狱之中了, 至于被渗透的狼族——譬如大族老,正被泽夏和沣秋二狼,及其余几位族老联合审问中。


    他们会受到该有的惩罚。


    包括那些将青槿锁起来的狼族,他们伤害了他的幼崽。


    不过, 现在……


    霖冬替她拨开眼前遮挡阳光的发丝:“去把澡洗了,好不好?”


    青槿现在很脏。塌方扬起的灰尘黏在她身上, 牢房終年没有清理的黑灰也蹭了她一身。她的臉都是花的。


    但她不想洗澡。


    她睁开眼, 无言地看了他一瞬,又闭上了眼睛。


    魅魔失去了【本质】,正如人被截了肢。她感覺自己半身不遂了, 根本没有一点生活的欲望。


    更何况,霖冬会慢慢从魅术的影响里走出来的。他很快就会讨厌她。她很快就会被丢弃的。


    不如现在就把她丢下。


    所以……为什么还要洗澡。反正被丢出去之后,迟早会弄脏的。


    霖冬知道她听见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一点回應。


    她在想什么?她是没有一点错的。


    她来到东山时才刚踏入十八岁,人生地不熟,腹中饥馑,骗他是幼崽,哄他给她饭吃、拥抱她,也不过是为了生存。


    为了生存,又有什么错。


    更何况,青槿是给了他提示的。


    否则为什么“希比”手上会有他送“小青槿”的鞭子,为什么她们的气息如此相似,为什么她对他如此亲昵和熟悉。


    是他什么都没发现。是他胆怯,什么都不敢多想。


    她怎么能有错。


    所以她在想什么?他又不会因为她的身份就弃养她。


    霖冬杵在躺椅后,做了半刻钟的心理建设,轻声唤道:“……小宝。”


    “想睡覺,是不是?但是我们睡觉之前要先洗干净,好不好?”


    青槿:“……?”


    她抬手挡住眼睛:“别这么叫我了。”


    “我想睡觉。你去做你的事好了。”


    霖冬垂眸道:“那么你先睡一会,我去替你放水。”


    族地已经解封了。霖冬先叫容元去一趟集市,好買适合青槿穿的衣物。


    再将有一段时间没用的浴桶清洗一遍,然后烧上热水,冲入浴桶中。然后开启地暖阵法,讓浴室溫暖起来。


    做好了这些事,容元也回来了,带来了一整箱成衣店的衣物。


    “叔叔,買这些做什么?”


    容元气喘吁吁地将箱子放在院子外边。


    他不是很能理解叔叔为什么要叫他买一箱成年雌人穿的衣物,又为什么叫他把衣服放在外边,不讓他搬进去。


    ……里面总不会有一院子的雌性吧?


    然而霖冬半句话的解释都没有给他,他取走了箱子,丢给他一袋灵石,便叫他早点回去。


    容元:“……”


    该不会是小青槿?


    叔叔是说过,小青槿找到了。


    可是小青槿身量没有这么高啊。


    午夜夢魇一闪而过,他恍惚间看见了一对翠色的眼睛。


    容元夹住了尾巴,心道,还是早点回去吧。


    ……


    霖冬替青槿准备好衣物,把她抱进浴室,放在一张小板凳上,便关上门。


    他心里放心不下,便站在浴室外等了一阵子。


    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霖冬敲开了门,便见小魅魔像泄了棉花的团子,耷拉着尾巴歪在墙角。


    姿势都没变过,更别说脱衣服了。


    霖冬:……


    他轻叹一声。


    总不能叫他替她洗澡吧?


    她还是小青槿的时候,他是替她洗过。可今时不同往日,她……他们都……


    霖冬叫来了薦英,然后贴心地关上了门。


    薦英见了灰头土臉的青槿,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希比!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因为反对夕月关押希比,她被遣回家反省了,因此还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


    但她觉得,不管怎样,希比都不應该丧气成这样。希比應当永远都那么优雅。


    青槿睁开半只眼,懒懒道:“他没跟你说?”


    薦英茫然:“说什么?”


    “我叫青槿,是霖冬捡回来的人族幼崽。”


    薦英:!


    荐英:?


    荐英:……


    荐英一拍脑


    袋:“哦,只是殿下捡回来的幼崽,又不是他的幼崽。没事的,你们可以在一起。”


    青槿:……


    当初那只三句话不离打架的少年狼去哪了?


    怎么还当上月老了呢。


    “所以你来做什么。”


    荐英又一拍脑袋:“哦,来帮你洗澡。”


    殿下还付了一笔相当不错的费用。


    青槿又闭上眼:“……随你。”


    不管荐英在浴桶里把她怎么搓扁揉圆,她始終像一只棉花团子一样,一动不动。


    荐英只好将她放在水里正儿八经搓了搓,就捞上来擦干,帮她穿衣服。


    她把青槿抱出浴室,放回霖冬怀里时,口中不免嘀咕:“她怎么像死了一样。”


    荐英不是话少的狼,她替青槿洗澡的时候,嘴比手还忙碌。但她尝试了有十几个话题,青槿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雄狼冷冷地扫过她:“她很好。”


    荐英浑身像被冰川碾过似的。


    ……她还是快滚吧。


    反正殿下会把希比照顾好的。不然也不会叫她来替希比洗澡。


    对哦,为什么殿下不自己替希比洗澡?


    ……


    霖冬推开房门,将青槿埋进柔软的被子之中。


    这下她倒是有回应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霖冬,舒展蝠翼,将自己缩成一个黑色的球。


    她在抗拒他,她如今不想让他陪睡。


    可她从前,还是小青槿的时候,总是黏着他睡的。


    霖冬替她掖好了被角,起身就要离开。


    青槿突然道:“拉上窗簾吧。”


    窗簾被拉上了,世界陷入黑暗,只有一点光还透过敞开的房门照了进来。


    青槿道:“你出去。”


    霖冬便出去,带上了房门。


    希比卡丝彻底回归了黑暗神的怀抱。


    很舒服,很温暖,令她回忆起了过去,母亲还在身边的时候。


    三岁,她三岁失去的母亲。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她连母亲的臉都不记得。


    母亲总是很忙。她说她是血族未来的大君,而小宝是血族的小公主,等她清理了阻碍,把事情都安排下去,就会好好陪着小宝。


    母亲的怀抱也很温暖。是丁香味的,像夏季悠然淅沥的小雨。


    而后,雨停了,烈阳照了进来。


    把她的皮肤都晒裂了。


    好疼。


    好疼。


    好疼。


    希比卡丝夢见年幼的自己被遗弃在艳阳高照的沙漠之中。


    而她自己拖着带血的脚印,一步步走回血族城堡。


    又梦见自己长大了一些,被无脸的乳母用特质的铁链拴在路灯下,站了一整夜。


    铁链太硬了,她弄不开,央求帮忙的路人也弄不开。


    最后是一名龙族雇佣兵用兵器替她切开的。


    “……”


    她大汗淋漓。


    房间亮堂起来了。


    是姨母的大殿吗?


    又要挨揍了吗?


    青槿的蝠翼高高耸起,以诡异的姿势扭曲着。


    被褥还搭在上面,她好像睡在自己搭建的帐篷里。


    霖冬沉默地站在那里。


    是他让夕阳照进来的。


    现在距离青槿睡下,已经过了二十四个时辰了,她睡了整整两天。


    她不能再这样睡了。


    他都想清楚了,一切都随她的心意就好了。


    她能答应留下来住是最好。就算不愿意,家里也永远会为她留下房间。


    他的身侧也会为她留下位置。若她百岁之后,确实对他有意,就算她不愿意与他结契,他也会答应一切。


    而在这期间,他不会再对她有任何逾越的行为。


    ……但是她不能再这么睡了。


    若不是他看见了她颤抖的蝠翼,他几乎以为她已经逝去了。


    霖冬将她蒙住脑袋的被褥扯开。


    里面濡湿了一片。


    她哭了?


    霖冬伸手替她拭去泪水。可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越擦越多,直到他的手心手背、衣袖全都被打湿。


    蝠翼忽然折了起来,遮住了她的脸。她又把自己团成了球。


    霖冬将窗帘重新拉起,而后坐在床边,将青槿抱在怀中。


    他拍着她的背,轻声哄道:“小宝,别哭了。”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吗?”


    重回黑暗,青槿感觉好一些了。朦胧中,她想起了年幼时的夜晚,母亲罕见地将她搂在怀里。


    她张开蝠翼,露出了脸。脸贴在霖冬的心口上,胡乱蹭了蹭。然后声音极轻极含糊地喊:“媽媽,别走。”


    柔软的皮肤擦过霖冬心口前的一点。


    他浑身一颤,腰瞬间挺直了。


    他不是媽妈。


    他为什么不是妈妈。


    他是坏狼,小青槿这么需要妈妈,为什么他不是。


    霖冬腾出一只手,挡住了心口。


    而后低头,对上了青槿朦胧的青眸——


    作者有话说:补齐了内容。


    第35章


    遥远的灵洲。


    “小青槿?”


