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救命电话


    审讯室内,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


    朗姆那句“等待那位先生最终裁决”的余音,如同丧钟的最后嗡鸣,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也敲打在安室透的心上。他闭上了眼睛,将最后可能流露的情绪彻底封存于一片漠然的黑暗之中。


    时间的流逝变得粘稠而怪异,每一秒都被拉长,充满了临刑前最后的死寂。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琴酒锁定自己的目光,那目光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即将开启杀戮的兴奋。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几分钟,或许更短。审讯室的门被无声推开,贝尔摩德走了进来。她脸上惯有的慵懒与神秘笑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肃穆的平静。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径直走到琴酒旁,声音清晰而平淡:“那位先生同意了你的判断。”


    “哐当。”


    伏特加似乎因这最终的宣判而下意识挪动了一下脚步, 碰到了旁边的金属椅脚,发出突兀的声响, 又立刻屏住呼吸。


    琴酒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满意的弧度, 如同确认猎物已彻底落入陷阱的猎手。他没有再看贝尔摩德, 目光重新落回安室透身上, 银发遮挡下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件即将被销毁的失败品。


    他迈步, 走向安室透, 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最终在距离安室透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波本,”琴酒的声音低沉, 带着一种终结般的冷酷, “还有什么遗言吗?”


    安室透缓缓睁开眼, 紫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恐惧或乞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以及潭底隐隐燃烧的、不甘就此熄灭的冷焰。他扯动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喉间溢出一声充满讥诮的冷哼。


    束缚带下的肌肉,开始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绷紧、调整,感官被提升到极致,捕捉着琴酒呼吸的节奏、站立的方位、手指可能移动的轨迹。藏匿于手表夹层中的微型装置,其内部的t超微型电容器仿佛感受到了主人决死的意志,开始无声地预热、蓄能。他要在琴酒下达最终指令、扣动扳机的那一刹那,引爆手腕间的设备。


    他能感觉到琴酒的枪口缓缓抬起,那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锁定在他的额心。气氛绷紧到了极致,如同拉到极限的弓弦,下一瞬就要断裂,迸发出毁灭的声响。


    就在这死寂的、连时间都仿佛凝固的一刻——


    “叮”一声轻响,伏特加一直拿在手里的另一个通讯设备亮了起来,一条经过加密过滤的信息跳了出来。他习惯性地低头扫了一眼,随即皱了皱眉,粗声粗气地、用一种带着点不耐烦和疑惑的语气,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啧,波本的那个小女朋友?这种时候发什么语音……‘怎么不回信息?是不是被别的女人缠住了?’哼,无聊。”


    这句话在死寂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琴酒眉头瞬间拧紧,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耐与厌恶,如同看到苍蝇在庄严的刑场上嗡嗡乱飞:“伏特加,”他声音冷冽,“无关紧要的事。”


    “等等。”


    出声的是贝尔摩德。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惯有的慵懒,仿佛只是突然兴起。她款步走近,目光扫过伏特加手中的平板,又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被缚的安室透。


    “反正也是最后了,放出来听听也无妨。”她红唇微勾,语气里带着点玩味,“看看我们的波本,平日里是用什么样的甜言蜜语,哄得大小姐对他‘死心塌地’的?就当是……处决前的余兴节目好了。”她刻意加重了“死心塌地”几个字,眼神却锐利地锁定了播放键。


    琴酒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冷哼一声,算是默许。他不在乎这点细枝末节,只等这无聊的插曲结束。


    伏特加依言操作,解码后的语音通过平板的扬声器播放出来——


    一个年轻女性娇柔又带着明显埋怨的声音响起,语调黏糊糊的,充满了恋爱中女孩特有的撒娇意味。


    “你这几天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嘛?电话也不接,短信也不回,我都快担心死了,你知不知道我每晚都睡不好?你是不是……是不是又被哪个美女勾走魂了,就把我给忘了?你之前明明说过只喜欢我一个人的!”


    语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仿佛说话的人在努力平复情绪,然后语气忽然一转,带着点疑惑和偶然想起什么的随意。


    “啊!对了……你之前,老是拐弯抹角问我的那个什么……‘ Aex程序’,我突然想起来,之前好像在我外公留下的那些旧笔记和磁盘里,看到过这个名字……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东西。你老实交代,你最近总是不见人影,是不是就在偷偷找这个啊?它到底是什么呀?比我还重要吗?”


    语音到此,戛然而止。


    审讯室里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伏特加一脸茫然,显然只觉得这是段普通的情侣抱怨,唯一特别点的大概就是提到了一个听起来像某种电脑程序的名字,但这在技术人员间也不算稀奇。


    然而,贝尔摩德脸上的慵懒笑意在听到“Aex程序”和“磁盘”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目光如电般射向安室透。


    这是她当初委托波本接近寺原莉乃、秘密调查的目标!而且,这条语音暗示着实物可能真的存在,并且已经触碰到线索!


    安室透的大脑在听到语音的一瞬间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莉乃?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提到“ Aex程序”? !她真的看到了?是巧合?还是……她故意的?


    巨大的震撼与随之涌上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复杂情感,让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维持住脸上濒死般的漠然。


    琴酒察觉到了贝尔摩德表情瞬间的变化。他虽然不知道“ Aex程序”具体指什么,但贝尔摩德如此剧烈的反应,以及她之前对寺原家任务的执着,立刻让他意识到这条看似“无关紧要”的语音,恐怕触及了某个他不知情、但级别极高的机密!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手按上了耳麦,眼神危险地眯起。


    贝尔摩德已经没有任何犹豫,她甚至没时间向琴酒解释,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停下!琴酒,这条语音涉及重大任务线索,我必须立刻请示那位先生!在这之前,谁也不准动波本!”


    话音未落,她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审讯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远去。


    琴酒盯着她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晴不定。他按着耳麦,显然也在紧急沟通。伏特加彻底懵了,看看门口,又看看琴酒和安室透,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一段“小女友撒娇”的语音会让贝尔摩德有这么大反应。


    局势,在几十秒内彻底逆转。


    安室透依旧被束缚在原地,但周身那股隐而不发的决死气息,已悄然消散。活下来的可能性,如同黑暗中骤然裂开的一道缝隙,虽然不知通向何处,却真实地出现了。


    片刻之后,贝尔摩德返回,她的脸色依旧严肃,但眼神亮得惊人。她看了一眼显然也已得到指令的琴酒,对着看守人员,声音清晰而冰冷地下达了来自最高层的指令:“接到最新指令:原处决程序立即暂停,波本转入特别监控状态。在任务完成前,他是‘有用’的。”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到安室透身上,意味深长:“好好‘珍惜’你的第二次机会,波本,那位先生在等着’好消息’。”


    琴酒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终究还是缓缓从腰侧移开,但看着安室透的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冰冷。他知道,这个叛徒因为某种他暂时无法掌控的价值,又一次逃脱了。这让他感到极其不悦,但也只能服从来自顶层的直接命令。


    安室透沉默着,没有回应。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翻涌的一切情绪。从鬼门关被拉回,并非解脱,而是换上了另一副更加沉重的枷锁。这副枷锁的另一端,牢牢系在了莉乃的手上。


    琴酒冷哼一声,转身率先离开了审讯室,黑色大衣的下摆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伏特加连忙跟上。


    贝尔摩德对留在室内的另一名底层成员示意:“解开他,把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


    束缚带被解开,手腕上留下深深的勒痕。那名成员将一个收纳袋放在安室透面前,里面是他的私人物品,包括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钱包和钥匙。然后,他被套上了一个轻薄但异常坚固的黑色金属腕环,腕环内侧有微小的指示灯在规律闪烁。


    “别担心,只是个监控环,定位、生命体征、必要时可释放强效镇静剂。”贝尔摩德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在任务完成前,它会一直跟着你。别试图摘除或屏蔽,后果你知道。”


    安室透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没有去看那个腕环,而是沉默地开始整理自己的物品。他将手机握在手里,冰冷的触感却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连接感。这条脆弱的电子纽带,刚刚成了他的救命索。


    但这份生机,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喜悦吗?有的,劫后余生的本能。但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担忧与自责。他将她,彻底拖进了这片连他都觉得步履维艰的黑暗泥沼。


    而此刻,他连一句“谢谢”,或是一句“快逃”,都无法传递给她。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立刻、主动联系寺原莉乃。”贝尔摩德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利用这条语音带来的‘契机’,巩固关系,尽快确认并获取她手中有关’ Aex’的一切。具体怎么做,不需要我教你吧,波本?”


    她的眼神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意味。


    “明白。”安室透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已恢复了基本的平稳。他站起身,将被扯乱的衣服整理好,将手机和钱包放入口袋。动作间,那个黑色的腕环在袖口若隐若现。


    他没有被押往监禁室,而是被“护送”到了这处安全屋楼上的一个临时房间。房间里有基本的家具,门没有锁死,但走廊上显然有人看守。这更像是一种“保护性”的软禁,或者说,是监控下的工作准备间。


    当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只剩下他一个人时,安室透才缓缓走到床边坐下。他掏出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指尖摩挲着裂痕。就是通过它,莉乃的声音传来,改变了结局。


    现在,他必须用它,拨通她的号码。


    然而,就在他解锁屏幕,正准备操作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个没有号码的来电抢先一步打了进来。


    第92章


    双簧


    安室透看了一眼手腕上闪烁的监控环, 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将t手机放到耳边。


    他没有说话。


    听筒里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听不出特征的电子音, 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波本,优先任务—— Aex ,确认目标寺原莉乃知晓程度,获取线索。允许你使用必要手段维持‘关系’,在此期间, 你的所有通讯将处于监听状态。记住,你的价值,取决于你的成果。 ”


    通话干脆利落地挂断。


    安室透缓缓放下手机。果然, 没有任何侥幸,他不仅被监控着行动,连通讯也被完全掌控。他接下来要打给莉乃的每一句话, 都会被监听、分析。


    他必须在不暴露自己也不暴露她的情况下,尽可能传递一些讯息给她。


    安室透找到莉乃的号码, 指尖在拨出键上悬停了片刻, 脑海中预演着待会儿要跟她说些什么。


    他按下了拨出键-


    公寓里, 莉乃正对着窗外沉沉的冬意发呆。


    发送那条精心编辑过的语音已经过去了好一个小时, 手机依旧死寂。没有回复, 没有已读提示, 什么都没有。仿佛那条信息投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宇宙, 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她不知道那条语音是否被安室透听到,更不知道它是否起到了作用。或许, 他的手机早已不在身边?或许, 监听者根本没在意那段“女友的抱怨”?又或许……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 一切都来不及了?


    各种糟糕的猜想如同藤蔓般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坐立不安,从客厅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却一口也喝不下。亚当已经睡了,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在寂静中无限放大,敲打着鼓膜。


    等待,未知的等待,是最残忍的煎熬。


    她几乎要再次拿起手机,不管不顾地拨打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那被她死死攥着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刺耳的铃声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来电显示:安室透。


    莉乃浑身一颤,心脏开始狂跳。她盯着那个名字,巨大的恐惧和希冀猛烈碰撞,让她一时竟不敢去接。


    铃声执着地响着,仿佛她不接就不罢休。


    最终,她用颤抖的手指用力划向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她的声音干涩而紧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听筒里传来莉乃的声音,安室透仿佛能透过电波看到她此刻苍白紧张的脸,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但他立刻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的声音带上恰到好处的、混合了疲惫、歉意和一丝刻意放松的语调。


    “莉乃……”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些许,像是经历了一番折腾,“是我。”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语句,也给监听者留出“他正在艰难组织谎言”的印象:“抱歉,让你担心了,这几天……我接了个委托,处理了一些突发的工作,去了信号很差的地方,一直没找到机会联系你。”


    “工作?什么工作能让你连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不能发?”莉乃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带着真实的愤怒和后怕,“安室透,你知不知道我……我差点就去报警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安室透的语气更软了些,带着无奈的安抚,“事情比预想的麻烦,我也……被困住了,刚刚才脱身拿到手机。”


    他刻意让话语留有余地,“被困住”可以指向物理环境,也可以指向某种麻烦的局势,任由监听者解读。


    手腕上的监控环指示灯规律闪烁,冰冷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言辞的边界。


    “那你现在在哪里?安全了吗?”莉乃追问,语气里的担忧压过了怒气。


    “暂时安全了,在一个临时落脚点。”安室透避开了具体地点,“别担心,我没事。”


    “你……”莉乃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电话里传来她轻微的吸气声,“你收到我的语音了吗?”


    来了,最关键的部分。


    安室透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随即用略带疑惑和一丝被勾起的兴趣语气回答:“刚刚开机,还没来得及细看。怎么了?你在语音里说了什么重要的事吗?”


    “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莉乃的声音变小了些,带上了一丝女孩子抱怨般的嘟囔,“就是……就是埋怨了你一通,还有……我好像在我外公的旧东西里,看到过你以前问过的那个奇怪的程序名字……”


    她的语气把握得很好,像是随口一提,又带着点“看,我记着你说过的话呢”的微妙撒娇感。


    安室透立刻“顺势”追问,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点点急切:“ Aex程序?你真的看到了?在什么东西上?磁盘?还是文件?”


    “就是一个旧铁盒子里的磁盘啦,还有一些泛黄的纸,上面好多奇怪的符号和图表,根本看不懂。”莉乃回答,声音里透着随意和一点嫌弃,“你怎么对这个这么上心啊?它到底是什么?很重要的研究资料吗?”


    安室透心中稍定,莉乃的回应没有露出破绽,完全符合一个“偶然发现不明物品、向略懂技术的男友抱怨兼询问”的女孩形象。


    他放缓了语气,带着点哄劝和诱导:“可能是一些老旧的学术资料,我也只是偶然听说过这个名字,有点好奇。莉乃,那个磁盘……你能仔细看看,或者拍张照片给我吗?如果真的是相关的东西,也许我能帮你弄清楚那是什么。”


    “现在?很晚了诶,而且我也忘了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的。”莉乃似乎有些犹豫,但随即又像是被勾起了兴趣,或者是为了让男友开心,“好吧好吧,等我有时间去老宅那边找找看……不过不一定能找到哦,那些旧东西堆得乱七八糟的。”


    “好,不急,你方便的时候看看就行。”安室透温声道,然后迅速转换了话题,语气重新带上歉意和疲惫,“这次真的让你担心了,等我这边事情彻底处理完,一定好好补偿你,好吗?”


    他又低声安抚了几句,才在莉乃勉强接受、但仍带着不满的嘟囔中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安室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是一层薄汗。第一关,暂时过了。他表现出了对“ Aex线索”的积极性和引导性,也维持了与莉乃“情侣关系”的互动。监听者会认为这是一次成功的、目标明确的通话。


    但他清楚,真正的危险刚刚开始。莉乃已经被正式置于组织的瞄准镜下。而他,成了那个被套上枷锁、必须将所爱之人引入陷阱的猎人-


    电话挂断,忙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响。


    莉乃握着依旧发热的手机,慢慢滑坐到地毯上。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才让她过于激烈的心跳和微微发抖的身体稍稍平静。


    他打来了电话……他安全了!虽然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也许受了伤,也许还被监视中,但……谢天谢地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带来的庆幸只持续了一秒,随即被更深的寒意覆盖。事情远没有结束。她用一个模糊的线索,换来了他暂时的安全。但也只是暂时的。


    他说话的语气、用词的谨慎、那种刻意放缓的节奏……全都不对。这不是他正常说话的方式。电话那头,有别人在听。


    他被监视了。


    莉乃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如果组织已经开始监听安室透的电话,那么他们很可能也已经盯上了她。她的公寓、她的行踪、她的……孩子。


    不能等了,一刻都不能等!


