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冰冷的威慑力。秋田裕大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手下意识松了松。莉乃趁机挣脱他的桎梏,快速退到安全距离。
秋田裕大回过神来, 恼羞成怒地瞪着眼前的不速之客:“你他妈谁啊?”
但安室透根本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莉乃,确认她无恙后,才将视线转向秋田裕大,那双紫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锐利如鹰。
秋田裕大眯着浑浊的双眼将安室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突然恍然大悟般咧开嘴, 露出满口黄牙:“哦~我说是谁呢,你就是这小妞带着的那个小崽子的爹吧?可以啊兄弟,搞女高中生搞出孩子。”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淫邪的目光在莉乃身上来回扫视,故意拖长了语调,污言秽语像毒蛇般从齿缝间钻出。
“这么小就被你搞大肚子, 很爽吧?十六七岁就学会张开腿勾引男人,一看就是个欠//操的骚//货!表面上装得跟千金大小姐似的, 校服底下不知道被多少人玩过了, 早就被玩烂了吧……”
污言秽语尚未说完, 安室透的拳头已经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在他脸上。骨骼与皮肉撞击的闷响在巷子里回荡, 秋田裕大踉跄着后退, 鼻血瞬间涌出。
“你他妈——”秋田裕大捂着血流如注的鼻子, 更加恶毒地咒骂起来, “装什么正人君子!不就是个玩未成年少女的变态吗?这小贱//人给你睡一次多少钱?还是说就喜欢这种没发育完全的?我看你也就是个捡破鞋的……”
安室透的眼神骤然变得骇人,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冰冷如霜, 瞳孔深处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暴戾。
他猛地出手, 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秋田裕大的衣领, 狠狠将他掼在斑驳的墙面上。右手握拳,带着凌厉的破空声重重砸向对方腹部。
“呃啊——!”秋田裕大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整个人像只被钉在墙上的虫子般剧烈抽搐。
但这仅仅是开始。
安室透的拳头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人体最脆弱的部位。第二拳直击肋下,伴随着清晰的骨裂声;第三拳狠狠砸向胃部,让秋田裕大当场呕吐不止……
“救、救命……”
几拳下来,秋田裕大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最终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他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像一滩烂泥。
“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秋田裕大终于开始求饶,但安室透仿佛完全听不见。
他像是被触动了最敏感的神经,每一拳都带着要置人于死地的狠劲。秋田裕大已经有进气没出气了,安室透却依然单膝压在他胸口,一拳接一拳地朝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砸去。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神情——那双紫灰色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没有愤怒的嘶吼,没有失控的咆哮,只有紧抿的薄唇和精准落下的拳头。这种极致的暴力与极致的冷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胆寒的矛盾感。
他仿佛不是在发泄情绪,而是在执行某个必须完成的任务,每一拳都带着十成的力气。
“住手!”最后还是莉乃看不过去了,冲上前拉住他的手臂,“你会把他打死的!”
安室透的动作终于停顿。
他缓缓直起身,胸口因剧烈的喘息而起伏,染血的拳头不受控制地t微微颤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地上已经昏死过去的秋田裕大。
巷子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鲜血从他的手背滴落,在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就这样僵立了漫长的几秒钟,他忽然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语气开口:“这种人渣,不彻底解决,永远都会像蛆虫一样缠着你。”
莉乃心头一惊:“你要做什么?”
安室透没有回答,只是用阴沉的目光审视着地上那具奄奄一息的躯体。
莉乃不敢置信地追问:“你该不会……要杀了他吧?”
见安室透沉默不语,莉乃猛地拽住他的胳膊:“不行!你疯了吗?你是警察啊!怎么能做这种事!”
安室透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巷中泛着冷冽的光。
“正因为我现在的身份,才更有能力处理这种……见不得光的事。”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放心,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该如何让这样的人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垂眸瞥了一眼地上不省人事的男人,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我这样的身份,手上多一条或少一条这样的人命,根本无关紧要。既然有这样的便利,为什么不用来为你扫清障碍?”
莉乃被他的话震得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疯了吧?!”
这是她第一次在安室透身上看到如此危险的一面。这个总是对她温温柔柔地笑着的人,是为了她一通电话深夜赶来安慰她,永远坚定站在她这边的恋人;是会放下工作耐心为孩子讲睡前故事的父亲;是众人眼里阳光帅气的咖啡店大哥哥……
可此刻的他,却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可怕的话。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冷若冰霜,仿佛地上躺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需要处理的垃圾。
“你到底怎么了……”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颤抖,“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安室透别过头:“你上楼吧。”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这里不用你管了。”
“不行,我不走!”莉乃坚持道,“我现在报警好不好?一会我跟你一起去警视厅作证。你是为了救我才动手的,我——”
“我让你现在回家!”安室透厉声打断她,眼神凌厉得让她瞬间噤声。
夜风拂过巷口,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这阵寒意却意外地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晰了几分。
她缓缓直起身,深深吸进一口微凉的空气,目光重新聚焦在安室透身上:“你今晚很不对劲……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安室透扯了扯嘴角,牵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他抬手抹去下巴溅上的血点,动作不疾不徐:“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跟你认知里那些正义感爆棚的警察不一样。现在你看到的,才是真实的我。不然你以为,我要怎么在那样的环境里活到现在?”
“寺原,你得知道,我杀过人,很多人。”他眯起眼睛,眼神微微向上抬,像在回忆过往,“有罪有应得的,但更多是无辜的。像他这样的货色,在我的履历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顺手解决罢了,你实在不必……”
他略作停顿,斟酌了一下用词,选了个轻描淡写的说法:“这么……小题大做。”
莉乃的呼吸骤然停滞。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横亘着多么深的鸿沟。他是隐藏在黑暗里的蛇,游走于黑与白之间。这些年卧底经历过的事,是她一生都无法接触到的世界。那些她所以为的了解,也不过是他表露于人前的假面。
“所以……”她的声音干涩,“那些温柔,那些体贴,全都是装出来的?”
安室透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漠:“在黑暗里待久了,总要学会戴上面具。”
巷子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夜风穿过巷道的声音。
“那我呢?”莉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目睹了这一切,按照你的行事准则,是不是也该把我一起处理掉?”她举起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要么做得干净利落,把我和他都解决在这里;要么我现在就报警。你选。”
安室透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注视着莉乃举起的手机,屏幕的冷光在她坚定的面容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不禁冷笑:“用你自己来威胁我?就为了这种渣滓?”
“是为了你。”莉乃直视着他的双眼,“我明白……你这些年一定做过许多违背本心的事,但那都是形势所迫。可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他根本威胁不到你,你完全没有必要为了我……”
“你知道如果我今晚不在,他会对你做什么吗?”安室透突然打断她,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情绪,“你以为他那些话只是说说而已?你今天选择放过他,你觉得他是会感激你,还是会等待合适的机会,再一次对你下手?下一次你还会这么好运吗?”
莉乃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她当然明白——秋田裕大那双浑浊眼睛里闪烁的恶意,那些下流污秽的言辞,都昭示着他绝非虚张声势。
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椎窜上,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比谁都清楚这么做她要承担的后果是什么,但即便如此——她更无法接受安室透为了她染上无可挽回的罪孽。
“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让你这么做。”她抬起眼帘,声音轻却坚定,“既然你是因为我才想除掉他,那我本人的意愿……你总要听一听吧?”
“安室透,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承担不了一条生命的重量。”
安室透沉默地注视着她,紧绷的下颌线条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硬,却没有再打断她。
莉乃见他有所动摇,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继续轻声说道:“你知道我小时候被绑架的事。那时是照顾我的女仆救了我,她却因此丧命。我永远感激她,却也永远背负着这份愧疚。即便她在生命最后一刻还在对我微笑,可这些年来,我梦里反复出现的,始终是她惨死的模样……”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仍坚持说下去:“连那样温柔善良的姐姐都让我夜不能寐,如果今天你杀了这个人,他在我梦里一定会化作最凶恶的厉鬼。我真的……很害怕。”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夜风里。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水光,在路灯下微微闪烁。她不自觉地抱紧双臂,纤细的肩膀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安室透的呼吸微微一滞。沸腾的怒火像是被突兀地浇了一盆冷水,骤然平息。
他今晚……好像是做得太过火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沾满血迹的双手,关节处的破皮还在隐隐作痛。夜风掠过巷口,吹动他微乱的额发,在他向来从容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我明白了。”他终于开口,声线已恢复成一贯的平稳。
松开对秋田裕大的钳制,任由那具瘫软的身体滑落在地,他取出手机熟练地按下快捷键:“风见,带人来处理一下。有个跟踪骚扰惯犯需要移送警署……对,情况特殊,等我回去处理。”
挂断电话后,他缓缓走到莉乃面前,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他抬起手,似乎想碰触她以示安慰,却在看到自己手上的血迹后顿住了动作。
他取出口袋里的深色手帕,垂眸仔细擦拭每一根手指。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净化仪式。当他再次抬眼时,眸中那些骇人的锋芒已尽数敛去,只余下熟悉的温和,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抱歉。”他嗓音微哑,“今晚吓到你了……很抱歉让你看到这一面。”
莉乃轻轻摇了摇头。
“风见大约十分钟后到。”他看了眼巷口,“等他来了,我送你回去。”
夜色渐深,他站在她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给予安全感,又不致让她感到压迫。方才那个失控的安室透仿佛只是一个错觉,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铁锈味,却提醒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两人在沉默中站了约莫两分钟,莉乃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这份寂静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还是先回去吧,不用麻烦你送我了,这里离我家已经很近,我自己回去就好。”
安室透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巷口的方向,语气淡淡道:“把女士安全送回家,是有点水准的男士都应该做到的事,跟距离无关。”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难以察觉的凉意,“如果他当时能坚持送你回家,今晚的事也不会发生。”
【作者有话说】
注释:t结尾处“他”指黑川哥。
破案了,他今晚到底为什么这么疯[菜狗]你老婆要没了
第82章
他看到自己的上司将女孩抵在墙边亲吻
他顿了顿, 语气里带着难以察觉的凉意,“如果他当时能坚持送你回家,今晚的事也不会发生。”
莉乃倏地停住脚步, 双眼定定地注视着他:“你怎么知道?你跟踪我?”刚说完忽然又觉得不对劲,“不对啊,你那个时候应该跟亚当在一起才对……”
她记得是在车上的时候收到了亚当的短信,那时候她跟黑川零已经分开了。
安室透神色平静,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从你昨天问我要风见的联系方式,我就猜到你要问他黑川的地址了。今天是周末, 你去探病,这很好推理。”
“这样啊。”莉乃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稍微有点疑惑, “这不怪黑川君,是我没让他送我的。他伤还没痊愈,怎么能让一个伤员送我回家。”
安室透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 随即移开:“如果换做是我,”他语气淡淡, “就算断了条腿也会坚持送你回家。真心想送的话, 你的拒绝根本不会成为理由。 ”
莉乃:“……”
短暂的沉默在夜色中蔓延。她忽然抬起头, 试探性地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将来跟黑川君交往, 你作为他的上司, 应该不会为了这种事情故意针对他的, 对吧? ”
安室透的眉头紧紧蹙起:“你要跟黑川交往?”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跟一个连送你回家都做不到,直接导致你遭遇危险的人交往?”
“都说了不是他的错!”莉乃忍不住提高声量为他辩解, “他根本不知道秋田裕大这号人存在, 东京的治安一向很好, 谁会想到会有人在家门口蹲点!”
安室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需要我调取东京近年来的犯罪率数据给你看吗?”
莉乃:“……”
她哑口无言。仔细想想,最近这几年的看到的恶性事件新闻确实变多了不少,明明以前治安还不错的。
“你不要转移话题。”莉乃把话题拉回来,“总之这件事不能怪黑川君。再说了,就算他当时送我回来,以他现在的伤势,走路都一瘸一拐的,真碰到秋田裕大,他也无能为力啊!”
安室透:“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只手都能制服……”
莉乃:“就说了不要一直拿他跟你比较!他也不会像你一样骗我啊!”
她吼完这句,两人齐齐陷入了沉默。安室透面色不好看,莉乃也没好到哪去,气氛顿时变得凝重。
“他选择这个职业,将来注定要走上跟我相似的道路。”安室透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我的卧底生涯即将结束,任务完成后将会晋升,以后不必再执行这类危险任务。但他不同,他的职业生涯才刚刚开始。如果你选择和他在一起,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熬。你父母的经历,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莉乃抬起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的意思是说,我选你比他更合适?”
“我只是在客观分析利弊。”安室透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清明得像是不含半点私心,“如果你要在这个行业里选择伴侣,黑川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那也是以后的事!”莉乃扬起下巴,语气倔强,“我不会用尚未发生的未来否定一个人的现在。如果我是个凡事都要权衡利弊的人,当初根本不会给你任何机会。”
安室透沉默地看着她,夜色中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冷硬。
“所以……”莉乃语气不善地追问,“你的意思是,如果我真和他交往,你就会为难他?”
安室透不置可否地挑眉:“你觉得呢?在你心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莉乃盯着他看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安室透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既然你都这么认为了,那我这个小心眼的人当然会报复他。就算他是无心的,敢抢我女朋友就是不行。如你所说,我就是这么——心胸狭窄。”
“你!”莉乃气得瞪圆了眼睛。
安室透迎着她愤怒的目光,面不改色地问:“所以——你这是已经在考虑和他交往了?”
莉乃冷哼一声:“是啊,我觉得他挺不错的。长得帅,职业体面,性格对我胃口,还在危急关头救过我……”
“别的先不说,”安室透打断她,“最后这条,在危急关头救过你——单是这一点,我救你的次数也不少吧?”
莉乃理直气壮地点头:“对啊,所以我不就和你交往过了吗?是你自己踩了我的底线,才被分手的。”
“所以只要救过你,在你这里就是加分项了?”安室透觉得难以置信,“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只是一种……吊桥效应?”
莉乃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确实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安室透趁着她怔愣的间隙,向前逼近一步:“在危险时刻产生的心动,很可能只是一时的错觉。你确定能分得清感激和真正的喜欢吗?”
“我……”莉乃下意识后退,脊背抵在冰凉的路灯杆上,身前是他逼近的胸膛,清冽的薄荷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自己为什么要与他争辩?顺着他的逻辑说下去岂不是更好?
“没错,我就是容易因为这种事心动啊。”她理直气壮地扬起脸,“如果你认为这不是喜欢而是感激,那我对你……也不过是感激罢了。和他没什么两样。”
安室透的唇线瞬间绷紧。
“他怎么能跟我相提并论,我们之间的感情是相互的。”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不过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才不是呢。”莉乃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轻轻摇了摇,“别忘了,是我先认识的你,之后才遇见他。如果顺序颠倒过来……”她故意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先对他心动呢?”
安室透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他清晰地看见她眼中闪过的挑衅,那句轻飘飘的假设像根细刺,精准扎进他心底最在意的位置。
两人在沉默中对视了漫长的几秒,巷口的风声都仿佛静止。最终,他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呵……”
这声笑让莉乃心头一跳:“你笑什么?”
“我在笑……”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不见暖意,“你怎么可能不喜欢我?”
安室透抬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莉乃猛地偏头躲开:“别碰我!”他却不以为意,目光代替指尖细细描摹她的轮廓,声音低沉:“你分明……是太喜欢我了,我猜你,对我两个身份都动过心吧?”
莉乃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他话中深意后,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你胡说八道!”
“难道不是吗?”安室透向前逼近半步,将她困在路灯与自己之间,“如果你对安室透没有好感,你怎么会允许他深夜留在你家,甚至在你卧室里整夜相伴?还能在他身边安然入睡,完全不设防。”
莉乃气急:“我那是因为……”
“究竟是因为太过信任我,”安室透打断她,目光深邃,“还是心存好感,潜意识里期待着发生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我们那时候,除了没做过什么亲密的事,其他的……和Zero也没什么两样了吧?”
莉乃气得浑身发颤,最后那点好聚好散的心思也荡然无存,破罐破摔道:“是啊!论起自己绿自己,这世上谁比得过你?”她故意夸张地掩唇轻笑,“要不是我提前拆穿,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难不成还要用安室透的身份,再勾搭我一遍?”
