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剖白:我还以为这些年,咱们是有感情的。


    丽娘欢喜道:“哪来的螃蟹?我可好久都没吃了。螃蟹在哪?”


    赵意道:“厨房在蒸,一会就送来了。”


    丽娘道:“你们在下棋?我来瞧瞧。”


    她敛了敛衣裙,往陈平王身旁坐下。


    萧沅沅一时站着。


    赵贞出声道:“你怎么不坐,坐下吧。”


    此时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好像听不出什么愤怒了。萧沅沅其实是不想坐在他身边,然而此刻也没有别的位置,只能和他同坐一席。


    一局棋未结束,螃蟹就来了。赵贞命人撤了棋局,摆上酒。


    萧沅沅道:“不是说近日不能饮酒吗?”


    赵贞道:“少饮些无妨。”


    萧沅沅实在不爱吃螃蟹。这东西没什么肉,吃着还费事。


    她勉为其难,拿起一只螃蟹,慢悠悠剥着。这蟹壳子又硬,一点点肉夹在里面剜不出来,剔半天只剔了一点点,正吃的没耐心了,一旁赵贞递给她一小碟已经剔好的净肉。


    他这人,好的时候,可以待人非常好。比如前世在一起,两人感情很好的时候,也曾如胶似漆。他会替她画眉,帮她梳妆,簪戴首饰。她身体不舒服,他会替她揉肩。她吃蟹不耐烦剥壳,他会亲手替她剥,


    她不愿想起这些事。这会使人陷入幻想,变得软弱。都是镜花水月的东西,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她一时心里很不快。


    他这是在做什么?示好吗?已经没有必要了,两人早就撕破脸,没有什么可虚与委蛇的。她此刻只觉得很反感。


    她将那碟子推了推,给丽娘。


    赵贞没有说什么。


    赵意看见了,笑道:“还是我来给你们剥吧。这剥螃蟹,我可最擅长了。”


    他拿起一只又肥又大的螃蟹做示范:“先去足,再去脐,再去壳,再去腮。这么着,剪成两半。”


    “这个蟹膏可肥。”


    他笑将手中剪开的半只蟹递给了赵贞:“皇兄最喜欢这蟹膏了,这只最好。”


    赵贞伸手接过。


    赵意将剩下的另外半只,递给了萧沅沅。


    这席间的气氛有些古怪。萧沅沅挨着赵贞坐,两人却始终没有一句交谈。只有丽娘不时说话,赵意则面带笑容地回应,试图打破僵局。


    这个局是赵贞发起。陈平王本意是趁着今日得闲,同兄长一处饮酒下棋,顺便说说话,却不想赵贞将另外两人叫来。赵意有些被动,心中不解其意,却也只能笑着敷衍应对。


    整个酒局,他都在表面说笑,心中思索着赵贞的意图。尤其是,他刚才竟然亲自剥蟹肉,递给阿沅。这让赵意不甚惶恐,如芒在背。他怀疑自己卷入了一种复杂的漩涡中了。皇兄和她之间,分明有些不一般。他即便再眼拙也看出来了。可是他们二人嘴上都不承认,他先前有好几次暗中试探赵贞,赵贞都是摇头,表示对她不喜。阿沅也说皇兄厌恶她。


    他一时轻信了。或许还是因为情不自禁,所以才草率鲁莽。


    赵意心惊不已。他一直避免搅进这种乱局,可是眼下,一只脚已经踏了出去,已经无法再收回。他也只能小心忐忑,静观其变。


    萧沅沅则心思更乱了。她一面揣度赵贞的用意,他是在示好,还是警告?一面观察赵意的表现。


    四个人的酒局,有三个人心思都不在酒上。


    “这光喝酒有些无聊。咱们来玩点什么?”赵意故作轻松,有意活跃气氛。


    萧沅沅随口配合:“要不咱们来掷骰子吧。”


    丽娘说:“这个有意思。”


    赵贞也说:“甚好。”


    萧沅沅于是让人去取了自己带的骰子来,四个人轮流掷,比点数,点数大的赢。输的喝酒,总算是笑闹起来。


    不知不觉就喝了好几杯,众人都酒酣耳热起来。丽娘不胜酒力,已经是满脸酡红,有些醉了。赵贞神智倒还清醒,见时候不早,道:“明日还要赶路,咱们今日少喝些吧,早些回去休息。万不能都醉了。”


    他让侍从,搀扶丽娘回去。赵意看了一眼萧沅沅,起身要告退。


    赵贞道:“你去吧。”


    又对萧沅沅说:“你留一步,我有话同你说。”


    赵意脸色有些古怪,但仍是礼貌地退下了。


    屋里只剩下两人。


    她直愣愣地坐了一会,感觉有些没意思,索性趴在酒桌上装醉。


    赵贞伸手,推了推她肩膀,试图唤醒她。


    她故意不肯醒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皇上,我醉了。你让人送我回去吧。”


    赵意提壶倒了一盏茶,放在她面前:“喝点茶水解解酒吧。”


    “我醉了。”她头埋在肘间,“皇上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赵贞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在一旁自饮着:“你要是再装醉,我就抱你去床上了?到床上睡个舒坦。”


    “正好,我也醉了。”


    他提着茶壶,一杯接一杯,往自己喉咙里灌水,试图让自己脑子清醒些:“反正也是醉,你不想醒,我一会就抱你去床上,咱们今夜就可趁醉颠倒,旧梦重温,聊解寂寞。”


    萧沅沅吓了个激灵,立刻抬头坐了起来。


    赵贞看到她这个反应,顿时忍不住笑了。


    “你不是醉了吗?”


    她揉了揉额头和太阳穴:“也没有很醉。”


    赵意递给她一杯茶:“喝一点解解酒吧。”


    她接过茶,喝了一口。


    赵贞席地而坐,斟茶自饮:“你就这么不想同我亲近吗?”


    她实在很腻歪这样的谈话,此刻却不得不敷衍着。她到底还是不想得罪他,尽可能表现的温和。


    “我和皇上之间,缘分早已经尽了。”


    “早就尽了,是什么时候?”赵贞口中回味着她这句话。


    她实在不想谈这个,只是抿着嘴沉默。


    赵贞好奇猜测道:“是你刚回宫的那时候,还是你流产,允儿夭折那时。还是朕身体受伤以后。”


    他没有疑问,只是陈述。其实他心里知道答案。


    萧沅沅道:“从我十四岁出宫那时,跟皇上的缘分就尽了。”


    赵贞错愕了一下,显然是有些吃惊。然而他很快缓了过来,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原来如此。”


    “你是哪年回的宫?”


    他细思索着:“承平元年,到承平十一年。咱们做了至少有十年的夫妻。这十年里,你都不曾对我有一分真心吗?”


    她再次沉默。


    赵贞见她不答,自嘲道:“我还以为这些年,咱们是有感情的。”


    她道:“皇上是天子。常言道伴君如伴虎。谁敢全心信赖天子,就是将自己置于险境。帝王的恩宠从来都是虚幻,有谁是能长久的。我只恨自己不能与皇上平起平坐。”


    赵贞道:“朕让你做皇后,你还不放心吗?”


    萧沅沅道:“我前面刚有一位皇后被废,上吊自尽的呢。”


    赵贞道:“不管你信不信,朕这些年,是真心待你。即便是你再惹朕生气,朕也从未想过废你。”


    “谁知道呢?”


    她无所谓道:“皇上即便是想要废了我,也是应该的。天子做什么都是对的,否则如何称为天子。”


    “这些日子没见你,朕心里想了很多。”


    赵贞道:“你虽有过,但朕也实在亏欠你,对不起你良多。你那些年在宫外,吃了不少苦,受了委屈,回了宫之后,朕也没能让你有个一子半女。朕忙于朝政,以及军国大事,对你疏于关心。允儿死时,朕也没在你身边。后来身体又不好。朕不恨你找别人。朕只恨你那样绝情,竟然联同那些人,狠心想置朕于死地。朕即便是再对不住你,再冷落你,也未曾动手伤你,未曾害过你性命。你却下得了这样的狠手,当真让朕心寒。”


    萧沅沅没想到而今要和他面对面谈起这些事。她怀疑这是自己的最后一夜,赵贞这是要跟她喝断头酒,做最后的临别对话。好生荒谬。


    萧沅沅道:“你是皇帝,你难道不明白吗?到了那个地步,如果你不死,死的人就是我。包括陈平王。你们不死,就是我死。难道我会有好下场?你们谁能容得下我?即便是侥幸不死,也会被弃如敝履。”


    赵贞道:“朕明白了。”


    萧沅沅心中免不得也有疑问。


    “我记得幼年时,同皇上青梅竹马。皇上那时也曾说过爱我,许下很多承诺。可最终都没有兑现。皇上那时候就是在骗我的吗?”


    她总是不甘心。至少少年时,她自以为,是有些真心的。


    赵贞道:“朕没有骗你。”


    她问道:“可为什么皇上最后弃诺不顾了呢。”


    赵贞道:“朕初识你时,心中便知你是朕未来的妻子。那时便心许于你。只是当时年幼,尚不知道宫中的许多事。后来经南安王之事,朕才明白,原来朕的生母,还有父皇,皆死于太后之手。太后那时,便有动过废了我,立陈平王的心思。只因朝臣们劝阻才作罢。可她从不相信我,时时刻刻派人监视,宫中各处皆是太后的眼线。朕那时觉得,太后于我只有欺骗和利用,母子之情,顷刻之间荡然无存,心中只余恐惧。朕夜夜睡不安枕,噩梦缠身,如利剑悬顶,生怕有一日,行差踏错,引太后不满,便会同父亲一样,被废被杀。”


    萧沅沅想起南安王那事。的确赵贞的转变,就是从那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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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两天各加更一章。


    第42章 别走:皇上还真想跟我旧梦重温了?