    有她这边的线索拖着,安室透暂时是安全的,她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在组织的监视网完全收紧之前,把亚当送到安全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并不多,组织的触角很可能已经伸到她不知道的各处各地,她必须要确保这个地方是绝对严密且安全的。


    她从暗格里取出一支备用手机,拨通了风见的号码。


    “喂?”风见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是我,寺原莉乃。”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异常清晰,“安室先生还活着,我刚和他通过话。他很可能已经被严密监控,处境非常危险。你们近期绝对不要试图联系他,任何外部动作都可能害死他。”


    风见一惊:“寺原小姐,请等一下,你是怎么——”


    “我现在能说的就只有这么多。请相信我,保持静默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不等风见再问,她挂断电话,取出电话卡掰断扔进马桶冲走。


    做完这一切,她看了一眼时间——半夜十点十七分,亚当应该在熟睡。


    她快速收拾了一个轻便的行李袋,装进自己和孩子的必需品,然后轻轻推开儿童房的门。


    床上的小身影蜷缩着,呼吸平稳。莉乃在床边坐下,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


    “亚当,醒醒。”


    孩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妈妈?t”他含糊地叫了一声。


    “穿上外套,我们要出一趟门。”莉乃的声音很轻,透着些许急促。


    “现在吗?”亚当揉着眼睛坐起来。


    “对,现在。”莉乃已经将外套披在他身上,“去大阪,找外曾祖父。”


    孩子虽然困惑,但看到母亲严肃的表情,还是乖乖地爬起来。莉乃迅速帮孩子穿好衣服,牵着他走出房间。


    “妈妈现在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莉乃握住他的小手,“爸爸和妈妈遇到了一些危险,坏人可能会找我们。所以妈妈要送你去大阪的外曾祖父家住一段时间。”


    亚当眨了眨眼,小声问:“那妈妈和爸爸呢?”


    “我们要留在东京处理一些事情。”莉乃深吸一口气,“到了外曾祖父家,你要记住两件事:第一,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是我的孩子,所以你要叫我‘莉乃姐姐’。第二,绝对不能提起爸爸,任何人问起,都要说不记得、不知道。能做到吗?”


    亚当看着她,似乎在消化这些话。几秒后,他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我能做到。”


    莉乃鼻子一酸,用力抱了抱他:“好孩子,妈妈跟你保证,不会很久,妈妈很快就会接你回来。”


    在玄关处,她拿出手机,拨通了自己的私人司机号码。


    “我需要一辆车,立刻到我公寓后门,送我去趟大阪,要低调的车,现在!”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后门,莉乃抱着亚当坐进后座,车子无声地驶入东京的夜色。


    清晨五点多,车子抵达大阪宅邸。天色微明,庭院笼罩在薄雾中。


    天色蒙蒙亮时,车子抵达大阪宅邸。


    庭院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静谧,佐子已经等在门口。


    “小姐,老爷在茶室。”


    莉乃牵着睡眼惺忪的亚当穿过庭院。晨露打湿了石板小径,空气清冷。


    茶室的门拉开,外祖父已经端坐在茶席前。老人穿着一身深色和服,脊背挺直,目光在莉乃和亚当身上扫过。


    “外公。”莉乃在对面坐下,将亚当轻轻揽到身边,“这么早打扰您。”


    “坐。”老人示意,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这是亚当。”莉乃说,声音平稳,“是我一位朋友的孩子。他父母……遇到了很大的麻烦,暂时托付给我照顾。但东京那边最近不太安全,我想让亚当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她顿了顿:“对外,就说是您远房亲戚的孩子,过来暂住。他很懂事,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亚当靠在莉乃身边,困倦地揉着眼睛,但还记得约定,没有开口喊妈妈。


    外祖父的目光在莉乃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孩子。


    “孩子父母遇到的,是什么样的麻烦?”老人缓缓问道。


    莉乃垂下眼帘:“我不方便细说。但……可能和我上次问您的事情有关。”


    她没有明说“亚当程序”,但这句话已经足够。外祖父的眼神深了深。


    茶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孩子可以留下。”最终,老人点头,“这里很安全。”


    他朝佐子示意:“带这孩子去休息。把东厢房收拾出来。”


    亚当抬头看莉乃。莉乃对他点点头,摸了摸他的头发:“跟阿姨去休息吧,要听话。”


    孩子跟着佐和子离开后,茶室里只剩下祖孙二人。


    外祖父将一杯新沏的茶推到莉乃面前。


    “你那位朋友,”老人缓缓开口,“值得你这么冒险吗?”


    莉乃握住温热的茶杯,指尖微微收紧。


    “值得。”她轻声说。


    老人看着她,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需要什么帮助,随时联系。”他说,“但记住,保全自己是最重要的。”


    “我明白。”莉乃起身,“我还要赶回东京。”


    她没有再去和亚当道别。清晨六点四十分,她坐进等候在门外的车里,返回东京。


    车子驶离宅邸,逐渐加速。莉乃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她开始打字。语气要像以前闹别扭时那样,带着埋怨,又藏着撒娇。


    【骗子!我昨晚做梦又梦到你了,你搂着一个漂亮姐姐跟我说你不再爱我了,你要跟我分手!我告诉你,我现在很生气,非常生气! 】


    她顿了顿,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又补了一句:【我不管!你今天必须来见我,不然就是不爱我了!我再也不会理你了!我说真的! ! ! 】


    点击发送。


    第93章


    终于又见到面了


    房间没有窗户, 只有一盏惨白的吸顶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灰尘的味道,陈设简单到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安室透坐在椅子上, 背脊挺直。他身上换过了干净的衣物,但颧骨和嘴角的淤青依旧明显,手臂和肩背在动作时仍会传来隐痛。这些是审讯和“测试”留下的痕迹,不算重,但足够提醒他自身的处境。


    手腕上,那个黑色的金属环紧紧箍着, 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幽绿的光。定位、监听、生命体征监测,必要时还能释放强效镇静剂——这是组织给他戴上的无形枷锁,也是他目前“有价值”的证明。


    他被允许保留私人手机, 但所有通讯都处于实时监听和解码分析之下。贝尔摩德负责直接督导他,而琴酒……他相信那双墨绿色的眼睛从未真正移开。


    处境很糟,但并非绝境。 BOSS需要“AEX程序”, 而他是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线索持有人寺原莉乃的钥匙。这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仅有的筹码。


    他必须利用这个筹码, 尽快扭转局面。被动等待, 只会让莉乃和他自己陷入更深的危险。


    最让他焦灼的是亚当。组织已经开始关注莉乃, 迟早有一天会查到亚当身上,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一旦被组织察觉, 会引发难以想象的后果。


    纷乱的信息让安室透觉得头痛。


    他必须传递信息出去, 警告她风险,指引她将亚当转移到绝对安全的地方。


    就在这时,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是莉乃的短信。


    【骗子!说好的会小心呢?这几天你到底跑哪里去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 是不是被哪个漂亮客人勾走魂了?我告诉你, 我现在很生气,非常生气! 】


    【我不管。你今天必须来见我。不然……不然就是不爱我了!我说真的! 】


    安室透的目光定在屏幕上,心头忽然灵光一闪。


    她主动联系了,用这种“闹脾气”的方式。这很好,给了他一个切入点和表演的舞台。


    他恰好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走出这间禁闭室,摆脱24小时贴身监控,至少获得一定程度行动自由的理由。而莉乃这条带着“必须见面”要求的短信,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拿起手机,开始回复,大脑在高速运转,斟酌每一个字的潜台词。


    第一条短信。


    【对不起,莉乃,这次是我不对,临时接了份麻烦的远程技术支持工作,跑到深山里,信号时断时续,忙起来就忘了时间。让你担心了,真的非常抱歉。 (双手合十)】


    他停顿了一下,开始编辑第二条。


    【我也很想立刻见到你。但这边的工作还没完全结束,我尽量协调一下,看看能不能尽快赶回去,好吗? (星星眼)】


    他刻意停顿了一会儿,让对话显得真实,然后发出第三条。


    【对了,你上次提过的你外公那些旧收藏,里面要是有那种老式的存储盘什么的,你整理的时候也要小心点,别磕碰了,毕竟“亚当”对我来说可是很珍贵的科研线索。突然有点好奇你看到的到底是什么了,真想赶紧见到你(笑脸)】


    短信发出,他放下手机,等待着。他该传递的信息已经传递出去了,现在要看莉乃能否领会,并配合他将这场戏演下去。


    很快,回复来了。比他预期的还要好。


    【我不管什么工作!安室透,你今天不回来见我,我就……我就去你工作的地方找你!我说到做到! (愤怒表情)】


    【还有,我今天回了一趟大阪给外公送些东西,顺便在仓库里翻了翻,但是那些东西太多了,仓库里又都是灰尘,把我的衣服都给弄脏了!我一个人怎么找得到嘛? 】


    【你这么感兴趣的话,倒是自己回来帮我啊!别只会动嘴指挥我干活,从现在开始,见不到你,我就不会再理你了! 】


    看到她说回大阪给外公送东西,安室透心头一松。


    莉乃比他想象得还聪明,她听懂了他的潜台词!她用“回大阪帮他找东西”这个合情合理的理由,隐晦地告诉他,她去了大阪,并且把亚当安置在那里了,并再次用“ AEX程序”为由施加压力,要求他必须见面。


    完美。


    现在,他有了充分的理由t去向贝尔摩德“申请”行动。


    他不再回复莉乃,而是拿起内部通讯器,要求面见贝尔摩德。


    片刻后,女人优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波本,和你的小女朋友沟通得怎么样?看起来她急需你的安抚。”贝尔摩德的目光扫过他腕上的监控环。


    “沟通得‘很好’。”安室透将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莉乃那几条情绪激动的短信,“她情绪很不稳定,坚持要立刻见面,否则可能会做出不理智的举动,比如真的跑来’找我’。”


    “所以?”贝尔摩德挑眉。


    “所以,我继续被关在这里,只用手机敷衍,对任务没有任何帮助。”安室透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被羞辱和不被信任的怒意,“贝尔摩德,如果组织需要我拿到‘ Aex’的线索,那就给我相应的行动自由和起码的尊重。让我像个真正的任务执行者一样去接触目标,引导她,获取信任和实物。而不是像个囚犯一样,戴着这东西——”他抬起手腕,黑色金属环在灯光下反光,“隔着电话玩哄小女孩的游戏。”


    他直视着贝尔摩德,眼神锐利:“如果你们不信任我能办好这件事,那不如现在就处理掉我,换你们觉得更可靠的人来,看看谁还能接近那位脾气暴躁的大小姐。”


    这是冒险的将军,但也是基于现状最合理的诉求。他赌boss对“ Aex”的渴望,赌自己目前无可替代的价值。


    贝尔摩德与他对视了几秒,脸上的笑意淡去,转为一种评估式的严肃。她走到一旁,拿出另一部加密手机,低声与那头交谈。


    安室透耐心等待着,面色平静,只有微微收紧的下颌泄露了一丝紧绷。


    几分钟后,贝尔摩德结束通话,走了回来。


    “那位先生同意了。”她说,“你可以恢复自由行动,监控环可以取下。但是——”她语气加重,“你和目标的线下接触,我必须在场监督,尤其是第一次确认线索实物时。这是底线。”


    安室透心中冷笑。果然,最大的让步止步于此。但足够了。在场监督,意味着他至少能走出这个房间,能在相对正常的环境下与莉乃接触,能获得更多接触外界的机会。


    “可以。”他干脆地点头,“第一次见面,你可以在远处看着,但我不希望你的出现惊吓到目标,导致她退缩。她只是个普通女学生,我几天没出现,她现在神经已经绷得很紧了。”


    “放心,我很擅长不被人发现。”贝尔摩德微笑,示意门口的技术人员进来解除监控环。


    冰凉的金属环被取下,手腕上留下一圈浅浅的压痕。安室透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到久违的、尽管有限的轻松。


    “那么,第一次见面定在什么时候?她要求今天?”贝尔摩德问。


    安室透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扯出一个略带讥诮的笑:“今天?让我带着这一脸伤去见她?你是想直接告诉她我遇到了‘麻烦’,把她吓跑,还是指望她相信我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下来了?”他摇摇头,“明天下午吧,波洛咖啡厅,她熟悉的地方,放松,公开。给我点时间,让这些痕迹看起来’自然’一点。我也需要准备一下,怎么引导她交出东西。”


    理由充分,急于推进,但不过分急切,符合他一贯的谨慎风格。


    贝尔摩德审视了他片刻,最终点头:“明天下午三点,波洛咖啡厅,我会在附近。别耍花样,波本,你清楚代价。”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安室透平静地回答。


    贝尔摩德离开后,房间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人。他拿起手机,给莉乃发去短信: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跟这边协调好了,明天下午就能回东京。下午三点,我们在波洛见,给你带柠檬派赔罪,今晚好好休息。 】


    发送-


    下午两点二十五分,安室透踏入波洛咖啡厅大门。


    榎本梓看到他,惊喜地打招呼:“安室先生!你回来啦?这几天去哪了?都联系不上你,我还以为你辞职了呢!”


    “接了个外地的委托,山里信号不好,刚回来。”他换上惯常的温和笑容,一边系上围裙,一边自然地扫视店内。午后客人不多,窗边坐着看报纸的老人,角落有一对低声聊天的情侣,还有一个独自喝咖啡、面前摊开笔记本电脑的眼镜男。


    贝尔摩德不在视线内,但他确信她就在某个能看清这里的角落。或许是对面大楼的某扇窗后,或许是街上某辆车里,又或许她已经在店里了。这种被注视感如芒在背,但他早已习惯。


    他走进后厨,开始准备柠檬派。动作娴熟,神情专注,仿佛真是一个为安抚女友而精心准备甜点的普通男友。


    三点差五分,他将新鲜出炉的柠檬派和小杯冰咖啡放到靠里侧一个相对僻静、但视野开阔的卡座。这是他特意挑选的位置——既能满足外界的观察需求,又能为他与莉乃创造些许相对私密的交谈空间。


    他坐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窗外街道。阳光很好,一切都显得平静寻常。


    腕表指针指向三点整。风铃轻响。


    推开波洛的门,熟悉的咖啡香气和风铃声迎面而来。莉乃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个卡座,以及卡座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坐在那里,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似乎瘦了一点,但看起来……还好。他坐在那里,对她露出了一个微笑——那笑容依旧好看,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少了些往日直达眼底的暖意。


    莉乃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强迫自己扬起一个混合着余怒未消的表情,快步走了过去。


    安室透闻声抬起头,目光径直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了件浅色的针织裙,搭配米色的风衣和同色短靴,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来见男友的女高中生没什么不同。但安室透能看出她脚步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还有她看向他时,眼底瞬间翻涌又强行压下的复杂情绪——有未消的怒气,有残留的委屈,但更多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


    他们上一次见面,是在昏暗的巷子里,她红着眼眶对他喊“疯子”,然后被他按住强吻……两人不欢而散,现在,她却必须主动走向他,在不知多少双眼睛的注视下,演出一场久别重逢的戏码。


    “你倒是准时。”她把包放在对面座位上,没坐下,居高临下地瞪着他,语气硬邦邦的。


    安室透看着她故意板起的小脸,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发涩。他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声音放得很柔:“答应你的事,当然要做到。”


    他起身,很自然地想伸手拉她,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手臂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改为替她拉开椅子:“坐吧,柠檬派刚烤好,是你喜欢的温度。”他把柠檬派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看,我调整了配方,应该没那么酸了。”


    这个细微的停顿像一根小刺,扎了莉乃一下。她依言坐下,没动叉子,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地、一寸寸地看过,然后停在了他颧骨那处淡淡的淤青上。


    粉底遮掩了大部分痕迹,但离得这么近,还是能看出来。


    “你的脸……”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刚才强撑的硬气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个干净。


    安室透抬手碰了碰脸颊,语气轻松:“不小心碰了一下,没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红的眼眶上,伸手过去,覆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


    掌心温暖,力道平稳。然后,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极其轻微地、规律地按压了两下。


    莉乃的指尖颤了颤。


    这是他们在京都那家酒店的地下通道时,他教她一些简单的通讯暗号——短促的停顿,代表“安全”。


    一股酸涩的热意猛地冲上鼻腔。她反手用力握住他的手指,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肤里,像是要确认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是活着的,是还能这样触碰她的。


    安室透任由她握着,另一只手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派,很自然地递到她嘴边:“先吃点东西,嗯?”


    这个动作过于亲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莉乃怔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热。上次吵架时那些决绝的话还言犹在耳,现在却要接受他这样的喂食……但她知道,这也是表演的一部分。


    她垂下眼,就着他的手,小小地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好吃吗?”他问,声音很近。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抬手接过叉子,自己慢慢吃起来。动作间,她的膝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


    安室透眼神微动,用口型无声地问:“大阪?”