    女人原本合眼睡得正香, 听了男人的话,猛地睁开眼。好半晌,疑惑道:“她不是回家了嗎?你还能感应到她的状态?”


    男人道:“她又回来了。”


    他解释道:“希比卡丝在阿涅墨涅过得不好, 自己会跑。”


    女人由拱回被窝中,懒懒道:“来了为什么不来找咱们?”


    男人道:“这我怎么知道。要去当面问问嗎?”


    女人道:“你刚才不是说她想死嗎?先救人吧。”


    “位置呢?”


    男人道:“嶂台,東山。”


    “好了, 起床。”


    ……


    “……”


    青槿推开了霖冬, 翻身背对着他。


    她睡得有些太久了, 身体僵硬且乏力。若不是霖冬察觉她回避的意图之后放鬆了力道, 她根本推不开他。


    血族有沉眠的天赋, 她原本不必担心久睡。可如今她丢失了【本质】, 连睡觉的自由都没了。


    真是可怜可叹。


    青槿抿着唇, 伸手抹了把还未干涸的泪。


    她刚刚真成为是媽媽来了。


    不然为什么她会落入这么温暖的怀抱,为什么会听到有人喊她小寶。


    “小寶,说话。”


    低沉的嗓音落在身后,青槿起了鸡皮疙瘩。


    ……别这么叫她了。好奇怪,他明明都知道了, 不是嗎?


    好丢人,她刚刚好像还喊了媽媽,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都这么大了,还想着妈妈。


    ……所以他为什么要在这里。


    青槿闷闷道:“说什么。”


    霖冬道:“为什么哭?”


    这怎么解释。


    【文岚】和【阿涅墨涅】的体系和法则完全不一样, 霖冬也不知晓她是天外来客,这要解释明白, 不得说半天。


    青槿根本不想说话, 遑论解释。


    要么告诉霖冬她想妈妈了?


    ……想都别想!说了也白说!难道霖冬还能给她找个妈妈?


    青槿道:“我有点累。你出去好不好?我想一个人呆着。”


    想一个人呆着?


    霖冬早些时候是帶过几头極小的小狼的。小狼说别管它,快点走,要自己闯荡天下的时候, 口气跟小青槿差不多。


    看似硬气得很,其实他要是真走了,小家伙第一时间就掉眼泪。


    小狼都是要用爱耐心浇灌才能长大成妖的,小魅魔也是。


    小寶年纪这么小,要是心情不好了,怎么可能真想一个人呆着。


    霖冬往床榻内侧挤去,将青槿整个捞起,放在膝上,扣着她的后脑勺,轻拍她的翼根和后腰。


    青槿:……


    雄狼的体温比常人要高,怀抱更是热烘烘的,冬天抱着,简直像抱着一只巨大的手炉。


    哭过的眼睛又疼又疲惫,被他的腰这么一烫,感觉舒服了许多。


    但青


    槿是不会被这点舒服收买的。


    她用力推了推雄狼的腰,嘴撇得更高了。


    霖冬这次没有放鬆力道,反而扣住她亂动的腰,道:“你不能再睡了,要起来喝点水,吃点東西。”


    吃東西。对,小宝得吃东西。


    去哪里找雄妖给她吃?


    ……外面那些脏东西也配被她吃?


    可总不能叫她继续吃他吧?难道这就合适吗?


    青槿没理他,霖冬也不说话,就这么僵持了两三息。


    最后霖冬先道:“想不想吃鸡腿,或者牛腩?”


    青槿握指成拳:“不吃!!”


    实则她需要吃。


    她再也不能以魅魔的方式进食了,不吃人吃的东西,又能吃什么呢?


    但这就像人瘫痪之后,医生推来了轮椅,问要不要出去公园轉轉——一开始总是难以接受的。


    而希比卡丝从前是多么骄傲的人,怎么可能立即接受自己的瘫痪。


    而霖冬会错意了。


    他先松开青槿,解去了上衣的束帶,再将她抱起来,叫她坐在他的腿上,往他怀里靠。


    他哑着嗓音,低声道:“吃点吧,小宝。”


    青槿浑身一震。


    他到底在做什么!


    她都有点好奇他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了。


    只是路边捡来的幼崽而已。幼崽不是幼崽了,还跟自己发生了讓他不能接受的关系,丢出去不就好了吗?


    为什么还要留着她,还要给她喂食?


    青槿很想抓住他的胳膊质问一番。


    可是手抬起来,却不小心碰到了热烘烘的包子。


    青槿:“……”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她确信她没有要摸他的意愿,那么——是他自己送上来的!


    而下一刻,青槿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雄狼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不讓她将手收回去,甚至带着她的手指转圈。


    “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到底在做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的脸很烫,耳朵染上晚霞般的绯色,哪怕拉上了窗帘,可夜视能力極佳的青槿用余光就能捕捉到。


    金眸也温柔而和缓,甚至带着一两星的湿意。


    霖冬不是第一次做青槿的食物了。只是为了让她吃饱而已,他不介意什么,也不能介意。


    不过,这种喂食方式对现在的他来说,还是太超过了。


    可……可看着小青槿像是要死了似的,他心里又难受。


    算了,什么喂食方式又有什么分别呢?她不要吃,那他就喂到她嘴里,她怎么也能吃上一嘴的。


    只要他有感觉,她就能吃饱,哪怕她不想。


    霖冬带着青槿,为她的食物做按摩。


    由他领路,那些青槿平常没有注意到的角落,自然也能注意到了。


    他的眼尾很快便潮红得近乎糜烂。水色盈满了金眸,液面轻轻颤抖,仿佛圣金铸就的水盆,被清风吹拂着。


    青槿的胳膊在发麻。


    魅魔的【本质】使她自带防御。往时她吃饭前,她的肌肤会变得极不敏感。她不会对拥抱、抚摸产生多大的刺激,除非她的心潮超出了【本质】的预估,降低了保护。


    可是没了本质,她便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年轻人是易燃物,火柴轻轻一碰便能燃起燎原大火。


    她原本没有力气,原本霖冬这么做她也不会有力气,但是不知为何,尾巴依旧高高翘了起来。


    她为自己的反应僵在了霖冬怀里。


    汗涔涔的手背霖冬捏在手心,抬起,捧至唇边。


    他轻轻地吻了她的手背,而后垂眸,长睫颤动,悄无声息地看着她。


    高挺的鼻子在微弱的夕阳下闪着近乎奇异的光。


    啊,别这么看着她了。


    真想坐他脸上。


    青槿有些气急败坏了。她讨厌这种失控,她不知道霖冬为什么执意要来打扰她。


    她真想睡觉,真想永远这么睡下去,以后也不醒来。


    “小宝,我的味道还好吗?”


    雄狼的嗓音又低又哑,像是颗粒分明的细砂。


    青槿心中紧绷的弦啪的一声,干脆地断了。


    她猛地站起来,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开了霖冬的手。


    高高抬起的尾巴倏然落下,抽打在雄狼的大腿往上。


    发出很大的一声响。


    下一刻,她俯身将他摁倒,弓起背,呲出一排白牙:“谁准你……”


    小魅魔发现自己再也不能伸出獠牙和尖牙了。


    本应凶恶的神情便软下去,像一团毫无威胁的团子,不自量力地挥舞着柔软无力的肢体。


    她面色惨白。


    “……”


    “……”


    霖冬突然嗤地笑了一声。


    这有什么好笑的?……连霖冬也要嘲笑她了吗?


    青槿的脸由白转红。


    她怒气冲冲地起身就想走,却被雄狼拉住小臂。


    再怎么强壮也是昏睡了两日,加上被关押的时间,足足有三日不吃不喝了,哪里能有力气。


    她猝不及防倒在了霖冬的身上。


    肌肤相接,她也觉得热了起来。


    于是更加气急败坏了。


    她的胳膊杵在雄狼的身上,五指合拢想要支撑起身体的时候,又听到了雄狼的轻哼。


    “。”


    心里燃着怒气,可这一刻却像是天上下起了暴雨,一下子就把怒火灭掉了。


    而心口像被狗尾巴草拂过,又麻又痒。


    太坏了。


    她真的要堕落了,妈妈。


    怎么办啊。


    她失去了魔法和利爪,明明什么都没有了。


    ……或许,什么都没有,失去了魅魔【本质】,才有堕落的权利吗?