    萧沅沅道:“那时一点也看不出来你同太后的关系,已经恶化到如此地步。”


    赵贞道:“我若是不装作乖巧顺从,心无芥蒂,太后又怎么会容许我坐在皇位上。”


    萧沅沅其实早知道是因为这个缘故,但亲耳听他从口中说出来,心中还是不免有些感慨。


    “皇上那时,是故意利用我,去激怒太后吧。你们母子相斗,我成了牺牲品。”


    赵贞道:“南安王事件当时,朕就告诉过你,太后但凡问起关于我的事,你要实话实说,不得隐瞒。我也一再提醒过你,不要惹怒太后。”


    她轻笑一声:“那倒是怪我太愚蠢了,没领会皇上的真意。”


    赵贞确实说话这样的话,然而只是提起别的事时,顺口一说,并未语重心长,真心实意地认真和她谈论这事。她也并未听的入心,还只当他是故意那么说,用来迷惑太后。


    确实怪自己愚蠢,怪自己太自作多情。


    她竟想着赵贞如此委屈,她要替他鸣不平呢。孰知傻的是自己。


    “这宫里容不下天真的人。”


    赵贞道:“不是朕容不下,太后也容不下你如此天真。太后希望你站在她那一边,但又希望你表面上能和朕亲近。可你眼睛里只关心朕与其他女子之间的事。朕有时候,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咱们关心的不是同一件事,朕那时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了,没有心思理会那些儿女情长。”


    “可是太后并没有想杀你。”她说道。


    赵贞道:“你说得对,太后确实没有杀我。太后薨逝那天,我总算知道了。”


    也只有她死的那一刻,他才确定自己不会被杀了。否则,只要太后还活着一日,他就是朝不保夕,命在旋踵。


    “她还是爱我的。”


    赵贞道:“她去世那日,我才终于知道。她只是不放心。她也疑心深重。在这个位置上,没有谁敢全心信任另一个人,所以她不信任我。但这不代表她心里不爱我。”


    有些事情,非得过去了,才能看得开。他和太后之间也是这样。活着的时候,母子间相互猜忌,不曾真的贴心,死了之后,才能感念对方的恩情。


    房中静悄悄的,赵贞这句话说完之后,许久,都没有人吭声。


    萧沅沅道:“其实当年,我出宫的时候。皇上但凡能开口,在太后面前,替我说一两句话,或者来送一送我,安慰几句,将一切讲清楚,我心中也会感激释然许多。或许也早就不再执着了,也不会有太多怨恨。”


    赵贞道:“见与不见,结果都是一样。安慰几句又有何益,你终归不再是我的了。咱们终归也不能再见面了。还不如直接了断。”


    “对皇上一样,对我不一样。”


    她说:“说清楚,人心里总会好受些。”


    “或许吧。”


    赵贞道:“当时说与不说,对朕而言,没有什么区别。”


    萧沅沅道:“所以皇上只在意自己的感受。”


    赵贞沉默了一下,道:“朕只是不想再牵肠挂肚。有些事,需得狠下心,这样才能断了念想。人无欲才能刚强。心无旁骛,才能做君王。”


    她淡淡道:“那我得恭喜皇上得偿所愿。”


    “朕和你不一样。”


    赵贞轻轻地低语道:“你如此顺遂,生在公侯之家,父母宠爱,自幼不曾受过半点委屈,不曾尝过半点辛酸。太后是你的姑母,你想入宫,就能做皇后。你要什么都能得到。朕从小却失去父母,没有依靠。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太后。可是她却从未信任过我。朕自幼被教导做君王,除了读书就是习武,每日早起晚睡,不废寒暑,一言一行,皆要受人的约束,从未有过一时半刻的任性和自由。名为皇帝,实际和囚徒无异。也就是太后去后,朕才稍得了一些自由。”


    萧沅沅懂他的心思,懂归懂,然而却并没有兴趣体谅。


    “皇上的确不容易。”


    萧沅沅道:“而今我不再关心皇上与其他女子的事情了,皇上应该高兴。我会有多远走多远,绝不再在皇上面前吵闹,惹皇上厌烦。”


    赵贞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只是捕捉到了她话语中“其他女子”这几个字。显然这几个字触怒了她。


    他淡定道:“你是因为这个,所以才背叛朕,勾引别的男子。你想羞辱于朕。”


    “没有什么羞辱不羞辱的。若这算是羞辱,皇上宠幸别的女子,不也是在羞辱我吗?我可没那意思,我只是好奇。”


    萧沅沅道:“世上都说做皇帝最好。我也羡慕皇上,我也想品尝一下皇上三妻四妾,左拥右抱时是什么滋味。确实美妙的很,难怪那么多人都惦念。”


    她起身,又表情冷漠,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我尝到了你的滋味,你也应该尝一尝我的滋味。尝一尝自己的枕边人在别人怀里逍遥快活是什么滋味。被人背叛,被人放弃,被人嫌恶,被人当成不值一提的废物。”


    这回轮到赵贞沉默。


    或许是醉了。这些话,本是不该说出口的。然而既然到了嘴边,憋着也没什么意思,她一向不喜欢压抑自己,说了也就说了。赵贞闻言没有生气,没有发怒,只是默然不语。


    随他去吧,反正他们也早就知根知底,没什么可装的。


    她欲要离去,赵贞道:“你是不是一直不明白,朕当初为什么要故意激怒你,让你去得罪太后。”


    萧沅沅道:“你不过是跟太后有过节,想膈应她罢了。”


    赵贞道:“你知道吗?有时候一个人太过天真,是会惹人烦的。别人吃不上饭,另一个人却在那里大吃大嚼,顺便吧唧嘴。别人为了性命在挣扎时,你却在那里哭哭啼啼,说你的情郎不爱你。谁愿意理你。”


    “朕更喜欢你从灵隐寺回来的时候,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笑了笑,道:“你总算知道世间险恶,知道权力的剑悬在头上是多么可怕了。经历这些事,你会更明白太后活着时,朕心中的恐惧。朕看你小心翼翼的样子,就跟朕当初在太后面前时如出一辙。朕想,咱们这下算是知音了。你懂我,我也懂你。”


    萧沅沅听到这话,只想破口大骂他一顿。


    “皇上惯会在别人伤口上面撒盐是吧?”


    她居然还会生气。


    赵贞以为她早已心如铁石,不会被任何事刺痛了呢。


    赵贞坐在地上。


    他举起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别走。”


    她冷嘲道:“怎么,皇上还真想跟我旧梦重温了?”


    赵贞不愿与她置气,努力保持着平和的语调:“你留下,陪陪朕,朕可以不计前嫌,原谅你。”


    她笑,有趣地打量着他表情,好像已经摸清楚了他的底线:“你要我陪你做什么?要我陪你,共赴巫山云雨吗?也是,谁叫你当初萎靡不振了呢。房中寂寞,这便又想起我的好来了?可惜,你吸引不了我呢。跟你在一块,真的好没意思。除非你有什么新花样。”


    她对他全无信任,当然,也没有敬畏。


    十年的夫妻,她对他已经了解的太深。哪怕是寻常的对话,也能准确地踩在红线上。带着一点挑逗,又仿佛有些鄙夷,刺激人的情绪,又吊着人胃口。


    赵贞也早就习惯了她这副混账样子。


    还真是原汁原味,分毫不改。挺有意思的,赵贞不但不怒,反倒心里有点想笑。她这样的女人,杀了她是不会有任何胜利感的,她根本就不怕死。无知而无畏。一段白绫就可以轻易了结她的性命,实在也不值得赵贞去畏惧。


    赵贞并不与她斗嘴,只道:“朕了解你。你想要的东西,这世上除了朕,没人能够给你。除了朕,也没有人能够驾驭你。朕相信你知道怎么选择。”


    “是吗?”她不以为然,“那我真要好好考虑考虑呢。”


    她语气中带着讥诮,显然没有当真。


    “你是想嫁给陈平王吧。”赵贞知道她的心思。


    她没有回答。


    赵贞知道自己说中了,一丝嫉妒从心中一闪而过。他避免自己陷入这种情绪。他是皇帝,不需要去嫉妒任何人。


    “你不能嫁给陈平王。”他故作沉稳地说。


    萧沅沅道:“我偏要呢?”


    赵贞道:“朕不允许。不论今生来世,你都是朕的人。朕何时答应给你自由,允许你另嫁了?”


    萧沅沅道:“我嫁给谁,恐怕不是由皇上能决定的。皇上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她挣脱开他的手。


    赵贞提醒道:“陈平王是朕的亲弟弟,朕对他委以重任。你这样的人嫁给他,你觉得朕能放心吗?朕不会给自己身边埋这样的隐患。”


    萧沅沅道:“那我留在宫中,皇上就能放心吗?你就不怕我给你饭菜里下毒?”


    赵贞道:“朕谅你也蠢不到那个份上。再说,你以为朕还会给你机会吗?”


    萧沅沅道:“皇上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没有我可就走了。”


    赵贞道:“你去吧。”


    萧沅沅不想再同他多说,径自离去了。


    她出了赵贞的院落,到了外面的小花园,那时回房的必经之路。她走过漆黑的花园,才发现黑暗中有个人影,站在树下。她定睛一看,原来是赵意。他听到脚步声也回了头。


    两人四目相对,他的双眼,好像月下的湖泊,在黑暗中透着光。


    他神情中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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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加更时间在下午四点。


    第43章 好哥哥:油嘴滑舌


    萧沅沅走上前,问:“你在这儿做什么?”


    赵意道:“我在等你。皇兄留你在后面,我看你一直未出来,就在这等你。”


    萧沅沅心中惊讶,她刚才在赵贞那,至少呆了有半个时辰。赵意都在这等着吗?


    “你等了这么久吗?”她有些过意不去,“你不用等我的,我又不是不出来。”


    赵意道:“我不放心你。”


    她促狭地笑了:“你不放心我什么?是怕他打我骂我,还是怕我留在他那不走了?”她走近了,伸出手玩弄他的衣襟,一边打趣他。


    赵意被她说中心事,顿时有些脸红地笑了。


    他双手握住她的手,一时没有接话。


    刚才等在这里的半个时辰,他确实心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这段日子以来,心中从未如此焦灼过。


    看到她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确实如释重负。


    “你是不是想问,我跟皇上在里面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赵意的确想知道,他心中很是担忧。但是此刻她主动提起,他反而有些释然了。她的面貌生动活泛,并没有什么让人不安的地方。


    赵意摇了摇头:“我不问。你出来了便好。”


    她道:“你怕我会脚踩两只船?”


    赵意笑:“怕。”


    萧沅沅凑到他脸上,说道:“我不爱他,我只爱你。”


    他笑了,伸手掩住她的口:“小声点。”


    “咱们去走走好不好?”他道。这一晚上心神不定,着实需要放松放松了。


    她点头:“当然好。”


    他牵着她的手,趁着夜色,出了庄园,沿着无人的小径,往花树的深处去。


    她见四下漆黑,幽静无人,于是欢喜雀跃,双手抱住他的腰,踮起脚吻他。她兴冲冲的,十分莽撞,推得他连连后退,最后靠在树上。


    他笑,双手亦搂住她,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你好香啊。”她赞叹道,“我都要受不了了。”


    他被她弄得面红耳赤,仰躺在草丛里。


    她伏在他胸前,抱了上去。


    这少年人干净清冽的味道,当真令人着迷。他是个温雅俊秀的人,身上的肌肉却是紧绷绷的。


    她靠在他怀里,一根手指轻轻勾弄着他的腰带,又把玩着他腰间装饰的香囊。


    他笑她不怀好意。


    “你在想什么?”


    他目光盯着她的脸。月色下,她的脸蛋格外清柔,看起来美艳不可方物。


    她发现他在看自己,顿时有些羞臊,噗嗤一笑,双臂搂住他。


    “我在想我的菡郎,好哥哥,想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他笑,亲了亲她的脸颊:“可不要再引诱我了,你知道我忍的有多难受。”


    “好哥哥,我想你。”她靠在他怀中说,“我昨夜还梦见你。梦里的你可比现在要威猛多了。”


    他翻身,将她压在草间,目光中带着欲:“我是怕你会懊悔。”


    她调笑道:“能够跟你相好,死也不懊悔。”


    他笑吻她:“油嘴滑舌。不可胡乱说什么死不死的。”


    她笑逗他:“好哥哥,你戳着我肚子了。”


    他有些耳热。


    “我想等这次出行回去,就让我母亲去求太后,为咱们赐婚。我出发前已经向母亲说明了我的心意,母亲她同意了,只是看太后的意思。等这件事定下来,咱们再亲近。”


    “那我可等你的好消息。”她笑眯眯地说。


    他握着他的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辰。


    “今夜的月色真好。”


    她也仰头,陪他看着星空。此刻


    清风拂来,旷野岑寂,耳听着蛙叫蝉鸣,虫声窸窣,眼观者星辰万点,但觉银河浩渺,天地广大,宇宙无穷无尽。


    他道:“但愿年年如今日,岁岁如今朝。”


    北去一路上,正好萧沅沅和赵意朝夕相处。白日里一同骑马赶路,说说笑笑,空闲时则相约幽会。


    他们两相亲近,赵贞自是看在眼里。


    有一日,他二人一同从远处走来时,赵贞突然注意到,她腰间悬着的珞子。那上面是一块圆形的玉佩,赵贞一直觉得有点眼熟。那块玉,跟陈平王常佩的玉,有点相像。他不太确定,直到这日他同时注意到陈平王腰间的那块玉不见了,他顿时就猜了出来。


    赵贞心中,十分恼怒,当场就黑了脸。


    “你们去哪里了?”