    莉乃正低头吃东西,借t着这个姿势,不动声色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她抬起脸,用抱怨的语气说:“为了帮你找东西,我那天可是特意找借口回大阪给外公送些营养品,累死了。幸好外公没说什么,好好收下了。”


    安室透心里那块最沉的石头落下了。她把孩子送到大阪她外公那里去了,孩子安全了。


    柠檬派的酸甜在味蕾上停留,安室透看着她低头用餐的侧影,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方才用力的握感。确认了亚当的安全是第一步,接下来的棋必须走得更加谨慎。


    他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啜饮一口,语气随意地切入正题,仿佛只是随口关心:“说起来,你这次去大阪,在外公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莉乃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他的目光平静,带着询问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工作相关的探究,就像一个对“科研线索”真正感兴趣的男朋友。


    她咽下食物,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才慢悠悠地开口:“当然看了啊,不然我不是白跑一趟,还弄脏了衣服。”她语气里带着点邀功和小小的抱怨,“仓库里灰真大,我翻了好一会儿呢。”


    “哦?有发现吗?”安室透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适当的兴趣,同时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周围的动静。那个戴眼镜的顾客还在敲击键盘,看报纸的老人翻了一面,情侣的私语声隐约传来。一切如常,但他知道,贝尔摩德一定正注视着这里,评估着每一句对话的价值。


    莉乃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小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冰咖啡里的冰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然后,她抬起眼帘,目光直直地看向安室透,唇角勾起一个略带狡黠又有些挑衅的弧度。


    “找到点东西。”她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不过……没带在身上。”


    安室透配合地露出些许“果然如此”和“有点麻烦”的混合表情,眉头微蹙:“是什么?很重要的……线索吗?”


    “一个旧盒子,铁皮的,找不到可以打开的地方。我费了好大劲才扒开一条缝,瞄了一眼,里面好像有些像是老式磁盘还是胶片卷一样的东西,还有几本厚厚的笔记,字迹很潦草,看不太清。”


    莉乃的描述半真半假,夹杂着细节以增加可信度:“我一个人可搬不动那个笨重的铁盒子,而且外公在旁边,我也不好仔细翻看,就借口说先拿点别的看看,把盒子盖好放回原处了。”


    她说完,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他,睫毛忽闪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有点黏糊糊的,带着明显的撒娇意味:“不过嘛……我最后还是想到办法了,东西我带回东京了,就在我公寓里。你要……跟我回去看看吗?”


    安室透迎上她的目光,内心了然。他知道,她是想带他离开这里,离开这些监视的眼睛,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说话。


    但他不能答应得太干脆。


    他故意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带回来了?那今天怎么没一起拿过来?”


    “我就想让你跟我一起回去取,不行吗?”莉乃立刻嘟囔道,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带着女孩子特有的、不讲理式的娇嗔,“反正离这儿又不远,你都不知道那盒子多难弄,我一路小心翼翼抱回来的!你就不能迁就我一下,亲自跑一趟?”


    她看着他,眼神里半是期待半是赌气,仿佛他要是拒绝,就是天大的过错。


    他脸上适当地浮现出思索和权衡的神色,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显得既对线索感兴趣,又对“去她家”这个提议有所顾虑。


    “一个……铁盒?”他重复道,语气带着专业的审慎,“能看出具体是什么内容吗?规格大概是什么样的?如果只是普通的老照片或者无关紧要的资料,恐怕不值得……”


    “我怎么知道!”莉乃立刻摆出不高兴的样子,打断了他的“评估”,“黑乎乎的,上面有些细密的纹路,跟我以前在科技馆看到的某种老式数据存储介质有点像。我又不是专家!反正我觉得可能有用,就带回来了。”她瞪着他,语气变得强硬而直接,“东西就在我公寓,你要看,就自己来看,不然,我就当废品处理掉算了!反正我也看不懂,留着占地方。”


    她身体往后靠向椅背,抱起手臂,一副“爱来不来”的姿态,但眼神却紧紧锁住安室透。


    他沉默了两秒,像是拗不过她的“任性”,最终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好吧,真拿你没办法,我跟你回去拿。不过——”他语气稍正经了些,“只是去拿东西,我一会还有工作,不能待太久。”


    莉乃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也明白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配合。她点点头,努力让脸上的笑容显得更甜美自然一些:“知道啦,快走吧。”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


    安室透也站了起来,顺手整理了一下桌面,对柜台后的榎本梓示意:“小梓小姐,我出去一趟。”


    “好的,安室先生。”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波洛。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街道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莉乃能感觉到,那道无形的注视似乎粘在背上。


    第94章


    把……衣服脱了


    安室透跟着莉乃走出波洛,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走向停在附近路边的白色马自达RX-7 ,动作自然地为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莉乃坐了进去,车内干净整洁, 带着淡淡的柠檬味清洁剂香气,和她记忆中一样。车门关上的瞬间,密闭的空间让她稍微放松了些许紧绷的脊背,但眼神里的戒备并未完全褪去。她不确定这辆车是否被动过手脚,不确定他此刻身上是否还戴着监听设备。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安室透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 但注意力始终分了一部分在身旁的人身上。他能感觉到她的紧绷。


    “我们直接去你公寓?”他开口,声音温和。


    “嗯。”莉乃应了一声,随即, 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她的话匣子忽然就收不住了。


    “安室先生,你看到今天早上的新闻了吗?那个超级有名的女明星安江美子, 她老公居然出轨了!还是跟她的造型师!男人怎么都这样啊,家里有那么漂亮的妻子还不满足。 ”她的声音清脆, 带着夸张的惊讶和愤慨, “男人果然都是这样, 有点钱有点名气就开始管不住自己了!安室先生, 你可不能学坏哦, 不然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


    安室透握着方向盘, 目视前方, 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莉乃已经切换了话题。


    “啊, 对了, 我们学校马上就要举行毕业典礼和舞会了呢。好烦哦, 班里好几个男生最近都怪怪的,总是给我发些莫名其妙的讯息,还打听我舞会那天有没有舞伴……肯定是想趁机表白啦!哎呀太受欢迎也是一种烦恼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安室透的反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安全带。


    “真是的,我才不想在舞会上跟他们跳舞呢,一个个笨手笨脚的。还有啊,幸子非拉我周五晚上去参加她导师办的派对,说有一个很帅很帅的学长……诶,安室先生,你周五晚上有空吗?要不要也一起去?不然万一我被那个帅气的学长迷住了怎么办?”


    安室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听得出她语气里刻意营造的活泼和聒噪,而那些看似闲聊的内容,细细品味却也很合理——关于忠诚,关于她的“受欢迎”,关于她可能“移开目光”的动向……很符合恋爱中女孩患得患失的情绪,连那一份刻意的聒噪,也很合理。


    就算是贝尔摩德本人在这,估计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安室透在内心暗暗惊叹于莉乃的聪敏和谨慎。从他接到她那通救命的电话开始,她就一直在给他惊喜,她暴露在组织目光下的所有反应、言语,都滴水不漏。


    更别提那通救了他的电话,本身就出自于莉乃之口。他不觉得风见或公安目前掌握的信息会联想到“Aex”这个主意,思来想去,也只有莉乃能想到这样的办法了。


    还真是……每一处,都合他心意的女孩子。


    安室透清了清嗓子,他想告诉她,从离开波洛坐进这辆车起,常规的监听威胁就已经暂时解除了。这辆车他做过反监听处理,虽然不能百分百保证,但在移动状态下,来自组织的实时监听难度极大,贝尔摩德此刻更可能在调动其他手段进行外围监视,而非执着于车内对话。他想让她放松下来,不必再这样辛苦地表演。


    “莉乃,”他趁着她在两个话题间隙换气的空档,刚开口。


    “啊!还有还有!”莉乃却立刻提高了t音量,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尝试,指着路边一家新开的甜品店,“那家店的草莓蛋糕听说超级好吃!我们下次……不,等我气消了再说!哼,看你表现!”她迅速把话题又拽回了“闹别扭女友”的剧本里,还故意扭开头看向窗外,只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侧脸。


    安室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线条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他忽然意识到,她此刻的紧张和防备可能远超他的估计。她不确定这辆车是否安全,不确定他身上是否还有别的监控设备。对她而言,从他失踪又出现开始,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可信,包括他本身。她不敢赌,所以只能用这种看似任性吵闹的方式,筑起一道声音的屏障。


    莉乃又开始说话,但这次他不再试图打断,只是默默地听着。车厢里回荡着她清脆又略显急促的声音,说着明星八卦、同学琐事、对未来的模糊计划,偶尔夹杂着几句对他的“警告”或“抱怨”。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身上,给她浅棕色的头发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起来生动极了,也脆弱极了。


    他沉默地开着车,偶尔在她提问时“嗯”一声表示在听,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有点发涩,又有点暖。这笨拙又全神贯注的保护姿态。


    车子很快驶入莉乃公寓楼下的停车场。两人一前一后下车,走进电梯。


    电梯狭小的空间里,莉乃依旧没有停止“表演”,她挽住安室透的手臂,靠在他肩头,小声抱怨着电梯速度太慢,又说起最近上映了一部新电影,看起来不错。


    安室透由着她,手臂肌肉却因为她突然的亲近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垂下眼帘,能看见她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也能感觉到她挽住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走出电梯,来到熟悉的门前,莉乃拿出钥匙开门,动作比平时快了些。


    “我回来了。”她推开门,习惯性地说了一声,但屋内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安室透跟着走进去,顺手带上了门。玄关整洁,客厅里也静悄悄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道。


    “松山婆婆呢?”安室透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往常这个时间,她会在家准备晚餐。


    “哦,我让她今天下午放假了,出去逛逛,晚点再回来。”莉乃一边弯腰换鞋,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语气自然得仿佛早有安排,“家里就我们两个。”


    安室透心下明了,她是特意支开了旁人,为了创造独处的空间。他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目光扫过熟悉的陈设。一切看似如常,但又透着一种刻意的“空旷”。


    “东西呢?”他问,语气寻常,像是真的只是来取东西的访客,“你真把东西放家里了?”他环顾四周,又问了一句。


    他以为回到了她熟悉的地方,莉乃应该明白现在已经可以正常交流了。


    莉乃闻言心里一紧,以为他是在提醒自己“表演”还没结束,她立刻换上理所当然的表情:“当然啊,那么重的东西,我难道还随身带着满街跑吗?”


    “东西在楼上我房间里。”她说着,率先走向楼梯,脚步轻快,头也不回地催促,“快点呀,你不是还有工作吗?”语气急切的样子,仿佛吸引猎物即将踏入最后的领地的猎人。


    安室透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隐隐觉得莉乃的态度有些过于“热切”了。上次不欢而散,她红着眼眶骂他“疯子”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按照她的性格,即便因为担心他而暂时压下怒火,也不该如此迅速地切换成近乎撒娇黏人的模式,这不完全像她。除非……


    安室透眉头蹙了一下。


    难道她家里也被……不,不太可能。组织的手暂时还伸不到这里,尤其是在没有明确证据和打草惊风险的情况下。


    那她为何还……


    两人来到卧室门口。莉乃推开房门,侧身让安室透进去。


    她的卧室布置得很温馨,窗帘半开着,阳光洒在铺着浅色床单的床上,空气中弥漫着少女独有的馨香气息。


    安室透不是第一次进她的卧室,但前几次基本都是夜晚,气氛也截然不同。上次他来的时候,两人还在这间房间里做了很多亲密的事。此刻青天白日,屋里只有他们两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令人有些不自在的静谧。


    莉乃跟着走进来,反手轻轻关上了卧室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安室透回头看向她。


    莉乃却已经几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指了指那张床,语气干脆,甚至带着点命令的意味:“你,去床上坐着。”


    安室透一愣,完全没料到这个展开。


    去床上坐着?这是什么意思?被子底下……难道放了图钉之类幼稚的恶作剧道具?他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端倪,但她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催促和不耐烦。


    “快点!”她又催了一声,语气更硬了些。


    虽然满心疑惑,但安室透还是依言,走到床边,小心地坐了下去,只搭了个床边,身体重心并未完全放松,带着一种随时可以弹起的警惕。


    他抬起头,望向站在床边的莉乃,刚想开口问“你到底想做什么”,话还没出口——


    莉乃忽然上前一步,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推了一把!


    安室透猝不及防,他肩胛附近确实有伤,被这样冷不丁一推,牵扯到痛处,加上他本就只坐了床边,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仰面就倒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他有一瞬间的懵然,大脑甚至空白了一秒。没等他回过神,做出任何反应或询问,更让他愕然的事情发生了——


    莉乃直接跨上床,□□,骑跨在了他腰腹上方。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也太过突然。安室透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重量和温度,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淡淡香气。他仰躺着,看着逆光中俯视着他的少女。


    午后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却让她的面孔有些逆光,看不太清表情,只能感觉到那道居高临下、紧紧锁定他的目光。


    然后,他听见她用一种混合着强势、娇蛮和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把……衣服脱了。”


    第95章


    他不是孑然一身


    安室透陷入短暂的沉默。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脱衣服?


    在这光天化日之下, 在她反锁了门的卧室里,在她以这样一种姿势压制着他的情况下,让他脱衣服?


    荒谬、突兀、完全不合逻辑……


    然而, 电光石火之间,安室透脑中飞速掠过了从波洛见面开始,莉乃所有不自然的表现:刻意的高声谈笑、跳跃无关的话题、在车上的喋喋不休、支走松山婆婆、进门后略显紧绷的状态、以及此刻这完全超出常规的“急色”行为……


    一个念头如同破开迷雾的闪电,骤然击中了他。


    难道……她到现在还以为,有监听设备在运作?


    她以为他们仍在被监视着,不能说任何敏感的话, 不能流露出真实的担忧?


    所以,她编造了“找到线索”的借口带他回家,支开旁人, 反锁房门,然后……用这种近乎“野蛮女友强迫男友”的戏码,来合理化一个检查他身体伤势的举动?因为“急色”而让对方脱衣服, 在监听者听起来,或许只是一场情侣间略带粗暴的情趣?


    这个认知让安室透心脏猛地一缩, 随即,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荒谬, 无奈, 心疼, 还有一丝几乎要压制不住的笑意。


    她居然……想了这么个办法。


    为了确认他的安危, 真是绞尽脑汁, 甚至不惜扮演这样的角色。


    而自己,竟然直到被她推倒在床、骑跨上来, 才隐约猜到。


    看着身上女孩那强装镇定、实则耳根都红透了的模样, 安室透轻轻吸了口气, 压下喉间那股陌生的酸胀感,也忍住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解释。


    但现在拆穿,未免太煞风景了。而且……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剧本”的走向,对他而言,诱惑力惊人。


    于是,他迅速调整了表情,敛去眼底几乎要溢出的真实情绪,换上恰到好处的错愕、一丝无奈,以及被“强迫”下的微妙窘迫。他微微偏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放低,带着讨饶的意味:“莉乃,别闹……我们不是来拿线索的吗?大白天的……”


    “东西又不会长腿跑了!”莉乃立刻反驳,语气凶悍。为了增加压迫感,她甚至故意向前倾身,双手撑在他头侧,形成一个更紧密的禁锢,同时伸手就去揪他针织衫的领口,“我让你脱你就脱!哪来那么多废话!快点……我、我要检查!”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泄t露了内心的紧张与急迫。那故作强势的模样,此刻在他眼里,只剩下令人心尖发颤的可爱与倔强。


    他象征性地“抵抗”了一下,握住她试图扯开衣扣的手腕,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蛊惑般的磁性:“检查?检查什么?”


    “检查……”莉乃被他问得一噎,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用更蛮横的语气掩饰,“检查你有没有在外面胡来!身上有没有不该有的痕迹!你、你少转移话题!”