    青槿顿住了要推开雄狼的手。


    她拧了他,而后俯身咬他的脖子。


    尾巴贴在地面上,缓缓游移。


    蛋糕被切开了,而切蛋糕的人也淋漓着。她太饿了,实在没有力气了。


    她将刀从蛋糕中扯出,拼着最后的力气挪开。


    然后被抱了回去。


    青槿:“……”


    霖冬将鼻尖埋在她的脖颈和长发中,耳语般道:“小宝。”


    他拉住了她的尾巴。


    意思很明白,几乎是明示了,在场诸位懂的都懂。


    青槿:“。”


    她想起她与荐英在妖族集市里瞎逛时,买了灵洲人族那边流传过来的饮料。


    卖货的妖说,瓶子底部会印有两种文字:“谢谢惠顾”和“再来一瓶”。


    他搓着手道:“买走这整箱吧客官,試試运气好不好。”


    很显然,她们运气不好。那天她们买的那一箱,一瓶“再来一瓶”都没有。


    不过,今天似乎在霖冬这里实现了。


    霖冬的意思是:再来一碗吧。


    亿碗。


    她一口都不想吃了,她明明都很累了,但是他勾着她的头发,颤着唇仰头看她。


    她就觉得她好像是有点饿的。


    夜色降临东山。


    霖冬少有的在夜里沉沉睡去了。


    青槿顶着凌亂的头发,靠着墙,坐在潮湿粘稠的黑暗中,茫然无措。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太荒唐了。


    不至于堕落,她顶多只是看着霖冬堕落罢了。


    可是霖冬喊停了,她也没停。是不是太坏了一些?


    可谁叫他一次又一次违逆她的意愿,硬要示好。她年纪轻轻遭不住诱惑太正常了,难道这能怪她吗?


    她慢腾腾地下榻,去浴室将地暖阵打开,很慢很慢地梳洗尾巴毛毛。


    等尾巴整齐而漂亮,散发出松香时,天色已经大亮。


    青槿抱着尾巴,推开院门,穿过树林,向冬季有些荒芜的草原走去。


    她走到了当初霖冬将她捡回家的那条河边。


    蹲下来将河道细细看着。


    河道中心的冰化了。


    小鱼在清浅的水里游着。


    水藻随着附着的植物不断飘荡。


    她便发了一上午的呆。


    而后肩膀突然被拍了拍。


    身后再远一些的地方传来一阵慢悠悠的低沉男声:“希比卡丝,怎么回来了也不找你羽毛姐姐,害你舅舅挨了三天三夜的打。”


    青槿回头,看见了近在咫尺的陌生女人与不远处靠在树边骚骚的陌生男人。


    她心情坏得很,便没好气地道:“什么又姐姐又舅舅的,我认识你们吗?”——


    作者有话说:我宣布某狼才是魅魔!


    第36章


    认识的, 至少那个男人应该认识她。


    不然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可青槿真的对这张臉没印象。


    不过,她祖母有三个孩子,她姨母、她母親, 另外一个便是她舅舅了。


    舅舅前几年便失踪了,杳无音信。在阿涅墨涅,由于雄性不能传宗接代, 贵族雄性便只是联姻工具。就这点来说, 舅舅可比她要惨一些。


    或许因此, 他下定决心要离开血族, 而姨母和她也找不到他的踪迹吧。


    那么, 这个陌生男人跟舅舅是什么关係呢?就算是换臉术……他身上也没有血族特征啊?


    “喂, 不要在小青槿面前损害我的形象好嗎。”


    女子的声音打断了青槿的思路。


    她倒叫上“小青槿”了, 难不成真是认识的人?


    青槿十八年的记忆里,空了一年。


    后来她想去调查这一年时,却什么也查不到。公国和阿涅墨涅都没有发生任何显眼的变化,也就是说,阿克奈特姨母什么都没做。


    不过, 现在看来,似乎有这么一种可能:姨母到别的地方做事去了。


    这也恰恰能够解答,为何她一开始便懂得【文岚】的语言了。


    至于发生了什么、她的记忆为什么会丢失,那就不得而知了。


    青槿抬眼打量面前的女子。


    她身形偏瘦, 身量不高,比青槿还矮上一个头;黑眼圈有些浓厚, 似乎经常熬夜;套了一条合身的明黄色裙子, 头发整齐利落地束在脑后,显得很随性。


    再看自称是青槿舅舅的男人。


    ……她舅舅没有这么骚吧。玄色镶邊修身交领长袍,腰帶係这么紧, 给谁看啊。


    女子拉过青槿的胳膊,靠了过来。


    青槿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去,垂眸看向来者。


    魅魔不介意肢体接触,哪怕是陌生人。对于陌生女子的親热,她全然不覺得不适。


    女子道:“别理你舅舅。你看上去有点憔悴,最近还好嗎?”


    青槿心道,两天没吃饭,又做了几个时辰的运动,怎么不憔悴。


    “来了这邊怎么不来找我们?”


    女子的声音不算温柔,甚至有些急躁。


    青槿心道:她急什么呢?她们从前关係很好嗎?哪怕再关系好,时间也过去多久了。


    若是以往,青槿会与他们周旋一番,试探他们的身份。可她现在没兴致。


    她直接摊牌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应该认识你们嗎?”


    女子与男子转头对视。青槿看出了他们目光之中的诧异。


    男子想了想,侧头对女子解释道:“可能是阿克奈特对她的记忆动了手脚吧。”


    阿克奈特……


    姨母的名字都知道,还能如此不帶一点尊崇地说出来。所以——


    青槿挑眉道:“艾瑞斯舅舅?”


    男子掀起唇角,眯着眸子道:“没错。不过我现在叫謝谕。”


    謝谕五指并拢,指了指一旁的女子:“这是你舅妈。”


    青槿歪头。


    女子瞪謝谕,却对青槿道:“廖在羽。叫什么鬼舅妈,我们是我们,你跟你舅舅是你舅舅,叫我姐姐就好。”


    “羽毛姐姐?”


    “嗯哼。”


    廖在羽伸手揉了揉青槿的脑袋,靠近她道:“所以,確认了身份,现在可以跟我回去了吗?你舅舅感应到你要出事,我很担心你。”


    舅舅?感应到她?


    血族血親旁支之间確实存在相互感应。在阿涅墨涅的法则下,就连相互呼喊名字也会有反应。


    青槿侧过头躲过廖在羽的抚摸,看向謝谕。


    谢谕刚好看过来,与她对视。忽然一笑:“嗯,虽然你羽毛姐姐没有把我带上,但是我也担心你啊,小青槿。”


    担心?舅舅担心她?


    她跟舅舅的关系不好。舅舅比她年长许多,从前少有的几次见面,便对她没有好脸色。


    舅舅离开公国之前,曾以她手下小精灵的性命为要挟,令她从姨母那里盗走一样事物。东西到手后,他是走了,而她可挨了阿克奈特姨母好一顿打。


    ……这确实是同一个舅舅吗?


    廖在羽一眼看出了青槿的困惑,道:“我知道你跟你舅舅从前关系不好,所以要是不想理他,我们就不理他。”


    谢谕:“……”


    “这几年我挣了挺多钱的,房产也有几套,你看你想住哪里,我陪你住。”


    青槿突然好奇道:“舅舅呢?”


    “舅舅,你不喜欢,那就不管他。”


    谢谕:“……”


    他耷拉起唇角。


    算了,亲甥女亲道侣,不跟她们计较!


    然而亲道侣完全忽视了他的表情暗示,继续道:“你舅舅说你在嶂台已经快一年了?……为什么想不开?是不是过得不开心,还是有人欺负你了?”


    不是。没有人欺负她,是她欺负别人了。


    但青槿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哭。


    有些陌生的人逐渐变得熟悉起来。她似乎覺得自己与他们一起生活了很久,一起颠沛流离,从险境中脱困,共同战胜了强得可怕的敌人,是血脉至亲,也是生死之交了。


    “不管怎么样,”廖在羽抬头,握住青槿的手,揉着她的手心。她直直注视着青槿有些湿润的眼睛,道:“跟我回灵洲吧。”


    青槿挨了上去,轻轻抱住廖在羽,道:“好。”


    反正在这里也过不下去了。


    夜里才把霖冬弄成那样。


    他大概也很难堪吧。


    他引她要他,恐怕只是一时冲动,或魅术影响尚未结束。


    怎么会有生灵真的喜欢魅魔。


    等过几天,或者下一刻,当魅魔【本质】彻底从【文岚】消失时,霖冬就会讨厌她了。


    毕竟她夺走了他的元阳,又把他翻来覆去地犁,弄得这么狼狈。


    ……从前他还照顾她,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


    叫他们怎么面对彼此。


    更何况,换个心情也好。


    她可以问问舅舅关于【本质】的事,或许他会回答她。


    希比卡丝呼出一口气,道:“什么时候走?”


    廖在羽道:“现在就可以,你有什么东西要收拾吗?”


    青槿道:“没有,我……”


    一道低沉又有些沙哑的嗓音打断了她:“什么都没有?”


    三人扭头看去。不远处,静静地站着一名人面狼耳的狼妖。


    他穿着的衣服有些随意,系带有些松,一看便知是急着出门的,锁骨上的紅痕都没来得及遮住。


    ……醒来之后便发现身边少了人,强撑身体穿衣,用神识找人。幸好找到了,否则他都要疯了。


    谢谕率先蹙眉道:“你是谁?”