不等他回答,她连珠炮似地继续质问:“你非要我承认什么?又想证明什么?除了证明我是个见异思迁的坏女人,还能证明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果我真的对两个身份都动心,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这两个人,我、都、没、那、么、喜、欢。”
话音落下的瞬间,窄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霓虹的光影在地面上静止不动,连墙角蜷缩的野猫都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安室透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暗沉得可怕。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令人心惊。
“没、那么喜欢?”他低声重复着,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线滑到颈侧,在那里停顿了片刻。
莉乃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微颤,和他压抑的呼吸。
突然,他扣住她后颈的手猛地收紧,另一只手牢牢t箍住她的腰肢,将她彻底锁进怀里。
“那就让我看看……”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你到底能有多不喜欢。”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他俯身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全然没有往日的缱绻,带着孤注一掷的惩罚意味,牙齿几乎要将她的唇瓣咬破,粗暴得不留半分余地。
莉乃的瞳孔骤然收缩,震惊地瞪大双眼。她反应过来后,立刻开始拼命挣扎,双手死死抵在他的胸膛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西装下紧实的肌肉里,想要将这具滚烫的身体推开。
可她的反抗非但没能让他松手,反而像点燃了引线的火星,彻底激起了安室透骨子里的掌控欲。
他眉头紧蹙,下一秒,他空着的那只手猛地探过来,将她两只手腕用力反剪在身后。紧接着,他的舌尖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硬生生撬开她紧咬的齿关,长驱直入地掠夺着她口腔里的空气。
这个吻与从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带着野兽般的占有与掠夺,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拆骨入腹。莉乃只觉得胸腔里的氧气被一点点抽干,大脑因缺氧而泛起阵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双腿像灌了铅般发软,要不是安室透的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她早已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就在她意识快要涣散的时候,两道刺眼的车灯突然从巷口尽头射来,瞬间划破了巷内的昏暗。车灯由远及近,引擎声逐渐清晰,最终“吱呀”一声停在巷口,强光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拉得老长。
莉乃的身体猛地一僵,残存的理智瞬间回笼。她意识到有人来了,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挣扎得愈发激烈,身体在安室透的怀中剧烈扭动,想要挣脱他的禁锢。
安室透显然也注意到了来车,扣在她后颈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非但没有立即松开,反而将她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腰线滑下,牢牢托住她的臀部,让她彻底无法动弹。
他甚至故意在她唇上辗转厮磨了两秒,舌尖轻轻扫过被自己咬得发红的地方,才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濡湿,缓缓退开。离开时,还不轻不重地在她下唇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清晰的齿痕。
“唔!”莉乃吃痛地闷哼一声,眼眶瞬间红了,不是疼的,是气的,又气愤又羞耻。
车灯大亮,将巷子里的情形照得一清二楚——墙面斑驳的灰泥、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还有被抵在墙边、发丝凌乱的莉乃,以及将她圈在怀里的安室透。而那个本该被押送的犯人秋田裕大,此刻就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软瘫在他们脚边,昏迷不醒。
风见裕也握着方向盘,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的上司降谷零,将寺原莉乃抵在墙边,亲吻。
脑子消化了这个信息后,风见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数个问号在疯狂盘旋。
降谷先生和寺原小姐?他们什么时候发展成这种关系了?不是说寺原小姐最近和黑川走得很近吗?怎么又跟降谷先生搞在一起了?不对不对,现在的情况好像是降谷先生强取豪夺,寺原小姐是被强迫的一方……完了完了,他是不是打扰了降谷先生的好事?他分明看到安室透放开莉乃后,朝自己投来一个冰冷中带着不悦的眼神……
就在风见坐在车里内心天人交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莉乃已经抬起手背,用力擦着红肿发烫的嘴唇,擦得嘴角都泛起了白。她抬起头,狠狠瞪着安室透,眼神里蓄满了怒火。
而安室透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脸上早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自持。他弯腰,单手轻松拎起地上昏迷不醒的秋田裕大,动作利落得仿佛拎着一只鸡崽,全然无视了莉乃喷火的目光,仿佛刚才那个失控强吻别人的人不是他。
“还不下车?”他转头看向驾驶座上呆若木鸡的风见,眉头微微蹙起。
风见这才像是被按了启动键,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开门时差点撞到车门框。他始终低着头,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根本不敢往莉乃的方向瞥一眼。快步小跑到安室透面前,双手接过秋田裕大。
“抱、抱歉,降……安室先生!”风见的声音结结巴巴的,舌头像是打了个死结,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在地面上盯出个洞来,“我这就把他押上车!”
安室透神色自若地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领,仿佛刚才那个在属下面前强吻女性的人不是自己。他甚至还顺手帮莉乃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发丝,却被她一巴掌拍开。
“别碰我!”莉乃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刚才缺氧还没缓过来。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胸口剧烈起伏着。
安室透的手被拍开,非但没恼,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带着几分痞气的笑。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指尖在唇上轻轻擦过,仿佛还在回味方才的触感。
他抬眼看向莉乃气得发红的脸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的风见听得一清二楚:“抱歉啊,”他语气轻佻,“你刚才的提议实在太诱人了。刚好提醒了我,我还没用这张脸吻过你。”
风见听到这话,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当场隐形。他拖着秋田裕大,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将人塞进后备箱,“砰”地一声关上箱门后,立刻钻进驾驶座,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路面,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后视镜瞟一下。
窄巷里的尴尬气氛,几乎要将这辆车都压得变形。
第83章
今天是我朋友的忌日
当着别人的面被这样调戏, 莉乃气得嘴唇发颤,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她抬手指着安室透,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你、你……”
见她气急败坏的模样, 安室透眼底掠过一丝愉悦,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我?我怎么了?”
无数尖锐的指责话到嘴边,最终却碍于风见在场,只化作一句咬牙切齿的斥责:“不要脸!”
“嗯,你说得对。”安室透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发从容, 仿佛在听什么甜言蜜语,“还有吗?”
“你怎么能当着下属的面说这种话?”莉乃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就没有一点羞耻心吗?”
“风见不会在意的。”安室透侧首望向车内, 语气轻松,“对吧,风见?”
风见恨不能缩进座椅里, 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是、是的。安室先生做什么都是对的。”
安室转回视线,对莉乃投去一个“如你所见”的眼神。
莉乃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低声啐了句“有病”, 转身就要离开。
安室透不紧不慢地跟上她的脚步:“我送你……”
“我自己能回去!”莉乃头也不回地拒绝。
“要么你允许我送你, ”安室透的声音依然平稳, 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要么我坚持送你。你选。”
莉乃猛地停住脚步, 转身怒视着他。安室透坦然迎上她的目光, 甚至还回以一个甜蜜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句带着威胁意味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两人在夜色中对峙了片刻, 莉乃终于败下阵来, 没好气地甩下一句:“随你的便!”
莉乃气冲冲地拉开后座车门, 重重地坐了进去。皮质座椅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她故意将头转向窗外,用后脑勺对着刚坐进副驾驶的安室透。
安室透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对风见淡淡吩咐:“开车吧。”
车子缓缓驶出窄巷,融入东京夜晚的车流中。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风见紧握方向盘,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莉乃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注意到安室透正在后视镜中注视着她。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短暂交汇,她立刻别开视线,却听见他轻声开口:“还在生气?”
这话问得云淡风轻,仿佛刚才在巷子里强势吻她的人不是他一样。莉乃忍不住冷笑:“我哪敢生您的气?”
“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安室透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车窗边缘,“嘴噘得都能挂酱油瓶了。”
“那你就别看!”莉乃没好气地呛声。
安室透非但不恼,反而微微侧过身,目光在她气鼓鼓的脸颊上流连:“这可难办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藏着笑意,“你生气的样子太可爱了,让我忍不住想看。”
这话太过直白,莉乃顿时感到脸颊发烫。她下意识瞥向驾驶座,正对上风见从后视镜中慌忙移开的视线。风见僵硬地挺直背脊,双手紧握方向盘,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神经病!”莉乃羞恼地低骂t一句,猛地转回头去,将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车窗上。
安室透看着她通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更深。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引擎平稳运行的嗡鸣。夜色透过车窗,在莉乃紧绷的侧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她固执地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避免跟车里任何一个人产生目光交流。
风见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试图缓解气氛:“那个……安室先生,是直接送寺原小姐回家吗?”
“不着急。”安室透的目光仍停留在莉乃身上,“先绕去七丁目那家便利店。”
“去便利店做什么?”莉乃警觉地问。
“买创可贴。”安室透抬起手,展示指关节上已经凝结的伤口,“刚才亲你的时候,你挠的。”
莉乃这才想起自己刚才挣扎时确实抓伤了他。看着他手上那道清晰的红痕,她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心疼,但很快又被愤怒取代:“活该!”
安室透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而问起风见工作上的事,风见松了口气。两人开始讨论一些警务术语,莉乃听不太懂,但也乐得不用再跟他说话。
车子在便利店门口停下时,安室透解开安全带,却并没有立即下车。他回头看向莉乃:“要一起去吗?”
“不去。”
“真的不去?”他微微挑眉,“这家店的草莓大福很不错,限量供应。”
莉乃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最爱吃的就是草莓大福,特别是这家店的,以前他去她家里看亚当时,莉乃曾经托他帮忙带过。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记得。
但她还是硬起心肠,别过脸去:“说了不去就是不去。”
安室透注视着她紧绷的侧脸轮廓,沉默片刻后轻轻颔首:“好吧。”
他推开车门,修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便利店明亮的灯光里。
车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风见透过后视镜悄悄观察着后座的莉乃,她依然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并没有要跟他搭话的打算。
“那个……寺原小姐,”风见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试探,“请问您和安室先生是……?”
“陌生人。”莉乃面无表情。
风见干笑两声:“可是看起来……不太像呢。”
莉乃终于转过头来,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后视镜里风见的眼睛:“这你要问他啊!难道你看不出来我是被强迫的一方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话说警察难道就可以不顾女性的意愿,当众非礼她了吗?”
风见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慌忙移开视线,紧紧握住方向盘,恨不得把刚才的问题吞回去:“非常抱歉!是我失言了……”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风见紧紧握着方向盘,目光时不时瞟向便利店门口,期盼着安室透尽快回来。
“那个……寺原小姐,”风见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虽然这话由我来说可能有帮他辩解的嫌疑,但也许安室先生今天……情绪不太稳定。”
莉乃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显然不以为然。
风见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她的神色,斟酌着用词:“您可能不知道,今天对安室先生来说……是个特殊的日子。”
莉乃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瞥了风见一眼:“什么意思?”
“每年的今天,他都会去墓园祭拜。”风见的声音压低了些,“已经持续好几年了。”
莉乃微微一怔。她想起安室透今晚反常的举动,那些近乎失控的言行……难道都与这个特殊的日子有关?
“是谁的忌日?”她忍不住问道。
风见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我不便多说。但请您相信,安室先生平时绝不是这样的人。只是今天……”
就在这时,便利店的门被推开,安室透拎着一个纸袋走了出来。风见立即噤声,端正坐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室透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将纸袋递给后座的莉乃:“你的草莓大福。”
莉乃接过纸袋,借着车内昏暗的光线,忽然注意到他额角有一处细小的擦伤,应该是刚才制服秋田裕大时留下的。这一刻,她心中的怒火莫名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谢谢。”她轻声道,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安室透似乎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对风见说:“送寺原小姐回家吧。”
车子重新驶入夜色,这次车厢内的气氛不再那么紧绷。莉乃小口吃着草莓大福,甜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却盖不住心头那丝说不清的滞闷。
当车子终于平稳地停在公寓楼下时,莉乃正要推门下车,安室透却突然开口:“请稍等片刻——”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我有些公务需要单独和风见交代一下,等下我送你上楼。”
莉乃没拒绝,她点点头,很识趣地走到几步开外的路灯下等候。暖黄的光晕洒在她身上,在夜色中勾勒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车内,安室透目送她在灯下站定,这才缓缓降下车窗。夜风轻轻拂过他的面颊,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刚才我去便利店的期间,你们是不是聊了些什么?”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谈论今晚的天气,却让风见瞬间绷直了脊背。
“没、没什么特别的……”风见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安室透没有立即接话,只是微微侧首,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那双紫灰色的眼眸里没有怒意,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力,让人无所遁形。
风见立刻败下阵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非常抱歉!是我不该多嘴……我不该提及您今日去祭拜的事……”他的额头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这是我的失职。”
“不必道歉。”安室透的视线转向窗外那道等待的身影,语气出乎意料地平和,“说起来,我该谢谢你。”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风见的意料,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后备箱那个犯人,”安室透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带回去后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触,等我回去亲自处理。”
“明白。”风见连忙应下。看着上司推门欲走的动作,他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唤了一声:“那个……降谷先生,请恕我冒昧,您和寺原小姐现在究竟是……”
安室透的动作微微一顿,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那她也知道您的真实身份了?”风见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是我自己露了破绽,被她猜出来的。”安室透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欣赏,“很聪明吧?”
风见怔怔地看着上司脸上那抹罕见的笑意,一时语塞。他从未见过降谷先生用这样带着宠溺的语气谈论过任何人。
“那我先回去了。”风见最终只是恭敬地低下头。
安室透轻轻关上车门,朝路灯下那道身影走去。夜风拂过他金色的发丝,几缕碎发随意垂落在额前。他今天穿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衣摆随着步伐在夜风中轻轻翻飞,勾勒出宽肩窄腰的优越线条。
莉乃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手里还捏着那个装甜点的纸袋。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安室透打破了沉默:“走吧,送你上楼。”
他们并肩走在通往公寓的小径上,脚步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路旁的树影在月光下摇曳,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图案。
“今天……”莉乃突然开口,却又迟疑地顿住。
她侧目看向安室透,发现他正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是我朋友的忌日。”他的声音很轻,“是风见告诉你的吧?”
莉乃摇了摇头:“他没跟我说什么,你别怪他。”她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你今天去祭拜他了吗?”
“准确地说,是两个人。”安室透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都是我读警校时的同学,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
莉乃有些意外。能让他冒着风险也要坚持年年去祭拜的人,她本以为是他的亲人,没想到竟然是朋友。
“那你们关系一定很好。”她轻声说。
安室透微微歪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忍不住笑出声:“其实不算。我和其中一个家伙……还在警校里打过架。如果他还在,一定会跳着脚否认我们关系好这件事。”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松田那张总是带着不爽表情的脸,此刻正夸张地摆手否认“谁跟这家伙关系好”的模样,让他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莉乃小心观察着他的神情,确认那笑容里没有勉强后,悄悄松了口气。她本不想触及他的伤心事,但已经知道了却放着不问,心t反而更加在意。
安室透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转头看向她:“其实……如果我们没有吵架的话……我本来打算今天带你一起去的。”
莉乃的脚步微微一顿。他说的是“吵架”,不是“分手”。
安室透也停下脚步,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我早就这么想过了,没办法,实在是很想跟他们炫耀一下可爱的女朋友。”
莉乃:“……”
她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最后只轻轻“哦”了一声,便垂下眼帘不再作声。
察觉到她的回避,安室透体贴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稍稍落后半步,安静地跟在她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走进电梯间时,莉乃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那你今天……是带着亚当一起去的?”
安室透轻轻颔首:“带他去了。不过这个年纪的孩子还理解不了离别的含义,只当是出去郊游。”
电梯门缓缓打开,安室透绅士地伸手挡在门边,示意莉乃先行。走廊柔和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投映在光洁的地面上,脚步声在静谧的空间里轻轻回响。
来到公寓门前,莉乃低头在包里翻找钥匙,安室透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他目光温柔地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应声而开。但莉乃并没有立刻踏进屋内,而是在门口停顿了片刻。她转过身来,借着走廊明亮的灯光,目光落在他额角那道已经凝结的擦伤上。
“你额角的伤……”她轻声提醒,“回去记得处理一下。”
安室透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指的是什么。他抬手轻触那道几乎被遗忘的伤痕,唇边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好,我会记得。”
莉乃点点头:“那……我先进去了。”
“好。”安室透站在原地,目送她打开房门。在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他忽然轻声唤道:“莉乃——”
她从门缝里望向他,暖黄的灯光从屋内流淌出来,映照在他深邃的眼眸中。
“晚安。”他柔声说道,唇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房门轻轻合拢,安室透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锐利。他转身走向电梯,步伐沉稳而迅捷。
半小时后,警视厅公安部特别行动小组的办公区依然亮着灯。风见正埋头整理卷宗,听见脚步声诧异地抬头,看见来人后立即起身:“降谷先生?您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安室透径直走过,黑色风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利落的弧度:“犯人现在什么状况?”
“还在医疗监护室昏迷中。”风见连忙跟上他的脚步,“法医已经做过全面检查,除多处软组织挫伤和两根肋骨骨裂外,没有生命危险,目前收押在特殊留置区。”
安室透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打开墙上的监控显示屏,画面正对着留置区内昏睡的秋田裕大。
“想办法把他弄醒。”他声音冷峻,“三十分钟后,我要在审讯室见到一个能开口说话的人。”-
二十五分钟后,风见准时敲响办公室的门:“降谷先生,犯人已经清醒,正在审讯室等候。”
安室透拿起桌上的审讯档案,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审讯室的铁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审讯室内灯光惨白,秋田裕大被铐在固定于地面的金属椅上。当他看见走进来的陌生男子时,立刻激动地挣扎起来:“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要找律师!我要投诉你们非法拘禁!”
安室透——此刻在秋田裕大眼中只是个面容冷峻的陌生警官——缓步走到审讯桌前,随手将档案夹扔在桌上。
“投诉?”安室透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随手翻开桌上的档案,“你可以试试。不过在这栋大楼里,还没有人能投诉到我头上。”
他依然端坐着,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翻阅着文件,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提醒你一句,这间屋子里没有监控。你可以用来当做武器的那些……法律、人权之类的,在这里统统不奏效。”
秋田裕大被他话中那份理所当然的威压震慑,眼珠转了转,突然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警官先生,我才是受害者啊!是那个姓寺原的女人先勾引我,又让她的姘头把我打成这样!你们不去抓他们,反而把我关在这里,这还有王法吗?”
安室透的眸色骤然转冷。
第84章
外公给你未来的孩子留了一个名字
半个小时后, 审讯室的大门终于打开,安室透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直守候在外的风见立即上前:“降谷先生。”他下意识想探头察看,但被半敞的门挡住, 看不到犯人的情况。
安室透顺手将手中的档案夹塞到他怀里:“先收押,明晚我会再来。”
风见:“……是。”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问:“降谷先生,请问……我们以什么名义拘押秋田裕大呢?”
“理由?”安室透整理着袖口,语气平淡,“跟踪、骚扰、威胁, 随便哪条都够用了。 ”
风见略显迟疑:“但这些通常该由警视厅处理……”
“想知道真实原因?”安室透抬眼看他,目光沉静。
风见顿时绷直脊背,额角渗出细汗:“不、不是这个意思……”
“他可能听到了某些对话, 对【安室透】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安室透打断他,眉宇间凝着冷峻,“在我的任务结束前, 他必须留在这里。用什么理由,你自己斟酌。 ”
“啊……”风见恍然, “原来如此。”
他刚刚还在心里偷偷猜测过, 降谷先生这么关注一个骚扰犯, 还把人带回公安单独关押, 是不是因为被骚扰的人是寺原小姐的关系。结果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风见惭愧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请您放心, 我会亲自看管, 绝不会让任何人接触他, 确保您的身份安全。”他立即保证。
“辛苦了。”安室透微微颔首,“处理完就早点休息。”
“好的!”