    这理由找得实在蹩脚,却更印证了他的猜想。安室透心底软成一片,他看着她强装镇定的眼睛,终于不再“反抗”,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手,甚至配合地微微抬起了上身,方便她动作。


    他顺从地,慢慢地,抬起手,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动作间,他肩胛的肌肉牵扯,疼痛让他停顿了半秒,眉心也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莉乃紧紧盯视的目光。她的心狠狠一揪,所有强装的蛮横瞬间动摇,几乎要立刻伸手去扶他。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硬是逼着自己维持着跨坐的姿势和“凶狠”的眼神,只是呼吸急促了几分。


    纽扣被一颗颗解开,米色的针织衫向两侧滑开,露出其下包裹着精悍身躯的棉质底衫,以及无法完全遮掩的、缠绕在肩头和腰腹的白色绷带边缘。阳光清晰地照出绷带下隐隐透出的、属于淤伤的青紫痕迹,还有几处未被覆盖的旧日疤痕,沉默地烙印在蜜色的皮肤上,像是无声的勋章。


    莉乃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死死盯着他肩头那处即使隔着绷带也能看出肿胀轮廓的伤,伤口狰狞,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紫,显然是受伤后又被钝器击打造成的,还有腰侧绷带边缘渗出的一点刺目鲜红。


    先前所有的猜测、担忧,在这一刻被无比具象化、血淋淋地证实。强撑的演技土崩瓦解,眼眶瞬间通红,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


    安室透看着她骤然褪去血色的脸和泫然欲泣的眼睛,原本那些想要顺势逗弄、甚至更进一步的心思,霎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与歉疚。他伸出手,掌心温热,轻轻抚上她冰凉的脸颊,拇指温柔地拭过她湿漉漉的眼角。


    “看到了?”他低声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带着抚慰的魔力,“真的只是些皮外伤,已经处理好了,不严重。”


    这句“不严重”,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莉乃死死地盯着那片伤痕,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在心底翻涌了无数遍的担忧、恐惧、后怕,此刻全部哽在喉咙里,化作滚烫的泪意,灼烧着她的眼眶。


    她缓缓地、颤抖地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片淤青上方,却不敢真的触碰,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一碰就会让他更痛的东西。


    安室透握住了她悬空颤抖的手,坚定而温柔地将她的指尖,引向自己锁骨下方一处完好的皮肤,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体温和心跳。


    掌心温暖,力道坚定。


    然后,他深深地望进她被泪水模糊的双眼,用清晰的口型,无声地告诉她:


    “没有监听了,安全了,别怕。”


    莉乃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看着他平静而肯定的眼神,又看了看他握着自己的手,以及他敞开的衣襟下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巨大的情绪落差和如释重负的冲击让她一时无法思考,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安室透轻轻叹了口气,手上微微用力,将她拉向自己。莉乃失去平衡,伏倒在他胸前,脸埋进他颈窝,压抑的哭声终于决堤。


    安室透收紧手臂,将她彻底拥入怀中,一手环住她纤细颤抖的脊背,轻轻拍着,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一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肩头。他闭上眼,下颌轻轻蹭着她柔软的发丝,无声地接纳她所有的情绪宣泄。


    寂静的房间里,阳光缓慢移动,尘埃在光柱中浮沉。时间仿佛被拉长,只剩下女孩压抑的啜泣和男人沉稳的心跳,交织成一片静谧而慰藉的海洋。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哭声渐渐低落,化为细微的抽噎。莉乃仍旧把脸埋在他颈间,不肯抬头,闷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过后的沙哑:“真的……早就没有了?”


    “嗯,车里就没有了。”安室透低声回答,手掌依旧在她背上轻轻抚着,“组织也需要我‘正常’地来执行任务,一直戴着那个,反而容易引起你的怀疑和警惕。”


    莉乃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攥起拳头,没什么力气地捶了一下他完好的那边肩膀。


    “……那你不早点告诉我!”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委屈和羞恼,“我……我那些傻话……还有刚才……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笑……”


    安室透闻言,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压抑的笑。他确实有点想笑,但更多的是心疼。


    “没有觉得好笑。”他稍稍退开一点,双手捧起她泪痕斑驳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他的目光深邃而专注,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珍视与动容,“莉乃,你很了不起,你做得比我能想象的任何预案都要好。聪明,机警,而且……”他顿了顿,指腹轻柔地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非常勇敢。”


    他知道,对她这样一个普通女孩而言,在巨大的恐惧和压力下,还能保持如此清晰的思路,设计并执行这样一套复杂的“安全剧本”,需要怎样的心智和勇气。那不仅仅是在演戏,更是在用她的方式,笨拙而坚定地试图保护他。


    莉乃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轻轻颤动。她垂下眼帘,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他肩头绷带,真实的担忧再次涌上。


    “还疼吗?”她小声问,手指小心翼翼地虚触了一下绷带边缘。


    “不疼了。”安室透摇头,握住她的手,“皮外伤而已。”


    “其他地方呢?”莉乃不放心地追问,视线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搜寻。


    安室透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他身上的伤当然不止这一处,后背、肋侧都有不同程度的挫伤和淤青。但他不想让她看到更多触目惊心的画面。


    “没有了。”他最终说道,声音平稳。


    莉乃显然不信。她咬了咬嘴唇,忽然伸手,去扯他掖在裤腰里的衬衫下摆,想要查看他腰侧的情况。


    “莉乃。”安室透按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制止。


    “让我看!”莉乃打断他,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了泛滥的趋势,语气执拗而坚持,“安室透,你别想糊弄我!你让我看!不然……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到底……”她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想挣脱他的手,执意要查看。


    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执拗的神情,安室透知道瞒不过去了。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莉乃轻轻将他贴身的T恤下摆从裤腰中拉出,然后小心翼翼地向上卷起。腰侧和后腰处,大片大片深紫近黑的淤青赫然暴露在空气中,有些地方肿胀未消,皮肤紧绷发亮,甚至能看到细微的、已经凝固的血点。这些伤痕的面积和颜色,远比肩头的伤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怖。


    莉乃倒抽一口冷气,手指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瞬间抽空了力气,脸色苍白如纸。她呆呆地看着那些伤痕,仿佛无法理解眼前所见,连呼吸都停滞了。


    安室透迅速放下衣摆,遮住那片伤痕,重新握住她冰凉得吓人的手,用力拢在掌心。


    “看着吓人而已,其实都是皮外伤,没有内出血,骨头也没事。”他试图用平静专业的口吻解释,“组织的审讯,很有分寸,这些伤只是为了施加压力,不会真的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他们还需要我。”


    “审讯……”莉乃喃喃地重复这个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个词背后所代表的冰冷和残酷,她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情景,但眼前这些伤痕,已经足够让她肝胆俱颤。


    她不再说话,只是反手紧紧、紧紧地回握他的手,泪水无声地疯狂涌出,比刚才更加汹涌,却连哭泣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安室透被她哭得心都乱了,他不再试图用言语安慰,只是重新将她紧紧搂入怀中,让她的脸埋在自己胸口,用体温和心跳去包裹她,给予最直接的支撑。


    “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在这里……”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反复呢喃,像是最有效的镇静剂。


    良久,莉乃颤抖的幅度才慢慢减弱。她在他怀里蹭了蹭脸,闷声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深切的恐惧:“他们……还会这样t对你吗?”


    安室透沉默了一瞬。他无法给出绝对的保证,组织的信任从来脆弱如纸。但他也不想让她一直活在恐惧和担忧里。


    “我会更小心。”他最终选择了一个谨慎但真实的回答,手指梳理着她微乱的发丝,“这次是个意外,也是必要的‘测试’。通过了,短期内反而会更安全。”


    他稍稍退开,看着她哭得红肿却依然清澈的眼睛,认真地说:“莉乃,你也要更小心,像今天这样的‘剧本’,以后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再用了。你在组织面前出现得越频繁,对你越危险。”


    莉乃看着他严肃的神情,缓缓点了点头。她明白他的意思,今天的“成功”带着侥幸,绝不能成为常态。


    “那……孩子的事……”她迟疑地问,这是她心底另一块大石。


    “你处理得很好。”安室透肯定地说,眼神温和,“你外公那里很安全,组织的手如果能伸到你外公身边,当时也不会间接选择你作为突破口了。短期内,不要主动联系亚当,避免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渠道。相信你外公。”


    莉乃再次点头,稍微安心了一些。情绪的大起大落和连续多日的紧绷让她感到一阵疲惫,身体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安室透察觉到了她的倦意,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空气中弥漫着属于她的淡淡香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他伤药的清苦味道。


    片刻的静谧后,他轻声开口,话题转向了更现实的层面:“关于那个‘铁盒’,你打算怎么处理后续?组织那边,我需要一个合理的’发现’来交代。”


    莉乃闻言,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冷静和思索:“为了防止露馅,我上次去大阪,确实带了一点东西回来。”她小声说,“在我外公的仓库里,有一个旧的铁皮盒,里面放了一些关于老式数据存储介质的文件,可能还有磁盘。据我外公说,那是当时寺原家控股的科技公司做出来的失败产物,没有面市过,应该能迷惑他们一阵子。那些东西放在现在来看已经过时了,所以即使落到他们手里也没关系。”


    安室透惊讶地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她考虑得相当周全,甚至准备了实物道具,看似有价值实则却无害。


    “做得很好,我会‘研究’一下,然后向组织报告’发现了一些可能有关联的老旧资料,需要进一步甄别和寻找专业设备读取’,这样可以拖上一段时间。”


    “能拖多久?”莉乃关切地问。


    “足够我想办法制造一次‘意外’让这些’线索’失效。”安室透冷静地分析,“关键在于处理过程要自然,符合’安室透’的能力和局限。”


    莉乃点了点头:“需要我做什么吗?”


    “暂时不需要更多。”安室透沉吟片刻,语气转为谨慎的商议,“不过,为了彻底取信组织,接下来的几天,可能还需要你配合我,继续‘扮演’一段时间。”


    莉乃微怔,随即理解了。戏开场了,就不能突兀落幕。她点点头,没有太多犹豫:“我明白,需要我怎么做,你直接告诉我,我会配合。


    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经过情绪宣泄后的、略带疲惫的顺从,听起来像是将主导权全然交付于他。


    安室透看着她信任的模样,心底那点因为需要再次将她卷入而产生的沉重感,被一丝暖意替代。他放缓了语气,尽量让接下来的话听起来不那么冰冷和充满算计:“首先,我们正常的‘接触’需要维持。组织可能会观察后续。我会像普通男友一样,偶尔约你见面、用餐,话题可以自然地围绕’外公留下的东西’展开,你可以表现出适当的兴趣,但也夹杂着普通情侣的闲聊,就像今天在波洛那样。”


    “嗯。”莉乃应着,垂眸思考着如何在日常对话中拿捏那种微妙的分寸。


    “其次,为了应对突发状况,我们需要一些更隐秘的沟通方式。”安室透的神色严肃起来,身体也稍微坐直了些,姿态转入“教学”模式。


    “以后见面,如果我突然用这个手势——”他抬起右手,状似随意地拨弄了一下自己左侧的耳垂,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整理仪容,“就代表当时的环境可能不安全,有监视或监听,说话要小心。”


    莉乃的目光紧紧跟随他的动作,牢牢记住这个细微的暗号。


    “还有,短信或邮件。”安室透继续道,“正常的联络没问题,但如果我发送的信息,在结尾处同时使用了标点符号和表情符号——这种不符合我平时简洁习惯的写法,就代表这条信息本身可能被查看,或者暗示接下来见面时有监听风险,你需要警惕,回复时也要注意内容。”


    他停顿了一下,确认她在认真听。


    “反过来,如果你察觉有任何不对劲,或者有紧急情况需要我用安全的方式联络你,可以在给我的信息末尾,加上一个句号,然后空一格,再写内容。我看到那个空格,就会知道你需要我用安全模式回复。”


    这些暗号并不复杂,却巧妙利用了日常通信中容易被忽略的习惯差异。莉乃在心里默默重复了几遍,然后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很好。”安室透的眼中流露出赞许,他喜欢她这种快速理解和专注的态度,“组织已经答应了我会给我一定的行动自由,这些防护措施不一定会用到。但多一层准备,就多一分安全。”


    “我……会小心的。”她低声说。


    安室透听出了她声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心中微软。他知道这对她而言并不轻松。


    他抬起手,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我会安排好一切,尽量不让你涉入太深。你只需要像平常一样生活,在必要的时候,配合我演几场戏就好。其他的,交给我。”


    他的承诺依旧带着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此刻却奇异地让莉乃感到一丝安心。她轻轻“嗯”了一声,选择相信他。


    阳光缓缓偏移,在房间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莉乃从安室透怀中稍稍退开,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他衣襟下隐约透出的绷带上。那些伤痕的形状和颜色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你等等。”她忽然低声说,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软,但已经恢复了行动力。她走到衣柜旁,从里面拎出一个小巧的、印着简约花纹的手提药箱,不是家里常见的家庭急救款,看起来更专业一些。


    她提着药箱走回来,放在床边,打开盖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种不同规格的密封药瓶、独立包装的敷料、消毒用品,甚至还有几支未拆封的特制药膏,包装上的字样和标识都透着一股实验室制品的简洁与特殊感。


    “这些——”莉乃拿出其中两瓶内服药和一支药膏,推到安室透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你带走,内服的一天两次,外用的清洁后涂抹,对愈合和止痛有特效,还能最大程度避免留疤。其他的还有一些紧急救命药,还有止血的,药品说明在最下面的夹层里。”她顿了顿,补充道,“昨天收到你约见面的短信后,我担心你受伤,紧急准备的。各种类型的药都准备了一些,都是实验室制品,市面上买不到。”


    安室透看着她手中的药,又看了看药箱里其他显然也是精心准备的物品,眸色深了深。她不仅想到了如何应对组织,还想到了他的伤,并且有能力在短时间内弄到这些非常规的药物。这份细致周全的关切,像一股暖流,无声地熨帖着他伤痕累累的身躯和神经。


    “谢谢。”他没有推辞,接过药瓶和药膏,指尖无意中触碰到她微凉的掌心。他知道这些药物的价值,更清楚这份心意背后的担忧,“我会用的。”


    “药箱你也一起带走吧,放在你那里方便。”莉乃说着,合上药箱的盖子,将它和那个装着“重要线索”铁盒的普通纸袋放在一起,“里面的其他东西你可能也用得上,记得按时换药。”


    安室透看着并排放在一起的药箱和纸袋,一个关乎他的身体安危,一个关乎他们眼前的“任务”安全。都被她妥帖地准备好了。他心中涌动的情绪更加复杂,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近乎叹息的:“好。”


    他看了一眼时间,知道真的不能再耽搁了。拎起药箱和纸袋,分量不轻,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我该走了。”他低声说,目光重新落回莉乃脸上,“离开他们的视线太久可能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莉乃点点头,跟着他走到卧室门口。看着他挺t拔的背影,那句在心里盘旋了许久的话,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小心点,我答应了亚当,会很快接他回家。”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底,“如果他爸爸出了什么事,我没办法跟儿子交代。”


    安室透一怔,随即心中漾开层层涟漪。她说的不是什么甜蜜的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有力量。它将他们三个人——他,她,还有他们共同牵挂的孩子——紧紧联系在了一起,赋予了他必须完好归来的理由。


    他不是孑然一身。他有爱人,有孩子,等着他归来。


    安室透转过身,面对着她。午后的光影勾勒着他深邃的轮廓,他紫灰色的眼眸里仿佛有星辰亮起,嘴角缓缓扬起一个真切而温柔的弧度,那笑容冲淡了疲惫,也驱散了伤痕带来的阴霾。


    “放心。”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承诺,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最后几秒,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为了能早点听到他再叫我一声爸爸,我也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第96章


    见到fbi先生了


    安室透拎着药箱和纸袋, 步伐沉稳地走出公寓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走向停在路边的白色马自达RX-7 。


    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金属门把手, 一种微妙的违和感便顺着神经末梢瞬间传递至大脑——车门锁闭的状态与他离开时并无二致,但车内空气的凝滞感,以及那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车用香氛的独特香气,让他的肌肉在瞬间绷紧。


    有人在他车里。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甚至没有停顿,如常地拉开车门, 将东西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坐进驾驶位,关上门, 动作流畅自然。


    他没有立刻发动汽车,也没有回头,只是将双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 目光平静地投向正前方的街道:“看来你对我今天的行程很感兴趣。”


    后视镜中,一抹金色的倩影慵懒地倚在后座, 贝尔摩德不知何时已经坐在那里。她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的打火机, 火光在她修长的指间明明灭灭, 正玩味地打量着安室透的后颈和侧脸线条。


    “不是对行程, ”贝尔摩德拖长了调子, 声音慵懒得像刚睡醒的猫, “是对你的‘战况’比较好奇。”她刻意停顿, 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微敞的领口,“去了那么久, 衣服好像也有点皱了呢, 波本。看来我们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不只是脾气大,需求好像也不小? ”


    安室透从后视镜里冷冷地回视她,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羞恼的表情,只有一贯的淡漠:“处理伤口,解释情况,安抚情绪,获取下一步的信任,都需要时间。这不是你擅长的领域吗,贝尔摩德?”