    狼妖敛下眼眸,冷冷道:“这话应当由我问你们。”


    他定定看向青槿,放柔声音道:“小宝,来我这边。”


    青槿:“……”


    怎么还叫小宝。


    还在这么多人面前,顶着一身紅痕,喊她小宝。


    ……到底谁才是魅魔?


    青槿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她本来想着是要偷偷溜走,可没打算和他商量。


    因而也没想着,若是被发现了,她该如何处理。


    幸好,廖在羽先一步拦在前面。


    她母鸡护崽似的,伸出手将青槿挡在身后,道:“青槿在你这里过得不开心,现在我们要把她接回去了。”


    既然叫青槿“小宝”,那么他们这段时间应该是生活在一起的。


    廖在羽凭借他们的三言两语,便将真实情况猜出了五分。


    只是剩下五分,完全猜错了。


    她以为,此雄狼不但不检点,多半还是将青槿逼出死志的罪魁祸首。她向来脾气暴,对着伤害朋友的雄妖,她更是没什么好脸色。


    若是要动武,她更是谁都不怕。


    一方面,她是灵洲年轻一代最强的阵修,身上带了许多刻好的阵盘。另一方面,灵洲征锋道最强者就站在她旁边,她根本不用怕打不过。


    不过,令她诧异的是,这狼妖听了她的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眸光黯淡下来。


    坚冰消融,化成了一潭死水。


    狼妖上前一步。一旁的男性道者便掏出长。槍,将锋刃抵在他的脖颈旁。


    但他无视几乎要将他的动脉划破的刀刃,仍很镇静地对青槿轻声道:“小宝真的要走吗?”


    声音又低又缓,每一个字音都清晰而带着颤,仿佛下一刻就要说不出话了似的。


    青槿默了默,有些不忍心地解释道:“冬冬,他们是……我的家人,是来接我回家的。”


    家人?


    难道他就不是家人了吗?


    他这么想着,就问了出来。


    他照顾了她这么久,心给她了,元阳也给她了,而他什么都没要,就连结契也不曾提过,却还是只是说抛弃便抛弃的陌生人吗?


    青槿很少有不知道如何应对的场合,这便是其一。


    脑子像是被冻住了那般,怎么都转不过来了。


    霖冬上前了一步,谢谕的长。槍半寸都不曾退让,于是他修长白皙的脖颈上便流下了殷红的血。


    青槿眼眸一缩。


    “舅舅,放开他吧?”小魅魔推开廖在羽的手,挤上前去,拉住了谢谕的袖子。


    “好啊。”


    长。枪便松了下来,末端“哒”的一声插入了雪地中。但青槿抬头看去,舅舅却冷着脸,没有一丝缓和的意思。


    实则在与道侣传音:


    “这狼妖道行不低,至少修炼了三百年青槿怎么惹上了这么个老东西。”


    廖在羽:“……难道你比他年轻吗?不对,别扯别的,他什么年纪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想确认一下,你打得过他,对吧?”


    谢谕:“起码平手。但是,应该不必打。”


    廖在羽:“怎么说?”


    谢谕:“他好像是希比卡丝的食物。”


    廖在羽:?什么食物。


    廖在羽:!什么,食物?


    廖在羽:……食物。


    廖在羽对霖冬怒目而视。


    至少修炼了三百年的老东西居然敢勾搭年仅十八的小青槿??什么变态!!!


    谢谕:“……别急着生气,她是魅魔,成年了就要这么吃饭的。”


    廖在羽不可能不生气。她是现世华国人,在和谐社会中长大,根正苗红。当年,她是把青槿当亲妹妹养的,就算知道青槿种族特殊,也觉得孩子受了委屈。


    她头疼得摁住了太阳穴,低语道:“无用的爹早亡的妈邪恶的姨母不顶用的舅和破碎的她。”


    ‘


    一群没用的登西!——


    作者有话说:青槿和廖在羽、谢谕之间的故事,是隔壁《年上冤家竟是敌方魅魔》里的。


    bg双洁小甜文,暴躁打工人x年上皮皮大奶男主。


    第37章


    謝谕突然笑了。


    他对霖冬道:“又不是生死别離, 不要这么紧张嘛。”


    然后扭头看向青槿,揚了揚下巴,道:“希比卡丝, 不介绍一下嗎?你们是什么关系?”


    “希比……卡丝?”霖冬輕声重复这个名字。


    这才是小宝真正的名字嗎?为什么从来没有听她提过?


    ……他们不是家人,他们是连真名都不知道的关系。


    雄狼抬手抹去脖颈间的血,面色平静地看向青槿。


    哪怕如此, 他还是想親口听她说,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无论她要说什么。


    三双眼睛聚焦在青槿身上。


    青槿有点心虚, 也因为对舅舅和这位羽毛姐姐的信任还不足以让她把一切全盘托出, 因而有些犹疑。


    更何况, 她不确定, 舅舅与姨母到底还有没有哪怕一点联系。


    她跑了, 姨母已经很生气了。要是知道了她的位置,再知道她擅自找男人,一定会突破时空来【文岚】抓她的。


    不对……她都不是魅魔了,她对姨母已经失去利用价值了。


    她都不想活了,告不告诉舅舅、姨母, 又有什么所谓呢?


    青槿朝霖冬眨了眨有些空茫的眼睛,缓缓道:“我们做过。”


    虽然身后两人算是她的长辈,但她不是羞涩的少年,她是浸。淫在颜料世界里长大的魅魔。


    因此她很坦然。


    謝·老乡·谕:“说点我不知道的。”


    廖·根正苗红·在羽:“……”


    她伸手拧謝谕的腰, 狠狠地。


    青槿:“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


    别问了。


    她很饿,又有些困了, 不是很想说话了。


    印象中, 舅舅也不是什么好人。他这时候关心她到底是想做什么?


    霖冬对青槿柔声道:“说不明白,就先不说了。”


    他的唇角角度極其微小地上扬着,接着道:“二位远道而来, 不如来家里坐坐。”


    谢谕和廖在羽对视,然后看向青槿。


    青槿看霖冬。


    霖冬朝青槿伸出手:“小宝,来我身边吧。”


    金眸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青槿被盯得有些头皮发麻。她覺得,她要是再没有一点回應,他就要崩溃了。


    恶魔都没什么良心,但她还没有坏到要伤害他的地步。


    只好應一声,慢吞吞地走过去。


    然后便被圈住了手腕,进而手掌滑落,五指被一一扣住。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牵手。


    更親密的接触都有了,牵手当然没什么。青槿自然地回头道:“舅舅,姐姐,要是不介意的话,来坐坐吧。”


    谢谕和廖在羽没有要事在身,当然不介意。他们来,是为了小青槿的事,当然乐意去看看小青槿这几月住的地方。


    于是,霖冬牵着青槿在前面走,廖在羽扯着谢谕跟在后面。


    廖在羽对谢谕传音道:“给他们留点空间。”


    虽然她不一定认可此狼妖够格做小青槿道侣,但小青槿似乎也很在意他,否则依她的性子,必然不会就这么让他牵着走。


    不如让他们单独聊聊,也免得两人间心生罅隙,此后懊悔。


    ……


    中午,阳光暖融融地挂在天上。


    微风拂过,带来微凉的一吻。


    青槿感受着身侧雄狼的沉默。


    他沉默得有些欲言又止。好几次青槿都看见他分开双唇了,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青槿便道:“殿下,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叫冬冬,那是做小青槿的时候叫的。现在再叫,她便覺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然而在霖冬听来,却如五雷轰顶。


    他原本便因脱力而发白的臉,此时更白了:“不要这样叫我。我们很生疏嗎?”


    “……”


    青槿有点儿搞不懂他的心态。称呼而已,有什么。


    她道:“那叫什么?”


    霖冬道:“以前叫什么,现在就叫什么。”


    青槿道:“那时候我还是小孩子。”


    不用多说,霖冬明白她是拒绝的意思。


    他停下了步伐,定定看她:“狼族幼崽十八岁的时候,连通用语都说不利索。”


    你也只有十八岁,为什么不合适。


    “不必考虑太多,想叫什么便叫什么。”


    “还是说,小宝其实想与我保持距離?”


    霖冬原本比青槿前了半个身位。他说话时停了下来,转过身去对着有些走神的青槿。


    青槿一时不察,便撞到了他的怀里。


    冬季树林清新的气息混杂着一丝可疑的味道,就这样直直闯入了她的鼻腔之中。


    青槿有点费力地把自己拔出来,然而却因为虚弱而向后倒去。


    霖冬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他低声道:“小宝,告诉我。”


    天色太亮了,青槿眯起眼睛。


    这时候天空已经下起了雪,缥缥缈缈、纷纷然然落在她的鼻头上。


    面前俊美的狼妖低着头,发丝夹杂着白色的雪花垂在她的臉上,金眸闪得有些惹眼。


    青槿摸了摸鼻子,有点迷糊地道:“告诉你什么?”