风见感动地目送上司走远, 转身回到审讯室,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脚步微顿——
秋田裕大仍被铐在座椅上, 但姿态明显变了。先前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双眼空洞地望着地面。虽然身上不见任何外伤,但不断颤抖的手指和苍白的脸色,都昭示着这半小时里他经历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作为经验丰富的公安警察,风见太熟悉这种状态了——这是心理防线被彻底摧毁后的典型表现。秋田裕大目光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呼吸急促而浅短,整个人处于一种惊弓之鸟般的应激状态中。
风见按下通讯器:“嫌疑人已审讯完毕,需要收押。派两名警员到第二审讯室外待命。”
在等待下属到来的短暂间隙,风见站在门内,看着精神恍惚的秋田裕大,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冷声告诫:“我建议你,彻底忘记今晚见到的那位警官,以及这里发生的一切。这对你有好处。”
很快,两名穿着普通执勤制服、目不斜视的行动组成员到达门口。风见亲自将戴着头套的秋田移交给他们,并严格指示:“按最高保密级别收押,未经我直接许可,任何人不得接触。”
处理完所有收押手续后,风见回到办公室,发现安室透并没有回来,但他的办公桌上多了一部加密手机,屏幕正亮着,显示有一条新消息。
风见解锁屏幕,看到了安室透的指令:
【接到组织紧急命令,下周将执行机密任务,内容未明。疑与近期内部清查行动有关。即日起进入静默期,非特殊情况将中断直接联络。日常工作照常汇报,紧急事务直接请示黑田管理官。 】
这段文字措辞严谨,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字里行间竟带着几分交代后事的意味。风见不敢怠慢,立即回复:
【明白,请您务必小心! 】-
莉乃回到家中时,松山婆婆正在客厅收拾,见她回来便迎上前:“小姐回来了。”
“嗯。”莉乃疲惫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安静的客厅,“亚当呢?”
“已经睡下了。”松山婆婆轻声答道,“要上去看看他吗?”
莉乃本想问问儿子今天去墓园的事,听说孩子已经睡了便作罢。她打了个哈欠:“我先上楼休息了,婆婆您也早点睡。”
正要迈步上楼,她的视线忽然被楼梯旁几个陌生的收纳袋吸引:“这些是……?”
“啊,这是安室先生晚上送亚当回来时一起带过来的。”松山婆婆解释道,“说是亚当之前落在他那儿的东西,这次都收拾好送回来了。”
莉乃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
她蹲下身,迅速拉开其中一个袋子的拉链——里面整齐地叠放着t亚当的几套换洗衣物,正是她修学旅行前亲手收拾的,另一个袋子里装着绘本和玩具,还有那个他最喜欢的恐龙画板。
为什么偏偏是今晚?为什么突然把这些都送回来?
松山婆婆还在旁边絮絮说着安室透送来时如何客气周到,莉乃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她紧紧攥着那只恐龙画板,心里像有块沉重的石头压着。
她想起今晚他反常的表现,想起巷子里那个带着绝望的吻,想起他提及故友时异乎寻常的轻松……还有现在,这些被突然送回的物品。
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预感在她心中蔓延——他是不是打算彻底从她和亚当的生活中消失?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她心里。她蹲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板上恐龙的轮廓,试图从这些寻常物品中找出更多线索。
松山婆婆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莉乃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婆婆,他送来的时候……还说了什么别的吗?有没有提到他最近要出远门之类的?”
婆婆回想了一下,摇摇头:“安室先生只说是来送东西,把袋子交给我就告辞了,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他站在门口多看了亚当一会儿,孩子当时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句话让莉乃心中的不安愈发清晰。她突然想起晚上在巷子里,他说的那句“如果我今晚不在”——当时只当是气话,现在回想起来,却像一句未尽的预言。
“我知道了。”莉乃抱起那个装着画板的袋子,声音有些发干,“您先去休息吧,我把这些东西收拾一下。”
她快步上楼,关上门后立刻拿出手机。指尖在安室透的名字上悬停片刻,却迟迟没有按下拨号键。她该以什么立场质问?前女友?还是亚当的妈妈?
最终,她只发出一条简短的讯息:【亚当的东西收到了。 】
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她把画板放在床头,那只色彩鲜艳的恐龙正咧着嘴对她微笑——这是安室透和亚当一起在游乐园赢回来的奖品,亚当很喜欢。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鼻尖萦绕着布料清洗后淡淡的馨香,却驱不散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画板上那只咧着嘴的恐龙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心烦意乱。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震动。
莉乃几乎是立刻抓过手机,心脏因期待而微微加速。然而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却并非安室透,而是黑川零。
【到家了?一切还好? 】
莉乃看着这条信息,想起他站在路灯下落寞却挺拔的身影,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回复:【嗯,到了。一切都好。 】
她隐瞒了之后发生的惊险,并非是不信任,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将他也卷入这团混乱。
信息刚回过去,手机便响了起来,是黑川零直接打了过来。莉乃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了一口气,才按下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未平复的复杂情绪。
“声音怎么有气无力的?”黑川零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晚上分开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是复习太累,还是……”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心情不好?”
他并不知道之后发生的袭击事件,更不知道她与安室透之间激烈的冲突,只是凭借直觉和对她细微状态的关注感到不对劲。
“没什么,”莉乃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却泄露了一丝疲惫,“可能就是……有点累了。” 这并非完全说谎,经历那样的事情,又耗费心力与安室透周旋,她确实感到身心俱疲。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黑川零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几分随意,却又不失认真:“累了就早点休息。我打电话没别的事,就是确认你安全到家了。”
这份恰到好处的关心,在此刻混乱的心境下,像一阵清爽的风,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嗯,谢谢。”她轻声说,这句感谢比平时多了几分真诚。
“不用谢。”他似乎笑了笑,“那……不打扰你休息了。晚安,莉乃。”
“晚上好。”
通话结束得干脆利落。莉乃握着手机,心里反而有些空落落的。与安室透那种充满压迫感、步步紧逼、甚至不惜用强吻来宣示存在的纠缠不同,黑川零的这份克制和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她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轻松与被尊重。
莉乃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怔怔地坐在床边。目光再次落在那只恐龙画板上,安室透带着亚当在游乐园里赢下奖品时爽朗的笑容仿佛就在眼前,与今晚巷子里那个眼神冰冷、满手血迹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割裂得让她心口发闷。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夜色深沉,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阑珊。莉乃躺倒在床上,将那只咧着嘴的恐龙画板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点虚幻的温暖。混乱的思绪如同纠缠的丝线,将她层层包裹,直至疲惫最终战胜了一切,将她拖入不安的睡梦之中。
而床头柜上,手机屏幕始终没有再亮起。那条发出去的讯息,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狭长而明亮的光带。莉乃几乎是睁眼的瞬间,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手便已经下意识地摸索向床头柜。
手机屏幕冰凉,解锁后,界面依旧停留在昨夜那个孤零零的对话框。她发出的那条信息下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新的回复。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混杂着更深的疑虑,悄然攥紧了她的心。
安室透这个态度,实在反常得令人不安。就算昨晚她的话彻底伤到了他的自尊,让他决心就此划清界限,以他的性格和处事方式,也不该是如此决绝的、近乎失联的姿态。这不像赌气,更像是一种……刻意为之的隔绝。
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一个亚当,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割舍的纽带。难道他以后真的打算再也不见孩子了吗?
这种不合常理的沉默,比激烈的争吵更让她感到心慌。
她咬着下唇,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松山婆婆在楼下准备早餐的细微声响传来,才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深吸一口气,她掀被下床,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来些许清醒。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眉眼间带着一丝倦意和迷茫的自己,她下意识伸手去拿常穿的那件黑色铆钉皮衣——这是她最近偏爱的风格,带着点不管不顾的锐利。可手指在触到冰凉的金属铆钉时却顿住了。今天不行。
今天要去看外公。
老人家自去年外婆离世后,精神深受打击,生了一场大病。病愈后,他便执意搬离东京,独自住到了大阪——那是外婆的家乡,也是他们两位老人最初相遇、相知的城市。
外公观念传统,最见不得她穿得“奇奇怪怪”。去年她穿着破洞牛仔裤去探望,外公虽没直说,但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和悄悄让保姆给她披上毯子的举动,她至今记得。如今外公身心皆不如前,她不能再在这些小事上让他暗自忧心。
她收回手,转而从衣橱深处取出了一件浅杏色的及膝连衣裙,领口缀着细致的蕾丝,袖口是优雅的喇叭袖。这身打扮温婉得体,是长辈会喜欢的样子。她利落地换上,看着镜中那个瞬间变得“淑女”起来的自己,感觉有些陌生,仿佛套上了一层乖巧的盔甲,准备去应对即将到来的一天。
走下楼梯时,早餐的香气已经弥漫开来。亚当正坐在他的儿童餐椅上,用小勺子不太熟练地戳着一块煎蛋。
“妈妈早安!”看到莉乃,他扬起沾着一点果酱的小脸。
“早安,亚当。”莉乃走过去,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在他旁边坐下,“煎蛋好吃吗?”
亚当用力点头,奶声奶气地汇报:“好吃!婆婆还给我吃了甜甜的草莓酱。”
“是吗?那有没有谢谢婆婆?”
“有——”亚当拖长了声音,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妈妈,我今天可以看恐龙世界的动画片吗?”
“可以看一会儿,但不能超过半小时,要记得保护眼睛,知道吗?”莉乃温和地叮嘱。
“知道啦!”小家伙得到许可,开心地晃了晃小腿。
松山婆婆端着热好的牛奶走过来,莉乃便没有再追问亚当关于前一天去墓园的事。她只是如常地用餐,然后对亚当说:“妈妈今天要去看望外曾祖父,你要乖乖听婆婆的话,我回来的时候,会给你带礼物的。”
“真的吗?是什么礼物t呀?”亚当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保密哦,等你晚上看到就知道了。”莉乃笑了笑,起身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手包和给外公带的礼物,又对松山婆婆点头示意,“婆婆,那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小姐。”
新干线列车载着她一路向西,窗外的景致由密集的楼宇逐渐变为开阔的田野。两个多小时后,列车平稳抵达大阪。又换乘了半小时的市营电车,她才终于站在那栋隐秘而静谧的日式宅邸前。这里不如东京的寺原家主宅那般显赫,却自有一股沉静肃穆的气度。
前来开门的是照顾外公起居的保姆佐和子阿姨,见到她,脸上立刻堆起亲切的笑容:“莉乃小姐,您来了!老爷从早上起就一直在盼着呢。”
庭院里收拾得一丝不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草香气,那是外婆生前最喜欢的味道。莉乃微微颔首,轻声问道:“外公最近身体怎么样?”
佐和子压低声音:“身体还算硬朗,就是精神时好时坏。有时候坐在院子里能发呆一整天,就看着那棵老山茶树。”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知道您今天要来,他特意让我把他那套最好的茶具找出来了。”
莉乃跟随她穿过打理得极具禅意的枯山水庭院。茶室的门被轻轻拉开,外公正跪坐在榻榻米上,慢条斯理地沏茶。他身着素色和服,背脊挺直,虽已退居幕后颐养天年,那份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息依旧萦绕周身。
“外公。”莉乃在他对面的蒲团上端正跪坐下来,语气带着亲近,“您最近身体感觉如何?”
老人将一杯沏好的茶推至她面前,目光锐利却又不失温和地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老样子,这把骨头还撑得住。你气色倒是不如上次见你的时候,东京那边,有什么事?”
莉乃端起茶杯,借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一切都好,可能是最近学业有些忙。”
外公轻轻“嗯”了一声,并未深究,转而问道:“跟你母亲……近来关系可还缓和?”
莉乃指尖微顿,随即恢复自然,语气平淡:“挺好的。”
老人闻言,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与些许无奈:“你妈妈那个脾气……从小被我跟你外婆给宠坏了,固执又认死理。偏偏又生了你这个性子比她更倔、主意更正的女儿。你们俩撞在一起,不吵架才是怪事。”
莉乃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听不出情绪:“我现在已经搬出来住了。”
“我知道。”外公语气平稳,“北原都跟我说了。”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别太跟她一般见识。她性格如此,但心里,终究是爱你的。”
莉乃抬起眼,对上外公深邃的目光,唇边牵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我明白的。”
一时茶室静默,只余庭院惊鹿敲在石头上的清脆声响。片刻后,莉乃放下茶杯,直接切入正题:“外公,您一周前说有事想见我我,是什么事?”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示意候在门外的佐和子。佐和子躬身递上一个色泽沉郁、纹理细腻的红木盒子,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下。
外公将盒子推到莉乃面前。 “打开看看。”
她依言打开。盒内是几份厚重的文件,涉及一家实力雄厚的信托基金和一部分寺原家核心产业的股权。这些东西,她并不陌生,甚至清楚地知道它们的来历——那是多年前,在母亲盛怒之下想将她送走的风波后,外公与母亲在书房里激烈博弈了一夜,最终为她争取来的、独立于母亲意志之外的保障。
这份保障的存在,她心知肚明。可这么多年,外公从未主动提起,如今却在她刚刚成年后,在他自己身体渐衰的情况下,突然郑重其事地交到她手上……这个举动本身,就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像极了……在向她交代后事。
这个念头,与昨夜安室透将亚当所有物品打包送回、继而音讯全无的画面猛地重叠在一起,一种被重要的人以“托付”和“告别”之名推开的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合上了盒盖,仿佛这样就能阻断那令人不安的联想。她抬起头,努力牵起一个略带戏谑的笑容,试图用最轻松的语气,来掩盖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您刚才还说,妈妈心里是爱我的呢。”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红木盒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盒面,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那又何必……急着把这些‘护身符’塞给我?好像我明天就要去闯龙潭虎xue似的。”
她不能直接问“您是不是身体不行了”,只能用这种方式,委婉地、几乎是带着点孩子气地,想把这份过于沉重的“礼物”推回去。仿佛只要外公收回这个盒子,时间就能倒流,他就能一直健康地坐在这里,而她也不必同时面对两份令人心慌的“诀别”。
老人深邃的目光在她强作轻松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龙潭虎xue?”外公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对你而言,东京那个地方,有时候比龙潭虎xue更磨人。”他话中有话,显然并不仅仅指她与母亲的关系。
他没有直接回应她关于“着急”的试探,而是将话题引向了更广阔的层面,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些东西,不是因为你可能需要,而是因为你必须拥有。它不是礼物,莉乃,这是筹码。在这个世界上,能让你真正随心所欲,甚至……允许你偶尔犯错的底气,永远只能来自于你自己掌握的力量。”
他微微向前倾身,那双看惯风浪的眼睛锁定她,声音低沉了几分:“记住,即使是血脉至亲,也无法保证永远是你的依靠。感情会变,人心会移,唯有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东西,不会背叛你。”
莉乃看着眼前沉甸甸的木盒,又看向外公那双仿佛能预见未来所有风雨的眼睛,终于明白,这份“底气”,她非接受不可。这不是选择,而是传承,更是一种无声的托付。她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推拒,而是将手轻轻按在了红木盒子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带着一种沉重的清醒。
“我明白了,外公。”她轻声说,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玩笑,只剩下全然的郑重。
看着她终于收下,外公眼底深处那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似乎消散了些许。他微微颔首,气氛刚刚有所缓和,他却并未结束谈话的意思,反而沉吟片刻,继续开口。
“这是第一件事。”他平稳地说道,目光沉静地落在莉乃脸上,“第二件事……其实,是外公对你的一个请求。”
“请求?”莉乃心下一惊,能让外公用到这个词……她立刻端正了坐姿,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紧张,“您说吧,只要我能做到。”
外公的目光似乎越过她,望向了一段无法挽回的过去,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几乎不似请求的托付:“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答应外公,别怪你妈妈。”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重重锤在她心上。莉乃瞬间沉默下来。
看着她骤然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外公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我知道,让你答应这种事,是有些为难你了。”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但是,外公给你留了保障,”他的目光落回那个红木盒子上,又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总得给自己的女儿,也留一条后路。”
他停顿了许久,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岁月无法磨平的憾恨:“当年……她心智还不成熟,被感情冲昏了头脑。我没能成功阻止她嫁给你父亲,是外公的错。一步错,步步错,才导致了后面这一系列的悲剧……”他的声音渐低,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对往事的无力感,“如果你心里实在需要一个对象来承受这份怨恨的话,就恨外公吧。”
莉乃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外公的这番话,近乎是在用他毕生的威望和此刻的脆弱,为她与母亲之间注定崎岖的关系预先求取一道“赦免令”。这份沉甸甸的托付,比那红木盒子里的所有文件加起来,更让她感到窒息。
她看着老人眼中那抹罕见的、近乎恳求的神色,所有关于委屈和不公的激烈言辞,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怎么能……怎么能对着这样一位刚刚将毕生积累的底气交到她手中,并坦言自身过错的老人,说t出一个“不”字?
沉默在茶室里蔓延。
良久,莉乃终于抬起眼帘,迎上外公的目光。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般的决绝:“我答应您。”她顿了顿,补充道,“只要她……不再触及我的底线。”
这已是她所能做出的最大承诺。一个留有余地的、冰冷的承诺。
外公深深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违心的痕迹,最终,他只是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这个话题,至此便被彻底封存,再无提及的必要。茶室再次陷入寂静。
片刻后,外公再度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沉缓:“还有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莉乃闻言一怔,心弦瞬间绷紧。她实在想不出,还能有比刚刚外公交代的那两件事更为沉重和重要的事了。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然而,外公接下来的问题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他看着她,语气寻常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莉乃,有男朋友了没有?”