    “任务完成了?”贝尔摩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语调轻快地反问,碧绿的眼眸透过镜片,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安室透的侧脸,“去了快两个小时,看来我们的小公主,脾气不小?哄起来费了不少功夫吧?”


    “看到了伤,总需要花点时间解释和安抚。”安室透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汇报,“否则,之前的铺垫可能就白费了。”


    “解释和安抚?”贝尔摩德嗤笑一声,声音像羽毛搔刮过耳廓,“你倒是为了组织做出了不少‘牺牲’。”她刻意顿了顿,语气染上明显的暧昧与调笑,“不过,跟年轻漂亮、家世显赫的大小姐上床,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美差。就算是为了任务,感觉也不错吧?”


    安室透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懒得再从镜中看她,只是目视前方,语气平直得像在读说明书:“我的‘任务’是维持关系,持续获取信息,不是和你讨论床笫细节。”


    他伸手将副驾驶座上的纸袋向后递去,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清晰:“这是她交给我的,里面是关于老式数据存储介质的资料和一些实物。需要进一步甄别和寻找专业设备读取,才能判断是否与‘ Aex’有关联。”


    贝尔摩德接过纸袋,没有立刻打开查看,只是掂量了一下,目光在安室透和纸袋之间游移了一下,笑容变得有些耐人寻味:“效率不错嘛,波本。看来这位大小姐,确实被你哄得团团转了。”她把玩着纸袋,“行,东西我带回去看看。你继续你的任务,保持好和这位关键人物的关系。 boss那边,我会说明情况。”


    她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出车外,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安室透,碧眸中闪过一丝戏谑和某种近乎“好心”的提醒。


    “哦,对了,波本,有件事我得先提醒你。”她红唇微勾,笑容变得暧昧而狎昵,“任务归任务,该做的保护措施可别忘了。寺原莉乃是寺原家目前唯一的直系继承人,她妈妈可不是省油的灯,万一不小心搞出‘人命’来……”


    她故意拖长尾音,欣赏着安室透瞬间绷紧的下颌线,才慢悠悠地接下去:“……那麻烦可就大了,到时候,你要应付的就不只是组织,还有她那个歇斯底里、权势滔天的母亲,以及彻底失控的局面。”


    看着安室透越来越黑的脸色,贝尔摩德笑了两声,送出一个飞吻:“好好享受你的任务吧,帅哥。”


    随即,她踩着高跟鞋,身姿摇曳地消失在人群之中。


    安室透坐在车内,没有立刻动作。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贝尔摩德消失的方向,眼神深不见底。车厢内还残留着她浓烈的香气,与她刚才那些露骨的话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快的粘腻感-


    另一边,莉乃在安室透离开后,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强撑的力气,巨大的疲惫和后知后觉的放松感如潮水般涌来。


    为了这件事,她这几天几乎没合眼,神经时刻紧绷,脑子里反复推演每一个细节,生怕自己的任何一个疏忽会将他推向更危险的境地。此刻,心头巨石落地,困意便再也抵挡不住。


    她甚至没力气收拾房间,只是脱掉外套,把自己重重摔进还残留着些许温度和他气息的床铺里,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窗外华灯初上,卧室里一片昏暗,她才被腹中的饥饿感和手机持续的震动吵醒。


    摸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来自黑川零。时间已经指向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莉乃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只是身体还有些绵软。


    她回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


    “莉乃?”黑川零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没事吧?阿枫说你这几天都没去学校。”


    他的关心很直接,带着警察特有的敏锐。莉乃心里暖了一下,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沙哑,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嗯,没事,之前是有点小麻烦,不过……已经解决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明天会去上学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黑川零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中的变化。几天前她虽然竭力掩饰,但那股深藏的焦虑和心不在焉瞒不过他。而现在,那种沉重的阴霾似乎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甚至带着点隐约的……雀跃?


    是因为那个人吗?


    黑川零的心微微沉了下去。他虽未正式参与公安核心任务,但身处这个系统边缘,加上自己的观察和推理,不难猜出那位“神秘上司”近期遇到了大麻烦,而莉乃的异常正与此相关。现在莉乃说“解决了”,语气如此放松,大概是因为那个人的危机也已经渡过了吧?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有些发闷。他清楚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跟普通朋友没两样,也明白他那个“对手”对她的重要性,但那份不甘和想要靠近的心情,却并未因此熄灭。


    “解决了就好。”他压下心头的涩意,语气如常,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的笑意,“不过,失踪了几天,是不是该补偿一下关心你的人?明天晚上有空吗?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意大利餐厅,味道应该不错。”


    “明天晚上?”莉乃想起幸子的再三叮嘱,有些抱歉地说,“啊,明天晚上不行,我答应了幸子……就是我的朋友,要去参加她导师举办的一个学术派对,早就说好的。”


    “学术派对?”黑川零挑了挑眉,“听起来……挺正经的场合?”


    “嗯,幸子说是她导师为了促进交流办的,参加的都是些教授和学生,应该就是聊聊天,听听报告之类的。”莉乃解释道,语气里带着点“你可能会觉得无聊”的暗示。


    “既然你都觉得可能会沉闷了,”黑川零的声t音里带上了一丝调侃,却又不失认真,“那我更该陪你一起去了,不然你一个人多无聊?我刚好明天晚上也有空。”


    莉乃愣了一下。带黑川零去?这似乎有点超出她的计划。


    她还没跟幸子提过黑川零,更没想过要带男伴出席。以幸子的性格,看到黑川零,肯定会追问个不停,八卦之火能燃烧一整晚。


    “这个……”她有些犹豫,“我还没跟幸子说过要带朋友,而且那种场合……”


    “是不方便吗?”黑川零听出了她的迟疑,声音里的笑意淡了些,隐隐透出一丝低落,“没关系,如果让你为难就算了。我只是……有点担心你,也想有机会能见你一面。”


    最后那句话说得轻,却像一根小羽毛,轻轻搔了一下莉乃的心。她想起黑川零为了救她而受伤,自己除了在他回到东京后去他家里看过一次,后来因为安室透的事情心神大乱,几乎没再关心过他的伤势恢复情况,更别提照顾了。现在他伤好了,主动约她,还提出陪她去可能无聊的派对,自己却一再犹豫推拒,好像……确实有点太不近人情了。


    愧疚感悄悄蔓延。


    “……也没有很不方便。”莉乃最终妥协了,声音也软了下来,“好吧,如果你不觉得无聊的话,明天晚上七点,在东都大学工学部的研究生中心楼,具体房间号我到时候发给你。”


    “好,不见不散。”黑川零的声音重新明亮起来,那份低落瞬间被驱散,“那你好好休息,明天见。”


    “嗯,明天见。”


    挂断电话,莉乃握着手机,轻轻叹了口气。事情似乎朝着有点复杂的方向发展了,不过眼下,她暂时没有精力去细想这些。安室透安全了带来的巨大松弛感依旧包裹着她,她现在只想先去填饱咕咕叫的肚子,然后继续享受这难得的、无需提心吊胆的夜晚。


    至于明天……明天再说吧。


    她起身,走向厨房,脚步是几天来未曾有过的轻快-


    第二天傍晚,暮色渐沉,莉乃已经收拾完毕。


    考虑到派对的特殊性,她没多做打扮。选了一件象牙白的立领丝质衬衫,面料垂顺,只在袖口处有两道简洁的黑色镶边,下身是一条炭灰色的包臀铅笔裙,长度刚过膝盖,侧边有一道细窄的开衩。为了配合裙子的颜色,她还搭配了黑色丝袜,最后戴上一副细窄的金属边框平光眼镜,权作给自己增添一点书卷气。


    站在镜前,莉乃审视着自己。镜中的人和她平日的模样相去甚远。衬衫扣到最上一颗,铅笔裙勾勒出曲线,眼镜遮住了容易显得轻佻的桃花眼,整个人透出一种冷静,专业,甚至有些禁欲的都市感,像是从金融区写字楼里走出来的年轻精英,或是某本时装杂志的编辑。


    她对自己点点头,看起来足够正式,符合她对学术场合的想象。


    将长发在后脑勺松松挽了个低髻,拎起一只线条硬朗的黑色手袋,莉乃便出了门。


    东都大学工学部研究生中心楼灯火通明。派对在一间宽敞的休息室举行,已经来了不少人。音乐是时髦的电子混音,不算吵闹,长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鸡尾酒,人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气氛确实比莉乃预想中要开放活跃许多,不少人的穿着也相当有个性。


    莉乃推门进去,目光下意识地寻找幸子。


    “莉乃!”


    幸子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莉乃转头看去,只见幸子正大步走过来。她今天还是标志性的利落短发,穿了件宽松的黑色廓形西装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脚下踩着一双高帮运动鞋,整个人清爽飒爽。


    幸子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哇哦!”她绕着莉乃转了半圈,表情是毫不掩饰的赞叹,“这身行头……可以啊你!差点没认出来!我还以为,你会穿得像个学生呢。”


    莉乃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推了推眼镜:“有没有觉得有点奇怪?”


    “不奇怪,挺好的。”幸子摇头,目光落在她的眼镜和丝袜上,笑容里带点调侃,“特别有那种……嗯,让人想弄乱你头发、摘掉你眼镜的劲儿。”


    莉乃眼角抽搐了两下,刚想呛声,幸子忽然按住她的头,凑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等等,你先别动——保持这个角度,自然一点,对。”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莉乃看向休息室另一侧的窗边,同时嘴上却没停:“看那边,窗户旁边,正跟山田教授说话的那个,穿浅灰色开衫的,看到了吗?”


    莉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男人正站在窗边,与一位教授模样的长者交谈。他穿着浅灰色的开衫和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杯鸡尾酒,姿态放松。栗色的短发,细框眼镜,侧脸线条干净。整个人看起来温和、沉静,与周围略显嘈杂的环境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那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冲矢昴学长。”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欣赏,“怎么样,是不是挺有型的?名品身材。”她的语气自然坦荡,像是在评价一件设计出色的作品。


    莉乃的目光落在那个叫冲矢昴的男人身上,对方似乎察觉到视线,谈话间隙,自然地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幸子,在莉乃身上停留了两秒,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对她礼貌地颔首致意,随即又转回去继续交谈。


    那一眼非常短暂,礼节周到,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莉乃却无端地觉得,自己身上这套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刻意营造的“知性”伪装,在刚才那半秒钟里,似乎被某种极其平静的目光轻轻拂过,留下一点难以言喻的、被审视的微妙感。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两人往里走了几步,便看见黑川零从饮料台的方向走了过来。他今天穿着简单的深蓝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形挺拔。


    “黑川君,这里。”莉乃抬手示意。


    黑川零走近,目光落在莉乃身上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清晰闪过的讶异,随即这讶异沉淀下去,变成一种专注的打量。


    “晚上好,莉乃。”他的声音比平时似乎低了一点,停顿片刻,才接着说,“以前……从没见过你这样穿。”


    莉乃微微挑眉,仰头看他:“不好看吗?”


    黑川零的视线在她脸上——尤其是被镜片稍微隔开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移开,唇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好看,只是……不太一样。”


    他说得含蓄,但莉乃听出了那点克制的欣赏。她笑了笑,没有深究,转而介绍道:“这是安藤幸子,我的好朋友。幸子,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修学旅行时救了我的黑川零君。”


    幸子大方地伸出手:“你好,黑川君,常听莉乃提起你。”她朝黑川零眨了眨眼,笑容爽朗。


    黑川零礼貌地与她握手:“你好,安藤小姐。”


    两人礼节性地握了握手。


    “你们先聊,我去拿杯喝的。”短暂的寒暄过后,黑川零敏锐地察觉女生之间可能有话要说,礼貌地找了个借口暂时离开,走向饮料台的方向。


    他刚一走远,幸子立刻把莉乃往旁边拉了拉,脸上立刻换上了一种混合着好奇和八卦的生动表情,压低声音:“快,老实交代!这位黑川君是什么情况?你带来派对……该不会是考虑跟他交往的意思吧?”


    莉乃无奈,她就知道会被这么八卦所以才不想带黑川零来:“不是跟你说了吗,他之前在修学旅行的时候帮过我,我们俩现在……算朋友吧。”


    “朋友?”幸子明显不信,斜眼看她,“朋友会特地陪你参加这种可能有点无聊的学术派对?而且他刚才看你的眼神……”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可不清白啊。”


    莉乃面无表情:“你再敢胡说我就把你私下跟我八卦你的学长xx有多大的事告诉他。”


    “好好好,朋友就朋友。”幸子悻悻地耸耸肩,显然没完全被说服,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那你跟安室先生呢?怎么样了?”


    莉乃的眼神黯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语气变得有些含糊:“就那样。”


    她不想多说,幸子也看出了她的回避。虽然心里好奇得要命,但作为好友,幸子还是体贴地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臂:“好吧好吧,我不问了。总之,今天玩得开心点。走,带你去认识几个我的朋友,这边有几个师兄师姐很有意思。”


    她说着,重新挽起莉乃的手臂,带着她走向另一群正在谈笑的年轻人。


    而在她们转身t走开时,窗边的冲矢昴刚刚结束与教授的谈话。他微微侧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场内,恰好掠过被幸子挽着、低头听朋友介绍新面孔的莉乃。


    他的视线在她那身与周遭学生气装扮截然不同的、透着冷静都市感的衣着上停留了半秒,尤其是在那副遮住了些许眼神光亮的金属细框眼镜上,微微顿了一下。


    随即,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转身走向了摆满酒杯的饮料台,表情依旧温和沉静,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打量从未发生。


    【作者有话说】


    嗯……穿的有点像情侣装[眼镜]要是被某人看到的话……[可怜][可怜][可怜]


    第97章


    撞见


    幸子带着莉乃在人群里转了一圈, 介绍了几位相熟的师兄师姐和朋友。莉乃气质出众,加上她本身明艳的容貌和得体的谈吐,确实吸引了不少注意。大家对她都很友善, 甚至有些过分的热情。


    莉乃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回应着各种寒暄和话题,心里却渐渐感到一丝疲惫。长时间保持这种得体的状态,让她的脸颊都有些发僵。当幸子又想拉着她往另一群人那边走时,莉乃拉住了幸子的手腕。


    “幸子——”她微微摇头,低声道, “你自己去玩吧,黑川君是我带来的,不好一直把他一个人晾在那边, 我过去陪陪他。”


    幸子看了看不远处独自站在窗边、似乎正望着楼下夜景的黑川零,理解地点点头:“好吧,那你好好照顾你朋友, 有事找我! ”她朝莉乃眨眨眼,便转身又活力四射地扎进了人群里。


    莉乃暗自松了口气, 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饮料, 朝着黑川零走去。


    听到脚步声, 黑川零转过身。


    “是不是有点无聊?”莉乃在他身边站定, 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楼下星星点点的校园灯火, “这种场合, 可能不太适合你。 ”她记得他更偏好行动和实际的事务, 而非这种略显浮泛的社交。


    黑川零侧头看她,窗外的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不会。”他回答得简单, 停顿了一下, 才接着说, “其实……这段时间闷在家里养伤,才叫真的无聊,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么多活人在眼前走来走去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莉乃心里却微微揪了一下。是因为救她才受的伤,才需要闷在家里。


    “抱歉,”她低声说,“你的伤……都好了吗?”