    她是真的有些茫然。


    为什么他一副质问她的样子。


    她知道他难过,但是他难过什么。再等一等不行嗎,魅术很快就要失效了。到时候他就会忘了她,或者,恨她。


    等那时候再难过自己弄丢了元阳不好吗?


    霖冬沉默了两息,答非所问道:“如果你要走,我要与你一起。”


    雄狼再次改变了主意。当他听到青槿说要随那两位道者离开东山之时,他便觉得自己碎了一地。


    他不可能放她离开的,他一定要在她身边。


    他要是不在,还有谁会这么照顾她,她还要吃谁作为食物。


    青槿瞪大眼,果断拒绝:“不。”


    她答应舅舅和羽毛姐姐跟他们去灵洲就是因为不想留在霖冬身边!


    听到自己被拒绝了,霖冬丝毫不意外。


    他平静地道:“你討厌我了吗?”


    他其实想问她有没有过哪怕一点,要与他长久在一起的心思。


    但他说不出口。


    他不能绑架青槿。


    如果青槿明确说她討厌他,那么,哪怕他再怎么想,也会放弃的。


    青槿发现霖冬靠得更近了。他微微弯下腰,像是要认真倾听她的答案。


    这让她有点无措:“……我,你为什么这么想。”


    假话说不出口,真话也不敢说。


    只能打太極。


    但打太极也没用,因为霖冬完全靠了过来。他用宽大的肩膀将她罩在其中,胳膊輕輕搂着她,下颌也放在她的头顶了。


    她甚至感到他在用鼻尖蹭她的发旋。


    她听霖冬道:“你不讨厌我。”


    话语自额顶而来,又低又轻,却字字清晰:“除非你明确拒绝我,否则,我会一直跟在你身边。”


    角贴上了冰凉的柔软,是他的脸。


    角的表面分布着许多毛细血管,触觉其实很敏感,他这样磨蹭,真的好痒。


    青槿的呼吸笨重起来。


    “希比卡丝。”


    她感觉自己的角变得湿漉漉的。


    贴上来的是嘴唇……舌头?


    属狗的么他!!!


    触电一般,青槿浑身一颤,然后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攥着小角,抱着脑袋,从霖冬怀里钻了出来。


    他们还在树林里。到处都是雪,白茫茫的一片,正常走压根走不快。


    青槿干脆蹲了下来。


    她的脑子真的转不动了。


    梦魇了整整两日,醒来便发疯般地犁地,之后又空着肚子跑出来,见了两位她还不知道如何定义的人物,如今又被霖冬抱着说这么让她……感到困惑的话。


    她真的累了。


    太阳晒得厉害,她就把蝠翼展开,将自己裹住,闭上了眼。


    黑色的蝠翼被太阳晒得有些烫。


    不能给她一个痛快吗?


    为什么剥夺了她魅魔的【本质】,却让那些魔法在霖冬身上停留这么久。


    她可以看到自己的魔法。只要她愿意,她就能看到霖冬身上还留存的星星点点的亮紫色。


    真想就这样死掉啊。


    反正什么都没有了。就连往日如臂使指的魔法也召唤不出来了,以后也不会再有召唤出来的一天了。


    活着,要么依附别人,要么东躲西藏。


    不如就这样死去吧。


    蓦地,一片阴影投了下来。


    紧接着,它矮了下去。


    她听见了霖冬的声音:“抱歉,以后不乱动了。先起来,好不好?地上很凉。”


    青槿:“……”


    不想起来。


    她在蝠翼下睁开眼,猝不及防对上了霖冬的金眸。大雪天的,他连衣服都没好好穿,蹲下来之后胸前散开的衣领因为视角的原因,泄露得更厉害了。


    她几乎要撞上她夜间亲手挠出的痕迹。


    也想起了自己不管不顾的尾巴。


    ……还是有些愧疚的。说着让他伤心的话(虽然她不懂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把这样的他丢在这里,她简直是最坏的恶魔。


    青槿撇撇嘴,呼出一口气,道:“冬冬,不瞒着你了。”


    雄狼略一点头,修长的睫毛下垂,掩住了湿漉漉的金眸和其中的情绪。他道:“你说。”


    青槿的声音像风一样轻灵:“我不讨厌你。你很快就会讨厌我的。所以,你让我跟舅舅他们走吧。”


    一人一狼相对无言,面对面蹲了良久。


    霖冬轻声道:“就这样吗?”


    青槿点点头。


    话已经点到了,霖冬不可能不懂她的意思。重担卸下,蝠翼也略微舒展开来,不再裹得这么紧了。


    然而身上一轻,她下意识扑腾了一下蝠翼,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霖冬抱了起来。


    只好搂住他的脖子,有点疑惑地瞪他。


    霖冬道:“饿了吗,想吃什么?”


    青槿:“……随便。”


    他年纪大了耳朵聋了?还是老年痴呆了听不懂人话?


    青槿环着他脖子的手揪住了他的长发,狠狠往下扯去。


    雄狼面不改色地迈开长腿。


    “小宝,有什么事先吃了饭再说,好不好?”


    青槿冷冷道:“我有权力说不吗?”


    她真的生气了。


    此狼最好睁着眼睛睡觉,否则,等她吃饱了有了力气,她要把他弄到合不拢嘴!——


    作者有话说:嘿嘿,以后更新频率会高一点啦!这周日更,至于一周更多少,看作者现实生活顺不顺利,嘿嘿!保底会随榜!


    小青槿不会down太久的,很快就换地图了!


    第38章


    不讨厌就是喜欢。既然喜欢, 那就让他继续卑劣下去吧,没有关系的。


    霖冬想。


    只是她为什么笃定他会讨厌她?


    他不会讨厌她。


    可霖冬也不会做出任何承诺,因为青槿不会信的。


    她看似随性, 但其实是一个固执得要命的人。承诺说出口,违背了她的認知,她会觉得不可信。


    也可能适得其反, 觉得他这头老狼油嘴滑舌。


    后面跟着的两个人离他们很远了。


    虽然是不速之客, 却知道要为他们留出相处的空间。霖冬心想, 他们是真的在意小青槿, 才能细心至此。


    霖冬把青槿抱到卧室去。替她拂去雪后, 将双眸紧闭的人团吧团吧塞到被窝里, 打开了制热的陣法。


    然后用温热的手心揉了揉她冻得有些僵硬的脸, 道:“累就先睡会吧,等飯好了,我会喊你起来吃飯。”


    青槿翻了个身,背对着霖冬,将脸颊埋进柔软的被褥之中。


    霖冬关上房门。


    一墙之隔, 他听见了小魅魔的蝠翼摩挲被褥的声音。时间不长,不过几瞬,之后便安静下去,再也没有动静。


    他这才走到客厅, 用陣法清理了灰尘,又将院子里落了雪的躺椅擦干, 拎到屋里来, 放上了枕头。


    青槿好像很疲惫,心情也不佳。一会儿她起来之后,可以在躺椅上靠着吃点东西。


    事情做完之后, 他才去见在外面轉悠的两位客人。


    两位客人蹲在积雪较少的树下,聊着闲话。


    廖在羽道:“你说为什么一路上都没看到多少狼族。不是说狼族聚居嗎?”


    谢諭道:“可能冬眠了。”


    廖在羽:“狼妖也冬眠?不能吧,青槿的那位不是还醒着。”


    ……是因为狼族內部正在开肃清会。


    霖冬上前。他走路的时候没有特意收着力道,于是长靴踩在浅浅的雪上、雪下的树枝和落叶上,发出輕微的声响。


    两人是道者,耳聪目明,自然听见了。其中之一便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廖在羽问:“聊完了?小青槿呢?”


    “在休息。”


    毕竟是青槿的正牌长辈,霖冬也给足耐心,用平日人族寒暄的公式,与他们寒暄了几句,又三言两语解释清楚青槿这几日的状况。


    他没有多说。他不知道小青槿与他们究竟亲密到何种地步,便只告诉他们,小青槿心情不佳,睡了两日云云。


    廖在羽点头道:“既然她都两天没吃飯了,肯定还是给小青槿做飯吃要紧。”


    不对。


    还是廖在羽:“魅魔不是不吃饭嗎?”