    赵意恍然不觉,笑容可拘:“侍卫们捉了一只小狐狸,活的,皮毛雪白,漂亮的很。我们刚去瞧了,皇兄要不要去瞧瞧?”


    赵贞骑在马上,:“不过是只狐狸,又不是不曾见过,有什么好新奇的?”


    赵意努了努嘴,笑嘻嘻示意一旁的萧沅沅说:“我倒是见过,她没见过呢。她非要去看看。”


    赵贞见他这样,真想当场抽他一鞭子。


    陈平王英俊吗?赵贞看着他那张白皙的脸。他确实长得很英俊,风姿出众,玉树临风。赵贞从前非常喜欢这个弟弟,然而此刻心中却莫名的烦躁。


    他瞪了一眼对面的萧沅沅,意是警告。


    他有点生气了,她简直将自己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他要想给她一点教训,她却若无其事的样子,将目光转向别处。


    赵贞知道她是茅坑里的石头,跟她多说无益,于是示意赵意:“你跟我来,我有话同你说。”


    他调转马头,往无人处去。赵意跟了上去。


    到了僻静处,赵贞背对着他,开口道:“你不要再和她往来。”


    他声音冷冷的,只一个她字,也不提姓名。


    赵意道:“皇兄说的是谁?”


    赵贞瞥了他一眼,不满道:“还需要我指名道姓吗?你这些日子在忙什么,你自己不清楚?”


    赵意道:“皇兄说的是阿沅吗?”


    赵贞听到他这般称呼,心里更不爽了。


    “你叫的倒是亲热。”


    他嘲讽道:“看来你们感情还不一般了?”


    赵意摇摇头:“也没有。”


    赵贞道:“没有,你不是连自己的玉佩都赠给她了吗?”


    赵意到底有些不好意思:“皇兄说的是她,我这些日子确实和她走得近。”


    赵贞道:“我说的就是她。以后你不要再和她来往。”


    赵意不解道:“皇兄为何?”


    赵贞冷嘲道:“你太年轻,不知道她的本性。你以为她对你是真心真意吗?她这个人没有真心,不过是耍你罢了。你不要受她的骗。”


    赵意觉得他这话有些无理,心里不太认可。


    “皇兄对她有些瞧见。她只是性子稍稍娇纵了些,并无恶意的。臣弟也没觉得她本性不好。”


    赵贞道:“你连我说的话也不信了吗?我告诉你,她这个人,心如蛇蝎,万分之一也不值得信任。她现在待你好,等得到她想要的,就会转头背弃你。你对她再好也无用。”


    赵意也有些不悦:“皇兄,她不过才十六岁,一个小姑娘,皇兄这般评价她,用词也太过了。”


    赵贞骂道:“他被灌了迷魂汤了是不是?我不了解她,你了解?你才认识她几天?”


    赵意心道,你认识她也没比我早多久。


    赵意问道:“皇兄是不是心里还喜欢她?”


    赵贞登时怒道:“我喜欢她?你瞎了是不是?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喜欢她了?”


    他像是要吃人。


    赵意道:“皇兄你既然说不喜欢她,又何必在意她同谁亲近。”


    赵贞道:“我是为了你。你若是娶了这么个女子放在家里,我能安心吗?”


    赵意实在听不懂他的意思。自己娶什么女子为妻,他有什么安不安心的。萧家的女儿不很好么?


    赵意心中有些失落落的,却也不好再顶撞他。


    接着几日,他都闷闷不乐。


    萧沅沅察觉出来,夜晚歇宿时特意来到他的马前。


    天边黑云沉沉的,仿佛快要下雨了。


    “你最近怎么不理我?”她站在他身后。


    赵意正在给他的马喂草料。


    他听见她的声音,回过头来,又望见四处有人,遂伸出手指在嘴边轻轻嘘了一声。


    萧沅沅低声道:“皇上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这儿人多眼杂。”赵意略微侧了一下头,小声道,“咱们最近还是不要见面了。”


    萧沅沅问道:“是皇上说的?你就这么听他的话。瞧把你吓的,他说不让你跟我亲近,你就真不跟我亲近了?”


    她有些赌气的意思,赵意听了过意不去,立刻道:“自然不会的。”


    赵意解释道:“他是皇帝,这会气头上,咱们犯不着顶撞他。等回京以后,让太后把婚事定下来,他自然就不说什么了。我会找机会再跟他说的。”


    萧沅沅说:“咱们悄悄见面,不叫他知道就是。他管的也忒宽。咱们在一块,碍他什么事。”


    “话虽如此。”赵意苦恼道,“他毕竟是我兄长,不可不尊重。”


    萧沅沅小声道:“你尊重他,他可尊重你呢?”


    赵意道:“你别说这样的话。皇兄他不是那种人。他必定是有苦衷的。”


    萧沅沅道:“我可不管。你要是敢背弃我,回头我就向皇上和太后面前去说,说你欺负我,始乱终弃。反正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看太后打不打你。你可别想着逃跑。”


    赵意笑道:“我的姑奶奶,我不跑。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成不成?你先回去吧,快下雨了。别一会淋湿了。”


    萧沅沅说:“那你回头要陪我一起骑马。”


    赵意思忖了一下,点点头。


    她这才高兴地走了。


    第44章 烦恼:他又不甘心这样轻易放过了她。


    岂料一连下了好几日的雨,无法行车,只能暂时住在离驿站不远处的一处庄园中避雨。


    傅氏倒是因此得了机会,能够去太后处,陪着说话。太后眼下没有什么朝务要忙,便相对空闲一些。傅氏在太后帐中一陪就是大半日,自然也就说起儿女婚嫁的事。


    这山中天气冷,一下午,竟仿佛入了秋一般,需要炭盆了。太后这房中便生了一盆火。太后的心腹周彦昌在一旁侍奉。


    太后一边下棋,一边问起傅氏关于皇后人选的看法。


    傅氏笑说:“我看丽娘这孩子就很不错。模样好,性子又温顺,又识大体,懂礼数,可堪中宫之选。”


    太后不以为然,道:“丽娘这孩子是不错,不过她那父亲,我实在厌恶他。”


    说话间,就有宦官通传,前郎中令萧訇在外求见。


    太后冷了脸道:“不见。”


    宦官出去回话了,不一会,就听到外面闹闹嚷嚷的声音。萧訇粗着嗓门,一副醉醺醺的口吻,在外面和宦官争执:“你你你……胡说!太太后明明就在帐中,为什么不见我。你定是故意的,赶……赶紧闪开,我要要要去见太后。”


    这田庄的小院子,门户小,也不隔音,声音一大,里面就听得清清楚楚。


    太后冷笑一声,对傅氏道:“听见了吧?你瞧瞧他这幅样子。真要是让他的女儿做了皇后,他指不定要狂的没边了。我要不是看在他姓萧的份上,早就将他逐出京城,发配边关去了。”


    傅氏了然,道:“他喝醉了。太后随他去吧。”


    太后道:“你看看他哪一天不是醉醺醺的,整日酗酒。前些日子在宫中值守,竟然在宫里酗酒,我没砍他的脑袋都是留情了。不过是革了他的官职,他就整日不满,成天地在外叫嚣,想让我给他官复原职。”


    “确实不能太宽纵了他。”傅氏附和说。


    太后示意周彦昌去,将外面的人弄走。


    萧訇骂骂嚷嚷地被劝走了,房中又安静下来。


    “我看阿沅也很不错,你怎么不提她。”太后问傅氏。


    傅氏道:“不是我故意不提。阿沅的性子,太后你也知道。她是个任性的孩子,小心眼,爱使小脾气,又不服管束。先前在宫里就常常引得皇上不快,我怕她在宫里惹出祸来。先前她父亲生病,让她回家侍奉,其实也有此意,想让她就此离宫。我这点心思想必瞒不过太后。”


    太后萧云懿笑了笑,已然是看的出来。


    “阿沅近来和陈平王亲近,我看他们挺要好。”


    萧云懿道:“你想让阿沅嫁给陈平王吗?”


    傅氏不敢贸然应答,她知道陈平王的婚事,主宰权也在太后手中。赵贞赵意两兄弟,名分上,都管太后叫皇祖母,这事当然皇祖母定夺。傅氏遂试探着问道:“太后觉得陈平王如何?”


    萧云懿道:“这孩子不错,配阿沅也是绰绰有余了。”


    傅氏听太后的话并不反对,不由地笑:“他配阿沅都绰绰有余,那皇上去配,咱们就更配不上了。”


    萧云懿笑:“那倒也不是。阿沅这孩子,我还是很喜欢的。她性子刚烈耿直,不藏奸心,我很欣赏。就是稍稍固执了些,不过这一路上,我看她懂事多了。任性是任性,女孩子家也正常。意儿性子最好,跟她在一块倒也般配。她需得嫁个意儿这样好性儿的男人才行。既有本事降住她,又要会做小伏低,小意儿顺从。”


    傅氏点头笑:“我也正是这样想的呢。要是太后能为他们赐婚,那就更好了。”


    “不过他婚事还早。”


    太后话锋一转:“而今皇上的婚事才最要紧,陈平王可以晚一步。他比皇上还小些,暂时不着急。”


    傅氏道:“太后担心丽娘她生父的事,何不在萧氏族中另择一房合适的,将她过继。这样不就避免了担心了?”


    “你说的这,倒也不失为一好主意。”


    太后道:“我再考虑考虑吧。”


    萧云懿身为太后,一个手段强硬的女人,她并不希望自己的后继之人太过软弱。皇后光有温顺贤良也是不够的。


    傅氏回到房中,将萧沅沅叫了过去。


    “我向太后提起了你跟陈平王的婚事。”


    萧沅沅顿时兴奋,连忙上前抱着她的胳膊:“什么时候?娘,太后答应了?”


    傅氏摇头:“太后的意思,还不分明。”


    傅氏一边品茶,一边说:“你这事还真叫我难开口。换了谁不觉得做皇后好,你却只想做王妃。太后摆明了不喜欢萧訇。丽娘做皇后,他就成国丈了。就他那样,他也配?你若是做了皇后,咱们一家子荣耀。你爹你娘,你弟弟妹妹都跟着沾光。这么大好的机会,你非得白白让出去。怕只有你娘是个傻子,处处由着你。”


    萧沅沅知道她娘不甘心,遂抱着脖子哄劝道:“娘,这帝王家的事情哪是看起来那么光鲜的。做了皇后也不代表就高枕无忧了。史书上被废掉的皇后还少吗?弄得不好,全家都跟着遭殃。那荣华富贵都是踩在刀刃上来的,咱们不去冒那个险。”


    傅氏莞尔道:“你说的也是,顺其自然吧。反正这兄弟俩,谁都不差就是了。你嫁谁娘都高兴。”


    几日之后,雨停了,队伍继续北行。


    接下来的日子,她和赵意见面的少了。


    赵意怕他皇兄得紧。自从那天之后,当着赵贞的面,他跟萧沅沅,连话也不敢多说。赵贞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时时刻刻盯着他。


    白日里,赵贞让他陪自己一起坐车。


    两人在车上下棋。


    赵意惦记着早上出发时,阿沅约他会面的事。他一直没找着机会,此刻坐在马车中心不在焉。


    赵贞执着黑子,然而久久未能落下。


    赵意以为自己有心事,然而暗自打量赵贞,发现他心事更重。


    赵意道:“皇兄久久不落子,是在想什么?”