这突兀的转折让她措手不及,愣了一瞬,才下意识地回答:“没有。”话一出口,她心底某个角落微微一刺,停顿了两秒,终究还是低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对长辈做一个交代,也像是在对自己重申一个事实:“其实……本来是有的。但是前段时间,刚刚分手了。”
外公失笑:“难怪……我说你今天气色怎么这么差,魂不守舍的。是因为什么?”
被他点破,莉乃有些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种淤积于心的沉闷,她垂下眼睫:“因为他在某些……很重要的事情上,骗了我。”她顿了顿,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又强调了一遍,“外公,您是知道的,我没办法容忍欺骗。”
“嗯。”外公了然地点点头,并未追问细节,只是轻轻喟叹,“那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莉乃抬起眼帘。
外公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和一点点属于老人的、真切的遗憾:“可惜我这把老骨头,大概是看不到你未来穿着白无垢出嫁的模样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莉乃心中最柔软的地方,鼻尖瞬间涌上强烈的酸意。她几乎是急切地反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呸呸呸!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我将来……我将来的孩子,还得叫您一声外曾祖父呢!”
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外公反而爽朗地笑了笑:“傻孩子,人都有一死。外公这辈子,虽然有遗憾,但已经足够精彩了。莉乃,不要为这种事感到伤心。”他温和地安抚着她,随即话锋微转,语气变得平和而笃定。
“虽然,大概是听不到你的孩子喊我一声外曾祖父了,但外公提前给他留了个名字。”他缓缓说道,目光慈和地落在她脸上,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亚当——”他说。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她耳畔炸响。莉乃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望向外公,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是月末最后一天,作者大概率是要加班到很晚的。如果明天更不上,照常留到周一更新
第85章
失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莉乃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又在下一秒冻结。她猛地抬起头,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剧烈收缩,难以置信地望向对面神色依旧平和的外公。
“您……您说什么?”她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 指尖冰凉,紧紧攥住了膝上的衣料。
外公脸上的慈祥瞬间敛去,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微微眯起,一种鹰隼般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目光牢牢锁定了她。
“你好像,”他缓缓开口,“对这个名字, 感到非常震惊。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开来,“为什么? ”
莉乃的心猛地一沉。在外公这样的人物面前, 她那点历练和伪装根本不堪一击,轻易就被看穿了心事。
她垂下眼睫,大脑飞速运转, 沉默了片刻,才勉强找到一个看似合理的切入点,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记得, 您以前……好像也跟我提起过这个名字?那时候我还很小。 ”她抬起眼, 试图将问题抛回去, 语气带着试探, “这个名字……对您来说, 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
外公盯着她, 目光如炬,仿佛在审视她话语里每一丝细微的破绽。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反而顺着自己的思路, 语气平淡却极具压迫力:“外公取名字, 自然是有含义的。只是,我很好奇,”他刻意放缓了语速,“你为什么,独独对这个名字,有这么大的反应? ”
莉乃的指尖掐得更紧了。她知道,自己无论编造什么谎言,在外公这双眼睛面前,大概率都会被瞬间识破。犹豫再三,她终于像是放弃了抵抗般,肩膀微微垮下,带着一种无奈的坦诚低声道:“如果我……说出来,您可能也会觉得,我是在撒谎,或者……精神不太正常。”
“没关系,”外公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和,带着一种鼓励,“你实话实说。”
莉乃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抬起眼眸,直视着外公:“您相信……命运吗?那种……既定的,仿佛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命运?”
外公眼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波澜,他沉吟一瞬,回答道:“我更相信,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没错,”莉乃立刻接话,仿佛找到了共鸣点,语气也顺畅了些,“本来,我也是不相信的。”她斟酌着用词,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真实而困惑,“但是……前段时间,我反复做一个很奇怪的梦,一个……感觉非常真实的,像是预知未来的梦。”
全部说谎风险太高,她选择真假参半。而“预知梦”这种本身就带着玄幻色彩的说法,反而能给她的谎言披上一层天然的保护色。
“我梦见……我未来结婚了,有了一个孩子。”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着外公的反应,见他依旧平静,才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的、连自己都快要相信的茫然,“那个孩子……他的名字,就叫亚当。”
她迎上外公探究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而无助:“本来,我只当它是一个普通的梦,没放在心上。可是……后来,梦里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竟然……一一在现实里发生了验证。”她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恐惧和难以置信,“所以,当您突然提起这个名字……我才会……我才会这么失态。”
外公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那锐利如鹰的审视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茶室里陷入一片沉寂,只听得见远处隐约传来的竹制风铃,被微风拂过时发出的零星脆响,更衬得满室静谧。
良久,外公眼中的锐利渐渐敛去,重新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没有追问梦的细节,也没有质疑其真实性,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那棵静默的山茶树,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存在对话。
“这个名字,并非随意选择。”外公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它关联着寺原家守护多年的一个秘密——一个名为‘亚当’的程序。”
莉乃的心猛地一跳。
外公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时光,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半个多世纪前,一个神秘的组织动用庞大资源,采集了成千上万的生物基因图谱,编写出了一个他们认为能创造生物学奇迹的程序。他们狂妄地称之为‘亚当’,寓意着它将如《圣经》中的第一个人类般,开启一个由他们主宰的新纪元。”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但随即转为凝重:“后来,这个程序因故流落在外,机缘巧合之下被寺原家获得。这些年来,我一直秘密守护着它,连你的母亲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莉乃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您要把这个秘密告诉我?”
外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是我选择了你,是你选择了‘它’。”
他顿了顿,回忆起往事:“你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在家里玩耍,偶然间拿到了它。你外婆当时就说,既然你跟它有缘分,不如就传给你好了。”
莉乃屏住呼吸:“您是说……这个东西一直在我身上?”
外公微微颔首:“是。不过外公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它具体是什么,等我死后,你自然会知道。到时候,守护这个秘密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严t肃:“记着,如果有一天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宁愿由你毁了它,也一定不能让它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里,尤其是……那个创造了它的组织。”
这份突如其来的重托,让莉乃感到一阵眩晕。她终于明白,外公今天找她来,不仅仅是为了交代身后事,更是要将这个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巨大秘密托付给她。
“好了。”外公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也驱散了空气中凝重的氛围。他脸上恢复了往常的沉稳与慈爱,仿佛刚才那段关乎世界安危的对话从未发生。
“时间不早了,你再不出门,就该错过回东京的新干线了。”他语气平和地提醒道,带着长辈惯常的关切。
莉乃清楚,这场谈话已至终点。她缓缓起身,对着外公深深躬身行礼,姿态庄重。老人静坐原地,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消失在廊道尽头。
回程的新干线,仿佛比来时疾行得更急。暮色四合,窗外的景致消融成一片流动的暗影,模糊了远山与田垄的轮廓。
莉乃靠在座椅上,一整天的奔波辗转,加之接踵而至的惊人信息,早已让她身心俱疲,混乱的思绪如同窗外飞掠而过的灯火,明明灭灭,毫无章法。
当她终于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东京的公寓时,夜色已深。玄关处只亮着一盏小灯,松山婆婆和亚当估计早已睡下,屋内一片静谧。
莉乃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点亮手机屏幕。
那个对话框依然停留在她发出的最后一条信息上,下面空空如也。安室透依然没有回复。
这不正常。
莉乃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纷乱的思绪逐渐聚焦到这一点上。以她对安室透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会采用“冷暴力”或玩失踪把戏的人。即便是在他们关系最僵持、争吵最激烈的时候,他也从未像这样彻底断联。
除非……他遇到了什么无法联系外界的状况。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是任务?什么任务会让他连回复一条短信的时间都没有?还是……遇到了危险?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对他安全状况的担忧,在此刻压倒了所有关于自尊、关于立场、关于谁对谁错的矜持与考量。她迫切地需要确认他是否安全。
她立即拿出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无法按下。
如果……他真的是在执行什么危险又隐秘的任务呢?她贸然打过去,一个不合时宜的来电,会不会干扰他?会不会反而给他带来危险?
这种进退维谷的焦虑,几乎要将她的大脑撑爆。她抱着手机,在卧室内来回踱步,脚步急促。怎么办?还有什么途径,能确认他是否安全……
突然,一个身影在脑海中闪过。
风见警官。
那位总是跟在安室透身后,看起来有些拘谨战兢,却又异常忠诚可靠的下属。昨晚,他也是现场唯一的“外人”。
莉乃停下脚步,或许……可以问问他?以什么理由呢?询问昨晚那个犯人的后续处理?不,太生硬了。直接问安室透的去向?风见会告诉她吗?
她盯着通讯录里那个名字,犹豫再三。但心底那份不断扩大的不安,终究战胜了所有顾虑。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等待音,“嘟——嘟——”,每一声都重重敲打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铃声持续了很久,漫长到莉乃几乎要以为无人接听、准备挂断时,电话被接起了。
“喂?”风见裕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里有细微的纸张摩擦声,似乎还在工作,“请问是哪位?”
“风见警官,晚上好,我是寺原莉乃。”莉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风见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十二分的谨慎与恭敬:“寺原小姐!晚上好,不打扰,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关于……昨晚的事。”莉乃斟酌着措辞,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光洁的指甲上,“那个秋田裕大,后续处理还顺利吗?”
“啊,是的,已经按照程序处理了,请您放心。”风见的回答迅速而官方,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味道,显然不打算透露更多。
短暂的沉默在电话两端弥漫。莉乃知道对方在等自己挂断,或者说出真正的来意。
她抿了抿唇,指尖收紧:“那个……安室先生,他今天联系过您吗?或者,您知道他现在……是否方便联系?”
问题问出口,她感到一阵轻微的难堪,仿佛自己越过了某条不该越过的界限。
电话那头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紧接着,风见的声音变得更加紧绷,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这个……降……安室先生的行踪和工作安排,属于内部事务,我不便向您透露。如果他有事,应该会主动联系您的。”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却也让莉乃的心沉了下去。风见的回避,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如果安室透只是普通地忙,风见大可不必如此戒备。
“我明白了。”莉乃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并未放弃,“风见警官,我没有打探机密的意思。只是……”她顿了顿,将那份盘旋在心头的忧虑化作直接的请求,“如果……如果您能联系上他,或者知道他一切安好,能否……告知我一声?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话。”
她补充道,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恳切:“我很担心。”
最后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似乎隔着电话线,触动了风见那根属于“普通人”而非“公安警察”的神经。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久到莉乃以为信号出了问题。
“……我明白了,寺原小姐。”最终,风见的声音响起,比之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职业性的克制,“如果情况允许,我会的。”
“还有,”莉乃在挂断前补充道,“今晚我打电话询问的事……能否请您,暂时不要告诉安室先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风见的声音传来:“我明白,请您放心。”
通话结束。
风见裕也放下手机,脸上职业化的表情褪去,露出明显的疲惫和一丝为难。他揉了揉眉心,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散热扇的微弱嗡鸣。
情况再明显不过了——降谷先生和寺原小姐之间出了问题,而且看起来还没解决。降谷先生那边,突然进入静默期执行高危任务,连一句解释或安抚都没留给寺原小姐,这完全不符合他平日缜密周全的风格,更像是……某种情绪化的割裂,或者根本没考虑对方的感受。
而寺原小姐这边,显然是联系不上人,担心得不行,才会在深夜把电话打到他这里来,末了还要小心翼翼地请求保密,不想让降谷先生知道她在打听。
风见叹了口气,他夹在中间实在为难。
作为下属,他必须无条件服从降谷先生的命令,保守任务机密。可作为同样旁观过昨晚巷子里那一幕、以及更早之前种种微妙互动的人,他又无法对寺原小姐那份纯粹的担忧视而不见。
降谷先生临行前只交代了工作,对寺原小姐只字未提,这种“冷处理”在风见看来,于公无可指摘,于私却未免太过……绝情了些。
他正对着电脑屏幕发愣,右下角内部通讯软件突然急促地闪烁起来,发出特殊的加密提示音。风见精神一振,立刻点开。
消息并非来自降谷零,而是来自更高层、权限极高的“零组”直属联络渠道。内容简短而骇人。
【接潜入者“ Z”于今日十八时零三分传回最后线报:确认组织将于明晚二十二时后,在东京湾东侧、临海公园废弃的旧水产加工厂及周边仓库区,进行代号“ Axsis”的新型神经兴奋剂(初步判定为高纯度、强致幻、低成瘾周期的新型赌品)的首次大规模样本交易及技术转移。交易方为境外新兴暴力团体“赤蝎”。
现场预计有组织核心武装人员护卫,戒备森严。 “ Z”于情报送出后随即失联,状态未明,暴露风险极高。该情报可信度评估为A级。现命令:立即成立专项应对小组,于明日十时前完成对该区域的秘密布控及作战方案,务必人赃并获,同时优先确保“ Z”之安全,若其身份暴露,不惜代价实施营救。 】
“Z”——那是降谷先生在组织内部行动时,与公安最高层联络的绝密代号。
风见盯着屏幕上“失联,状态未明,暴露风险极高”那几行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最后线报……失联……降谷先生!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降谷先生拼着暴露风险送出的情报,必须被重视,行动计划必须立刻展开。
他深吸一口气,压t下胸腔内翻涌的惊悸,迅速切换回干练公安警察的模式,按下内部通讯键,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紧急情况,立刻启动一级响应。通知零组所有待命成员,五分钟内到一号简报室集合。联系技术课,调取临海公园废弃厂区及周边五公里范围内所有最新的卫星图、建筑结构图、地下管网图,以及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所有电磁信号记录和人员活动热力图。装备课……”
一连串指令清晰而迅速地发出,办公室外的走廊立刻响起密集而有序的脚步声。风见抓起桌上加密的战术平板,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向简报室,一边大脑飞速运转。
临海公园废弃区,临海、偏僻、结构复杂、易于防守和撤离,确实是进行非法交易的理想地点。而降谷先生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联……是传递情报时被察觉了吗?还是交易本身就是一个针对内部清洗的陷阱?
无论是哪种,降谷先生的处境都极度危险!
第86章
悬而未决
为了能第一时间收到任何关于安室透的消息, 莉乃那晚几乎没有合眼。
身体明明已疲惫不堪,精神却异常清醒,仿佛有根弦始终紧绷着。她冲了杯黑咖啡放在床头, 随手抓起一本书,试图让文字分散注意力,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沉寂的手机屏幕。
时间在寂静与焦灼中缓慢爬行,直到窗外的天际由浓黑转为深蓝,再透出灰白。
早上七点,莉乃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手机屏幕依旧干净得刺眼,风见没有来电,安室透也依然杳无音信。
她拖着有些虚浮的脚步下楼。餐厅里, 松山婆婆正陪着亚当用早餐,烤面包和牛奶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小姐,早……”松山婆婆抬头打招呼, 话说到一半顿住了,惊讶地看着她, “您……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休息好吗?”莉乃眼下的乌青在晨光中格外明显。
“嗯, 可能昨天太累了, 没休息好吧。”莉乃含糊地应了一句, 在亚当旁边的座位坐下。
“妈妈早!”亚当扬起沾着一点果酱的小脸, 笑容明亮。
看到儿子, 莉乃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丝。她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 声音放柔:“早,亚当。今天早餐看起来很好吃, 你有没有乖乖把牛奶喝完?”
“有!”亚当用力点头, 为了证明, 还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时,上唇沾了一圈可爱的“白胡子”。
莉乃忍不住笑了笑,用餐巾轻轻替他擦掉。这一刻的温馨日常,与她心中沉甸甸的担忧形成了鲜明对比。
犹豫片刻,她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放得更轻缓:“亚当,前天晚上……爸爸送你回来的时候,除了陪你玩、给你讲故事,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呀?”
亚当眨巴着大眼睛,有些疑惑:“什么算特别的话呀,妈妈?”
莉乃顿了顿,列举道:“嗯……比如,让你要好好听妈妈和婆婆的话;或者,说他最近可能比较忙,没时间来看你,让你少看电视、早睡早起多锻炼……这种都算。”
亚当歪着小脑袋认真想了想,然后肯定地说:“妈妈,你刚才说的这些,爸爸都说过耶。”
莉乃一怔:“……都说过?”
“对呀。”亚当努力回忆着,模仿着爸爸的语气,小大人似的说道,“爸爸说,他最近工作会很——忙,可能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能来看我了,让我一定要听妈妈的话,做个乖孩子,不能惹妈妈生气。还说让我不要总是看动画片,要早点睡觉,这样才能长得高高的,像爸爸一样厉害,以后好保护妈妈。”
小家伙复述得虽有些颠三倒四,但核心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
莉乃脸上的浅笑彻底消失了,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所以,安室透在送亚当回来、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即将长时间“消失”。他细致地嘱咐了儿子,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那他为什么……独独没有告诉她?
那天晚上,他送她到公寓,他们在夜色中并肩而行,他甚至还提起去祭拜故友的事,气氛并非全然的僵硬。他有那么多机会,哪怕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我接下来会有点忙,可能联系不上”,也好过让她像现在这样,在完全的空白中胡思乱想,被担忧和不安反复煎熬。
是忘了吗?不,以他的缜密,不可能忘记。特意嘱咐了儿子,却对她只字不提,这只能是……故意的。
为什么?是因为还在生气,用这种方式惩罚她?还是觉得,他们已经分手,他的去向无需向她报备?又或者……他预感到的任务风险极高,高到他认为提前告知她只会让她徒增烦恼,甚至可能因为她的反应或追问而带来不必要的变数?
最后一个猜测让她感到一阵寒意。如果他连告别都不愿给,是否意味着,在他心里,这趟任务的危险程度,已经超出了他能给出任何承诺或解释的范围?
“妈妈?”亚当清脆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你怎么不吃了?面包要凉了。”
莉乃回过神,对上儿子清澈又带着点担忧的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妈妈在想事情。快吃吧,吃完了让婆婆带你出去玩。”
她拿起一片面包,味同嚼蜡。就在这时,被她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莉乃的心脏骤然漏跳一拍,几乎是在瞬间抓起了手机。
然而,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并不是风见,也不是她潜意识里最期待的那个名字。
她略感失望地接起电话,语气有些没精打采:“莫西莫西?”