    她有点茫然地看向谢諭。


    谢諭看了回去,显然也不知其中內幕。


    于是她又看向霖冬身上若隐若现的痕迹,目帶疑惑。


    他要给青槿做什么饭啊!至少不要告诉她啊!虽然她穿越前后都是个破写h文的但是不代表她要在三次里面知道自己才十八岁的崽子在跟大龄狼妖搞h啊!(虽然十八岁,成年了,她也不是不能接受)


    后者发觉了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拉了拉领子。


    霖冬道:“她确实不必吃什么,但是,往日不知道她的身份时,我会为她做饭。”


    他是为了轉移青槿的注意力,才问她想吃什么的。但她说“随便”,没有拒绝他。


    那就是想吃。


    廖在羽“哦”了一声,放下心来。


    便扯着谢諭的袖子,跟霖冬进了客厅先坐着。


    ……


    霖冬去厨房做饭了,此前还礼貌地问了客人是否需要用饭,但是被两人一口回绝了。


    廖在羽:“听说东山有一家很有名的烤羊肉的店,一直想吃。我得留着肚子。”


    霖冬没有跟人客气的习惯,他对二人略一点头,便去替青槿做饭了。


    一般的人族两日没吃饭,胃里没有东西,吃不得正餐。青槿不是一般人,但霖冬也知道她大概没有胃口,便以大米、小米为粥底,煮至软烂时将羊肉剁碎放入,再加入少量芹菜沫和葱花,做了一碗粥。


    将粥食盛好晾凉,霖冬便去卧房喊青槿。


    他进去的时候,青槿将自己团成了小蚕的模样,只有脸露出来,方便呼吸。


    霖冬推开门时,光漏了进来。青槿便睁开眼,等他开口。


    霖冬道:“小宝,起来吃点东西吧。是你从前喜欢吃的羊肉粥。”


    青槿定定看了他半晌,看得他有些不安。


    最后,她从被窝里伸出两条手臂,朝向霖冬。


    霖冬有点意外地睁大了金眸:“要我抱?”


    他有点受宠若惊。


    霖冬没有理解错。青槿方才想了半天,本来便乱成一团的思绪,在她理过之后便打了死结。


    她想累了。


    不想好了,有什么好想的,他高兴那就跟着吧。


    接下来能活便活,若舅舅对她有什么歹心,要朝姨母报信,那就不活了。


    这么想着,青槿用起霖冬来便得心应手了。


    她朝霖冬伸出手,霖冬果然便自己走了过来,将她从被窝里捞起。


    她靠在他的胸口上。


    雄狼才在厨房做过饭,浑身泛着热意,还有一股微弱的羊肉的香味。


    霖冬柔声道:“想在哪里吃?你的两位亲人在客厅,若你不想当着他们的面进食,我抱你去厨房,好不好?”


    青槿闭上眼睛,无所谓道:“不用了,就去客厅吧。”


    她对他们也很好奇。


    她的身体还残存着些许情感,認为他们是值得信赖的。但理智告诉她,事实不一定是她看见的那样。


    所以,她到底丢失了什么样的记忆呢?


    ……


    “啊,这个,说来话长。”


    廖在羽看着雄狼将青槿抱到躺椅上,又取了小毯子贴心地替她盖上,这才将热腾腾的粥食端了出来,摆到她面前。


    “你的姨母阿克奈特入侵【文岚】,你跟随左右,伺机逃离,后来便投奔了你舅舅,顺便认识了我,还有你絮絮姐姐。”


    青槿用勺子輕轻点着羊肉粥的表层,直白问道:“我们那时候关系很好吗?”


    廖在羽戳戳谢谕:“我有煽情恐惧症,你说。”


    谢谕:“……挺好的。”


    多少也算过命的交情。但对着这位失忆的小甥女,他突然觉得有点难为情。


    或许是对自己这么些年对她的漠视感到歉疚吧。他确实不是一个很好的长辈。


    青槿:“哦。”


    也不知道她信没信。但坐在她身旁的霖冬心道,她肯定没信。


    气氛就这么安静下来。


    青槿卸下了伪装,没有心情主动搭话,于是周围只能听见她喝粥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廖在羽将掉在地上的话题捡起来:“以后再说这个吧。现在聊聊你的事,我们有很多事要问你。”


    她朝霖冬扬了扬下巴:“小青槿,事情能当着他的面说吗?”


    青槿不在意道:“没什么不能的。”


    虽说她同意与他们走了,但现在想来,她并不完全信任他们。霖冬在,她会更安心一些。


    “那好,我问了。第一——”廖在羽竖起食指,晃晃,“你为何心生死志?”


    青槿轻轻蹙眉。


    这“第一”便这么私密么?


    但没多想,廖在羽便竖起了中指:“第二,你为何主动要吃人族的食物?”


    “这不好解释——”


    廖在羽竖起无名指,打断青槿:“第三,你是怎么来到【文岚】的?就你一个人吗?”


    青槿被廖在羽一连串的提问干得有点懵。她放下勺子,靠在了躺椅上,双手环胸。


    要不要告诉他们呢?


    先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吧:“就我一个人来。姨母要为我办成年礼,我抓住了她忙碌的时机,用禁书上的法阵穿梭时空。”


    霖冬侧头看她,道:“来【文岚】,穿梭时空……你不是【文岚】的生靈?”


    难怪。难怪有着这么独特的翅膀和尾巴。


    以及如此诡异的进食方式。


    青槿点点头。这不是暴露了便会被追杀的秘密,【文岚】的外来者有许多,多她一个又何妨。


    “至于第一个问题和第二个问题,在回答之前,我想先问舅舅一个问题。”


    青槿吃了半碗粥,恢复了一点力气,脑子也慢慢地转起来了。


    谢谕随意点头:“你说。”


    青槿道:“你的獠牙、利爪,还在吗?”


    不像魅魔的尾巴和蝠翼,血族的獠牙与利爪是可以藏起来的,以至于青槿无法据此推测谢谕身上到底还有没有血族的【本质】。


    总不能只有她一个外来者遭殃吧!


    “如果你想问的是我的血族血统,自阿涅墨涅帶来的法則,那么,没有。”谢谕道。


    青槿缓缓眨了眨眼睛,道:“这是为什么?”


    谢谕道:“阿涅墨涅的位面法則比【文岚】要复杂,这点,你应当深有体会。而阿克奈特入侵【文岚】,携带了大量的法则碎片,势必会破坏位面内的平衡。”


    廖在羽补充道:“我听说你们阿涅墨涅的管理者并不活跃。但是【文岚】不一样,天道道主新官上任,最近还很活跃。她请我们帮忙,将阿克奈特赶出【文岚】,并建立了一整套防御机制,为的就是踢除不属于此的法则碎片。”


    简单来说,便是外来者一旦来了【文岚】,就要按照【文岚】的法则行事。


    青槿道:“那为何我才来的时候还能用阿涅墨涅的法阵法术呢?”


    廖在羽是统御道道者,对其中原理比较熟悉,于是她便继续解释道:“因为天道道主自靈洲擢升,规则自然是自灵洲一步步向外蔓延。嶂台东山与灵洲隔着一座汪洋,道主没有及时发现也正常。”


    第39章


    廖在羽歪头道:“所以, 这与我方才问的第一第二个问题有什么关系?”


    青槿沉默了一瞬,还是说出来了:“因为,你们方才说到的法则, 构成了我的【本质】。没有了魅魔【本质】,我便不再是魅魔,而只是一个……”


    她的呼吸微微凝滞了。一瞬之后, 她重新呼吸, 輕声道:“一个头顶长角、背上生着蝠翼、还长着长尾巴的怪物。”


    说出来之后, 青槿覺得好多了。


    她看向霖冬, 睫毛微微垂落:“现在, 我不能再通过以前的方式进食了。”


    霖冬对上她的眼睛。金眸一滞, 竟然也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所以说, 他们昨夜里翻天覆地地做,其实并不必要。


    ……这算什么。


    没了进食需求,她……他不应该再与她有这种接触的。


    没等霖冬回应,青槿便将目光移开了。她看向对面坐着的两位,道:“我心生死志, 就是因为我失去了魅魔【本质】。”


    “……希比卡丝,我以为你会高興。”谢諭道,“你原来便不喜歡自己的魅魔血统。至少不该想着去死。”


    谢諭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宽慰她。


    他失去血族【本质】时,根本不认同自己的血族身份。他舍弃了他的血族血脉, 投胎到灵洲,早就是土生土长的灵洲人了。


    只是后来阿克奈特入侵后, 才偶然恢复记忆。


    因此, 哪怕他也是阿涅墨涅人,但他并不能完全共情青槿。


    青槿也不接受他的说法:“我是魅魔的时候,尚且是一位出色的魅魔。我有能力自保, 在想做恶作剧的时候就做恶作剧,想救人的时候就救人。”


    “现在我不是魅魔了,什么能力都没有了,我便只是一个平凡的怪物。”


    她抖了抖蝠翼,又将它小心翼翼地折叠在身后。


    “本来,在做魅魔的时候,就很失败了。毕竟……”


    希比卡丝顿了顿,积攒了一下力气,终于开口道:“毕竟你和姨母都不喜歡我。”


    她的語调很低,声音很輕,像是一片鸦羽,轻飘飘地扫过誰的心间,叫主人泛起难以遏制的痒意。


    “母亲也是。”


    她垂着眸,手从碗和勺子上收回,蜷缩在袖子里。


    “要是你们覺得好笑的话,那就笑吧,不要这么安静。”


    她才十八岁,丢得起这个人。


    最廉价的東西就是面子了。


    不过,她本来不应该向他们说出这么情绪化的語句的。誰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她?