    赵贞没有言语。


    他在想着萧沅沅。


    这个人,而今让他烦恼。


    见到她,就想起痛苦的往事,两人彼此冷眼相对,诋毁攻击,感觉不到半分愉悦。


    不见她,同样难受。想到她在自己看不着的地方逍遥快活,他又觉得很愤怒。


    他又很不甘心就这样轻易放过了她。


    杀了她,下不去手,而且也没有机会。他承诺过饶她性命,他不愿意再赶尽杀绝。看着眼前陈平王,他甚至想,要不要成全她算了。


    他相信陈平王是个好丈夫,任何女子嫁给他,都会幸福。她实在是想要,就成全了她吧。就当是弥补自己前世对她的亏欠。他们之间,已经回不去了。不如干脆放手。或许只有真正原谅,自己才能得到解脱。


    他实在不想将自己困在爱恨的城墙中。


    赵贞这样想,心中的那股气,又消散了很多。


    一个月之后,到达辽东。


    太后在此处建有行宫。折腾了两个月,总算能安置了,一时感觉无比轻松。


    这一路可是累坏了。


    萧沅沅前世很少出这种远门,自是十分新奇。但有机会,便约着赵意


    四处闲逛。赵贞前一段时间,对赵意盯得紧紧的,恨不得十二个时辰将他绑在自己身边,离开片刻,就要派人去寻。这段时间他又好像松懈了,又不太关心赵意的行踪,于是两人又得了自由,时不时凑在一起,或者田间小道漫步,或是纵马驰骋山野。眼见木石溪流,景物山川,皆与京都大不相同。


    这里地势平坦,土地肥沃,多的是松柏,还有高大的杉树,据说林中野兽出没,是打猎的好去处。山间溪流,清澈蜿蜒,水边生着兰草。


    她蹦蹦跳跳,穿梭在林间,一会挽起裙子,踩着石头,趟过溪流。赵意生怕她摔着,紧紧抓着她手,嘱咐她:“小心一些,别脚滑了。”


    她故意用脚去踩青苔,然后脚下一滑,双手紧紧攀附着他:


    “哎呀,我要倒了。”


    他会心一笑,抱住她:“不许胡闹,真摔了我可扶不住。”


    山林间许多奇花异草,均不知名字。她采了许多野花,编织花冠。


    往森林深处去,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松针,还有许多蘑菇。


    她将外面的衫子脱下来,用来装蘑菇。


    赵意道:“你采这干什么?这不能吃的。”


    她有些不解:“这蘑菇不可以吃吗?我还说采回去给我娘呢。”


    她已经采了好几朵。


    赵意道:“许多野蘑菇都是有毒的,不能随意采食。”


    她好奇道:“哪个是有毒的?”


    赵意知道蘑菇有毒,不过他自己也不会辨认。


    萧沅沅道:“没事,拿回去让厨子辨认就行。”


    玩的累了,便找一块干净的草地上,躺着休憩。她发现了一大片碧绿的鸢尾花叶,两人躺了上去,柔软舒适,冰冰凉凉的。此刻,大地为席苍穹为被,只觉岁月幽静,说不出的怡然自得。


    她扭头笑看他,伸手去抚摸他的脸。


    他们躺在花丛中亲嘴儿。


    他的嘴唇,可真诱人。他比刚开始的时候,更熟练了。吻起来格外有力量。


    第45章 宽慰:我家的家事,用得着你多嘴多舌。


    萧沅沅正要回房去休息,忽然瞅见丽娘同她的母亲胡氏,二人正在树底下,说什么悄悄话儿。胡氏神色严肃,丽娘低着头,表情极委屈。


    这场面看着古怪。


    萧沅沅正要凑近,想听听她们说什么,还没走几步,胡氏就已经发现她了。


    萧沅沅遂笑,唤道:“婶婶。”


    胡氏略微点头:“你到哪里去?”


    萧沅沅道:“去外面走了走,有些乏了,回房去呢。”


    胡氏面色透着焦虑,好像无心与她敷衍:“那你去吧。”


    萧沅沅假意走了,然而越想越好奇,于是又扭头折了回去,绕到树丛后面偷听。


    她隐约听见胡氏训斥丽娘:“你是怎么回事?你整日家见着太后和皇上。你父亲的事,让你在太后面前说一说,你怎么就开不了口呢?家人费尽心思把你送进宫,你倒好,一遇事就不张口。只顾你自己。”


    丽娘低声道:“前日您自己向太后说这事,都被奚落一顿。这种事哪里轮得到我去说。”


    胡氏有些恼怒道:“你还学会顶嘴了!你真以为你已经进了宫,当上娘娘了?”


    丽娘又不开口了。


    胡氏警告道:“别忘了,你只是个庶出。若不是我拉你一把,你哪里进的了宫。你父亲的事,你实在不愿开口也行。下次你陪皇上去骑马,把你姐姐一起叫上。”


    萧沅沅听的好笑,顿时觉得有好戏看。


    她这小婶子也真是逗,还打这主意,想把自己另一个女儿送进宫。


    当初丽娘被选进宫,这事的经过萧沅沅是知道的。太后那时想在族中挑选适龄的女孩入宫侍奉,她小婶子有个亲生女儿,叫望月,本意是想送进宫的。然而太后并不喜欢望月,嫌她脸有点长,颧骨太高,长得有些刻薄。太后可是极喜欢美人儿的,挑的儿媳妇,个个都是貌若天仙。太后说的,皇上英俊,需得挑美貌的女子去配他,看着金童玉女,才最般配。偶然去小婶子家府上,看到丽娘,十分喜欢,当即就要了她入宫。


    丽娘是庶出,本来在家中很不受重视,小婶子也不喜欢她。可谁叫她长得美貌动人,太后喜欢她,根本不管什么嫡庶。


    小婶子这是看太后这条路子行不通,又想直接让她女儿接近赵贞。


    不过赵贞心高气傲,恐怕也是看不上她的。老色狗最喜欢鹅蛋脸,眼睛乌黑,肌肤雪白的女子,望月虽然模样不丑,但也不是赵贞爱的款。


    她等在回房的路上,不久,丽娘就过来了。


    她郁郁不乐。


    萧沅沅笑问她:“哎,你娘跟你说什么了?”


    丽娘还讪讪地摇头:“没有说什么。”


    萧沅沅道:“你不说,我也猜的着。你父亲不是刚被贬官了么,这一路上都嚷嚷着,想让太后给他官复原职呢。准是为了这件事。”


    丽娘低着头沉默。


    萧沅沅提醒她道:“你可别去犯傻,你爹他是自己找的,谁让他总是酗酒,还耽误了公事?而且他还不止这一桩罪。他先前就屡屡犯禁,好几次违犯律令,行凶伤人。还收受别人的贿赂,答应帮人谋取官职,结果又办不到,还被人告到了太后面前。太后早就忍他多时。这次又是在宫中值守时酗酒,太后生气着呢。”


    丽娘点点头:“我知道。”


    她忽然被她说的伤心了,抬手擦了擦眼泪:“可他毕竟是我父亲。”


    萧沅沅见她这样,也怪可怜,忍不住拉着她,找了亭子坐下。


    她这段时间沉浸在爱恋中,充心情甚好。她跟赵贞断了往来,因此看丽娘也顺眼很多,此刻便突发了点善心,搂着她安慰:“别伤心了。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太后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不会因为你父亲而迁怒你的,你尽管放心就是。”


    丽娘道:“我是担心父亲他触怒了太后。”


    萧沅沅道:“他对你又不好,你担心他做什么?死活是他自己,你只要好好侍奉太后就行。”


    她劝告道:“咱们这些女人,最傻的就是拼了命地为了什么亲爹亲兄弟,为了男人的那点家业去争。什么娘家婆家,女子都是外人。娘家的家业也轮不着你来继承,儿子也不随你的姓,你心疼那么多干什么。他们不过是把你当工具,才不在意你的死活呢,你管他们做甚?他们若是帮得上你,正好相互利用,若是帮不上,还要扯你后腿,趁早了断得好。别费劲吧啦地给别人抬轿子,还把自己拖下水。”


    丽娘眼睛里噙着泪,吃惊地听着她这幅论调。


    “你怎么什么话都敢说?皇上可是最重孝道的,这种话可不能胡乱说的。”


    “事实如此。”


    萧沅沅道:“咱们不过私底下说说罢了,在皇上太后面前,自然不能这么说。不过他们只是嘴上不说,他们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丽娘叹了口气,道:“也不能尽这么说。一家子之间,总归是同气连枝,唇齿相依的。若是没有家族和家人依傍,咱们这些人,又能有什么好结果。”


    萧沅沅说:“你傻。我说你爹不值得救,又没说让你跟萧氏一族过不去。太后不也姓萧么?”


    丽娘说:“我跟太后毕竟没有血缘。”


    “我该劝你的可都劝了。”


    萧沅沅道:“你爱去跟太后说就去说吧。”


    丽娘摇头:“我不去。”


    丽娘惆怅了一会,扭头看着萧沅沅说:“阿沅,我真佩服你。”


    “佩服我什么?”


    “你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连太后,你对她不满,你也敢顶撞。”丽娘诚恳道,“我其实一个人在宫里可害怕了。孤孤单单,身边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皇上人虽然好,可他毕竟是皇上。姑母虽然跟咱们是一家人,都姓萧,可你知道,我心里特别怕她。宫里有很多传闻,说姑母她杀了很多人,包括皇上的生母。我其实不知道姑母她为何选我进宫,我出身又不好,又不是特别聪明。我只有跟你能说说话。我觉得你胆子大,跟你在一块,我就能不那么害怕。”


    萧沅沅头一次听她说这些。原来丽娘也是害怕的。萧沅沅一直以为她就是外表那样活泼天真。


    萧沅沅忽提议道:“你要不要去我们那,我爹娘在,咱们晚上可以一起吃饭?”


    丽娘听了很欢喜:“我正想着大伯和婶子呢。”


    两人沿着小径前行,穿过池塘和柳荫。


    “我真羡慕你。”


    丽娘道:“你爹爹娘感情这般要好,从来都不吵架。大伯处处依婶子的,他们又都疼你。不像我,亲娘死的早,从小看人眼色。”


    萧沅沅道:“行了,你别叽叽歪歪的了,知道你可怜。你要是喜欢的话,以后可常来我家吃酒。”


    丽娘笑道:“真的?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呢。”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两人手拉着手,到了傅氏住的地方,才刚走进庭院,就听见吵闹。


    丽娘她父亲萧訇的声音。


    萧訇又喝醉了,满脸通红,摇摇晃晃,举着酒囊,在傅氏门前骂骂咧咧。


    “我家的家事,用得着你多嘴多舌。你是个什么东西。”


    “你这泼妇,整日骑在男人头上拉屎撒尿,早晚要休了你!”