“莉乃!”听筒里立刻炸开幸子标志性的兴奋嗓音,活力十足,“我跟你说,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莉乃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幸子口中的“好主意”,翻来覆去无非就是豪华派对、私人游艇,外加一水儿的帅气男模助兴,毫无新意。
“有什么事就快说,”莉乃瞥了一眼时钟,声音带着催促,“我一会儿还得去学校。”
“啧,真没劲!”幸子不满地咂嘴,“这都快毕业了,你还天天准时准点去上课?未免也太乖了吧!”
莉乃毫不客气地回敬:“你好意思说我?不知道是谁,为了那点出勤分,天天跟上班打卡一样往实验室跑,风雨无阻。”
“哼,我那能一样吗?”幸子理直气壮地反驳,“要不是我们实验室有顶级帅哥养眼,谁愿意每天对着导师那张苦大仇深的脸?”她顿了顿,声音里立刻染上了熟悉的、花痴的调调,“哎呀我跟你说过没?就我跟你提过的那个,身材巨好、脸蛋超绝的研究生学长!光是看看他那身线条,我都能多吃两碗饭!”
这事幸子早在入学报道第二天就打电话来喋喋不休地描述过,主旨就是她们实验室有一位惊为天人的帅哥,并且用尽词汇描绘了对方如何“行走的衣架”、“雕塑般的比例”。但莉乃至今未曾得见真容,因为据幸子说,那位帅哥对镜头异常敏感,每次她刚偷偷摸摸举起手机,对方冰冷的目光就能精准地扫射过来,让她瞬间偃旗息鼓。
“你别打岔,听我说重点!”幸子强行把话题拉回,“我们导师最近的研究好像取得了什么重大突破,在什么顶级期刊上发了论文,具体的我也不懂。反正,为了庆祝,他要办一场小型庆功派对,而且——我们可以带家属!”
莉乃已经起身,开始往身上套外套,准备出门,闻言随口敷衍道:“哦,那挺好的,恭喜。”
“你怎么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幸子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作为我的‘家属’,跟我一起出席啊!这种内部派对,平时外人可进不来!”
莉乃干笑两声:“谢谢你的盛情邀请,不过我就算了吧,最近……事情有点多,实在抽不开身。”
“什么?”幸子难以置信,“你难道不想亲眼看看那位传说中的帅哥吗?我保证,真人比我说得还要帅一百倍!完全是成熟稳重型的,正好是你喜欢的款!不看真的会后悔一辈子!”
若是平时,莉乃或许还会被勾起一丝好奇心,但此刻,她满心都是对安室透下落不明的担忧和焦躁,哪里还有半分去看什么帅哥的心情。
“真的不用了,幸子。”她语气里的敷衍几乎要溢出来,“我最近真的没空,而且对派对也没什么兴趣。你们玩得开心点。”
“莉乃——别这样嘛!”幸子开始施展她最拿手的磨人功夫,声音又软又黏,“就当是陪陪我嘛!这种学术派的派对很无聊的,你要是不在,我连个t说话的人都没有,多可怜啊!而且我敢打包票,你见到他肯定会觉得不虚此行!就这么说定了好不好?时间就在这周五晚上,我一会儿把地址发你!你一定要来!不来我就天天去你家门口蹲着!”
幸子根本不给莉乃再次拒绝的机会,叽里呱啦说完,又飞快地强调了一遍时间和地点,然后以一句“我这边导师叫我了先挂了拜拜!”迅速结束了通话,徒留莉乃对着传来忙音的手机无奈叹气。
最终,她还是没能拗过幸子的软磨硬泡,或者说,她此刻心烦意乱,也懒得再花力气去坚决推拒。去就去吧,或许,沉浸在喧闹的人群里,反而能让大脑暂时从对安室透无止境的担忧中抽离片刻。
她收起手机,拿起书包出门。这一天的课程被切割成无数个等待的片段。每一个课间,每一次手机震动——即使只是误触——都让她心跳骤紧。
然而,屏幕亮了又灭,除了幸子关于派对的喋喋不休和几则应用广告,那个特定的对话框始终沉寂。没有风见的电话或短信,更没有他的只言片语。
这份全然未知的沉默,像一块不断吸附焦虑的磁石,让时间变得粘稠而沉重。傍晚放学时,她感到的并非疲惫,而是那根紧绷了整日的弦,又被无声地拧紧了一圈。
【作者有话说】
安室透的同人文里,赤井老师怎么能不出场呢[菜狗]
第87章
暴露边缘
放学后, 莉乃依然没有收到任何新消息。手机屏幕的沉寂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焦虑,她不想回到那个空旷的公寓里继续徒劳地等待。
略一思索,她收拾好书包, 在教学楼门口追上了正准备离开的浅井枫。
“浅井同学,请等一下。”
浅井枫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目光温和中带着一丝询问:“寺原同学,有什么事吗?”
莉乃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开口道:“我想……方便的话, 能不能跟你一起回家,看看你哥哥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
浅井枫闻言,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虽短暂, 却让莉乃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怎么了?是不太方便吗?”她试探着问。
浅井枫抬起眼,脸上习惯性的温和浅笑似乎淡了些许,他看着莉乃, 语气平静,却意味深长:“没什么不方便的。只是有点感慨……寺原同学, 你跟我哥哥的关系, 似乎真的很好。 ”他微微停顿, 目光望向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 “我们同班快六年了, 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去我家呢。 ”
这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与一丝难以言明的情绪。莉乃怔了怔, 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她意识到自己的请求或许有些唐突, 也越过了普通同学交往的界限。
“抱歉,”她低声说, “是我冒昧了。我只是……有点担心他的伤势, 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浅井枫看着她略显局促的样子, 最终摇了摇头,重新挂起那抹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不,别误会。你能来探望哥哥,他一定会很高兴的。我们走吧。”
再次来到浅井家那栋安静的西式洋房前,莉乃的心境与上次截然不同。浅井夫人似乎出门了,只有一位佣人在家。
浅井枫领着她直接上了二楼,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哥哥,有客人来看你。”
“谁啊?进来。”里面传来黑川零略显慵懒的声音。
浅井枫推开门,侧身让莉乃先进去。
房间里的黑川零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看起来像是案件卷宗的厚册子。听到动静,他漫不经心地抬头,目光在触及莉乃的瞬间,那份懒散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惊讶和一丝毫不掩饰的惊喜。
“莉乃?”他放下手中的册子,坐直了身体,眉头微挑,唇角已经勾起了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弧度,“今天怎么想到要来看我?我记得今天可不是周末。”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莉乃走到床边的椅子前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你的伤……看起来好多了?”比起上次见他时,他的脸色似乎红润了些,精神也显得不错。
“死不了,早就说了。”黑川零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很快又舒展开,“就是被医生和家里人按着,非得在床上多躺几天,闷得要死。你能来,算是给我解闷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带着直白的热切。
“还是要多注意休息,别不当回事。”莉乃叮嘱了一句,随即看似随意地切入正题,“对了,你们公安部门……最近忙吗?有没有催你赶紧回去上班?”
黑川零似乎对她问起这个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想,随口道:“忙不忙我不清楚,我现在就是个在家休养的闲人。不过……”他拿起床头的手机晃了晃,“风见前辈昨天晚上给我发了条工作提醒,我回复之后,到现在他都没回我。这可不像他平时的作风,看来他们那边是真的很忙。”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风见忙得连黑川零的消息都顾不上回……
莉乃的心微微一沉。这意味着风见此刻很可能正全身心投入到某件极其紧迫的事情中,或许就是与安室透失联相关的任务。这种情况下,她就算再打电话过去追问,恐怕也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反而可能打扰对方。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无力。所有能获取信息的渠道似乎都被堵死了,她只能被动地等待,像一个被隔绝在真相之外的局外人。
“是啊,公安的工作,总是这么没日没夜的。”她低声附和了一句,掩饰住内心的波澜。
黑川零敏锐地察觉到了她一瞬间的情绪低落,但他体贴地没有追问,只是将话题转移开:“别说他们了,说说你吧。专程跑来,真的只是为了看我这个伤员?”他的眼神带着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莉乃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看向窗外:“都说了是顺路,而且,上次答应你改天再来看你的。”
“你还记得啊。”黑川零笑了笑,语气轻松,“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
这时,浅井枫端着一杯水和药片走了进来,适时地打断了房间内微妙的气氛:“哥哥,该吃药了。”
他的出现让莉乃从短暂的交谈中抽离,也让她意识到自己此行的突兀。她站起身:“看你精神不错,我就放心了。不打扰你休息,我先回去了。”
“这就走了?”黑川零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笑意掩盖,“行吧,谢谢你能来。路上小心。”
“嗯,你好好养伤。”莉乃点点头,又向浅井枫道了别,转身离开了房间。
走出浅井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莉乃站在街头,看着川流不息的车灯,心中那份悬空的不安并未因探望而减轻分毫。风见的忙碌像一块沉重的砝码,加重了她对安室透处境的糟糕猜想。
她拿出手机,屏幕依然一片沉寂。犹豫再三,她最终还是放弃了再次联系风见的念头。
现在,她除了等待,似乎什么也做不了。而这种等待,在未知的阴影笼罩下,显得格外煎熬-
交易开始前四个小时。
时间,在安室透将那条以生命为赌注的“最后线报”发送出去后,缓慢地爬行了二十七分钟。
地点是港区边缘,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建筑。表面挂着“石川物流调度中心”的招牌,霓虹灯管坏了一小截,让“物流”二字显得有些黯淡。夜间仅有几个窗口透出零星灯光,与不远处码头彻夜的繁忙灯火相比,这里安静得近乎孤寂。
这里是组织名下众多“安全屋”之一。
加密信息从伪装的物流调度终端发出后,安室透转而以更快的速度在另一块控制板上敲击,清除着发送日志所有浅层的痕迹。他的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屏幕上滚过的数据流。
磨砂玻璃窗外,东京湾方向吹来的夜风裹挟着潮湿的咸腥味,偶尔夹杂着远处轮船低沉的汽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机器散热扇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与他自身调整得极其平稳、近乎没有起伏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最后的情报已经送出。临海公园,晚十点,“Axsis”,赤蝎,武装护卫,行动方案……每一个词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意识深处。公安那边,黑田理事官应该已经把消息转给风见了。接下来是“零组”的快速响应、精密部署……这是一次绝好的机会,可能重创组织的赌品网络。
作为公安警察降谷零,他此刻应该感到些许任务达成的紧迫与期待。但恰恰与之相反,一种更冰冷的警觉逐渐攀升至心头。
好像……有点太过顺利t了。
常规的清理步骤即将完成,他正准备输入最后一道指令,让这台终端彻底进入无害的“日常休眠”模式。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落下的前一刻——
屏幕右下角,一个深埋在系统底层、几乎不会被任何正常程序调用的硬件监控指示灯,极其微弱、短暂地,闪烁了一下暗红色的光。
倏忽即逝,如同错觉。
但安室透的心脏,却在那个瞬间,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沉沉地向下坠去。
那不是他设置的防护程序触发的警报。它被激活,只意味着一件事:在他刚刚利用这台设备查看情报的短暂窗口期内,有另一道监控协议,同步捕捉并扫描了通讯端口的异常数据流。
一层细密的冷汗,无声无息地从背脊渗出。
他的面部肌肉没有丝毫牵动,甚至敲击键盘的指尖节奏都未曾紊乱,继续流畅地输入着让系统转入低功耗状态的指令。然而,大脑已如同最高速运转的引擎,疯狂地评估着现状。
暴露风险等级,从需要警惕的黄色,骤然跃升为刺目的橙色高危。
私人手机的情报内容不可能被实时破译,但“在安全屋内,特定时间,查看特定设备”这个“行为”本身,已被打上标记。在组织近期内部清洗暗流涌动、人人自危的当口,这个标记,足以成为点燃怀疑的引信。
“波本”这个他经营多年、依靠神秘立场和危险价值构筑的身份,被置于微妙的天平上。一端是他累积的“功绩”和难以替代的作用;另一端,是这无法轻易解释的“异常”。
最后一个回车键敲下,屏幕暗去,映出他此刻毫无波澜的脸。他起身,将手从键盘上移开,自然地伸向椅背上的黑色风衣。
几乎就在他穿上风衣、扣上第一颗扣子的同时,静静躺在桌面上的另一部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没有来电显示,没有号码。只有一串不断滚动的、代表最高优先级内部指令的乱码字符,像冰冷的毒蛇,盘踞在漆黑的屏幕中央。
发信人赫然是琴酒。
内容简洁到令人窒息:【立刻至三号码头,B7仓库。单独。 】
没有理由,没有询问,不留任何延迟或拒绝的余地。典型的,琴酒的风格。
安室透紫灰色的眼眸深处,一缕冰冷的锐光倏然闪过,又迅速敛入一片沉静的湖面之下。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甚至没有给他留下多少周旋的时间。
他面无波澜,拿起那部手机,用一个代表确认接收的简单字符回复过去。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黑色屏幕模糊地映出他此刻的模样——金色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神色平静无波,甚至那惯常的、带着几分慵懒和疏离感的弧度,还停留在唇角。仿佛只是接到一个寻常的跑腿命令,要去处理一件微不足道又无聊的杂事。
然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行的危险性。
每一步踏出,都可能踩在悬崖边缘;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他最后瞥了一眼那台已经陷入“沉睡”的终端。情报……应该已经平安抵达风见手中了吧?那个总是绷紧神经、对他无比信赖的后辈,此刻大概正焦头烂额地召集“零组”成员,对着地图和卫星照片,紧张地部署着晚间的行动……
还有……莉乃。
这个名字,毫无征兆,也不合时宜地,撞进了他的脑海。复杂的情绪如同海底骤然升起的暗流,瞬间裹挟住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而绵密的刺痛。
他们俩还没有和好,他还有很多想跟她说的话没有说出口……或许该尝试用更坦白一些的方式。然而此刻,他正走向一个连自己都无法预知结局的黑暗深渊。那些承诺,那些模糊的念想,都可能成为再也无法兑现的空言。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涩意,掠过心头。但他甚至来不及分辨这情绪是歉疚,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仅仅一刹那。当他推开安全屋那扇厚重的铁门,潮湿冰冷的夜风猛然灌入,吹动他额前碎发时,所有的波动已被彻底封存、压入意识最底层。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仿佛淬火的刀锋;步伐稳定迅捷,落地无声;周身的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与港区夜晚浑浊的背景色融为一体。
车辆引擎发出低吼,载着他驶入更深的夜幕,朝着东京湾畔那片被铁锈、废弃机油和无数不可言说交易气息笼罩的仓库区疾驰而去。
第88章
交锋
三号码头, B7仓库。
这里与其说是仓库,不如说是一片被遗忘的钢铁废墟。高大的穹顶锈迹斑斑,几盏惨白的工业灯挂在横梁上, 光线勉强驱散一小片浓稠的黑暗,却将更多角落衬得影影绰绰,仿佛蛰伏着不可名状的巨兽。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陈年机油和海水腐蚀混凝土的腥咸气息。
安室透独自走进这片空旷。他的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产生轻微回响,清晰得有些刺耳,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拂动。
他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仿佛只是来赴一个寻常约见,唯有那双紫灰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扫过每一个阴影角落, 评估着可能的狙击点、掩体和撤退路线。
仓库中央,一小片区域被灯光照得相对明亮。琴酒背对着入口方向,站在那里, 银色的长发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他穿着那身几乎成为标志的黑色大衣,没有回头。伏特加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矗立在稍远一些的阴影里, 目光警惕地锁定着走进来的安室透。
除了他们, 似乎没有别人。但这更让人不安。
琴酒很少亲自出面进行“询问”, 一旦他出现, 往往意味着事情已经超出了普通怀疑的范畴。
“波本。”琴酒的声音响起, 不高, 却像冰锥一样穿透仓库的寂静,直接刺入耳膜。
他缓缓转过身,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帽檐阴影下, 锐利得仿佛能剥开人的皮囊, 直视灵魂深处的每一丝裂缝:“你迟到了,三分钟。”
“路上遇到临检。”安室透停下脚步,在距离琴酒大约五米的位置站定,这个距离既能听清对话,又留有反应余地。
他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最近条子们像疯狗一样,到处乱嗅。怎么,这点时间也值得你特意提出来?还是说……”他话锋微转,目光扫过琴酒和阴影中的伏特加,“你今晚很闲?”
典型的波本式回应——不卑不亢,带着刺,将问题轻巧地抛回一部分。
琴酒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打量着他,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出现了瑕疵。空气凝固了几秒,压力无声弥漫。
“下午六点二十到六点四十五分之间——”琴酒终于再次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块碰撞,“你在港区的安全屋。”
不是疑问,是陈述。
安室透心头微凛,果然是为了这个。他面上却露出几分了然,甚至带了点不耐烦:“没错,我去取点东西,顺便用那边的终端查了查临海公园附近的动静。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有些小老鼠在探头探脑。怎么,我现在连用一下安全屋的设备,也需要提前向你报备了?”
他刻意强调了“查资料”这个行为,与他之前在终端上留下的记录吻合。
“只是查资料?”琴酒向前迈了一小步,压迫感随之增强,“在那段时间,安全屋的终端记录了你调用外部情报网络的痕迹。而同时,”他顿了顿,声音更冷,“环境监测系统捕捉到了高强度定向加密无线电信号发射。信号源,就在那间屋子里。”
来了。核心的指控。
波本的大脑飞速运转。琴酒掌握的信息很具体:时间,地点,异常事件。但他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信号内容跟情报有关,也没有证据证明信号一定是自己那部私人手机发出的。这中间,有周旋的空间。
他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诧异,随即化为被冒犯般的冷笑:“琴酒,你是在怀疑我,用组织的安全屋,向外发送情报?”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且不说这么做有多蠢。单说信号……你就那么确定,那信号是我发出去的?而不是某些‘热心’的邻居,”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黑暗处,又或者,“是那套老掉牙的监控系统自己发了疯,或者……干脆是有人想让那套系统’看到’它该看到的东西?”