    “基本没事了。”黑川零似乎不想多谈这个,转而道,“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的目光落在她映着窗外灯火的侧脸上,“我挺喜欢跟你待在一起的。”


    莉乃愣了愣,转头看他。他这话说得自然,眼神也很坦然,反而让她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她忽然想起他们最初极不愉快的相遇。


    “其实,”她笑了笑,转移了话题,“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挺讨厌你的。”


    黑川零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唇角微扬:“我知道,你那时候看我的眼神,跟看什么碍眼的垃圾差不多。”


    “有那么明显吗?”莉乃失笑。


    “有。”黑川零肯定道,然后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对我改观的?”


    莉乃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京都,酒店地下通道的时候吧。”她回忆起当时昏暗的环境,潮湿的空气,和他一次次伸出的援手,“那时候我觉得,你这人虽然嘴巴坏了点,说话不中听,但心肠其实还挺好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且,那时候我突然就有点理解你了。大概在很多人眼里,我也是你这种形象——脾气坏,难相处,嘴巴不饶人。”


    黑川零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摇了摇头:“那不会。”


    “嗯?”


    “你肯定比我讨人喜欢多了。”他看向场内那些刚才与莉乃交谈过,此刻仍偶尔将目光投过来的人,“你看,刚刚那么多人,他们都很喜欢你。不只是因为外表,你有一种……让人想靠近的吸引力。” 这话他说得认真,没有奉承,只是陈述观察。


    莉乃被他直白的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推了推眼镜,移开视线:“哪有那么夸张。”为了转移话题,她反问道,“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对我改观的?”


    她本以为他会说某个具体的时刻,比如她展现出机智或勇气的时候。


    然而,黑川零却看着她,很自然地回答:“我没改观过啊。”


    莉乃诧异地转头:“啊?”


    黑川零眼底泛起一丝真切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画面:“我没跟你说过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是你很讨厌我的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他回忆着:“梗着脖子跟我呛声的样子很可爱,骂人词汇量挺丰富,骂起人来的时候眼睛也很亮。而且——”他想到了当初莉乃隐喻他是狗的场景,笑意加深,“比喻也很生动。”


    莉乃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怔了怔,脸上腾地一下热了起来。早知道现在会跟他成为朋友,当初就不骂那么难听了。


    “那、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有些懊恼地小声嘟囔。


    窗外夜色渐深,派对里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这一小方安静的角落之外。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而松弛的气氛,仿佛那些过往的针锋相对和后来的生死与共,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理解。


    而在不远处,冲矢昴刚刚结束与一位导师的讨论。他微微侧身,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掠过窗边那对低声交谈的男女。就在视线扫过的瞬间,他那双总是习惯性眯起的眼睛,半睁开了一只。


    那短暂睁开的缝隙下,隐约透出一抹锐利而沉静的墨绿色,那目光精准地落在莉乃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与黑川零交谈时难得流露出的、褪去戒备的松弛眉眼上,带着一种冷静的、评估似的兴味,停留了大约两秒。


    随即,他眼帘重新垂下,恢复了那副温和内敛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瞥从未发生。


    派对的气氛逐渐从热烈转向平缓,接近尾声,不少人开始道别,也有人还在抓紧最后的时间交谈。


    黑川零看了眼身旁的莉乃,她似乎也有些意兴阑珊,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杯子里剩下的冰块。


    “一会儿……”他开口,声音不高,“要不要一起走走?这附近有几条路晚上挺安静的。”


    莉乃抬头看他。刚才的聊天让她觉得和他相处并不累,甚至有些放松。她想了想,问:“你的腿……没问题吧?医生允许走那么多路吗?”


    “医生说现在可以适当增加活动量,每天多走走反而有助于恢复。”黑川零的语气带着点诱哄,“只是散步,不走远。”


    莉乃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好。”


    她悄悄抬眼,在人群中搜寻幸子的身影,她此刻正被几个朋友围着,笑得开怀,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显然还在兴头上。


    “那我们去跟幸子说一声,就先走吧?”莉乃收回目光,对黑川零说,“反正留下来,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


    “嗯。”


    两人并肩朝幸子那边走去。幸子刚好结束了和那几位朋友的笑谈,一转头看见他们,立刻扬起笑容:“莉乃!黑川君!你们聊完啦?”


    “幸子。”莉乃走到她面前,“时间不早了,我们有点累,想先回去了。你继续玩得开心点。”


    “啊?这就要走啦?”幸子有些遗憾,但也没多挽留,“好吧好吧,那你们路上小心。黑川君,麻烦你送莉乃啦!”


    “我会的。”黑川零点头。


    就在他们准备道别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幸子侧后方响起:


    “安藤同学。”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冲矢昴不知何时已端着酒杯站在了那里,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表情。他似乎是刚从另一处交谈中抽身,自然而然地加入了这边。


    幸子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又略带拘谨的笑容:“冲矢学长!晚上好!”


    “晚上好。”冲矢昴微微颔首,目光礼貌地扫过莉乃和黑川零,最后落回幸子身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好奇,“看你今晚一直在给朋友们介绍新面孔,社交得很努力。”他顿了顿,视线似乎不经意地又转向莉乃,“这位是……你带来的朋友吗?好像还没机会认识一下。”


    幸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介绍:“啊!对对,学长,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寺原莉乃。”她又对莉乃说,“莉乃,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冲矢昴学长。”


    莉乃抬起眼,对上冲矢昴镜片后的目光。他正看着她,眼神温和,带着初次见面应有的礼貌打量。


    “你好,冲矢先生。”莉乃微微颔首。


    “你好,寺原小姐。”冲矢昴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t了片刻,忽然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在回忆什么,“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总觉得有点面熟。”


    幸子在一旁“噗嗤”笑出声,调侃道:“学长,你这搭讪方式可有点老土了!”她完全是开玩笑的语气,带着熟人间的随意。


    冲矢昴闻言,也笑了笑。他没有反驳幸子的话,只是对莉乃说:“也可能是我记错了,很高兴认识你,寺原小姐。”


    他的态度自然得体,刚才那句“面熟”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误会或是随口的寒暄。


    “我也很高兴认识您。”莉乃回应得同样礼貌周全。她转向幸子,“那我们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


    “好,路上小心!”


    再次向冲矢昴点头致意后,莉乃和黑川零转身朝门口走去。


    冲矢昴站在原地,手里轻轻晃动着那杯几乎没动的饮料,目光平静地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镜镜片反射着休息室内的灯光,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


    幸子见他一直看着那边,眼睛转了转,忽然福至心灵,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学长,怎么样?我朋友是不是超——有魅力?”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冲矢昴闻言,缓缓收回目光,转向幸子,镜片后的眼神依旧是温和的,带着一丝询问。


    幸子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骄傲地说下去:“不是我吹,莉乃从小到大,那追求者能从教室门口排到学校大门,什么优秀的男生没见过。”她这话既是炫耀好友的优秀,也隐隐有种“我朋友眼光高着呢”的意味。


    冲矢昴听完,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附和般地点了点头:“嗯,看得出来。”


    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客观评价。随即,他话锋自然一转,像是随口闲聊般问道:“刚才那位一直陪在她身边的男士……是她的男朋友?”


    幸子内心的八卦之魂瞬间被点燃,几乎要尖叫出声:来了来了!果然!冲矢学长问这个了!他绝对对莉乃有意思!


    她努力压制住翻腾的兴奋,表面上依旧维持着淡定:“这个嘛……我问过她了,她说不是。”


    她故意顿了顿,观察着冲矢昴的表情——虽然他那张温和的脸实在看不出什么变化——然后身体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分享秘密的窃窃私语:“不过我觉得啊,能让她带来这种场合、还全程陪着的人,关系肯定不一般。就算现在不是男女朋友,我看也……嗯,你懂的,临门一脚了。”


    说完,她还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学长,你要是真有兴趣,可得抓紧了哦。


    冲矢昴听着她的话,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仿佛在消化这个信息。


    他接着问,语气依旧是闲聊般的随意:“那位男士看起来气质很干练,是从事什么职业的?”


    幸子想了想,回忆道:“这个莉乃倒是提过一嘴,好像说是刚从警校毕业不久,新入职的……公安警察?”她语气不太确定,因为莉乃当时说得也比较模糊。


    “公安?”


    冲矢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就在这一瞬间,他那双总是习惯性微微眯起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变化,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光线造成的错觉,但那平光镜片后隐约透出的墨绿色瞳仁里,清晰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一种深沉的、近乎玩味的兴致所取代。


    幸子正沉浸在自己脑补的“冲矢学长VS黑川君”的潜在剧情里,并未捕捉到这细微的眼神变化。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冲矢昴便恢复了常态,眼帘重新习惯性地半垂下来,恰到好处地敛去了眼底的情绪。他脸上温和的笑意什至没有丝毫动摇,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讶异只是听到一个略感意外的职业。


    “原来是公安的精英。”他顺着幸子的话接下去,语气依旧轻松平稳,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对“公职人员”应有的了然与尊重,“难怪气质看起来格外沉稳可靠。谢谢你的‘情报’,安藤同学。”


    幸子被他最后那句“谢谢情报”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学长你太客气了!那我……我去那边再跟朋友聊会儿!”


    看着幸子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向另一群朋友,冲矢昴独自站在原地。他微微低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个习惯性动作此刻更像是一个整理思绪的微小仪式。


    看着幸子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向另一群朋友,冲矢昴独自站在原地。他微微低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白的光,遮住了他此刻眼底翻涌的、与刚才温和表象截然不同的深沉思绪。


    原来也是……公安啊……他饶有兴味地想。


    刚入职的新人,隶属警视厅公安部的话,大概率……跟某位正处于潜伏中的公安王牌,是直属的上下级关系了。


    这可真是……太有趣了。


    冲矢昴端起侍者路过时新取的一杯清水,慢慢地啜饮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带着一丝近乎恶作剧般的清醒意味滑过喉咙。这场意外收获的信息,其后续发展,或许会比今晚这场派对本身,更值得期待-


    门外的走廊安静了许多。莉乃轻轻呼出一口气,夜晚微凉的空气让她精神一振。刚才冲矢昴那句“面熟”,是客套,还是真的在哪里有过一面之缘?她快速在记忆中搜寻,却毫无头绪。


    也许真的只是客套吧。她这样想着,将这个小插曲暂时抛到脑后,和黑川零并肩走进了夜色之中。


    校园里的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暖黄的光晕,与远处派对的喧嚣隔开了一段距离,四周显得格外静谧。初秋的夜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拂去了莉乃在室内沾染的那点微醺般的滞闷感。


    两人沿着一条栽满银杏的小道慢慢走着,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清晰。一时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却不显尴尬,反而有种并肩同行时独有的安然。


    “腿真的没关系吗?”走了一段,莉乃还是有些不放心地确认。


    黑川零的步伐很稳,侧头看她时,路灯的光在他眼底映出一点柔和的光点:“真的没事,这样走走,反而比闷在家里舒服。”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能像现在这样跟你一起散步,感觉很好。”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莉乃却因为话里那点过于清晰的指向性,心跳微微快了一拍。她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投向道路两旁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的树影。


    又走了一段,黑川零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莉乃。”


    “嗯?”


    “我……”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路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来,让他一半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另一半却格外清晰,尤其那双正专注看着她的眼睛,“有些话,上次没说清楚,后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莉乃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她知道他要说什么,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绷。


    “我知道现在可能不是最好的时机,”黑川零声音如常,却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你心里或许还有很多事没处理完,有很多顾虑。我不想给你压力,也不想趁人之危。”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拉近了些,但依然保持着礼貌的间隔。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不让她回避。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我对你的感觉,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因为什么保护欲,是从更早的时候开始,或许比我自己意识到的还要早……我想站在你身边。不是以朋友的身份。”


    夜风吹过,带起莉乃颊边的碎发。


    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炽热而坦诚的男人,喉咙有些发干。拒绝的话几乎已经到了嘴边——她不能,起码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接受这样一份感情。


    就在她嘴唇微动,即将开口的刹那,黑川零仿佛看穿了她的意图。他忽然抬手,示意她暂且听他说完。


    “在你回答之前,”他目光沉沉,“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可以吗?”


    黑川零看着她的眼睛,问得直截了当:“你现在……心里有喜欢的人吗?”


    问题落下,夜风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黑川零的问题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远比预想中剧烈。


    她现在心里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简单的问题,在此刻却好像难以回答。安室透那张带着温柔假面、又时而流露出真实疲惫与伤痕的脸,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


    她还喜欢安室透吗?


    那些相处的点滴,隐秘的担忧,激烈的争吵,绝望的亲吻……混杂着欺骗带来的痛楚、对未知危险的恐惧、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


    喜欢?这个词太轻,又太重。它不t足以概括他们之间复杂的一切,却又似乎隐隐指向了某种无法否认的核心。


    但那是“喜欢”吗?还是仅仅是危险处境下的依赖与斯德哥尔摩情结?又或者,是知道了他背负巨大责任后,产生的同情与怜悯?


    她混乱了。


    黑川零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专注而耐心。夜晚的微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莉乃额角细软的绒毛。


    就在她因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而心神一滞,思绪尚未理清的刹那——


    前方路口,两道刺目的汽车远光灯毫无征兆地骤然亮起!


    炽白的光柱如同两把冰冷的刷子,瞬间将昏暗的小道和站在路中的两人刷得一片雪亮,影子被突兀地拉长,投在身后。


    紧随而来的,是一声短促却极其响亮的汽车鸣笛——“嘀!”


    声音干脆,突兀,在寂静的校园夜晚里显得格外刺耳。


    莉乃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眼前一花,下意识地眯起眼睛,侧头避开光源,同时抬手遮在了眉骨上方。鸣笛声震得她耳膜微嗡,心头猛地一跳。


    她蹙着眉,适应了一下光线,才逆着光看向光源。


    一辆白色的马自达RX-7 ,静静停在几米外的路口,车头大灯明晃晃地开着,照亮了空气里飘浮的微尘。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


    安室透坐在里面,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正侧头看着他们这个方向。他的脸在背光处看不太清表情,只有镜片后那双眼睛,映着车灯反射的冷光,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地望过来。


    第98章


    fbi向你发来一个嘲讽


    驾驶座的车窗已经完全降下。


    安室透一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 微微侧着头。路灯、车灯与月光交织的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切割出明暗清晰的线条。


    他的目光,越过强光与昏暗夜色的分界线, 沉默地投射过来。首先落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地移向了站在她面前、距离过近的黑川零。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黑川零几乎是本能地,身体微微侧转,将莉乃挡在了身后大半。他同样看向那辆忽然出现的车和车里的人, 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惯常冷淡的脸上多了几分审视与警惕。


    莉乃看清车里的人,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在这儿?巧合?还是一直在附近?他什么时候来的?


    一阵没来由的心虚猛地窜上来, 像做了什么错事被抓包。但紧接着她就反应过来——他们早就分手了,她跟谁在一起、说什么,关他什么事。


    想通了之后, 她便坦然了许多,心境平和地开口打算问他有什么事:“安……”


    “上车, 莉乃。 ”安室透突兀地开口, 甚至直接打断了她没说完的话。声音透过夜风传来, 平静无波, 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没有再看黑川零, 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目光只锁定在莉乃身上。


    黑川零的背脊挺直了些。能这么直接叫她名字的, 关系肯定不一般。他侧过头,压低声音问莉乃:“你认识?”


    “嗯。”莉乃应了一声, “朋友。”


    她用了最平常、也最疏离的称谓, 甚至都没有加上一个“好”字。


    黑川零心里稍微定了点。看来只是个普通认识的人, 可能连情敌都算不上。他完全没注意到,对面车里的那个人,因为这两个字,脸色又冷硬了几分。


    莉乃看向安室透:“安室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有事吗?”