    傅氏站在门口,和他对骂:“你喝酒喝疯了?还不赶紧去灌口马尿醒一醒,别醉死在半道上。”


    萧訇骂骂咧咧地不肯去,傅氏让丫鬟用盆端了水泼他。泼得他一头一身。


    萧沅沅看这场面,大为震撼,不由地对她娘亲肃然起敬。


    萧沅沅听他们骂的话,大概是为前日,傅氏在太后面前进言。太后问起傅氏皇后的人选,傅氏提议,在族中挑选一房,将丽娘过继。


    萧訇肯定是因此事不满,故而上门怒骂。


    “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什么德性。还想做国丈。”


    傅氏骂起来可是毫不客气:“太后早就厌透了你,你还不收敛,还在这里乱嚼。真是不知死活。我奉劝你戒一戒酒,好生回去修身养性。别整天喝醉了发疯讨人嫌。”


    萧訇道:“你男人是王八,他怎么不开口,让你在这里撒泼。”


    傅氏骂道:“王八不王八干你屁事。你是什么,你是蛤蟆。”


    萧钦在房中听不下去了,也走了出来,和他吵:“你赶紧滚回去醒酒去。”


    丽娘上前去劝她父亲:“爹,咱们还是回去吧。”


    萧訇不但不听劝,反而给了她一巴掌,大骂道:“小贱人,胳膊肘往外拐。忘了你是谁的种,你还想认谁做爹。”


    他是个武夫,又喝醉酒,一巴掌下去,丽娘被打的脸登时红肿,登时委屈哭了起来。场面一团乱。


    “你连你自己女儿都打!”


    丽娘头发都散了,头上的花都打掉了,脸上也肿起了巴掌印,低着头呜呜地哭。萧訇还要打,被仆人们拉开。萧沅沅没见过这等泼皮无赖,立刻拉着丽娘,气呼呼道:“哪有这样的事情,咱们找太后去。”


    傅氏有点心虚,觉得这事不适宜闹太大。想拦着,哪里拦得住。萧沅沅拽着丽娘,气冲冲地就来到太后的门外。


    第46章 郁闷:堂堂一国之君,怎能如此拿的起放不下。


    太后正同赵贞,母子俩在房中用膳,和和睦睦说着话儿,忽然听到通报。太后让她们进来,只见丽娘脸蛋红肿着,眼睛里还蓄着眼泪,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太后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萧沅沅描述了事情的经过,顿时也气的不行。


    “你这脸是被你父亲打的?”太后走近了,查看她脸上的伤。


    丽娘只是哭。


    太后骂道:“这个混账东西,吃醉了酒,只会拿女儿撒气。你也是他能打的?”


    太后立刻让周彦昌去,将萧訇叫过来。周彦昌劝道:“他现在吃醉了酒,来了恐怕冲撞太后。太后还是等明日酒醒了再问他吧。”


    太后连声骂他:“这个畜生,女儿家的脸也是他打得的?这孩子在宫里,我都不曾责骂过半句,他还动起手打了。”


    太后让周彦昌去问他。周彦昌去了,那萧訇回了房,已经睡了,见了太后身边的亲信,也不起身,躺在床上,叫叫嚷嚷:“我自己生的,想打就打。别人管不着。”周彦昌把这话回给太后,太后怒气更盛了。


    太后叫奴婢,将丽娘带去,先洗脸梳头。太后则当着周彦昌的面不住地骂萧訇,连他死去的老子娘也连带着一起骂:“他以为是我的兄弟,他算我哪门子的兄弟?不过就是祖上连着宗,一个姓而已。他老子就是个无赖,吃醉了酒和人殴斗被打死了。要不是萧家人丁单薄,加上他生了这个女儿伶俐,我看在孩子的面上,否则我会抬举他?好个混账东西。”


    赵贞看到这一幕,心中想笑,但又不敢笑,只能强忍着。


    他一惯喜欢看萧家的好戏。萧氏这一大家子,虽然太后精明强干,其他兄弟子侄,却个个都是扶不起的阿斗,各有各的滑稽之处。


    赵贞见她气得厉害,只得扶着胳膊,劝慰道:“太后为这样的人动怒不值得。太后实在厌恶他,回头将他逐出京城就是。犯不着伤神。”


    太后自家出了丢脸的事,也不愿赵贞看着,于是忍着气道:“我今日心烦,不陪皇上用饭了。皇上若是吃好了没什么事,皇上也回房去休息吧。”


    赵贞道:“孩儿明白,孩儿这就退下了。”


    赵贞走了,太后才跟周彦昌诉起了苦。


    “你瞧瞧萧氏这一大家子,有哪个是出息的。个个都不成器。本事没有,还想要高官厚禄。当年我父兄卷入太子谋反一案,涉罪被诛。举家被下狱,族人也多有牵连,死得死逃的逃。我那时才七八岁,便被没入宫为奴。这几十年来,没仰仗过兄弟族人半分。可一旦你得了势,他们便都想分一杯羹,还嫌你给的太少。”


    周彦昌安慰道:“太后也无需太生气。我看萧訇还是为先前太后免他官职的事在闹气。他毕竟是太后的亲族,心里面不甘也是有的。”


    太后道:“他还有脸闹气?我看对他的惩罚还是轻了。”


    “他是个粗人。”


    赵贞离开太后处,转去了隔壁房中,萧沅沅正在一边帮着丽娘洗脸梳头,一边安慰说话,亲亲热热,十分关心的模样。赵贞看着这一幕,心中有些纳闷,她们两人,何时关系这样好了?


    赵贞思索着,难道她们已经和好了?


    赵贞记忆里,萧沅沅是最厌恶丽娘的,恨不得她死。前世,自己说了多少好话,都没能缓和她们之间的关系。她性子最固执,讨厌一个人就是讨厌,怎么都不肯改变。


    这些日子没见,这对前世的宿敌竟然也和好了。


    他心中不免有些幻想。想来人的仇怨,也不是不能化解的。她跟丽娘都能化敌为友,是否自己同她,也能摒弃前嫌,和好如初呢?


    赵贞走到二人身旁,假装关切地看着丽娘。


    “你别难过。”


    赵贞宽慰她道:“有太后在,太后会给你做主的。”


    他看向萧沅沅,萧沅沅却并不看他,也不接他的话,只是拿梳子替丽娘梳发,那表情似乎是嫌他多余。


    倒是丽娘,一见到赵贞,就立刻拿双手捂了脸,羞愧道:“皇上不要看我。我脸肿了,丑得很。”


    赵贞见她这副小女儿的样,不由地笑,说:“没事儿,不丑。你这么漂亮,没人会嫌你的。”


    他往旁边榻上坐下,欣赏这眼前一幕。


    赵贞关心问道:“你们吃晚饭了吗?”


    丽娘道:“还没有呢。”


    “这么晚了,肯定饿了。我叫人送饭来吧。你们想吃什么?”


    丽娘道:“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


    赵贞道:“多少得吃点,不能饿着肚子。”


    赵贞于是吩咐下人,让送三个人的饭菜过来。


    奴婢道:“太后那边已经吩咐了送饭,正在厨房,马上送来。”


    赵贞猜到必是两人的饭菜,于是说:“再多送一人的来,多添一副碗筷。”下人应了,赵贞回房,对二人说:“我刚才也没吃饱,正好,陪你们一起吃。”


    萧沅沅见到他,心里极烦。本来两个女孩儿亲亲近近说话,感觉还有些和和睦睦。萧沅沅难得跟丽娘化敌为友,他却突然跟了过来。


    他跟丽娘你一言我一语,顿时又让萧沅沅想起了前世的不快。


    她替丽娘梳好头,道:“皇上既然来了,那就多安慰安慰她,陪她说说话吧,我先回房去了。”


    丽娘仿佛猜出她心思,立刻拉着她的手:“你别走。”


    萧沅沅实在不想跟他二人,尤其是赵贞共处。他们三人在一起,叫什么意思?


    萧沅沅道:“我真得走了,时候不早了,我回去还得去拜见拜见我爹娘。这么晚了没回去,怕他们会担心呢。这儿有皇上陪着你,我也就放心了。我明天有空再来看你。”


    丽娘挽留不住,她向赵贞行了行礼,便出门离去了。


    赵贞和丽娘留在房中,两人顿时都有些尴尬。


    丽娘问道:“皇上,阿沅她是不是生气了?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赵贞眉头轻蹙,道:“跟你没有关系,她是不想见我。”


    丽娘道:“她必定是以为皇上关心我,所以吃醋了。怪我刚才话太多了。”


    这时宫人送了饭食来,赵贞此时也没了胃口,道:“朕先走了。”


    丽娘道:“皇上刚才说饿,不吃点东西吗?”


    赵贞道:“饿过了,突然不想吃了。你自己吃吧,你这边还需不需要什么?要不要人来陪你?”


    丽娘摇头:“不用了,这里有奴婢们在。”


    赵贞便也走了。


    赵贞心中,颇有些怅然。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在幻想什么呢?明知道两人已到了这种地步,已是不可能再重新修好的了。她曾经那般对你,你也曾那般对她,多少情分也都耗尽了,为什么还要念念不忘。她刚才那嫌恶的表情,你难道没有看见吗?他心中暗骂自己:赵贞啊赵贞,万不可再如此下贱了。你但凡再主动同她说话,便是将脸伸出去给她打,只会被她鄙夷嘲笑的。


    堂堂一国之君,怎能如此拿的起放不下。


    这天下女子有的是,非要理会她做什么。就当她是个蠢人,当她有眼无珠,随她哪里去罢了。


    天大地大,哪里找不到知心的良伴。


    他回了房,又拿起了书,专注地坐下看书,一边提醒自己,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次日,萧訇醒了酒,得知太后昨夜派人来责问他,想起近日的言行有些出格,吓出一身冷汗,赶紧去向太后请罪认错。


    太后拒而不见。


    萧訇跪在堂前,拜地叩首,高声忏悔道:“臣只是醉了酒,一时糊犯了涂,还望太后海涵。臣保证,从今日起就戒酒,以后绝不再犯了。”


    太后起身来到堂前,眼神冷漠地看着他:“你还知道错,我以为你是天不怕地不怕呢。”


    萧訇赶紧连叩了三个头:“臣知道错了。”


    太后提醒他道:“你的女儿,我既然将她带到宫里,她是好是歹,便都由我来嘉奖责罚。你没有资格殴打她,更不能碰她一根手指头。下次你若再动手,哪只手打的人,我剁你哪只手。绝不姑息。再者,无论你女儿将来是贵妃,还是皇后,你都没有资格做国丈。趁早打消这念头。我今日不杀你,罚你二十鞭子,你自己领受去。”


    萧訇跪在地上,冷汗湿了地,不敢出声。


    萧訇挨了二十鞭子。


    这二十鞭子不算什么,然而太后的话,才真正让人心凉。萧訇当着太后认了错,表面是规矩了很多,不敢再惹是生非,然而背地里却对太后很不愤。


    他对太后那天数落他的话,非常的怨怒,私下里同好友,侍卫郎官刘骠饮酒,辱骂太后。


    “这个娘们好狠毒的心肠。别人做太后做娘娘,都是想方设法,提携自己的家人,她倒好,胳膊肘只向外拐,生怕自己的兄弟得了官职。李谡那个小子,我看也不怎么样,不过是爬上了太后的床,太后倒让他做中书令,位比丞相。还说我不配做国丈。等她死了,等我女儿做了皇后,还不是我说了算。”


    刘骠转头,就将这些话悄悄告诉了太后。


    隔日,萧訇同人饮酒,到深夜未归。家人去寻,也未能寻着。一直到次日,才被人发现淹死在道旁的粪池中。


    第47章 忐忑:太后到底向着谁?