他在暗示,可能是栽赃,可能是系统误报,也可能是其他派系的人在搞鬼。这是将水搅浑的标准策略。
“波本,注意你的言辞。”阴影里的伏特加瓮声瓮气地警告。
琴酒抬了抬手,制止了伏特加。他的目光依旧锁死在波本脸上,似乎想从每一丝肌肉的颤动中找到破绽t 。 “系统很可靠,信号特征也很明确。而你,是那段时间里,唯一在屋内的人。”他顿了顿,忽然抛出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对今天晚上,临海公园那边的‘小生意’,了解多少?”
话题跳转,但攻击性更强。他在试探安室透是否提前知道了交易细节,并与“异常信号”联系起来。
安室透心中警铃大作,但眼神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轻蔑和了然:“原来是为了那个。听说是一批新货的展示,对象是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境外野狗。怎么,这种级别的‘小生意’,也值得你琴酒亲自过问,甚至来盘问我这个’嫌疑人’?”
“回答我的问题。”琴酒的声音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冰冷。
“了解不多。”波本摊了摊手,语气随意,“大概时间,地点,货品,交易方是个叫‘赤蝎’的麻烦团体。具体细节,恐怕只有负责接头的家伙和你才清楚了。怎么,难道交易情报泄露了?”他反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讥讽,“如果是这样,我建议你好好查查负责接头的人,或者……’赤蝎’那边是不是早就被条子渗透成了筛子。盯着我这个只是好奇看了看周边动静的人,是不是找错了方向?”
仓库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远处海水拍打码头桩基的沉闷声响隐约传来。琴酒的目光如同实质,在安室透身上来回刮擦。
波本的表现无懈可击——被质疑时的恼怒,被盘问时的从容,以及将疑点引向他处的敏锐。这很符合他一贯的形象:聪明、自我、难以掌控,但对组织仍有其价值,且没有明显背叛动机。
然而,琴酒的多疑是刻在骨子里的。
“你的私人通讯设备。”琴酒忽然伸出手,命令道。
最直接的检验。如果那部发出信号的手机还在身上,并且能被检测出近期高强度加密发射的痕迹,一切辩解都将苍白无力。
安室透的心脏猛地收紧,但脸上的表情却只有被严重冒犯的冰冷。他缓缓地、带着明显抗拒地从口袋里掏出组织配发的加密手机,放在身旁一个废弃的油桶上。
“例行检查?可以。”他冷声道,然后开始翻找其他口袋,动作不快,似乎在压抑着怒气,“我的私人物品不多,但我不记得组织有随意搜查核心成员私人物品的规矩。还是说——琴酒,你的权限已经大到可以无视基本的‘规矩’了?”
他在拖延,也在施加压力,同时,大脑在疯狂计算。那部私人手机,在离开安全屋前就已经被他用物理销毁器熔毁了关键芯片,现在即便拿出来,也是一片空白。但这本身就会引发更大的怀疑。他必须避免走到那一步。
就在他摸索着,似乎极不情愿地准备掏出更多东西时,仓库角落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笑意的女声。
“哎呀呀,这么紧张的气氛,我还以为我走错片场了呢。”
贝尔摩德从一根巨大的混凝土立柱后转了出来,她依旧穿着那身优雅的套装,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袅袅烟雾模糊了她美艳脸上的表情。她仿佛没看到琴酒瞬间变得更加冷厉的目光,径自走到光线稍亮的地方,看了看对峙的双方。
“琴酒,对待我们珍贵的核心成员,是不是太严厉了一点?”她吸了口烟,语气轻飘飘的,“不过是个环境监控的异常记录罢了,那套老系统,三天两头抽风,技术组的那帮人不也经常抱怨吗?为了这个,就把波本叫来这种地方‘审问’……”她摇了摇头,意有所指,“传出去,会让其他干活的人心寒的哦。”
她的出现,以及这番看似打圆场、实则带着倾向性的话语,瞬间改变了仓库内力量的微妙平衡。
琴酒看了贝尔摩德一眼,眼神阴沉。
安室透适时地停止了掏口袋的动作,看向贝尔摩德,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讥诮和“你总算来了”的复杂表情:“贝尔摩德,看来今晚的观众不止一位。”
贝尔摩德对他笑了笑,没接话,而是转向琴酒:“怎么样,问出什么了吗?还是说,仅仅因为一个可能误报的信号,就要让我们损失一个能干的情报专家和行动好手?”她轻轻弹了弹烟灰,“今晚的‘小生意’,虽然不大,但毕竟涉及到新货和新的合作伙伴,正是需要人手确保顺利的时候。你说呢,琴酒?”
琴酒沉默着,目光在波本强硬的姿态和贝尔摩德看似轻松实则步步紧逼的笑脸之间来回移动。仓库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终于,琴酒缓缓收回了伸出的手。他没有再看波本,而是转向贝尔摩德,声音依旧冰冷,但那股不死不休的追查意味,似乎暂时被压制了。
“今晚的交易,”他对着贝尔摩德,却也像是说给波本听,“由你和波本负责外围警戒和应急处理。伏特加会带人负责核心交接。”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波本,“波本,你全程跟着贝尔摩德。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异常’。”
这是一个妥协,也是一个更严密的监控。他既没有完全排除怀疑,也没有立刻采取极端措施,而是将波本放在贝尔摩德身边,既是利用,也是监视。同时,让波本参与交易安保,本身就是场终极测试。
安室透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是挑了挑眉,露出一副“随你便”的淡漠表情:“可以,只要别让我去跟那些满身臭味的蝎子打交道就行。”
危机暂时渡过,但绳索已经套上了脖颈,并且被琴酒亲手攥紧。他不仅没能洗清嫌疑,反而被更牢固地绑在了今晚那场危机四伏的交易上。
贝尔摩德笑着吐出一个烟圈,仿佛很满意这个结果:“那就这么说定了,波本,我们一会儿见。”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安室透一眼,转身,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仓库里渐行渐远。
琴酒最后冷冷地瞥了安室透一眼,没再说话,带着伏特加也走向另一个方向的出口。
偌大的仓库,很快只剩下他一人,站在惨白的灯光下,四周是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夜风从破败的窗户灌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更深沉的寒意。
他慢慢收起放在油桶上的组织手机,整理了一下风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尖叫。
审讯暂时结束,周旋取得了喘息之机。但今晚,在临海公园那片废墟里,一场针对他的、更为凶险的终极测试,正等待开场-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终于响起,对于莉乃而言,这漫长下午的每一分钟都像是被粘稠的焦虑拉长了。国文课上古文的平仄,数学课上复杂的公式,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沉寂的手机,以及风见那语焉不详的回答。
收拾书包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抢一般抓起来——却是幸子发来的line,一连串夸张的表情包和派对细节的轰炸,末尾照例是那句:“一定要来哦!错过帅哥你会后悔一辈子!”
莉乃扯了扯嘴角,回了句“知道了”,便将手机塞回口袋。
幸子在大学里的斑斓生活,此刻距离她格外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嘈杂噪音。她现在满心都是更沉重、也更无处安放的担忧。
走出校门,黄昏的风带着凉意。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下意识地走到了附近一个相对安静的街心公园。坐在长椅上,她再次尝试拨打风见的电话。这一次,听筒里传来的不再是等待音,而是直接、冰冷的“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电子音。
关机了。
风见裕也,那个总是对安室透毕恭毕敬、甚至有些战战兢兢的公安警察,关机了。这不是普通的忙碌,这是进入某种“状态”的标志。什么样的事情,需要让一个公安警察切断常规通讯?
安室透的失联,风见的关机……这两个信息像两片拼图,在她脑海中强制性地拼合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愿深想、却又无法忽视的可能性——他出事了,或者,即将卷入极其危险的事情之中。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紧了心脏。她该怎么办?像普通女孩那样去报警,说他失踪了二十四小时?别说他们现在尴尬的关系,单是想到他那些隐藏的身份、那些她尚未完全了解的秘密,她就知道这条路行不通。贸然的报警,不仅可能帮不上忙,甚至可能打乱他的部署,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
去找黑川零?不,他还在养伤,而且他刚考入公安,对内部事务一无所知,找他除了徒增担忧,没有任何用处。
那么……母亲?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狠狠掐灭。且不说她们t母女之间冰冷的关系,母亲若知道她在为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如此焦虑,恐怕只会引来更多的控制和猜忌。
就在这种求助无门、进退维谷的窒息感中,她的指尖无意识地隔着书包布料,触碰到了里面硬质的笔记本和课本。然而,思维的某个角落,却突然闪过了前天外公递给她的那个红木盒子的影像。
“……这些,是你应得的,也是你未来无论如何,都能依仗的底气。”
外公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底气……那个盒子里装着的,不仅仅是文件,更是一种独立于母亲、只属于她的力量和资源。如果她愿意,或许真的可以通过外公留下的渠道,去查明一些事情,甚至……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带来一丝微弱的光亮,但随即就被更深的顾虑覆盖。动用家族力量绝非小事,必然会留下痕迹。她现在对安室透的处境一无所知——他是在执行秘密任务,还是真的遇到了不测?
如果是前者,她的任何外部调查,哪怕再隐秘,都可能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惊动不该惊动的人,破坏他的行动,甚至危及他的安全。外公的人或许可靠,但她无法解释为什么要查一个“咖啡店店员”,也无法预测调查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她赌不起。尤其是在一切尚不明朗的时候,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适得其反。
莉乃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慌乱地行动,而是等待和判断。等待风见或许会传来的只言片语,等待任何可能显示安室透平安的迹象。同时,她要让自己处于“准备好”的状态——一旦真的确认他遇到了无法独自解决的危险,并且有她能帮上忙的、清晰而安全的路径时,她才会毫不犹豫地动用那份“底气”。
想通了这一点,心中那股横冲直撞的焦虑似乎被稍稍理顺,虽然沉重依旧,却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她站起身,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的决断。
回到家中,亚当欢快的迎接暂时驱散了阴霾。她陪着儿子吃晚饭,称赞他的手工作品,给他讲睡前故事……将所有翻腾的焦虑完美地收敛在母亲温和的笑容之下。直到亚当沉入梦乡,她替他掖好被角,轻轻关上门,那副温柔的铠甲才悄然卸下。
她没有开灯,独自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东京的夜景如同一幅铺陈开的、用亿万颗钻石镶嵌而成的华丽画卷,璀璨、有序、生机勃勃。这座她出生、成长的城市,一直以来展现给她的,几乎都是这幅光芒万丈的模样。
但此刻,凝视着这片无边无际的灯火,莉乃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在这片令人目眩的璀璨之下,必然也存在着无法被照亮的、深沉的阴影。
罪恶、金钱、权力、危险的任务、无声的牺牲……就像此刻不知身在何处的安室透一样。他阳光开朗的咖啡店员外表下,是一个需要时刻与那些阴影周旋、甚至融入其中的公安警察。
她想起自己更小的时候,也曾觉得那些电影里身手矫健、智谋超群的特工或间谍很“酷”。可直到此刻,当那个与她有着深切牵绊的人可能正身处那样的阴影之中,而她除了徒劳的担忧和必须克制的等待之外,什么也做不了时,她才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那种“酷”的背后,究竟是怎样的生活——是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是与至亲至爱之间被迫筑起的信息高墙,是连一句简单的“我很好”都无法轻易说出口的孤绝。
她一直生活在这片璀璨的“正常”世界里,上学、社交、规划未来。而他的世界,或许就在同一片天空下,却平行于她的认知,充斥着截然不同的规则、危险和沉默。他们之间横亘的,不仅仅是那次欺骗带来的裂痕,或许还有这两种生活本质上的鸿沟。
夜风穿过未关严的窗缝,带来一丝凉意。莉乃环抱住自己的手臂,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那片仿佛吞噬了一切光亮的、东京湾方向的夜空轮廓。担忧依旧沉重地压在心头,但其中似乎混入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沉重而复杂的理解。
风暴来临前最压抑的寂静,笼罩着城市,也笼罩着窗前这个刚刚窥见世界另一面的少女。而在她目光无法触及的阴影深处,那个让她此刻思绪万千的人,正如同最锋利的刃,将自己校准,准备刺入即将到来的、真实而残酷的黑夜-
黑暗如同厚重的绒布包裹着地下据点。安室透背靠暗门,短暂的闭目之后,仓库内琴酒冰冷的目光、贝尔摩德模糊的笑容所带来的无形重压,迅速被更紧迫的现实取代。
距离临海公园的交易,还剩不到三个小时。
情报已正确送出,公安此刻想必正全力部署。这让他稍感安心,却也意味着他必须亲自踏入那片风暴中心,在琴酒的监视下扮演好“波本”。
他无声地走向装备柜。黑色战术服,组织□□与冲锋枪,被监控的通讯器——这些是“波本”的壳。动作熟练,不带丝毫犹豫。
然后,才是真正属于“降谷零”的准备。皮下定位器在旧伤疤下带来轻微的刺痛;伪装成皮带扣的应急发信器。接着,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更冰冷的物体——一枚伪装成撞针的微型装置。
它内部集成了超微型电容器和线圈,激活后能在极近距离制造一次强电磁脉冲,瞬间瘫痪半径数米内未加防护的电子设备,无论是敌人的通讯器,还是遥控□□。
这是绝境中制造混乱、破坏关键设备或发出最终警报的最后手段。但代价同样可怕:在如此近的距离释放脉冲,他自身的听觉神经极可能受到严重且不可逆的损伤,甚至可能导致永久性失聪。这是一张与敌人、也与部分自己同归于尽的底牌。他将其小心藏入改装过的手表夹层。
准备停当,他坐回椅子,在绝对的寂静中闭目凝神。临海公园的地形在脑中铺开,公安可能的行动路线,琴酒可能布下的陷阱,贝尔摩德难以预测的动向……无数变量交织推演。
他的位置是外围警戒,这是琴酒的监视,也是他唯一的周旋空间。他必须在即将到来的混乱中,保全自身,避免对同僚开枪,并抓住任何可能暗中助力的机会。
距离行动开始,还有两小时。
他关掉灯,没入更深的黑暗,身影消失在老旧街区的夜色里,朝着那片临海的废墟悄然而去-
晚上九点四十分,临海公园废弃厂区。
咸湿的海风提前送来了夜晚的寒意,卷过锈蚀的钢架、破碎的玻璃和丛生的杂草,发出呜呜的怪响,掩盖了许多本应存在的细微动静。这片被城市遗忘的角落,在浓稠的夜幕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张开了布满陷阱的巨口。
对组织而言,今夜绝不只是一场交易。风声已然走漏,波本的忠诚悬于一线,此地便成了最好的试炼场与处刑台。琴酒与朗姆之间无需多言,便有了共同的默契——样品要过手,前来搅局的虫子更要拍死,而那只藏在自家巢xue里、羽毛最鲜艳也最可疑的鸟儿,是时候看看它究竟想往哪片林子飞了。
伏特加带领的核心交易组是摆在明处的饵,更多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身影则像融化的沥青,渗入周边每一个制高点、每一条地下管道的阴影里,枪口沉默地指向预设的杀戮区域。
而琴酒本人,则成了这片死亡蛛网中央最耐心的蜘蛛,盘踞在水塔高处的绝对黑暗里。狙击镜的十字线如同他延伸的冰冷指尖,一遍遍抚过猎物可能出现的每一条路径。最终,总会有意无意地,定格在那个金发的、看似慵懒地倚在冷却塔边的身影上——波本。
安室透背靠着一座废弃冷却塔冰冷的水泥基座,身体完美地融入阴影之中。他穿着那身黑色战术服,组织配发的□□挂在胸前,枪口向下,手指虚搭在扳机护圈外,姿态是长期行动者特有的、介于松弛与随时爆发之间的状态。耳朵里的微型通讯器传来持续而稳定的电流底噪,偶尔被其他方位警戒人员简短、加密的确认信号打断。频道里安静得过分,这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安静。
今晚的交易并非简单的买卖,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双向陷阱。组织在等公安入瓮,而公安……风见他们收到他的预警了吗?计划是否会调整?
他的“搭档”贝尔摩德,就在他斜对面大约十五米外的一堆报废机械零件上,姿态闲适得仿佛在度假。
她修长的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猩红的火光在t黑暗中明明灭灭,映亮她唇角那一抹永远令人捉摸不透的弧度。但安室透清楚,她的闲适是假象,那看似随意掠过的目光,每一次都精准地扫过他的位置和周围的死角。
“真是个好地方,适合拍末日电影。”贝尔摩德的声音通过独立的加密小频道传来,带着她特有的慵懒笑意,“你说呢,波本?”