    她没有立刻听从指令上车。这个下意识的抗拒,让安室透的眼神更深沉了几分。


    “有事。”他的回答简短到近乎冷漠,目光在她和黑川零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关于上次你交给我的东西,有了新的进展。我觉得,最好当面跟你说。”


    这个理由,让她没法拒绝。


    既然是正事,莉乃吸了口气,转向黑川零,脸上露出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啊黑川君,我有点急事得处理,今晚可能没法陪你了。”


    黑川零看看她,又看看车里那个气势逼人的男人。


    “需要我陪你吗?”他低声问。


    “不用了。”莉乃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是一些私事,我自己处理就行。真的特别抱歉,这周末你要是有空的话,我再去看你。”


    黑川零沉默了几秒钟,目光在她脸上仔细看了看,好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愿意,而不是被强迫的。


    最后,他点了点头:“好,那你小心点。到家了给我发个信息。”


    “嗯。”


    莉乃又对他抱歉地点点头,然后转身,朝那辆白色跑车走去。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内熟悉的淡淡清洁剂味道混合着一丝属于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却让她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紧张。


    “砰。”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风和视线。


    安室透没有立刻开车。他关掉了刺眼的大灯,只留下昏暗的仪表盘光晕。车内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他没有看她,只是目视前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皮革表面。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却莫名地让人心头发紧。


    他没说话,莉乃自然也不会主动开口。她能感受得出他现在糟糕的心情,或许是因为撞见了她跟黑川零在一起,有种被挖了墙角的感觉,但两人现在已经分手了,莉乃觉得自己没有向他解释的必要。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着两人沉默的侧影。


    安室透的手指停止了敲击,轻轻搭回方向盘上。过了片刻,他脸上的冷硬线条似乎软化了些许,侧过头看向莉乃,语气寻常得仿佛刚才的紧绷从未存在。


    “他的腿伤看起来恢复得不错,走路已经没问题了?”


    莉乃微微一怔,完全没料到他开口第一句话会是这个。她还以为他会质问,会不悦,却没想到只是一句普通的询问伤势。


    她侧过头看他,车内光线昏暗,他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微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嗯,挺好的。”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据他自己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安室透点了点头,语气平缓,听不出什么波澜,“之前在京都,多亏他及时出手救了你。于情于理,是该好好感谢他。”


    莉乃轻轻蹙了下眉。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再结合他刚才那副样子,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像是包裹在礼貌和感谢外衣下的,还有些别的东西。


    她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安室透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平稳,条理清晰:“放心吧,我会嘱咐风见,多给他批些假期,让他把伤彻底养好再回去上班。等他归队后,暂时也不会给他安排太繁重的外勤任务。他毕竟年轻,这次受了这么重的伤,后续的恢复和调理都马虎不得。”


    莉乃听着,心里的违和感越来越重。


    这些话听起来完全是在为黑川零考虑,安排得也妥帖周到,符合一个“上级”对负伤下属应有的关照,甚至可以说相当有人情味。可是,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仿佛这些话的底层,还藏着另一层她没有完全读懂的含义。


    安室透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模糊夜景上,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是遗憾的意味:“现在我的身份还不方便直接表明,等任务结束之后,我会亲自登门,郑重向他道谢的。”


    道谢?亲自登门?


    莉乃心里的那点怪异感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变得清晰起来。


    她安静了两秒,转过头,看向安室透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的侧脸轮廓。


    “安室先生,”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平缓而疏离,“在京都救我的人是他,欠下这份人情的是我。”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明确的划分界限的意味:“所以,感谢他的事,就不用麻烦你‘费心’了。当然,如果公安内部因为他勇救无辜市民而想给予嘉奖,那我肯定是支持的。”


    她把“费心”两个字咬得稍重一些,将“个人人情”与“公务嘉奖”区分得清清楚楚。


    安室透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看她,只是沉默地开着车,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车厢内刚刚缓和了一点的气氛,似乎又随着她这句话,无声地重新绷紧。


    安室透的目光仍看着前方路面,声音在引擎低沉的运行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欠的人情,就等于我欠的。没有区别。”


    莉乃眉心一蹙,下意识就想反驳——他们之间哪来的这种“等同”关系?但话未出口,安室透已经自然地转开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般的平直t 。


    “你上次交给我的那个铁盒,组织已经找人打开了。”


    莉乃的注意力立刻被拽了过去,心脏微微提起。


    “初步评估,里面的东西确实是关于某种老式数据存储介质的记录,还有一些无法立刻读取的疑似载体。你选的这个障眼法,效果很好,足够拖住他们一段时间,让他们在技术复原和内容甄别上耗费精力。”


    听到“障眼法”三个字,莉乃心里却是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那根本不是她精心挑选的“障眼法”。


    去外公家时,是外公看似无意地提起仓库里有些“陈年旧物”,在她表示想找找看有没有可能与“ Aex程序”相关的东西时,外公沉默了片刻,然后亲自带她去了仓库,指着一个积灰的铁皮盒说:“这个盒子,也许能帮上你的忙。”


    当时她只以为是巧合,现在想来……那引导太过自然,指向太过明确。那个盒子,简直像是……早就准备好,放在那里,等着她在某个时刻带走并发挥作用。


    安室透似乎也想到了同一处。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叹服:“你外公……心思很缜密。他大概早就料到,或早就在防备这一天。所以提前准备好了这个”饵“,既能暂时满足窥探者的好奇心,又不会真正泄露核心。难怪,组织即使知道东西可能在他手里,这么多年也始终没能真正得手。”


    莉乃消化着这个令人心惊的猜测。她一直以为外公只是个远离漩涡、安享晚年的老人,现在看来,外公或许比她想象中知道得更多,也准备得更早。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那……你们公安,是不是也想得到那个程序?”


    问出这句话时,她感到喉咙有些发干。


    安室透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平稳地拐过一个弯,路灯的光束透过车窗,将他侧脸的轮廓短暂地映亮,又迅速没入阴影。


    他转过头,看向她。黑暗模糊了他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复杂的、她难以完全解读的情绪。


    他看了她好几秒,久到莉乃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公安内部暂时还不知晓这件事,不过我想,如果我将此事上报,他们一定会有这方面的意向和行动指令。”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并不代表我的个人意志。”


    “所以,我一直没有上报,未来也不打算主动上报。”


    莉乃微微一愣,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


    安室透已经转回了头,重新看向前方的道路。他的声音在车厢内平稳地流淌,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结论:“我认为,那个东西如果真的像组织说的那样,有那么大的能量,继续留在你们寺原家手里——或者说,留在你外公这样知道如何妥善保管它的人手里,远比落到公安手中要安全。”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嘲:“毕竟,人心总是难以满足。一旦让公安得到了它,谁能保证,最终的用途和结果,会比落在组织手里更好?权力的本质,有时候并没有那么大的区别。”


    莉乃彻底怔住了。


    她没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这几乎是在暗示,公安内部对于“ Aex程序”的渴求,其本质可能与组织并无二致。而她原本以为,安室透至少会站在公安的立场,劝她或暗示她将东西交给更“正义”的一方。


    可她内心并不愿意。如果外公真的认为将“ Aex程序”交给公安是安全或正确的选择,何必独自保守秘密这么多年?何必宁愿将她这个外孙女搅进这摊浑水,也要通过这种方式将东西和守护的责任传递下来?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这次的沉默,与先前因私人情绪而起的紧绷截然不同,它更倾向于一种因共享危险秘密而生的、奇异的同盟感。


    安室透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重新专注于驾驶,白色的跑车平稳地汇入夜晚的车流。窗外的光影飞速掠过,映照着两人各自沉思的侧脸。


    车子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了莉乃公寓楼下的路边。


    “到了。”安室透说,但没有立刻解锁车门。


    他侧过头,看向莉乃。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深邃难辨。


    “最近一段时间,”他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组织对我的‘进展’会格外关注,连带对你的注意也会增多。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莉乃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安室透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才继续道,语气听起来像是纯粹出于安全角度的理性分析:“另外,和那位黑川君的接触,也尽量控制频率和距离。他明面上的身份是公安警察,而你是组织目前锁定的Aex程序‘有关的关键线索人物。如果你们交往过密,即便你们之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情报传递,也极易引起组织的警觉。这对你,对他,都没有任何好处。”


    莉乃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她之前只考虑到自己和安室透之间复杂的关系,以及黑川零救过自己的恩情,却完全忽略了这一层——她身处组织监视之下,而黑川零是公安。这两重身份一旦被组织联系起来,后果不堪设想。不仅会将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更可能将完全不知情的黑川零拖入致命的漩涡。


    也难怪刚才安室透看到她和黑川零站在一起时,脸色会那么难看。他想到的,远比她要多,要深。


    想通了这一点,莉乃心里那点因他之前态度而起的别扭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后怕和歉意。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她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和懊恼,“是我欠考虑了,只想着他救过我……就没往深处想。以后我会注意的,尽量保持距离。”她顿了顿,补充道,“以后如果我做了什么有暴露风险的事,或者考虑不周的地方,你可以直接提醒我。”


    安室透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车厢内光线昏暗,她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只看到他微微抿了一下唇。


    “我其实……”他开了个头,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但很快,那丝异样就消失了,他的语气恢复了平稳,“算了,等任务结束再说吧。”


    应该也快了……他在心底无声地补了一句。


    莉乃见他似乎不想多谈,便点了点头,伸手去解安全带:“那我先走了,你自己也小心。”


    “嗯。”


    就在她推开车门的瞬间,忽然想起什么,动作一顿,又转回身。


    “对了,”她看向安室透,带着一丝疑惑,“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我好像没跟你说过这件事?”


    安室透迎上她的视线,表情没什么变化:“你昨天在车上提到过,今晚要和安藤小姐去参加派对,你可能自己忘了。”


    莉乃快速回忆了一下。昨天在车里,她为了掩盖可能存在的监听,确实叽叽喳喳说了一堆,里面好像确实提到了“幸子邀请我去派对”之类的,但……


    “我不记得我提到过具体地点。”她依然有些不确定。


    “你说过是安藤小姐邀请的,她导师举办的派对。”安室透神色如常,“她在东都大学就读,导师举办的一般都是学术性质的派对,地点也会就近选择,稍微联想一下,不难猜到地点。”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也符合他敏锐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莉乃心里那点疑虑消散了。也是,对他来说,从这些碎片信息中推断出地点,大概并不是什么难事。


    “原来是这样。”她接受了这个说法,“那我上去了。再见。”


    “再见。”


    莉乃下车,关上车门。


    白色的跑车静静地停在路边,没有立刻驶离。安室透透过车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寓门厅的灯光里,然后被自动关上的玻璃门彻底隔绝。


    他没有动,手指依旧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眼神沉静,但下颌线在仪表盘微光下显得有些紧绷。车厢内只剩下引擎低沉的怠速声。


    他出现在这里,并非偶然。大约一个多小时前,他收到了那个男人发来的短信。


    短信内容很简单:


    【图片】


    【今晚终于有幸认识了一位寺原小姐,旁边那位,好像是姓黑川的,是你的下属吧? 】


    安室透点开那张图片。


    照片的拍摄角度有些刁钻,光线也暗,但足以清晰辨认出画面中央的两个人——莉乃和黑川零。


    他们站在窗边,背景是派对模糊的光影。莉乃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黑川零说什么,而黑川零则俯身靠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超出了安全的社交范畴。从拍摄者的角度看过去t ,他们的脸颊仿佛贴在了一起,形成一个无比亲密的姿态。


    安室透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眼神冰冷得骇人。


    赤井秀一……他怎么会恰好在那里?又怎么会“恰好”拍下这张照片?


    无数的可能性在脑中飞速掠过,但最让他感到烦躁和某种难以言喻窒闷感的,却是照片本身呈现的内容。


    他知道这可能是角度问题,知道莉乃和黑川零之间大概率没有什么,知道这很可能是赤井秀一故意挑拨……但理智是一回事,直观的感受又是另一回事。


    几乎在同一时间,第二条短信紧随而至:


    【东都大学,理工学部大楼顶层休息室。不过他们刚刚已经离开了,好像要在校园里散步聊天,你现在过来也许还能堵到他们。 】


    【不用谢。 】


    附赠一个毫无诚意、甚至充满恶趣味的句号。


    这就是安室透为什么“恰好”出现在那里的原因。不是什么高明的推理,只是一个来自赤井秀一的、令人极度不快的“现场直播”和“方位指引”。


    安室透盯着那几条短信,眼神冷得能结冰。他几乎能想象出手机那头,那个顶着冲矢昴假面的男人,是用怎样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按下发送键的。


    他没有回复任何文字,立刻便驱车赶往东都大学。这也就是他为什么“恰好”出现在那里的原因。不是什么高明的推理,只是一个来自赤井秀一的、令人极度不快的“现场直播”和“方位指引”。


    现在,莉乃离开了,他独自坐在车里,刚才强行压下去的那股烦闷和冰冷怒意,在寂静中重新翻涌上来。不仅仅是因为照片,因为黑川零,更因为赤井秀一那令人厌恶的窥探和嘲弄。


    就在此时,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震动声打破了车内的死寂。


    安室透的视线扫过去,看到那串熟悉的号码。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眉头紧锁,紫灰色的眼眸里凝起一片尖锐的厌烦和毫不掩饰的敌意。这通电话,不用接他也知道对方想说什么——无非是来看他笑话,来确认他是否处理好了这场“三角恋”,再来几句不痛不痒却戳人心窝的“点评”。


    他带着一股几乎要捏碎手机的戾气,划开接听键,举到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冷,仿佛淬着冰:“说!”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带着愉悦气息的轻笑。这笑声让安室透周身的低气压瞬间跌至冰点。


    然后,那个低缓中带着明显调侃意味的男声才慢悠悠地响起,明知故问:“波本,看来你已经见过那位寺原小姐了?”


    语气充满了戏谑。


    安室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他知道赤井秀一在指什么——不仅指他赶到了现场,更指他看到了那张照片,看到了莉乃和黑川零在一起的样子。这通电话,就是赤井秀一在验收他“看戏”的成果,顺便再浇上一勺油。


    “你很闲?”安室透的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恶劣和驱逐之意,“FBI已经沦落到需要靠窥探别人私生活来找乐子了?”


    “‘私生活’?”赤井秀一似乎又笑了一声,语气里的玩味更浓,“我记得上次在工藤家,你好像说……这位’炮仗’小姐,只是你的’任务目标’?”他精准地抛出了那个昵称,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探究和嘲弄,“怎么,现在’任务目标’的私下社交,也归你这位公安警察管辖了?还是说,波本,你对’任务’的定义,比我想象的要……宽泛得多?”


    安室透的呼吸粗重了几分。赤井秀一故意提及“红茶会”那晚,无疑是在提醒他,自己早已洞悉了他对莉乃那份超出“任务”的在意。而现在,拿黑川零的事来刺他,更是精准地踩在了他最烦躁的点上。


    “我的任务怎么进行,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安室透的声音冷硬如铁,“管好你自己,赤井秀一。别把手伸得太长,否则,我不介意再跟你算算旧账。”


    “旧账自然要算。”赤井秀一的语气平淡下来,却更显锋芒,“不过在那之前,我更好奇,你打算怎么处理眼下这个……嗯,复杂的局面?你的‘炮仗小姐’看起来,人缘相当不错。而你的那位年轻下属,似乎也很愿意’保护’她。”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实则句句诛心,“从今晚的观察来看,他们彼此相处得……相当自然愉快。我还以为,你把自己的”任务“,转让给自己的下属去办了。波本?”