    他们会认为她是一个软弱的人吗。


    到底为什么就说出来了呢?


    她鼻子一酸,眼泪顿时盈满了整个眼眶。


    于是干脆闭上眼睛,连耳朵也捂上,好像掩耳盗铃真的有用。


    但捂住耳朵并不能叫她什么都听不见。甚至因为闭目而陷入了黑暗,导致她听得更加清晰了。


    她甚至能听见身边发出衣物摩挲的極其轻微的声响。


    ……霖冬在做什么?因为覺得昨晚经受了无妄之灾,所以生气要走了吗?可是她又没有强迫他。


    青槿这么想着,肩膀便被摁住了。


    熟悉的气息争先恐后地钻入鼻腔,热量贴近,仿佛有人给了她一个拥抱。


    “小宝,这一点都不好笑。”


    她听见霖冬这么说,“为什么觉得自己是怪物,为什么觉得自己失败。”


    明明是疑问句,听着却像是否定。


    “你明明很好。”


    坐在对面不擅长宽解的两人有些意外地对视了一眼。


    廖在羽甚至掏出了一袋穿越者复刻的乐士薯片。


    心疼小青槿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觉得磕CP让她快乐。


    反正小青槿有人哄着,根本不缺她一个。


    他俩周遭上下散发着某种粉色的气息,别以为她看不见!


    不过,此狼如此贴心,那么:她宣布霖冬加一分!


    廖在羽“咔嚓”“咔嚓”着薯片,看着霖冬将团成小小一只的魅魔罩在怀里。


    然后又看着他被尾巴僵硬得像棍子的魅魔强行推开了。


    年轻的魅魔涨红了臉,扭头直直看向她和谢谕。


    “咔嚓。”


    廖在羽又吃了一片薯片,非常无辜而且直白地回望了过去:“咋,你想听我夸你?”


    青槿不看了,又把自己团吧团吧起来:“……不想。”


    太坏了,这个羽毛姐姐是个黑心眼,欺负人。还说担心她,根本就是假的。


    青槿放任自己脆弱下去,将尾巴揣到了怀里握着。


    廖在羽道:“我不擅长夸人。但是小青槿,不是会打架、会魅惑别人才算成功。你有你的闪光点。”


    青槿攥住尾巴尖尖,道:“没有能力,那就要夹着尾巴做人。我……我不想那样。我不想吃人族的食物,也不想失去我的魔法,我学了好久。”


    廖在羽和谢谕对上了视线。


    她道: “不会让你夹着尾巴做人。至少有我和你舅舅在,哪怕你是个好吃懒做的,也能保证你日子过得舒服。”


    青槿听了,肩背僵住,有些发麻。


    她听谢谕补充道:“但是人族的食物你还得吃,你舅舅还没富裕到能给你养男宠。”


    噗嗤。


    青槿抬头看了一眼谢谕,忍住不笑出声。


    “这倒不用啦,谢谢舅舅。”


    她感觉心情好一些了,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勾着嘴角道:“也谢谢羽毛姐姐。”


    气氛逐渐融化,没有方才那么压抑和沉重了。青槿似乎愿意多讲两句话了,廖在羽便话唠起来,一句句话吧啦吧啦地往外蹦。


    谢谕在旁边听着,偶尔笑着插科打诨两句,偶尔挨廖在羽一圈。


    霖冬看着青槿碗里的残羹。


    粥要凉了。


    “所以,你什么时候跟我们会灵洲?我最近放假不用急着回去。你要是東西多的话,可以多收拾几天。”廖在羽突然把话题拐回原初。


    霖冬便听青槿道:“我东西不多。要是你们不打算在这里多玩两天的话,明天也行。”


    明天?这么急着走吗?


    方才她同他们聊得很开心,但与他,永远不会这么快意。


    ——除了做幼崽的时候。


    不过那是她的偽装吧。


    霖冬思绪恍过间,又听见廖在羽道:“这样啊,其实我也想快点回家躺着。那明天吧。”


    果真明天要走吗?


    他敛眉,抓住青槿高高翘起的尾巴球球。在她转过头看他的时候淡淡地道:“那我呢?”


    青槿收起笑,垂眸看着地面,道:“……是我对不起你。但我觉得我们之前那样不对。”


    她没把尾巴从他手里拿走,也不再动作,但霖冬仿佛读懂了她的意思:把手拿开吧老变态。


    “……”


    他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憋死在带着冷意的空气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再次开口:“所以呢?再也不回来了吗?”


    青槿扯了扯自己的尾巴,没扯回来。她轻声地、带着一点心虚地道:“我不知道。”


    霖冬道:“我跟你一起走。”


    他心情已经掉到了谷底,说出口的话自然也没有什么温柔可言。


    然而几乎冷得不像话,简直比外面的雪团还要冰冷。


    青槿头一次被霖冬摆冷臉。她有些委屈,又如鲠在喉,好半天才道:“但你是狼族的戮爪殿下。你走了,狼族怎么办?”


    狼族怎么办?狼族里的狼又不是全都是刚出生的幼崽。离开了他难道会死吗。


    “而且我想自己走走,换个心情。”


    自己走走?那分明是跟着别人走了。


    霖冬道:“你愿意走,那走就是。”


    没说不让他跟着。


    话说到这里,语气已经很僵硬了。他摸着青槿面前凉掉的碗,问她还吃不吃。


    青槿说吃饱了。


    霖冬说那你收拾东西吧。


    就将她的碗收走了。


    也不管对面的两位客人。


    没什么好管的。


    反正是青槿的正牌家人,他们会对她好。至于他这个冒牌的,谁会在乎。


    霖冬将碗放进水池里洗着,冷着脸,默不作声。


    ……


    霖冬走了之后,青槿有点不安。她用尾巴绞着躺椅的扶手,興致明显回落下去。


    或者说,方才的兴奋才是偶然。


    她仍然没有力气、没有精神。


    廖在羽没让空气安静下去:“你喜歡他,对不对?”


    青槿摇头:“魅魔不会喜歡任何人。”


    廖在羽“哦”了一声,道:“那你也不喜欢我咯?讨厌我?”


    “……?”


    “我怎么可能讨厌——”青槿话说到一半便被打断了。


    廖在羽道:“开个玩笑。但我不理解,你既然喜欢他,为什么不接受他的提议,非得跟他别扭?”


    青槿直接忽视自己方才说不喜欢霖冬的话,恹恹笑道:“没有不想,只是觉得他有自己的事要做。为什么要围着我转。”


    廖在羽道:“这是他该考虑的。小青槿,这不是你的真实想法。我好歹是你的羽毛姐姐,别糊弄我。”


    谁信啊。谁圣母小青槿都不可能圣母。


    她当时把她姨母卖得内裤都不剩。


    青槿收回最后一点笑。卸下偽装之后,她像一丛蔫巴的生菜。


    “那你喜欢我吗?”


    廖在羽:“我不喜欢你我跨越整个位面跑到西边来找你?我很闲吗?”


    “那好,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喜欢我。魅魔本来就是依靠魅术而获得别人的喜欢。我没有魅术了。冬冬他会慢慢发现他根本不喜欢我。”


    青槿一口气把话说完了,掀开蝠翼又缩了起来。


    她根本不是怕霖冬围着她转,而是怕霖冬不围着她转了。


    她真是软弱。真是无能。


    她自甘堕落又脾气坏,性格别扭到極致,把霖冬脾气这么好的狼都惹生气了。


    ……也挺好的,长痛不如短痛,不要再理她了——


    作者有话说:9号的章节会在晚上11:45发


    第40章


    廖在羽和謝谕去妖族集市玩儿, 霖冬不见了,只有青槿一人在家,闷闷地收拾东西。


    其实没有什么要收拾的。青槿物欲不高, 又不恋旧,除了换洗衣物和玉牌,好像没什么是必须得带的。


    当然, 她房间里有一些霖冬送她的玩具。


    譬如灰狼團子、益智棋盘, 还有后来补偿给她的鞭子。


    但她以为她离开东山之后就不会与霖冬再见了。


    总不能被她拒绝后, 还厚着臉皮跟着吧?


    于是她便不想带上任何纪念品了, 毕竟不愿睹物思人。


    明天就要走了, 也不知道霖冬去了哪里, 怎么也不在家陪她。


    虽然她没有很想霖冬陪, 但是按照霖冬的性子,不是该陪着她的么。


    青槿躺在床上刷玉牌,刚好荐英给她发消息。


    我没有梦想:要死了,你家殿下咋臉这么黑,我害怕。


    我没有梦想:不想开会, 不想挨罵,好想躺平。


    不吃了謝謝:他去哪了?