    家人哭的肝肠寸断。


    胡氏跑到太后面前哭诉,说有人谋害她的丈夫,求太后明查。


    太后正在看书,见了她,神情不冷不淡,仿佛有些不耐烦。


    她放下书卷,叫了周彦昌来,当着胡氏的面询问道:“听说昨夜萧訇死了?你去查查是怎么回事。”


    周彦昌道:“臣已经查过了。”


    太后故作惊讶:“查过了?他是怎么死的?”


    “应当是醉了酒,掉进粪池里淹死的。”


    太后道:“有人看见吗?”


    周彦昌说:“没人看见。只知道他前一日,同人在饮酒,饮毕不到子时就各自回家了,问过同饮的,是禁卫军中的几个校尉。有人作证,确实是他独自离开,没有人同行。带的两个奴才,也都喝醉了。想是他醉了酒上路,不慎跌进了粪池里。又没有人陪同,没能及时捞上来。”


    太后道:“原是醉了酒,那道也不奇怪。”


    周彦昌道:“他一向好醉酒,同饮的还劝他少喝些,他却不听。据说当夜喝了有四五壶,还都是极醉人的酒。”


    太后冷漠道:“那看来是他自己找死了。”


    周彦昌乃是太后的亲信,左膀右臂。胡氏本来是找太后喊冤的,然而听到太后和周彦昌一问一答,她心里不由地恐惧起来,俨然猜到什么。


    太后很敷衍地宽慰了她:“早说了让你劝劝他,让他不要酗酒,你不听,而今这样也是他倒霉。赶紧去给他收尸,接着筹备丧事吧。”


    胡氏听闻了此言,不敢再多出一声。


    傅氏知道了这件事,心里头有些毛毛的。


    萧沅沅早上去母亲房中,就听到他们在说这个。


    傅氏心有余悸,坐在榻前,低声对萧钦道:“你看见了吧?咱们这位太后,心狠手狠。只要是得罪了她的人,哪怕是亲族,她也不放过。别想着她能看在同族的份上网开一面。咱们以后还真得小心一点。就算你是她亲兄,她该办你还是得办你。”


    萧钦道:“我不是早就劝你,让你不要去掺和宫里的事?”


    萧钦数落她:“前日要不是你在太后面前提,要将丽娘过继的事,今日也没有这么一出。还不都是你在中间挑唆的。我看你啊,是越来越多事了,指不定哪天她也嫌你。”


    萧钦虽然很不喜欢这个萧訇,但本身也没什么仇怨,又是堂兄弟。总不愿意背罪名,让人说他陷害宗族兄弟。


    傅氏不服气,说:“这个怎么能怨我呢?这也是太后的心思,我只不过是顺着说出来罢了。再说,他自己性子乖戾,屡屡对太后出言不敬,这也怪不到我头上。”傅氏打着扇,感觉心头有些燥热,“你可别在这吓唬我。”


    萧钦道:“皇后的人选,也是你能议论的?”


    傅氏叫屈:“那可不是她先开口问我的么,我又没主动提起。难不成我还要装哑巴,故意说不知。”


    萧沅沅进门,话只听了一半,遂问道:“娘,你说谁死了?”


    傅氏道:“还有谁?可不就是那天来门前跟我嚷骂的那位,丽娘她父亲。”


    萧沅沅有些惊讶:“死了?他怎么死的?”


    傅氏道:“喝醉酒,掉粪坑里淹死了。”


    萧沅沅想起,前世,丽娘她父亲确实死的早。不过,萧沅沅对这个人不关心,自然也不知道细节。听母亲刚才这意思,原来他的死竟然和太后有关。


    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太后对敢于冒犯她的人,一向是不留情的,哪怕是她的同堂兄弟,侄子侄女。


    萧沅沅道:“娘你不是正讨厌他吗?”


    傅氏担忧道:“讨厌归讨厌,可毕竟是一大家子人。他也没犯什么死罪,顶多讨人嫌了些。”


    萧沅沅知道,她娘这是兔死狐悲了。都是萧家的人,太后对别人下这么重的手,她难免联想到,万一哪天自己犯了错,太后也同样下如此重的手。毕竟以前,傅氏总觉得,自己毕竟是太后的兄嫂,即便是哪里行动失了分寸,太后也会网开一面。


    傅氏回忆起自己先前的言行,又转头问萧钦:“哎,你帮我想想,除了这事儿,我先前还有没有哪里说错话,或者举止不当的?”


    萧钦道:“你整天不着家,我哪里知道。今天这家宴会,明天那个酒局,哪里都少不了你。我看你是心野了,莫不是嫌我老,看上了谁家的清俊公子少年郎,整日舍不得回家。你就继续浪吧,早晚有一日要惹出麻烦来。你知道萧訇为何会死?只因他与人饮酒,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同他喝酒的那刘骠,和他是好友。能说那些话,交情岂能不深?可是刘骠转头就将他说的话悄悄告诉了太后。你难保就没有交这样的朋友。”


    傅氏被他说的心里发虚,顿时反驳道:“你少在那儿唧唧歪歪。我整天不着家,还不是为了你们一大家子奔走。难不成是为我自己?你还怪起我来了。好,那我以后哪里也不去了,成天在家吃了睡睡了吃,给你下崽子行了吧?我成了母猪了?让你出个门,一会头痛,一会腰杆痛。你自己不担事,倒赖起别人来。”


    萧沅沅听他们说的没趣,于是插嘴打断道:“娘,我肚子饿了,饭还没好吗?”


    傅氏道:“哪有心情吃饭,被你爹一早上气都气饱了。”


    “你俩就别拌嘴了。”萧沅沅刚想要劝和,哪知这夫妻两上一句还不对付,下一句又亲和起来:


    “你说,太后她是不是在杀鸡儆猴?”


    傅氏道:“杀的是鸡,儆的就是你们萧家这群猴,让你们再敢仗着是太后的亲戚,就胡作非为。”


    萧钦道:“太后一向谨慎,约束族中子弟甚严。萧氏一族,本就缺乏能人,而今太后活着,咱们自然是风光得意。要是哪天太后不在了,谁知道是什么样呢?朝廷的事,向来登高跌重,她是不想咱们得罪了人,引得朝臣怨怒,或遭皇上的猜忌。”


    “你说的也是。”


    傅氏不由感慨:“你说萧家和赵家,太后到底是向着谁?”


    萧钦低头饮着茶,道:“她谁也不向着。谁更有能力,更值得倚重和信任,她就信任倚重谁。这还看不出来么?”


    傅氏手摇着折扇,道:“你就不生气,你可是她的亲兄弟。她将朝堂的权力给别人,却不给你。”


    萧钦淡然道:“我有什么可生气的。我自认为没那个能力,做不了中书丞相。朝廷的官位,自然是能者居之。”


    傅氏道:“话虽如此说,你们毕竟是自家人。她若是不提拔自己的亲族,等百年之后,不是替别人做嫁衣么。”


    萧钦道:“你不懂她。我跟她是兄妹,我最明白她的心思。提拔萧家又怎么样,若是子侄辈们靠不住,将来反而有灭顶之灾。即便是有一两个出息的,于她又有何益呢?不过是凑巧同了一个姓。不是她自己亲生的孩子,不也是给别人做嫁衣裳?她是要做大事业的人,为国家民生计,怎可宥于一家一姓之利益。”


    傅氏说:“人死了,又都不在京中。不知现在丧事要如何料理。”


    萧钦道:“太后想必很快会有旨意的。”


    萧沅沅听了一阵她爹娘的房中闲谈。而后早饭来了,陪着父母一起用了早饭。


    萧訇的丧事,自然是要在京中办的。因为家在京中,只是现在祭祖之事尚未了毕。尸体也不能放着。太后让萧訇的家人,扶灵还京,先行入了葬,等众人回京后再举办丧仪。


    丽娘泪眼婆娑,随着她母亲胡氏一道,扶着棺木回京去了。


    祭祖之事了毕,及次日,天气晴好,太后在行宫中设家宴。


    萧氏一众族人,齐坐一园中。太后举了杯,与众人祝酒。宴上气氛和乐。萧訇虽死的不明不白,但族中也没多少人喜欢他,都知道是太后要他死,但也没人替他喊冤。


    众人争相奉承着太后,纷纷举杯祝祷。


    太后也举了杯,脸色却变得有些严肃起来:“今日人都齐了,正好我有几句话,想同诸位说。”


    太后坐在主位上,换了一副训诫的口吻说道:“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一些人,对我不满。总觉得我给你们的官位小了,觉得我给你们的爵位或俸禄低了。你们都想要做大官。但我告诉你们,想做大官,得靠你们的能耐和本事。若没有那个本事,就算是把你们提拔到那个位置,也早晚有一天会被人给撵下来。朝廷用人,唯才是举,朝廷官位,需由能者担之。你们之中,若是谁有才能,我也绝不会埋没他。反之,若是能力有限,就应当安分守己。”


    “我一再提醒你们,不可仗着自己是萧氏的族人,就胡作非为,违法乱纪,更不可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翻遍史书,多少外戚,风光了一时,却最后落得家族满门诛灭的下场。我之所以对你们严格,是不想让你们得意忘了形,有朝一日招来杀身大祸。今日,我再次重申,你们之中若有人违反法纪,不遵守朝廷律令,一旦查有实证,我必定会依律严惩,绝不宽待纵容。官员贵族,概莫能外。”


    众人都站起了身,默默地低了头听训。


    第48章 撞破:他只是没想到,陈平王也会欺骗他。


    对于太后的做法,赵贞自然是支持赞赏的。


    萧沅沅曾听说,辽东这边,靠近大海。


    她从未见过海,一心好奇,想要去看看,问傅氏,傅氏说,离行宫太远,要一日的路程。她于是又去撺掇赵意,让他陪自己去观海。


    赵意面有难色,说:“这里离海还有很远,没那么容易去的。你若是真想去,改日我在皇兄面前提提,让他多带些人,咱们一同去。否则就咱们两个人离开太久不合适。”


    她有些失落。


    赵意不忍见她失望,回头向人一打听,得知这附近有地方能观海,半日的时间就能往返,只不过那里地势比较陡峭,路也不好走。不过景色据说是极好的,赵意便邀他同去,特意挑了个比较空闲的日子,又找了个识路的人陪同,两人骑马出发。


    这路还真是难走,许多地方都是小道,连马也不敢过,只能下了马步行。


    “你走得了吗?”


    赵意看向前方,全是崎岖坎坷的山路,不知还有多远,不免有些懊悔了,伸手去搀扶她:“你慢点,别摔着了。”


    赵意本担心她女子娇弱,怕不能远行,没想到她体力很不差,一路上精神奕奕,完全不喊累。赵意找了根木棍,给她当手杖。一路上见到各色野花开放,景致当真美妙。


    到了密林的尽头,登上礁石,总算见到了海。


    蔚蓝无垠的海水,放眼望去,如同一面反光的宝镜,日光照耀下波纹荡漾。海水深不可测,远看是一望无际的蓝,近看则十分清澈透明。水浪涌过来冲击在石上,但觉巨石在跟着晃动。


    海边风大,吹的人浑身凉爽。


    赵意拉着她的手,见风大,遂问道:“你冷不冷?”