“任务就是任务。”安室透回应,声音平淡无波。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再次扫描这片他已烂熟于心的战场:正前方,那座墙皮大片剥落、顶部矗立着巨大水塔的方形建筑,是旧水产加工厂的核心车间,预定的交易地点。左右两侧是黑洞洞的大型仓库,后方则是破损的混凝土堤岸和漆黑无光的海面。几条扭曲的通道和小路像血管一样连接各处。
他几乎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张无形的网——哪里会有交叉火力,哪里藏着□□,琴酒的枪口此刻正掠过哪个角度。公安如果按原计划一头撞进来……
不能让他们撞进来。他的“变量”必须生效。
在行动前那宝贵而短暂的时间里,他动用了“波本”身份所能触及的、最肮脏边缘的情报网,将“赤蝎”在此交易的消息,像丢一块沾血的肉一样,精准地抛给了另一群同样贪婪、且与“赤蝎”有着血仇的鬣狗。他不需要他们成功,只需要他们足够疯狂,能在既定时刻,不顾一切地扑进来,将这潭水彻底搅浑。
搅浑了,潜伏的鳄鱼才不得不提前现身;搅浑了,远处等待时机的渔夫才能看清暗流,调整撒网的时机与角度;搅浑了,他这条需要在鳄鱼与渔夫之间求存的鱼,才能找到那一线辗转的缝隙。
他轻轻吸了一口带着咸腥的冷空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所有情绪全部压入最深的平静之下。紫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抬起,望向海面方向,只剩下一片属于“波本”的、略带倦怠的锐利。
九点五十五分,海风送来了微弱到几乎错觉的引擎震动。来了。
几乎同时,核心车间深处,手电光束划出约定的信号。伏特加那壮硕的身影从阴影里浮现,带着人,沉默地走向那张开的巨口。
“海面有动静,目标接近。伏特加入场。”安室透对着通讯器,声音平稳无波,汇报着显而易见的事实。频道里只有简短的确认。
十点整。车间内光影稳定,低语隐约。海上的来客悄然登陆,没入建筑。
交易开始,倒计时也同时开始。安室透全身的肌肉纤维都调整到最佳状态,感官向外延展,捕捉着每一丝不谐的音符。他在等,等那群被他引来的疯狗。
时间在死寂中爬行了仿佛一个世纪,实则不过几分钟。
就在某种令人窒息的平衡即将被打破的前一瞬——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从预定的、堆放废弃化工桶的区域猛然炸响!赤红的火球腾空而起,瞬间点燃了泄漏物,浓烟如同黑色的怒涛翻滚开来,炙热的气浪席卷而至!
不是公安,是他的“棋子”,虽然迟了,但终究落下了!
“怎么回事?!哪里爆炸?!”通讯频道里瞬间被伏特加惊怒的吼声和其他成员混乱的报告淹没。
“有埋伏!”“不是我们的人!”车间内外,“赤蝎”成员的惊呼与怒骂也混杂其中。
混乱,如期撕裂了伪装。
几乎在火光映亮天际的同一刹那,波本与斜对面机械堆上的贝尔摩德已如镜像般同时动作,闪入更坚固的掩体之后,枪口森然指向爆心与可能的袭击方向。
“呵,闻到腥味的不止一家呢。”贝尔摩德的声音透过独立小频道传来,带着她特有的、事不关己般的慵懒笑意,“这下可热闹了,波本。”
话音未落,七八个穿着混杂、面目狰狞的身影便嚎叫着从火光与浓烟的屏障后冲出,手中的土制武器和砍刀胡乱挥舞着,□□划出弧线砸向车间方向!目的明确——抢钱,抢货,制造最大限度的破坏!
组织的阵脚被这突如其来的亡命冲击打乱了一瞬。潜伏的火力点似乎迟疑了,因为这群疯狗无差别地冲向所有人,包括“赤蝎”。
“清理掉他们,别让这些杂碎靠近交易点和撤退路线。”琴酒冰冷的声音切入主频道,下达了无情的格杀令。
“收到。”安室透的回答简短。他需要在这场混战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闪身,瞄准,点射,一个冲得最近的亡命徒应声倒地。动作精准高效,毫无拖泥带水。眼角余光里,贝尔摩德的枪口也喷吐出致命的火焰,姿态甚至称得上优美。
然而,安室透的心思远不止于此。他一边移动、清除威胁,一边将交火区域有意无意地引向某个次要的通讯线路节点附近。在一次看似被迫的激烈对射和闪避翻滚中,他“仓促”投出的一枚手雷,爆炸的破片不仅撕碎了敌人,也“恰好”崩断了一截裸露的线缆管。
亡命徒的冲击虽然疯狂,但在组织精锐的火力下迅速被瓦解。但他们成功制造的浓烟、噪音和混乱,已经达到了目的。组织的埋伏网络被提前触发,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扰动和暴露。
就是现在!
安室透心中默念。几乎在最后一个亡命徒倒下的同时,来自完全不同方向、更加专业而致命的打击降临了!
“咻——噗!”
“咻——噗!”
经过高效消音的独特狙击枪声,几乎微不可闻,但效果立竿见影。车间门口一名“赤蝎”头目和一名组织外围的瞭望哨几乎同时头部中弹,颓然倒地。
几乎在狙击枪声落下的同一秒,多个方向骤然爆发出密集而精准的突击步枪点射声!子弹不再是来自混乱的亡命徒,而是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入组织暴露的火力点、通讯节点以及伏特加小组试图建立防线的关键位置。数名刚刚从隐蔽处现身准备拦截或转移的组织武装人员,甚至来不及找到下一个掩体,便被交叉火力击倒。
公安的主力突击队,如同幽灵般从预设的渗透路线现身。他们身着深色作战服,动作迅捷统一,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在废墟间快速推进,目标明确——切割交易现场,控制“赤蝎”人员,重点打击并迟滞组织的武装力量。
“是条子!按第二方案,拦住他们,撤!”伏特加的怒吼在通讯频道中炸开,混杂着被伏击的惊怒。
激烈的交火瞬间在厂区多点爆发。组织成员凭借训练和掩体疯狂还击,自动武器的火舌在夜色中疯狂喷吐,子弹撞在混凝土和钢铁上,溅起无数火星与碎屑。公安的火力更显章法,配合默契,压制与侧翼包抄并重,显然有备而来。
一时间,枪声、爆炸声、呼喊与咒骂声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喧嚣。浓烟滚滚,火光摇曳,人影在破碎的空间里闪动、扑倒。
安室透依托掩体,冷眼观战。他能看出公安占据了上风。组织的埋伏因第三方搅局而提前暴露,阵脚已乱,此刻更像是困兽犹斗,只为撤离争取时间。公安则步步紧逼,不断压缩其活动空间。
在一次激烈的近距离交火中,公安一方某处指挥节点似乎为了调整部署或救援被压制的队员,出现了短暂的位置暴露。组织残存的某个火力点立刻抓住了机会,一串子弹猛地扫射过去!
子弹击中了目标区域! 有人影晃动倒地,引发了公安阵线片刻的骚动与更凶猛的反击火力。
安室透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不能确认,也不能关心。他扣动扳机,将试图从侧翼靠近的公安队员逼退,子弹打在对方掩体前,尘土飞扬。
战局在十几分钟内走向明朗。组织在失去先机、且公安准备充分、战术得当的情况下,迅速落入下风。
伏特加见势不妙,当机立断,下令引爆了大部分未能带走的“ Axsis”样本和部分设备,在剩余成员的拼死掩护下,带着极少量核心样品和数据,利用烟雾和复杂地形的掩护,撞开公安并未完全封死的包围圈,消失在黑暗与涛声之中。
枪声渐歇,现场逐渐被公安控制,只剩下燃烧的噼啪声与紧急的呼喝。
安室透收起枪,最后瞥了一眼方才交火最激烈的区域。那里已被公安人员围住,人影匆匆。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朝着组织集合点那片更深沉的黑暗走去。
就在安室透判断最危险的时刻即将过去,准备向贝尔摩德靠拢随队撤离时,琴酒的声音再次切入他的个人频道,冰冷、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质询。
“波本——九点钟方向,那个光头、脸上带疤,正在往废弃泵站后面逃的杂鱼头子,看到了吗?”
安室透的视线锐利地扫过去,瞬间锁定。正是t那伙亡命徒中领头的家伙,此刻满脸血污,独眼里混杂着未散的凶戾与劫后余生的恐慌,正连滚爬爬地试图逃离这片炼狱。
“看到了。”
“这群老鼠,”琴酒的声音淬着毒,一字一顿,“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了。我要知道,是谁把请柬,递到了他们手上。”他微微停顿,下达了最终的试炼,“波本,活捉他。我要他的舌头,还能好好说话。”
活捉。目标,第三方头目。
安室透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沉。
绝对不能活捉。这个亡命徒一旦落在琴酒手里,在组织的审讯手段下,极有可能吐出“收到匿名情报”这条情报。无论他之前处理得多么干净,这都会立刻将琴酒的调查焦点,死死锁定在“内部有人向外界泄露情报”这一点上。届时,他将成为唯一、也是最合理的怀疑对象。
必须在琴酒的注视下,让这个人合理地、永远地闭嘴。
“了解。”
安室透的回应没有丝毫迟疑,甚至带着一丝被接连指派麻烦任务的燥意。他如同发现了新猎物的豹子,再次从掩体后疾射而出,直扑那个踉跄逃窜的光头。
亡命徒头子回头瞥见追兵,独眼中恐惧更盛,嘶吼着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拼命冲向泵站后方那片地形更加复杂、遍布大型废弃机械和深坑的区域。这正中安室透下怀。
追击,压迫,警告性的枪声打在脚边。安室透如同最有经验的牧羊犬,精确地驱赶着猎物,将其逼向一个预先观察好的绝地——旁边是黑黢黢的深陷检修坑,上方悬着锈蚀不堪、看似随时会垮塌的巨大铁架。
距离在缩短,亡命徒的□□如破风箱。就在安室透一个标准的猛扑,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对方后颈的瞬间——
“砰!”
一声不知从哪个混乱角落射出的流弹,“极其巧合”地擦过了光头头目的小腿!他惨嚎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而安室透,似乎因为扑击的势头太猛,收势不及,与惨叫倒地的目标“意外地”撞在了一处,两人翻滚着,边缘堪堪擦过了那深坑的边际!
“啊——!”
短促的惊呼被沉重的撞击声取代。
安室透“艰难”地从坑边撑起身体,喘息着,探头向下望去。昏暗中,那光头头目以扭曲的姿势瘫在坑底,瞪大的独眼空洞地望向虚空,脖颈处呈现出一个不自然的角度。他的后脑,不偏不倚,撞在了坑底一块突出的、生满红锈的沉重齿轮棱角上,深色的液体正缓缓蔓延。
“目标……中流弹摔倒,坠入检修坑,撞击头部,确认死亡。”安室透对着通讯器,声音混杂着剧烈运动后的粗喘和一丝沉郁的懊恼,“我没能抓住他。”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比爆炸后的废墟更加深沉的死寂。只有电流细微的嘶嘶声,如同毒蛇吐信。
良久,琴酒的声音才缓缓传来,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凿下:“流弹,摔倒,死亡。”他重复着这三个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千钧的重量,“波本,你今晚的‘运气’,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这不是评价,是终审的宣判前奏。
“带上你能找到的、关于他身份的任何东西。”琴酒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回来,现在。”
通讯切断。
安室透站在原地,冰冷的夜风灌入肩部被扯破的战术服裂口。他弯腰,从坑边捡起那光头头目掉落的一把粗糙匕首,刀刃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他将匕首握在手中,冰冷的金属触感直透掌心。
当他转身,迈步走向集合点时,能清晰地感觉到,水塔方向那道一直如影随形的注视,此刻已不再是审视,而是彻底化作了实质的、充满杀意的锁定。那不是看同僚的眼神,那是看猎物,看叛徒的眼神。
他知道,回去之后,等待他的将不再是任务复盘室。琴酒不会放过这接二连三的“巧合”——交易的彻底失败,唯一可能追查泄密源的活口在他的“失误”下“意外”死亡。在琴酒冷酷的逻辑里,这已经超出了“失误”的范畴,指向了唯一的可能:刻意的破坏与灭口。
第89章
审讯
莉乃从噩梦中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梦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地面上蜿蜒的血迹反射着微弱的光。安室透就倒在血泊中央, 那身她熟悉的浅色西装被染得暗红。
他朝她伸出手,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跑过去,双腿却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眼神一点点涣散……
“哈啊……”
她猛地坐起身,剧烈地喘息着, 额头上全是冷汗。卧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床头电子钟发出微弱的荧光,显示着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连往常依稀能见的远光灯柱都消失了。
太真实了。那股血腥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莉乃用力掐了自己的手臂一下,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些。是梦,只是梦,她这样告诉自己,可心脏依旧不安分地狂跳。
几乎是下意识的, 她摸过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新信息。那个熟悉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她昨天傍晚发出的最后一条:【你到底在哪?看到回个电话。 】
下面空空如也。
她又拨了他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而单调的等待音, 最后自动转入了语音信箱。那个总是带着笑意的、让人安心的声音说着“我是安室, 现在不方便接听……”, 此刻听来却冰冷得令人心慌。
挂断, 再拨风见的号码。这次连等待音都省了,直接是冰冷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了, 风见也关机了。
莉乃握着手机, 指尖冰凉。她拥着被子坐在黑暗里, 努力想驱散梦里那可怕的画面,可不安却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他已经失联超过48小时了。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在卧室里来回踱步。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却吸不走心头的躁动。
各种念头在脑子里横冲直撞,却没有一个能落地。窗外的天色由浓黑渐渐转为深蓝,又透出一点灰白。莉乃就这样睁着眼,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闹钟在六点半准时响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组织的某个安全屋深处,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到刺眼。
安室透被反铐在一把固定在水泥地上的金属椅上,手腕上的金属圈勒得皮肤泛红。他身上的作战服还沾着尘土和干涸的血迹,肩部被扯破的裂口下,简易包扎的纱布隐隐渗出血色。脸上有擦伤,额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部分视线,但那双紫灰色的眼眸在强光下依然清明,甚至带着惯有的、属于“波本”的几分讥诮。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伤口没有得到妥善处理,失血和疲惫让体温有些偏低,但他靠着意志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审讯是预料之中的,只是琴酒亲自下场,且来得如此迅疾,不留喘息之机,足以说明组织此次的损失和愤怒,也说明……对他的怀疑已升至顶点。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更冷的空气。
琴酒走了进来,黑色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他身后跟着伏特加,像一堵沉默的墙。随后进来的还有贝尔摩德,以及——通过墙上一个突然亮起的显示屏,朗姆模糊变调的影像也出现在那里,无声地昭示着此次审讯的规格。
琴酒在审讯桌后坐下,点燃一支烟,先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朗姆,才将视线转过来,墨绿色的眼睛透过烟雾盯着他。
“开始吧。”琴酒的声音不高,却让狭小空间里的空气都凝固了几分,“波本,解释昨晚的一切,每一个细节。”
“解释?”安室透扯了扯嘴角,动作牵动了脸上的擦伤,带来一阵刺痛,也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像是对现状的厌烦,“交易被条子搅了,第三方老鼠捣乱,‘赤蝎’垮了,伏特加带着残货撤了——这些现场报告里都有。琴酒,你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还是纯粹想浪费时间?”
“现场报告只记录结果。”琴酒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冷硬的面部线条,“我要听过程,为什么条子的时机卡得那么准?为什么第三方老鼠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唯一可能知道老鼠情报来源的头目,偏偏在你接手后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核心的指控,被赤裸裸地摊开在灯光下,也摊开在朗姆和贝尔摩德的注视中。
安室透调整了一下被铐住的手腕,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强忍不适,但眼底那抹讥诮的光芒更盛了:“时机?琴酒,你以为条子都是吃干饭的?他们盯‘赤蝎’或者我们,需要t理由吗?至于那群老鼠……”他冷笑一声,“黑市上闻到腥味的野狗多了去了,谁知道他们从哪个下水道钻出来的?至于那个光头,我说过了,流弹,摔倒,自己撞死的。当时乱成那样,我能活着坐在这里跟你说话,已经是我本事够大。”
“本事够大?”琴酒冷笑一声,指腹捻灭烟蒂,身体前倾,那股属于顶尖杀手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笼罩过来,“是本事够大,还是配合得够好?”
“交易彻底失败,组织损失的不只是货,还有和‘赤蝎’的渠道、在东京湾区域的’安全’信誉。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你正好在负责外围警戒,正好让关键证人’意外’死亡,又正好……除了这点小伤,全身而退。”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太多次‘正好’了,波本,巧合多了,就是必然。”
“哈。”安室透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琴酒,又扫过屏幕上的朗姆,“所以,结论就是,因为我运气不好,遇到了狡猾的条子和疯狂的老鼠,任务失败了,所以我就是叛徒?琴酒,你这套逻辑,拿去骗刚入行的新人还差不多。我为组织做的事,经手的任务,流的血,哪一次不是真刀真枪?你现在用‘巧合’和’怀疑’就想把我打成叛徒?”
他直接将问题抛给了朗姆:“朗姆,你也这么认为吗?单凭这些无凭无据的怀疑,就要处理掉一个核心成员?这就是组织的行事风格?”
屏幕上的朗姆影像沉默着。过了几秒,变调的声音才通过扬声器传来,听不出喜怒:“波本,你的能力有目共睹。但昨晚的失败,损失太大。琴酒的怀疑并非全无道理。现场的情况,对你确实不利。”
这话说得圆滑,既没有完全否定琴酒,也没有立刻给波本定罪,但将“损失”摆在前面,已经是一种态度的倾斜。
“不利?”安室透立刻抓住这点,“朗姆,现场对谁有利?条子准备充分,第三方搅局,我们本来就处在被动。你们把任务失败原因全扣在我头上,我不认。如果组织觉得一次失败就要处决核心成员,那以后谁还敢接有风险的任务?”
“失败和背叛是两回事。”琴酒冷冷地插话,他显然对朗姆的“和稀泥”不满,“情报泄露,你嫌疑最大;关键证人死亡,你就在现场;整个行动失败,只有你和少数几个人‘顺利’撤离……一次失败可以是意外,这么多’意外’加在一起,波本,你的辩解苍白无力。”
“你的指控更是凭空想象!”安室透毫不退让地顶回去,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出丝毫软弱,“证据呢?琴酒,你说我背叛,拿出我勾结条子、泄露情报的证据!拿不出来,你就是排除异己,公报私仇!”
“证据?”琴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波本,你搞错了一件事。这里不是法庭,我不需要让你认可的证据,我只需要足够的怀疑,就可以把你钉在绞刑架上!”