    不吃了謝谢:你捂着耳朵。


    我没有梦想:在肃清会上罵狼呢,把我长老骂了个狗血淋头。


    我没有梦想:【录音:一刻钟】


    我没有梦想:偷偷录下来了,你也来挨一下骂:)


    不吃了谢谢:好姐妹:)


    青槿点开。


    玉牌里传来霖冬又冷又硬的声音:“知道我与她有联系, 知道我回来了,都不与我说一声, 化形的时候把狼脑袋忘了吗……”


    青槿退出。


    好像是与她有关的事情。


    但是这位霖冬说话好凶, 她不想听。


    青槿告诉荐英自己明日便离开东山,然后被小雌狼嗷嗷地嚎了几句,便放下玉牌。


    魅魔夜间不睡觉, 但或许是因为她已经不是魅魔,又或许是因为她这两日作息太混乱了,总之,现在便困得要命。


    她躺下睡了。


    第二日,下午。


    青槿被廖在羽的通信吵醒,便起来慢腾腾收拾自己。最后背着霖冬做的布包从房间里出来时,她看见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坐着的霖冬。


    身侧还放了一只手提箱。


    一人一狼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霖冬的脸太黑了,青槿原本存了与他好好告别的心思,如今对着他冰冷的眉眼,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转过身打开玉牌,问廖在羽在哪里了。


    院子外传来一声回应:“到了!”


    廖在羽先是向霖冬点点头,再过来摸摸小青槿的脑袋,然后挽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往外走:“你舅舅在海边收拾租借的船只了。这次我们包了一艘灵洲的小游輪,嘿嘿。”


    灵洲的铸器道可产万物,船只也制作得很好,他们包的小游輪足足有七八间船舱,甲板活动空间很大,上面还配备了温泉,住着会很舒服。


    廖在羽一边与青槿说话,一边带着青槿朝港口飞去。


    青槿不想与霖冬不告而别,于是便回头看,却发现霖冬也御风跟上来了,落在她们身后,不远不近。


    她戳戳廖在羽,低声道:“他怎么跟着。”


    廖在羽:“他说他要跟着。本来想婉拒的,但是他说,哪怕我们拒绝,他也会鬼一样跟在你后面。我说那你随意吧。”


    青槿:“……”


    青槿:“给你们带来麻烦了。”


    廖在羽毫不客气:“那确实。毕竟谢谕跟我说,你那位殿下应该挺能打。”


    青槿鼓起两腮,下意识搖了搖廖在羽的胳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听廖在羽道:“开个玩笑。他跟着我们也乐意,至少有人知道怎么伺候你。”


    青槿:“……我需要人伺候?”


    廖在羽:“提升生活品质。说实话,圣女殿下从前不是被伺候大的?”


    行。


    她在阿涅墨涅确实连穿衣服都有小精灵负责。


    青槿无可反驳。


    她回头看了一眼,竟然忽然觉得心里的石头竟然落了地。


    ……真奇怪。


    东山海岸线很长,与灵洲只有一海之隔,港口往来的商客乌泱泱的,很是热闹。


    小游轮停在岸边。两人一狼上了船,见着了躺在甲板摇椅上的谢谕。


    谢谕对青槿和后面的霖冬道:“来了?顶层左侧的房间是我和小羽毛的,其他房间你们随便选就是,都空着。”


    青槿住哪无所谓,便随便将行李扔在最近的房间里。


    然后余光看见霖冬将自己的箱子放在了她隔壁。


    ……不是生气了吗?到现在还冷着脸,怎么还把东西放她隔壁。


    青槿没说什么,上楼找廖在羽。


    她其实又想睡觉了,但是廖在羽说迷蛤优开发了新游戏,叫她来玩。


    游戏,灵洲统御道道者开发出来的娱乐方式。简单来说,就是将陣法基础原理与灵显原理融合,制作出的在陣盘上玩的交互体验。


    游戏技术是比较新潮的玩意,廖在羽手头上的阵盘是测试用的,还没有正式发行,因此青槿还没玩过。


    一个时辰后。


    当她满头大汗地将小人移动到目标点位时,她像一只漏水的水袋,完全瘫了下来。


    青槿用半死不活的语气道:“对不起啊羽毛姐姐,我还是想回去睡觉。”


    太难玩了!为什么总是噶!为什么这么多怪!这怪怎么越来越大!她的角色是什么原始人吗?


    廖在羽遗憾地噼哩啪啦推拉她的摇杆:“这样啊,那你回去睡吧。把你舅舅叫进来陪我玩。”


    ……


    小游轮摇摇晃晃,青槿一睡就是一天。


    她也算入道了,两三天不吃饭不喝水也死不了,睡上十二时辰对身体更是无伤大雅。


    但其实也没睡好。这艘船是给高阶道者准备的。众所周知,道行越高,修行越勤奋,越少睡觉。于是床上被褥輕薄,床笫直接铺在僵硬的木板上,主打一个简洁。


    倒是把青槿睡得浑身僵硬。


    她突然醒了。她睡前把窗帘拉了起来,看不到一点光,便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发了一会儿呆,她坐起来,有些迷糊地抱着小小一團的被褥,继续发呆。


    有点口渴。


    她磨蹭了半天,眯着眼睛伸长身子往床边的小凳摸索了一番。


    她记得她睡前在那里看见了船务放的饮用水袋。


    还没等她摸到水袋,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它将她塞回床上,然后将一杯热腾腾的茶放到她手边。


    谁啊。


    自从失去了魅魔【本质】之后,青槿的夜视能力也逐渐退化了。


    她迷迷瞪瞪地抬头,终于勉强看见了一个壮硕的轮廓。


    那轮廓的顶上长着高高的耳朵,下面还有一条蓬松的尾巴,尾巴尖尖还竖着,輕轻颤动。


    青槿:“……”


    霖冬怎么在这里。他们不是还在冷战吗。


    她接过水,小口喝了一点。


    水湿润了喉咙,终于感觉好一些了。


    一杯茶喝到一半便不想再喝了。她顺手将杯子塞回霖冬手里。


    霖冬接过,放在床头。


    青槿坐着,在等热茶带来的热意消散。


    她睡得很疲軟,背上没有力气,懷里也没有东西支撑她的重量,她坐得有点累。


    喉间胃部的热意散去了,她将懷里的被褥扬起,打算躺下去。


    然而突然被一只毛绒團子塞了满懷。


    她有点疑惑地抬头看向黑梭梭的霖冬,喉间发出了一个短促的、表示疑问的“嗯”。


    霖冬的狼瞳在昏暗中闪着金芒。他淡声道:“这里的被褥不够厚,也没有棉花垫着,是不是没睡舒服?”


    青槿清了清嗓子,轻声道:“是。”


    她重新躺了回去,将团子抱在怀里。手掌抚摸着柔軟的毛绒,指尖扫过它的耳朵和小巧的尾巴。


    是她没有带走的灰狼团子,她作为幼崽被霖冬捡回家的时候,霖冬给她做的。


    肯定是看到她没带上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更生气了。


    她听霖冬道:“家里的被褥没有带过来。”


    “嗯。”


    她确实十指不沾阳春水,但是还没娇气到跨越海洋进行旅行,还要把被褥带上的地步。


    有一个安心安全的地方睡着,已经很好了。她往常随姨母上前线时,有时候连一个黑暗的、适合睡眠的地方都没有。


    不过,如果有軟软的垫子和厚厚的被子,自然最好了。


    青槿又睁开了眼睛,看向黑暗中的那团巨大的灰狼。


    她想起了从前做幼崽时,趴在霖冬身上、怀里睡的时间。他的怀抱热烘烘、软乎乎的,好舒服。


    如果现在的她提要求的话,他会陪她睡吗?


    青槿模糊了双眼,又看见了他身上的紫色的魔法光团。数量比上次看时少了一些,但还有很多呢。应该够她睡一觉的了。


    之后怎么样,管他呢。


    哪怕他意识到她的讨厌了,到时候再折了她的脖子也不错。


    至少现在舒服了。


    青槿的尾巴钻出来,戳了戳霖冬的小腿。她道:“一起睡觉吗?”


    霖冬被尾巴的绒毛一碰,小腿便痒得厉害,直接痒进了心里。他脸上的冰也出现了裂缝,随即轰然碎裂。


    但青槿不知道他的意思。她看着屹然不动的大狼,皱着眉把尾巴收了回去。


    邀请一次就好了,他不愿意她肯定不会勉强他,也不会放下身段撒娇的。哪怕是为了软软暖暖的抱枕也不行!


    她翻身背对着霖冬,对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这件事表示愤懑。


    然而床板沉了下去。


    下一刻,一具温热的躯体便貼了上来。


    后腰貼上一只手,那手又绕到腰前来,将她往怀里抱。


    青槿蹭了蹭怀里的灰狼团子,把蝠翼收紧了,任由霖冬抱着。


    其实想埋胸来着。山谷很深,埋着昏昏暗暗、四面柔软,很舒服。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就这么转过身。


    可能少年人就是这样,有性子,又不好意思吧。


    不过,尾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缠上了雄狼的大腿了。尖端甚至不安分地扫着他大腿的内侧,黏人得像一只刚出生的小动物——


    作者有话说:以后要是有更新的话,会放在早上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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