    萧沅沅道:“不冷。”


    她望着这广阔的海水,道:“要是能远离俗务,整日游山玩水,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赵意笑:“你若是想,以后咱们有机会,可常出来玩。”


    回程的路上,两人嬉嬉笑笑,边走边说,玩玩闹闹。快乐的时间总是无比短暂,不知不觉日头落山。


    赵贞在房中读书,派左右去召陈平王,左右回话,说:“陈平王不在住处。”


    赵贞问道:“他去哪了?”


    左右答:“不知。”


    赵贞放下书,心中有些恼怒。


    他喝命左右:“出去。”自己在房中独自徘徊了一会,左思右想觉得不对劲。他越想越愤怒了。陈平王最近心不在焉。赵贞有事寻他,他总是不在。


    动不动就不在,他干嘛去了?比自己这个皇帝还忙!


    赵贞让人去,将他身边跟从的小厮了叫过来。


    “你主子去哪里了?”


    这小厮头也不敢抬,说:“殿下午饭后就出去了,奴婢也不知道去了哪。”


    赵贞闻言,一时恼怒:“你主子去了哪,你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奴婢的?要是太后问起,你也这么说?你这奴婢,还不从实招来,难道要让朕命人掌你的嘴不成?”


    小厮连忙跪下,说道:“殿下去了哪,奴婢真不知道。他这段日子时常出去,去哪里,也不告诉人。奴婢也不敢多嘴问。想来是去见什么人去了。”


    赵贞道:“见什么人?”


    小厮回道:“约摸是去见什么女子。”


    “你怎么知道他是去见什么女子了?”


    “小人是猜的。殿下这些日子在同一女子相恋,常互赠礼物。前日回房的时候,身上还多了一块女子的手帕。”


    赵贞听了这话,实在恼火。


    赵贞让人去问萧沅沅,果然她也不在。这么巧的事。


    赵贞几乎可以断定,他们此刻必然在一起,兴许去哪里幽会去了。虽然早就知道他二人有意,然而亲耳听到他们私相授受,竟然还干起幽会的勾当,赵贞还是感到离奇的愤怒。


    一整个下午,赵贞在房中坐立不安,无心读书。


    傍晚,陈平王回来了。得知赵贞召他,又传唤了他的小厮问话。赵意有些心虚,连忙来赵贞处请见。


    “皇兄找我有什么事?”


    赵贞看见他,忍着怒气,没有发作。


    他不知道该怎么发作,用什么理由来阻止二人的交往。陈平王而今竟然不听他的话。他警告过他,他全当耳旁风。显然,他被这个狐狸精一样的女人给迷惑了。陈平王现在才多年轻,她两辈子加起来,多的是玩弄拿捏男人的手段。就凭她那副放荡风流的做派,陈平王如何能抵挡得了。赵贞恨的手心都要掐出血。


    隔日,赵贞带着众人,去林中打猎。


    他们猎了许多野兽,有兔子,还有几头鹿,几只野猪和山羊。狩猎持续了一整日,中午,将士们在林间扎营,生火烤鹿肉,并备了美酒。


    鹿肉非常美味,汁水充沛,烤的焦香四溢。赵贞喝了不少酒。


    他心情非常郁闷,却无法表现在脸上。


    他有许多心事,无法同人说。以前他有难处,往往跟陈平王说,陈平王是他最信任的人。而今连同陈平王也不可说了,他只能忍耐,压抑着自己,然后不停地喝酒。


    赵意看见他饮酒,劝他:“皇兄少喝点吧,莫要喝醉了。”然而赵贞脸色不善,并不理会他的劝阻。


    赵意也感觉有些没趣,于是闭了嘴。


    他想看看萧沅沅。


    赵意四处打量,却没有看见萧沅沅。


    她早上是一起出来的,赵贞点了名让她跟从一起狩猎,然而到了用餐时,她便不见了踪影。赵意见赵贞这边在饮酒,没有注意他,于是便借故起身,想去寻一寻。赵意拿了一块叉在柳树枝子上的、刚刚烤好的香喷喷的鹿肉,往附近找了找。果然看见她独自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发着呆。


    赵意走近,撩了袍子,坐在她身旁:“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怎么不去吃东西?”


    她摇摇头,道:“想一个人安静会。”


    她其实是不想看到赵贞。


    赵意将手中的鹿肉递给她:“一上午,早就该饿了。我看你没有吃东西。”


    萧沅沅道:“这是什么肉?”


    “烤鹿肉,尝尝。”


    她接过肉,尝了起来:“这是你烤的?”


    赵意笑:“当然不是。我只是给你拿来。”


    她没有说什么。


    赵意关切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有吗?”


    “你一整天都没笑。”


    “我有些累了。”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他伸手,抚着她的背:“你要不要靠在我腿上,躺一会?”


    她这回笑了。


    赵意调整了一下姿势,伸出双腿坐着。她稍稍整理了裙子,侧身仰躺在他膝盖上,笑眼弯弯看着他。


    她望着他的脸。他头上方就是湛蓝的天空。


    她伸手,轻轻去触摸他手臂,五指摩挲着她的胳膊。


    “你这样坐着,不会难受吗?”她意有所指。


    他笑:“忍忍就好。”


    她举手抚摸他的脸,目光含情脉脉。


    赵意有些情不自禁,低头亲吻她的嘴唇。


    她轻轻哼了一声,双臂伸出,搂住他的脖子。


    一整个中午,赵贞都在试图说服自己。


    算了吧,随他们去吧。放过她又能怎么样呢?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当她是个死人好了。不值得再为此事伤神了,他应当宽宏大量一些。


    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立刻否定。不可以,不行,不能够。


    她不配。


    自己独自承受伤痛,让她去拥有幸福?


    她想得美。


    宽宏大量,难道自己先前对她还不够宽宏大量?可是换来什么呢?换来的是她变本加厉的背叛,换来的是她的狠毒,欲置自己于死地。他给过她机会,不止一次,可是她做了什么呢?她就是个白眼狼,她是没有良心的。


    赵贞想起了往事,那种痛恨和痛苦再一次包围了他,挤压得他喘不过气。在烈酒的浇灌下,使他越发感到一种不得发泄的愤懑。


    她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陈平王此刻也不见了。赵贞心里冷笑,他知道他们此刻必定在一块。


    他们都把自己当傻子。


    他只是没想到,连陈平王也会欺骗背叛他。


    他喝醉了。


    赵贞起身,想要离去。


    身边的侍从,立马跟随其后,赵贞冷冷地说道:“不要跟来,离朕远一点。”


    侍从道:“皇上要去哪?臣等要保护皇上的安全。”


    赵贞声音带着警告:“朕说了不要跟来。”


    侍从有些畏惧,留在了原地。赵贞趁着酒意,顺着刚才陈平王离去的方向走去。他心跳的很快,快的好像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在颤抖,一种莫名的恐惧袭扰了他。他不住地想退却,然而又拼命地逼迫自己,一定要去探究。他必须知道真相,必须要亲眼看见,这样他才能死心。


    他顺着林间小路前行,心里七上八下,既想要寻找,又害怕看见。每一次视线转移,没有看到有人,他便暗自庆幸,松一口气。


    走了大概有数百步,他的勇气几乎就被耗尽了。


    他有点想打退堂鼓,想转身回去了。


    他走到了树林的尽头,看到明亮的天光。正当他感觉一切终于柳暗花明了,他就看到了不远处的溪流。溪边的石头上,两个缠抱的身影。


    赵贞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要燃烧起来了。


    第49章 孽障:你不想活命了。


    赵贞一时怒从心起。


    他趁着醉意,拔出随身所携带的宝剑,慢慢,一步一步,来到二人身后。


    眼前这一幕,几乎称得上是美好的。


    少女茜红的裙衫,同男子洁白的衣袍叠在一起,交相映衬,场景可堪入画。同样年轻鲜活的身体,同样光滑美丽的面孔,多么般配。让人一时还真说不出什么丑陋的词来。


    他只觉得厌恶。


    好一对妙人,他心里冷笑,心中忽然起了杀意。


    他看清了他们的姿势。他们是坐着的,面对面搂抱着,正在炙热地拥吻。


    赵贞提着剑,步步逼近。赵意背对着他,未曾发现。她先看见他,吓得一时瞳孔大张,花容失色,立刻放开搂在赵意脖颈上的胳膊。


    她脸色大变,想站起来,同时推了赵意一把。赵意回过头,看见是赵贞,也吓了一跳。赵贞脸色绯红,眼睛也是红的,整个人透着一股阴郁的杀气。


    他说过,她但敢再挑拨他们的兄弟关系,他一定会杀了她。


    赵贞此刻,需要兑现这句话。他要让她知道什么叫君无戏言。他要让她知道自己不是软柿子,不会任她拿捏。


    赵贞举了剑,朝她刺去。


    萧沅沅吓得尖叫一声,慌忙跳起来躲。赵意也吓到了,赶紧伸手将她护在身后。她像只受了惊的猫,瑟缩地躲在赵意背后,抓着他衣服,不敢露头。


    赵贞看到她这个动作,顿时更恼怒了,再次举剑要刺。


    赵意闻到酒气,又看到他脸色绯红,步履摇晃,知道他是醉了酒。赵意赶紧上前,双手握住他持剑的那只手:“皇兄,快快停手!”


    赵贞怒喝道:“你放手!这个孽障,我今日非杀了她!”


    赵意道:“皇兄喝醉了,认错人了。”


    赵意示意身后的萧沅沅:“你快走!”


    赵贞急眼道:“你放不放手,你不放手我连你一块砍!”


    萧沅沅见赵贞被他制着,于是赶紧趁机逃跑。


    赵贞一只手被抱住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指着她,大喝道:“你给我回来!”


    他试图追去,赵意死死地抱着他的腰,劝阻道:“皇兄喝醉了,必定是认错人了。这刀剑危险,皇兄切莫冲动。”


    赵贞醉了酒的人,自然是力气敌不过他,被他死命拉扯着,一时挣脱不开。


    “你回来!”他还在冲着远去的背影大叫。


    萧沅沅见这情形,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一溜烟地跑不见了。


    赵贞泄了气,哐当一声,丢了剑在地上。


    赵意见她已经跑远,又看赵贞满脸怒气,赶紧跪下叩首请罪。


    赵贞此时,将怒火发泄在了他身上。


    “你为何要阻碍朕?”赵贞双眼红怒指着他。


    赵意道:“这刀剑危险,臣怕皇兄醉了酒,一时冲动误伤了人。”


    “朕没有醉!”赵贞道,“朕看你倒是醉的不轻!”


    赵意从未见过他如此盛怒,一时心惊胆战,再度伏地叩首道:“臣弟实在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惹得皇兄如此生气,还请皇兄明示。”


    “明示?”


    “朕是不是告诉过你?让你不要与她来往?”赵贞气冲冲道,“朕如此郑重地警告过你,你把朕的话当耳旁风吗?”


    赵意道:“臣弟不知皇兄为何对她有这般成见,可是皇兄,臣弟是真的喜欢她。还请皇兄原谅。”


    赵贞怒不可遏:“你当真要为了个女人跟我作对?”


    赵意辩解道:“我没有同皇兄作对,只是我实在不知道皇兄对她为何有这么大的恨意。她只是个娇弱的女子,又年少单纯,即便是任性娇纵一些,也没有什么大的过错。臣弟喜欢她有何不可?皇兄为何这般恼怒?”


    “你大胆!”


    赵贞气的抬起手,劈头给了他一巴掌:“她是朕的人,你敢碰她,你不想活命了!”


    赵意被这一巴掌,加上这句话骂出来,彻底懵了:“皇兄!”