审讯室里的火药味瞬间浓烈。伏特加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贝尔摩德微微挑了下眉,依旧没有说话。
朗姆的影像再次沉默,这次时间更长。最终,变调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权衡后的疲惫:“争吵没有意义。琴酒,你的怀疑不无道理,但波本是组织的核心成员,你要处决他,已经超出了我们两人可以裁断的范围。”
这话让琴酒的眼神一沉。
“我会将现在的情况,以及双方的观点,完整呈报给‘那位先生’。”朗姆缓缓说道,“最终如何处理,由他定夺。在命令下达之前……”他停顿了一下,“琴酒,不要轻举妄动。贝尔摩德,你留下,看好波本。”
屏幕暗了下去。朗姆切断了通讯,将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最高的决策者,也暂时避免了内部在此刻彻底撕裂。
琴酒脸色阴沉地站起身,显然对朗姆的“不上道”极为不满,但他无法违抗这个决定。他冷冷地看了安室透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还有最后一点时间。”琴酒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离开。伏特加紧随其后。
审讯室的门再次被关上,将琴酒离开时那股冰冷的怒意隔绝在外。
房间里只剩下贝尔摩德指尖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安室透因为被长时间铐在固定椅上面变得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贝尔摩德没有立刻说话。她倚在审讯桌边缘,姿态依旧优雅,仿佛这里不是决定生死的囚笼,而是某个高级俱乐部的休息室。她慢条斯理地吸着烟,目光却若有所思地落在安室透身上,似是同情,又似是别的什么。
“看来朗姆并不想亲自按下扳机。”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烟熏后的微哑,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嘲讽,“也是,毕竟是你在他手下挂了名的‘得力干将’,就这么处理了,他也心疼。”
安室透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算是回应。他不需要也不应该在此刻与贝尔摩德进行任何深入交谈,任何多余的情绪流露都可能成为把柄。
贝尔摩德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她弹了弹烟灰,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调说道:“不过,琴酒这次是真动怒了,组织损失惨重,他面子也丢大了。他在报告里会怎么写,不用想也知道。那位先生……虽然看重你的能力,但更看重组织的安全和稳定。”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残酷,“波本,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安室透在心中冷笑。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从决定将情报送出去、从决定利用第三方搅局、从决定在琴酒眼皮底下灭口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么一天。
“那位先生的命令,什么时候会下来?”他依旧闭着眼,声音因为长时间未进水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
“很快。”贝尔摩德掐灭了烟蒂,“琴酒不会等,朗姆的‘呈报’只是走个过场,他该说的话,该递的’证据’,恐怕已经送到那位先生面前了。”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个已经暗下去的屏幕,“也许……就是下一刻。”
话音落下,审讯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系统微弱的气流声,证明时间仍在流逝。
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安室透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的搏动,能感觉到血液流过伤口时带来的细微刺痛,能感知到手腕上那枚装置冰冷坚硬的存在感。
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体的控制上,调整着呼吸和肌肉的紧张度,确保在最后关头,自己能做出最快、最致命的反应。
第90章
突破口
窗外的天色已从青灰转为鱼肚白, 街灯渐次熄灭,城市苏醒的嘈杂声隐隐传来。
莉乃坐在床边,看着手机上依旧空荡荡的对话框和通话记录, 昨夜噩梦带来的心悸与冰冷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晨光中发酵得更加清晰、尖锐。
不能再等了,每多等一秒,他可能就离危险更近一分。她需要信息,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莉乃迅速起身,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珠暂时压下了眼底的酸涩和疲惫。她换下睡衣,选了身简便的衣着,对着镜子勉强整理了一下自己苍白的脸色和凌乱的头发。然后, 她拿出手机,给班主任发了条简短的信息请假,理由含糊地说是家里有急事。
做完这些, 她没有丝毫犹豫,拿起背包出了门。
再次站在那栋安静的西式洋房前, 莉乃的心情与昨日截然不同。昨日的探望带着几分试探和礼貌性的关切, 而今日, 每一秒的拖延都让她感到焦灼。
前来应门的依旧是那位面生的年轻佣人, 莉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请问黑川君在家吗?我有急事想见他。”
佣人请她稍候, 进去通报。没过多久, 穿着居家休闲服、外罩一件宽松开衫的黑川零亲自出现在门口。他看起来休息得不错, 脸色比昨天红润了些,但看到莉乃此刻明显憔悴紧绷的神情时, 他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莉乃?”他侧身让她进来,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讶异和关切, “这么早?出什么事了?你脸色很差。”
莉乃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寒暄。她跟着他走进客厅,拒绝了对方倒茶的提议,直接切入主题:“黑川君,抱歉这么早打扰你,但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助。我想尽快联系上风见裕也警官,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找到他。你知道怎么才能联系上他吗?或者,能带我去见他吗?”
黑川零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提出这个请求t,而且是针对风见。
“风见前辈?”他沉吟了片刻,“他的级别比我高,行踪和工作安排通常都是保密的。而且我目前还在休养,并没有参与具体事务……”他看到莉乃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芒,以及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绝望,话语顿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风见前辈……”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昨晚的行动中,他受了伤,已经送医了……不过你别急!现在的情况据说已经稳定了,但还需要观察。”
风见受伤住院!
这个消息坐实了莉乃最坏的猜想。行动确实存在,而且发生了交火,有人受伤。那安室透呢?他在哪里?是同样受伤了,还是……
“在哪家医院?”莉乃几乎立刻追问,声音急切,“黑川君,拜托你,告诉我!我必须见到风见警官!”
黑川零看着她,眼神复杂。他或许不清楚全部内情,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莉乃的焦急绝非寻常。显然,她想找的人并不仅仅是风见。
“……我记得,提了一句是‘中央区综合病院’的特殊病房。”他终于说道,语气带着提醒,“但那只是模糊信息,不一定准确,而且那里现在肯定戒备森严,普通人是进不去的……”
“没关系!谢谢!谢谢你黑川君!”莉乃得到信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转身就要往外跑。
“莉乃,等等!”黑川零叫住她。他快步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脸上是少见的严肃,“你知道中央区综合病院现在是什么情况吗?昨晚行动的伤员很可能都在那里,警戒级别不会低。你一个人去,别说见到风见前辈,恐怕连住院部都进不去,还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莉乃咬着下唇,她知道黑川零说得对,但让她在这里干等,她做不到。
看着她倔强的样子,黑川零忽然叹了口气。他看了一眼自己受伤未愈的腿,又看了看她,最终做出了决定。
“我陪你去。”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好歹也是公安,虽然还在养伤,但带你进去,或者至少帮你问问情况,应该比你自己硬闯要容易得多。你等我一下,我去换件衣服。”
莉乃愣住了,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陪同:“可是你的伤……”
“走路没问题,只是慢点。”黑川零已经转身朝楼梯走去,“总比你一个人像个无头苍蝇乱撞要强。等我五分钟。”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莉乃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但更多的,还是那份迫切想要得知安室透下落的焦灼。
几分钟后,黑川零换了一身便于外出的休闲装下楼,虽然步伐因腿伤而比常人稍慢,但行动无碍。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莉乃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一同出门,坐上黑川零提前叫好的车,朝着中央区综合病院疾驰而去。
车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完全苏醒,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莉乃却觉得这一切都离自己很远。她所有的感官和思绪,都聚焦在了前方那座白色的建筑,以及那个可能藏着安室透生死答案的病房。
黑川零坐在她身边,目光望向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冷硬。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可能违反了一些不成文的规定,但当他看到莉乃那双充满恐惧和恳求的眼睛时,他发现自己无法袖手旁观。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的嗡鸣和两人各自沉重的心事。
中央区综合病院规模宏大,即使在清晨,门口也已人来人往。但正如黑川零所料,当他们试图前往据说收治了行动伤员的特殊病房区时,在电梯厅入口就被两名穿着便服、但气质冷峻的男子拦下了。
“抱歉,前方区域临时管控,非相关人员禁止入内。”
黑川零上前一步,出示了自己的公安证件,同时压低声音解释:“我是风见裕也警官手下的黑川,这位是……案件重要证人,我们有重要的事需要立刻面见风见前辈。”
对方仔细核验了证件,又打量了一下脸色苍白的莉乃,对着耳麦低声请示了几句。片刻后,他让开半个身位,但目光仍带着审视:“风见警官的病房在七楼西侧尽头。请保持安静,不要打扰其他病人和医护工作。另外,”他看向莉乃,“这位小姐不能单独停留,必须有我们的人或黑川警官陪同。”
“我明白,谢谢。”黑川零点头,示意莉乃跟上。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气氛沉默。莉乃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楼层到达,门打开,走廊里比下面安静许多,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也更浓。偶尔有穿着制服或便服的人匆匆走过,表情严肃。
他们很快找到了风见的病房。门口还有一名警卫。黑川零再次出示证件,警卫向内通报后,打开了门。
病房是单人间,光线透过百叶窗柔和地洒入。风见裕也半靠在病床上,左肩和手臂缠着绷带,脸上有些擦伤,脸色略显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尚可。他正在用没受伤的右手翻阅一份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
看到黑川零时,他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对同僚的认可和一丝疲惫。但当他的视线落到黑川零身后的莉乃身上时,那温和的表情瞬间凝固。
“黑川,你怎么……”风见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显然没料到莉乃会出现,而且是由黑川零带来。
“风见前辈,”黑川零简单解释,“寺原小姐有急事想找您,非常紧急,所以我带她过来了。”
风见的嘴唇抿紧了。他知道寺原莉乃这趟来找他肯定是为了降谷零,他看了看莉乃那双写满急切和恐惧的眼睛,又看了看黑川零,心中迅速权衡。
涉及降谷先生身份和现状的信息是最高机密,但寺原小姐是他亲口承认的恋人,告诉她似乎也没什么。可降谷先生现在生死未卜,还处于失联状态,直接告诉她会不会太刺激她了……
“黑川——”风见忽然开口,“能麻烦你去帮我问问主治医生,关于我肩部神经损伤的评估报告出来没有吗?我刚才按铃没回应。”
黑川零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这是风见有意让他离开。他看了一眼莉乃,又看向风见严肃的表情,心中虽有疑问,但也没有多问什么。对莉乃轻声说了句“我很快回来”,便转身离开了病房,并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病房内的空气仿佛变得更加凝重。
“寺原小姐,”风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您不该来这里,更不该通过黑川……”
“风见警官!”莉乃顾不上礼仪,快步走到床前,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安室先生呢?他在哪里?他是不是也受伤了?还是……拜托你,告诉我实话!我知道昨晚有行动,你受伤了,那他呢?!”
风见的嘴唇抿紧了,他避开莉乃灼人的视线,“行动成功了,安室先生……”他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没有受伤。”至少,就他最后知道的情况,降谷先生撤离时身体并无大碍。
莉乃刚松了半口气,那口气还没吐完——
“但是——”风见接下来的话让她的心再次被狠狠攥紧,“他目前……下落不明,处境……极其复杂、危险。”他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我们暂时失去了与他的联系,这是个很糟糕的信号。他现在很可能……已经被那个组织严密监禁起来了,甚至……更糟。”
莉乃闻言,眼前一阵发黑,冰冷的麻木感从四肢末端迅速蔓延上来,几乎让她站立不稳。最坏的预感被证实了,受伤尚且可以医治,可落入敌手……尤其是在那样一个神秘而残忍的组织手中……
“怎么会……”她喃喃着,声音空洞,“行动不是……你们不是……”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让她几乎无法组织完整的句子。
“行动的成功完全是安室先生推动的结果,他为我们做了他能做的一切。”风见简略地带过,他不能透露任何任务细节,但看着莉乃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一种深切的愧疚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但是……我想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引起对方的怀疑。那个组织的人……非常狡猾,而且手段狠辣。”
“那现在怎么办?你们要怎么救他?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派更多的人去?或者谈判?交换?”莉乃急切地追问。
她不想听他讲安室透现在的处境有多糟糕,只想知道该怎么救他,什么时候能救他。按照风见的说法,安室透从昨晚行动结束后就失联直到现在,时间每多流逝一秒,他就多一分危t险。
风见沉默地摇了摇头,眼中是难以掩饰的痛苦和挫败:“对方不是普通势力,常规的营救或交涉手段,在目前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启动,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他犹豫了一下,知道接下来的话很残忍,但他必须说,也许能让莉乃理解情况的绝对严峻,从而不再做无谓的尝试,保证她自己的安全。
“而且,安室先生的身份很可能已经暴露,或者至少引起了对方最高级别的怀疑。现在任何来自外部的异常动向,都可能被对方视为威胁,从而加速最坏结果的发生。”
风见说得很委婉,但莉乃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意思是告诉她,他们公安对此也束手无策,如果安室透真的有事……如果他真的有事……也只能这样了。
这个结果让莉乃感到眼前一阵阵发黑,风见每句话都像淬了冰的钉子,一根根钉进她的耳膜,钉进她的心脏。
“这是你的想法——” 莉乃抬起眼,直视着风见,“还是你们公安内部高层的想法?”
“这……”风见语塞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却也更加沉重,“这是综合权衡之后,最优的……也是目前唯一能采取的解法。我们只能选择相信安室先生自己的能力,相信他会想办法洗清嫌疑,从而活下来。”
“相信?”莉乃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把他扔在那里自生自灭,就是你们的‘相信’和’最优解’?你们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在等!等他靠奇迹活下来,或者等他悄无声息地死掉!”
“寺原小姐,请您冷静!”风见脸色苍白,“我们不是不想救!但卧底这条路本就是九死一生,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安室先生是公安这些年来培养出的最优秀的人才,他在那个组织里经营多年,付出的心血和取得的信任难以估量。失去他,对我们、对整个国家安全体系都是巨大的打击!我们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他能活下来!”
“打击?”莉乃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又异常清晰,“对你们是‘巨大的打击’,是战略损失,是可以咬牙承受、然后继续寻找下一个’最优秀人才’去填补的缺口!但他在我这里——”她手指用力抵住自己心口,“是绝对不能牺牲的存在!如果你们所谓的’最优解’就是袖手旁观,那好,我自己想办法!”
风见瞳孔一缩:“您想做什么?寺原小姐,请千万不要冲动!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被对方察觉,反而会害了安室先生!那才是真正的……”
“真正的什么?加速他的死亡?”莉乃惨然一笑,“什么都不做,难道就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放弃吗?”
她不再理会风见焦急的劝阻,转身就向门口走去,脑中思绪飞转,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每一根浮木。
回去找外公?动用家族的力量?父亲当年能从那个组织脱身,恢复身份后能平安生活到现在,背后是寺原家倾尽全力的斡旋和保护,虽然她不清楚具体细节,但既然父亲能活着回来,理论上安室透也可以。她是先找外公?还是母亲?或者直接去问父亲?用什么理由既能说服他们,又不暴露亚当的存在呢……等等!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到门把的瞬间,一个名字忽然如同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
亚当?
外公坐在茶室里,目光悠远而凝重,将那个沉重的秘密托付给她。
“……一个名为‘亚当’的程序。”
“……那个创造了它的组织。”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个画面闪现——安室透曾数次,以看似随意或探究的方式,向她旁敲侧击地探寻“亚当”这个名字的由来:“为什么要给他取名叫亚当?有什么原由吗?”
紧接着,是风见刚刚的话——“对方”、“不是普通势力”、“组织”……
所有的碎片,在这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中,被一股强烈的“要救他”的意念强行锻造、拼接,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被冰封的思维中轰然炸开。
她猛地回头,看向正要下床追上来阻止她的风见,声音因紧张而微微绷紧:“风见警官,你听说过……Aex程序‘吗?”
风见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秒,随即点头,表情凝重:“听说过。安室先生之前曾让我在内部系统中秘密检索过相关信息,但记录寥寥,几乎是一片空白。他似乎很在意这个,但因为线索太少,并未形成正式报告上报,您怎么……?”
果然!他查过!莉乃的心跳如擂鼓。
安室透在查,但公安内部却对此不知情,证明他的信息来源是组织!组织也在找它!也就是说,那个制造了“亚当程序”的“危险组织”,大概率就是安室透卧底的那个组织!
她的眼神从涣散绝望的深渊中,陡然凝聚起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般的亮光。这急剧的变化落在始终紧盯着她的风见眼中,让他心头猛地一跳,升起强烈的不安。
“寺原小姐?您……”风见撑着想要坐直些,牵动了伤口,疼得吸了口气,但他更担心莉乃的状态,“您千万别胡思乱想!安室先生最不希望的就是您涉险!请相信我们,只要有机会,公安一定会尽最大努力……”
“我知道。”莉乃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近乎冰冷的平静。她没有说“知道”什么,也没有透露任何关于程序的猜想。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安室透随时可能会死,她需要立刻行动。
“风见警官,请您务必好好养伤。”她说着,甚至对风见微微欠了欠身,姿态礼貌得有些诡异。
风见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寺原小姐,您要去哪里?您打算做什么?”
莉乃没有回答。她最后看了一眼风见充满忧虑和急切的脸,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了病房门,快步走了出去,将风见焦急的呼唤关在了门后。
在走廊里,她与正拿着几张报告纸走回来的黑川零擦肩而过。
“莉乃?”黑川零看到她苍白的脸上那种异样的神情和匆匆的脚步,立刻停下,关切地唤道。
“抱歉,黑川君,我突然有急事,必须马上离开!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莉乃语速极快,甚至没抬头看他的眼睛,匆匆丢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朝着电梯方向快步走去,背影单薄,却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黑川零站在原地,拿着报告纸的手微微收紧。他看着她迅速消失在走廊转角,眉头紧紧锁起,心中充满了疑问和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他转身走进病房,看向眉头深锁、脸色异常难看的风见。
“风见前辈,她……”黑川零迟疑地开口。
风见疲惫地闭上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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