    他确实糊涂了。先前他屡次问过赵贞的态度,赵贞并不喜欢她,也没有说要娶她的意思,甚至二人关系很不和,赵贞每次提到她都生气。但要玩笑说赵贞喜欢她,赵贞都要跳起来反驳。那样子容不得一点牵扯。


    她对赵贞,也一直是避之唯恐不及。


    赵意完全不明白眼下的情形,只觉得头脑里一片乱糟糟。


    然而眼前赵贞额头青筋暴起,愤怒不似作伪。赵意还以为他是不喜欢阿沅,所以才反对他们在一起。原来却是因为喜欢她,才这般生气?那自己这些日子和阿沅的交往,他想必都知道了。皇兄竟然是吃醋了吗?


    赵贞瞪着他,厉声重复道:“她是朕的人,你不许碰她,你听到了没有?”


    赵意惊的目瞪口呆:“我不知道皇兄你喜欢她,且对她这般情深。”


    赵贞听不得这话,怒骂道:“谁说我喜欢她,谁说我对她情深了?我恨不得亲手结果了她。”


    “她就是个祸害!”赵贞说,“她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赵意实在不明白他,眼睛里尽是茫然。


    赵贞发泄了一通,也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表现,有些不正常了。


    他冷冷地暼了一眼赵意:“你记住了,她是朕的人。就算是朕不喜欢她,也轮不到你来触碰。你若是再同她私相授受,便是背叛于我。朕不再视你为兄弟。”


    这话说的重,赵意一时哑然。


    赵贞看他不说话,怒骂道:“你听到了没有!”


    赵意迟疑了一下:“我……我听到了。”


    赵贞道:“听到你哑巴了?”


    赵意道:“臣弟听到了。”


    赵贞道:“你给我起誓,发誓从此和她一刀两断,再不来往。”


    赵意道:“臣弟发誓,从此和她一刀两断,再不来往。”


    赵贞听出他不情不愿的口吻,强硬逼迫道:“你若违誓呢?”


    赵意道:“我若违誓言,就让皇兄将我抽筋扒皮,碎尸万段。”


    他这话当真说的违心,然而赵贞的权力威压之下,他不得不说。说完之后,他心里万分难受:“皇兄相信誓约,要我起誓。可是我现在对皇兄发的誓,也是在违背对另一个人的承诺。即便立誓又有何用呢。”


    第50章 逃跑:朕偏不如你所愿。


    赵贞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不以为意道:“朕是天子,你若是违背对天子的誓言,便是欺君,朕可以治你的罪。至于你在别处说的胡话,你爱守不守,朕没工夫关心。”


    赵意目光黯淡下来,显然是有些沮丧了。


    赵贞冷眼皱眉道:“你给我摆出这幅如丧考妣的样子做什么?站起来说话。”


    赵意道:“皇兄不免罪,臣弟不敢起来。”


    他这会倒会卖乖。


    一阵清风拂来,赵贞的酒,也醒了半分了。他想到刚才的行为,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拈酸。这可实在另他有些难以接受,为这么个人失态,损伤君臣的和气实在不该。


    他做了几十年的皇帝,应该有足够的定力和沉稳。面对任何情形,都要面不改色,泰然处之。岂能上蹿下跳,大呼小叫呢。简直有失君王的风范。他刚才被气昏了头了。陈平王既是他兄弟,也是他的左膀右臂,赵贞并不愿与他真的翻脸。


    他表情放和缓了一些:“你把朕的剑捡起来。”


    赵意捡起他的剑,双手托着,恭恭敬敬奉上。


    赵贞接过自己的剑,插入了剑鞘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平王,实在不能理解,他怎么会对那么庸俗愚蠢的女人感兴趣。


    她就是个绣花枕头,顶多模样美丽一些,会说些甜蜜话儿,会使些拿腔作调调理男人的手段而已,实际没有什么高招。但凡有点清醒头脑的男子,就不应该被这种小伎俩所惑。陈平王一向是个端庄正直的人,就该娶个温婉贤淑,识大体的女子。


    至于萧沅沅,这样的女人,谁娶了她都要家破人亡。


    赵贞恨他不争气,这种恭顺守礼的人,竟然也色令智昏了。


    “朕骂你糊涂,你还觉得冤屈了是不是?你明知道她是太后拟定心中的皇后人选,早晚是朕的,你还要和她亲近,你将朕置于何地?”


    赵意道:“臣弟实在不知。臣弟只当皇兄和太后不喜欢她。臣弟若是早知皇兄喜欢她,万万不敢夺皇兄所爱。”


    “朕说了,朕不喜欢她。你不要胡说八道。”赵贞简直听不得这种龌龊话,听了都觉得污耳朵。


    喜欢她,这简直是诋毁,是在骂他下贱。


    贱胚子才喜欢她。


    赵意对他的态度,既感到不可理喻,又很难接受。


    他内心很不愿意屈从:“皇兄提起她,总是言语反复,自相矛盾,臣弟实在不能理解。”


    他还数落起自己了,赵贞给气的不行。


    “你懂什么?朕比你了解她。她对你不怀好意,也绝不可能是真心。她故意亲近你,只是想挑拨咱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好让我们兄弟互相怨恨,自相残杀。她才落得好处。”


    赵意实在不知他何出此言:“她与我,只是寻常相交。她从未挑拨过我与皇兄之间的关系。皇兄这样说,对她太不公平。她一个少龄女子,又是太皇太后的亲族,这样做对她能有什么好处。皇兄即便不喜,也不该给她加这么重的罪名。”


    赵贞刚要克制一点的怒气又被他激了起来:“你脑子里进水了,还是被她灌了迷魂汤了?你要为了她跟我过不去?”


    赵意争辩道:“任何事都得讲究一个理字。哪怕是皇兄你,也得以理服人。皇兄若是心中喜欢她,不愿臣弟与她亲近,臣弟甘愿退出。可是皇兄说她心如蛇蝎,说她对臣弟没有小心,说她挑拨我们兄弟的关系,皇兄有何凭据?若无凭无据,臣弟无法信服。皇兄方才说她心如蛇蝎,又说要立她为皇后,难道不是自相矛盾。”


    赵贞冷笑道:“立她为后是太后的意思。朕娶她,也不过是因为她姓萧。”


    赵意道:“太后已经决定要立她为皇后了吗?”


    赵贞道:“这还用问吗?萧家还有别的女儿?”


    太后眼下其实并未明确说过这句话。


    不过赵贞此刻倒下了决心,他是绝对不会让她嫁给陈平王的。让她如愿以偿,当上陈平王妃?那比杀了自己还要难受。她这样的人不配拥有自由和幸福,就应该在宫里老死。他要亲眼看着她受折磨。


    她不是最想要男人吗?他要将她关在皇宫里,让她一辈子也碰不到男人,让她寂寞饥渴而死。


    赵意听了他立皇后的话,便不搭言了。


    “朕心里恨透了她。”


    赵贞道:“可是太后必须让我娶萧家的女儿,我也无可奈何。”


    赵意问道:“皇兄这般恨她,到底是因为何事?若只是因为她刁蛮任性,我想断不至于此。”


    赵贞答不出理由,又不能拿前世说事,只能敷衍道:“朕恨她,没有什么理由。”


    赵意道:“既然如此,萧家也不止这一个女儿,为何非得是她呢?皇兄若是真的这般厌恶她,何必委屈自己。萧家另一个女儿萧瑛,也是很合适的人选,皇兄何不再考虑?”


    “你想让朕娶了萧瑛,这样你就能娶她。”


    赵贞嘲讽地看着他:“朕偏不如你所愿。”


    “这件事不怪你,只怪她向来风流放荡,引诱于你。你们的婚事朕断然不会允许,朕回头也会向太后去禀明。”


    眼看赵意面如死灰,显然是受了打击,赵贞忍着愤怒,决心不再追究陈平王的过错。


    “你是朕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是朕唯一信得过的人。朕不想因为任何人跟你生嫌隙。这天底下好女人多的是,她配不上你,回头朕给你挑一个贤良美貌的女子,必定合你的心意。你也不必沮丧了。”


    他再次提醒道:“你起来吧。”


    赵意并不起身。


    他伏地叩首道:“男女之事,你情我愿,发自内心,没有谁引诱谁这一说。若说引诱,我是男子,她是女子,也应当是我的过。臣弟不想要什么貌美贤良的女子,只希望皇兄能成全我们。”


    赵贞见他敬酒不吃吃罚酒,顿时再次冷了脸:“你想跪,那你就跪着吧。看你跪到什么时辰。”


    赵贞转身离去。


    他回到了宴上,吩咐人,去找萧沅沅,把她带过来。


    左右去了,没找到人。


    萧沅沅被刚才赵贞惊了一场,骑上马,就跑出了十里开外。


    她着实吓坏了,一个人在山中游荡着,不知何去何从。她想到赵贞那个疯子,冲着自己举剑乱砍的样,心里就怕的厉害。她真怀疑自己继续留在这,会把小命送掉。


    她知道和赵意在一起,必然会惹怒赵贞。她也知道,要想活命,必须要装作乖顺,老实本分。可是重活一世,若只是委曲求全苟且偷生,还不如让她直接死了算了。


    她从来都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她最恨的事,就是受委屈,活的不快意,而不是死。


    她骑着马,一路顺着林子,往北闯。


    往北去,就是北燕国的领土,她心中忽然有种冲动,恨不得一口气跑出边境,跑到敌国去了。留在这魏国真是处处不顺意。赵贞是皇帝,他看她不顺眼,她能有什么好日子?想嫁给陈平王他也要阻挠,当真是好生窝火。


    她实在受不了这个地方了,或许她只能换个地方生存。


    可是她父母亲人都在这边,她去了别国,也是无依无靠的。


    她心中烦恼,只能骑着马到处兜圈子。


    赵贞这边,没有寻到她,心里顿时担忧,询问左右:“可有人看见她去了何处?是不是回城去了?”


    左右道:“应该没有回城,有人看见她骑马往北去了。”


    赵贞听到这话,顿时恼怒。他估摸着她刚才受了惊吓,这会儿必定是方寸大乱,必定在想主意怎么躲开自己。


    往北走就是边境,她难不成还敢跑去投敌了?


    赵贞又气又急,立刻命人到处去搜。


    陈平王赵意也回来了。


    见到场面乱糟糟的,侍卫们到处在寻人,他连忙问赵贞:“皇兄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赵贞怒道:“你干的好事,现在人不见了,到哪里去找!”


    赵意脸色大变道:“怎么会不见了?”


    赵贞道:“她受了惊吓,怕我会真的杀了她,自然跑掉了。皆是因为你。她要是跑了,朕唯你是问。”


    赵意听说她往北去了,顿时叫了声:“不好。再往北走不远就要到边境了,会有危险。再说,她也不认识路,这山林大,极容易迷路。山间又多猛兽,老虎和熊出没,万一碰上了就麻烦了。皇上赶紧多派些人去寻找吧。”


    赵贞烦躁道:“朕已经派出所有人去找了。”


    赵贞情急上了马,准备亲自带人去寻找。


    赵意也紧随其后。


    眼看着已经是傍晚,太阳快要落山了。这会丢了人,要是一时半会找不到,天可就黑了。野兽出来,到那时则更加危险。


    赵意急的不行,独自骑马离开了队伍,到处寻找。


    赵贞表面上有些不悦,然而心下也变得焦急起来,后悔刚才不该拔刀相向。他气恨归气恨,可要是真出了人命……这山林里景物看起来都差不多,很难辨认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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