    安室透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他知道赤井秀一的目的就是激怒他,看他失控。他竭力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声音反而变得异常平静。


    “说完了?如果只是为了展示你那无聊的观察力和更无聊的想象力,那么,谈话可以结束了。”


    “当然不止。”赤井秀一从善如流,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杀意,“只是想提醒你,有时候,‘任务’和’个人感情’分得太开,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当你的’个人感情’已经远远超过了你对’任务’的重视时。早点认清自己的心意,关键时刻才能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决断。”


    他并不清楚安室透和莉乃之间的种种,只是顺其自然地以为,他们之间是一段普通的——他为了任务接近她,后来在日渐的相处中爱上了她,却不自知。


    “不劳费心。”安室透一字一顿地回应,“我自有分寸,你只需要记住,离她远点。”


    这是最后的警告,也是划下的红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赤井秀一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缺乏起伏的平淡,却带着某种仿佛预言般的意味:“我会保持距离,但其他人……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你好自为之,波本。”


    通话□□脆地挂断。


    安室透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胸膛微微起伏。赤井秀一最后那句“好自为之”,听起来充满讽刺。


    他猛地将手机扔回副驾驶座,发出一声闷响。


    车厢内重新陷入死寂,但那种冰冷的、躁郁的、混合着被窥探的愤怒,却久久不散。


    他知道赤井秀一为什么认识莉乃,为什么会格外“关注”她。这一切,都要追溯到那个该死的、在工藤家对峙的夜晚。


    第99章


    炮仗小姐


    记忆被拉回那个夜晚。


    地点是工藤宅的玄关, 时间已近深夜。空气凝滞得如同绷紧的弦,弥漫着浓重的硝烟与敌意。


    安室透——或者说,以波本身份潜入调查的降谷零——与卸去冲矢昴伪装、以真面目示人的赤井秀一, 在昏暗的光线下持枪对峙。枪口互指,两人的眼神都锐利如刀,积蓄多年的复杂仇怨与警惕在空气中激烈碰撞,仿佛下一秒就会引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客厅的灯“啪”一声被打开,骤然亮起的灯光刺破了黑暗与紧绷。工藤优作和有希子夫妇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脸上还带着热情友善的笑容,仿佛没看见此刻玄关中剑拔弩张的景象。


    “两位优秀的年轻人,把枪口对准客人可不是我们工藤家的待客之道。”工藤优作推了推眼镜, 语气温和。


    “就是嘛~”有希子眨眨眼,笑容明媚,仿佛眼前不是生死对峙, 而是一场排练失误的戏剧,“这么晚了, 火气不要那么大嘛, 不如一起坐下来喝杯红茶, 好好聊聊? ”


    提议荒谬至极。两个各自背负着沉重秘密、立场微妙敌对的男人, 在这样一个场合, 被邀请“喝杯茶聊聊”?


    安室透紧抿着唇, 枪口没有丝毫偏移, 大脑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和风险。赤井秀一墨绿色的眼眸深处同样晦暗不明,但举枪的姿态却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空气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


    就在安室透权衡着是继续保持这危险的平衡, 还是该寻找脱身之策的瞬间——


    他口袋里的手机, 突兀地震动起来, 紧接着,特殊铃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清晰地响起。


    安室透身体一僵了,这个铃声……是莉乃的专属铃声。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他持枪的手依旧稳定地指向赤井秀一,但另一只手已经迅速摸向口袋,掏出了手机。屏幕亮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来电显示并非冷冰冰的姓名,而是他私下设置、绝不会被外人看到的昵称。


    【小炮仗】


    头像也是区别于系统头像特意更换过的图片。那是莉乃某次在窗边发呆时被他偷拍下的侧脸,午后阳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睫毛纤长,神情宁静,构图和光影都无声诉说着拍摄者小心翼翼珍藏的心意。


    安室透眼中闪过一瞬的犹豫——在这个时间,这个场合,接这个电话,无疑是极不专业、也不合时宜的。


    但他几乎没有停顿。


    拇指划过屏幕,他将手机举到耳边,持t枪的手臂依然笔直,但整个人的气场却在接通的刹那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几分,尽管声音依旧压得很低,试图维持平稳,但那刻意放轻的语调,和语气中不自觉流淌出的、与此刻情境格格不入的专注与柔和,却瞒不过近在咫尺的观察者。


    “喂?”他侧过身,稍稍避开正面,声音低沉,“这么晚了,还没睡?”


    电话那头传来莉乃有些含糊、带着困意的声音,问他明天有没有空,她想下厨给亚当做饭,问他要不要来。


    安室透没有迟疑,立刻应道:“好,我过去。”紧接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叮嘱,“别熬太晚,现在就去睡。明天我会早点过去帮你准备,不许自己动那些危险的刀具,记住了吗?”


    细致,周全,大包大揽的关切,与他此刻持枪对准FBI王牌的危险姿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全然沉浸在这短暂的通话中,甚至没注意到,对面原本同样警惕的赤井秀一,墨绿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视线若有所思地在他脸上和那只亮着的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一瞬。


    那屏幕上“小炮仗”的昵称和柔和的侧脸照,在赤井秀一锐利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而站在一旁的工藤夫妇,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有希子甚至轻轻掩嘴,眼底流露出饶有兴味的笑意。


    “……嗯,晚安。”安室透低声道别,挂断了电话。脸上的柔和在电话挂断的瞬间如潮水般退去,重新覆上属于公安警察的冰冷面具。


    他重新抬眸,目光锐利地射向赤井秀一,持枪的手依旧稳定。


    然而,赤井秀一却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敌意。男人微微歪了歪头,枪口虽然未放下,但那股针锋相对的杀气似乎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带着玩味的探究。


    “没想到,”赤井秀一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调侃,“一向以工作为重的公安王牌,私下里也会挤出时间,这么细致地关心女友?”他刻意加重了“女友”二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安室透刚刚放回口袋的手机。


    安室透的眼神瞬间冷冽如刀,警告的意味毫不掩饰:“赤井秀一,管好你自己,我的事轮不到你来过问。”他急于划清界限,将莉乃的存在定义为他需要严防死守的禁区,“那是我的任务目标,与你无关。”


    他必须这么说。无论出于对莉乃和亚当安全的保护,还是对自身弱点的掩盖,都绝不能将赤井秀一的注意力引向他们。


    “任务目标?”赤井秀一重复了一遍,语调拉长,墨绿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以及更深邃的兴味。


    他了然地点点头,语气却更加耐人寻味:“哦……原来如此。给‘任务目标’备注’小炮仗’,在她看不见的时候,讲电话还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安室透骤然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仿佛欣赏够了,才慢悠悠地补充:“那位‘炮仗小姐’要是能看到你刚才讲电话时的表情,恐怕就算你亲口告诉她,你接近她只是为了任务……她也不会相信吧?”


    客厅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紧绷。


    工藤优作适时地轻咳一声,再次举了举手中的茶壶,笑容温和依旧:“茶要凉了,两位,不如我们先放下‘私人恩怨’,享受一下难得的夜晚?”


    ……


    安室透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知道,从那个“红茶会”之夜起,赤井秀一就记住了莉乃这个“弱点”。而现在,这个“弱点”旁边,又多了一个黑川零,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棘手。


    他必须要加快速度了。


    白色跑车无声地加速,彻底融入东京永不眠息的夜色深处。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大阪。


    古朴的和式庭院内,夜色安宁,只有檐下风铃偶尔发出清脆的轻响。纸门拉开一半,透出温暖的灯光。


    书房里,莉乃的外公——寺原宗一郎,端坐在矮几后,并未看书,而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打量着对面沙发上的小小身影。


    亚当正捧着一本图画书,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坐姿端正,小脸上一片专注,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或动作,只有偶尔翻页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这孩子来了几天,一直是这副样子。不哭不闹,不多话,问什么答什么,礼貌周全,却也不见孩童应有的好奇与活泼,安静得近乎沉寂。


    寺原宗一郎看了许久,才微微侧首,对侍立在门边的保姆佐和子轻轻招了招手。


    佐和子无声地走近,微微俯身,恭敬地等候吩咐。


    “这孩子……”老人声音压得很低,目光仍落在亚当身上,带着几分探究,“来的这几天,都这样?”


    佐和子也压低声音,轻声回道:“是的,老爷。一直都很安静,平时不怎么说话,也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跑跳玩闹,有什么需要才会轻轻说一声。最开始我还担心这孩子是不是不舒服,观察了这几天,看来只是性格偏内向些。”


    寺原宗一郎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叩了叩矮几,陷入沉思。


    “这几天,莉乃有给他打过电话吗?”他又问。


    “没有。”佐和子轻轻摇头,“莉乃小姐没有打过电话,也没有其他人联系这孩子,一直都很安静。”


    老人点了点头,示意佐和子可以退下了。佐和子微微行礼,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外,将纸门轻轻拉上,把一室静谧留给这一老一小。


    寺原宗一郎的目光重新落回亚当身上。孩子似乎对书上的内容格外感兴趣,小手指轻轻点着画面上的图案,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小声默念什么,神情认真又专注。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到亚当对面的沙发坐下。沙发柔软,受压时发出细微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亚当察觉到有人靠近,立刻放下书,抬起头,小身板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葡萄似的眼睛望过来,眼底藏着孩童的清澈,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那是陌生环境里,孩子本能的自我保护。


    寺原宗一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温和的目光静静打量着他,没有探究,没有审视,只有纯粹的打量。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慈和。


    “几岁了?”


    亚当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简单的问题,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又用另一只手轻轻将其中一根弯下去,认真地说:“两岁半。”


    寺原宗一郎眼中漾起笑意,眉梢微微弯起,语气愈发温和:“平时喜欢吃什么?”


    “妈妈……”亚当脱口而出,又像是察觉到什么,立刻抿了抿唇纠正,小声补充,“蛋包饭、柠檬派,还有布丁。”


    “你只喜欢看书吗?”寺原宗一郎没有追问他的口误,依旧耐心地问,“有没有别的爱好?比如搭积木、画画,或者出去跑着玩?”


    亚当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似乎在判断哪些可以安心分享。片刻后,他才小声说:“喜欢看书,也喜欢看电视。”他没有提其他玩具或游戏,回答得谨慎又克制,像个小大人般守着自己的小秘密。


    寺原宗一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强迫。他忽然轻轻咳嗽起来,略显苍老的手掩住嘴,肩膀微微耸动,气息也有些不稳。


    亚当一直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打扰,等他咳嗽稍缓,才小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纯然的关切:“您不舒服吗?”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讨好,也没有过分的热情,只有最自然、最纯粹的关心,干净得像未经污染的泉水。


    寺原宗一郎停下咳嗽,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眸,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真正温和的笑容——那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柔软。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亚当柔软的发顶,掌心温暖干燥,动作温柔又轻柔。


    “好孩子。”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你父母……把你教育得很好。”


    他没有问“你父母是谁”“他们在哪里”“遇到了什么麻烦”,甚至没有对亚当之前那句“妈妈”的口误表现出半分探究。他只是肯定了孩子的教养,将这份乖巧懂事,归功于父母的良好教育。


    亚当仰着小脸,感受着头顶温暖的掌心,又听到这句温柔的肯定,一直紧绷的、准备应对“审问”的小小神经,似乎终于放松了一点点。


    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爸爸妈妈都很好的。”


    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纯粹的、对父母的笃定与维护,少了之前的戒备,多了几分孩童的真挚。


    第100章


    我可能要出国留学了


    傍晚的寺原家, 餐t厅里只听得见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暖黄的灯光落在厚重的红木餐桌上,精致的和食摆得规整,却衬得空气里弥漫着几分沉滞的安静。


    莉乃坐在餐桌一侧, 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胃口缺缺。


    对面的寺原希子依旧是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套装,坐姿端正,进食的动作优雅而克制,目光偶尔扫过女儿,带着惯常的审视。


    半晌, 她放下汤匙,用纸巾轻轻按了按嘴角,开口问道:“最近在学校怎么样?”声音平稳, 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像是一句例行公事的开场白。


    莉乃没什么兴致地拨弄了一下盘中的芦笋,声音带着点恹恹的倦意:“就那样。”


    寺原希子似乎对她的态度并不意外, 继续问道:“还有一个月高考,考完之后, 你有什么打算? ”


    “没什么打算。”莉乃抬起头, 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对面的墙壁上, “先考完再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


    寺原希子拿起水杯, 抿了一口, 然后放下。玻璃杯底与桌面接触, 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既然你自己没有明确的想法, ”寺原希子的声音清晰地响起,目光落在莉乃脸上, “不如听听我为你准备的规划。”


    莉乃握着叉子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眼, 看向母亲, 眼神里掠过一丝真实的诧异。


    真稀奇。她心想。以往,母亲的决定都是直接通知,简洁明了,不容置疑。像今天这样,用这种带着些许商量口吻的措辞,几乎是破天荒头一遭。


    虽然她觉得,问了和没问,最终的结果大概也没什么不同。


    寺原希子迎上女儿探究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些话,”她平静地陈述,“我仔细想过了。如果你觉得我以前在跟你沟通的时候,方式过于直接,不够尊重你的想法,我可以尝试调整。”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笃定:“但我希望你能明白,莉乃,我为你安排的道路,一定是我经过深思熟虑,认为最适合你、最能保障你未来安稳和利益的路径。”


    莉乃沉默了下来。叉子轻轻搁在盘边,发出清脆的声响。餐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明亮却有些冰冷的光,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当然。”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您总有您的道理。”


    寺原希子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或者说,她并不期待女儿会有什么热烈的回应。


    她微微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用一种宣布既定事项般的口吻,清晰地说道:“高考结束后,你直接出国。我已经给你联系好了美国的大学,成绩好不好没关系,读完大学拿到文凭回来就行。”


    她语气平淡地描绘着所谓的“最优路径”:“等你回来,我会给你挑选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家世、品行、能力都经过筛选,有寺原家给你保驾护航,你一辈子都能衣食无忧,不用操心柴米油盐,也不用担心丈夫出轨、家庭矛盾。你会拥有舒适的生活,稳定的婚姻,受人尊敬的社会地位。”


    这就是寺原希子认为的最好——安稳、体面,没有风险,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跟她自己的人生截然相反。


    莉乃静静地听着,脸上最初的那点意外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等母亲说完,她才缓缓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听起来,按您的安排,我压根不需要去美国浪费那四年的时间。”她的语气冷淡得像一潭死水,“反正不管我成绩如何,长相如何,性格如何,爱好是什么,甚至我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最终的结果,不都是一样的吗?找一个您认可的丈夫,过上您认可的生活。”


    寺原希子看着女儿眼中那抹预料之中的叛逆和疏离,并没有动怒。她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莉乃。”寺原希子的声音放缓了些,“你想要自由,想自己选择喜欢的人,想过自己规划的人生。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跟你一样。但事实会告诉你,人在不够成熟、对世界认知不全面的时候,凭一时冲动或所谓‘喜欢’做出的选择,往往不会带来好的结果,反而可能让你摔得头破血流。”


    莉乃刚想开口反驳,却被寺原希子抬手打断。


    “但是,我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你现在的想法,所以,我给你四年的‘自由时间’。在美国的这几年,你可以随意过你想过的人生,跟喜欢的人谈恋爱、做你想做的事,只要不太出格,我都不会管束你。”


    “但是——”她话锋陡然收紧,目光锐利起来,“四年后,你必须回国,乖乖走我给你安排的路。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没有商量的余地。”


    餐厅里再次陷入死寂。空气仿佛被抽干,只有水晶吊灯的光芒冷冷地照耀着长桌两侧。


    莉乃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骨瓷杯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看向餐桌对面的寺原希子。


    “我同意您最后一句话。”莉乃的声音清晰地在寂静中响起,干脆而直接,“没有商量的余地。”


    寺原希子眉头微蹙,似乎在判断女儿这句话的含义。


    莉乃继续说道,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母亲:“因为这是我的人生,由我自己做主。我不会跟你商量,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莉乃……”见势不对,一直沉默坐在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高仓智吾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脸上带着试图缓和气氛的和事佬笑容,“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你妈妈她也是关心你。”


    他语气软和,措辞谨慎,目光在妻子冷硬的侧脸和女儿紧绷的背脊之间小心游移,试图寻找到一个可以插入的缝隙。


    莉乃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对面的寺原希子身上,用沉默表明自己的立场。


    高仓智吾被她的态度弄得有些尴尬,剩下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他下意识地看向妻子,对上寺原希子冰冷锐利的视线,立刻噤声,拿起面前的酒杯,讪讪地抿了一小口,重新将自己缩回旁观者的位置,不再试图介入这场他显然无力调停的母女战争。


    寺原希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保养得宜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女儿这种毫不掩饰的、甚至带着挑衅的对抗,是她最无法容忍的。


    “莉乃!”寺原希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你以为你现在长大了,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你的人生?你的人生从出生在寺原家那一刻起,就注定背负着责任,享受着资源,也必然要遵循规则!没有寺原家,就没有你这些年优渥的生活!”


    “规则?责任?”莉乃冷笑一声,“谁定的规则?谁又规定了我要背负这些所谓的责任?分明是你自己的掌控欲,不要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词来包装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地剖开那层虚伪的温情面纱:“不要再试图在我身上施展你的权力了,我不是你的所有物,不是摆在你棋盘上任你挪动的棋子。我想和谁在一起,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些,都与你无关!”


    “砰!”


    寺原希子猛地拍案而起,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餐具都跟着跳了一下,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莉乃,胸口因为怒气而微微起伏,精心维持的冷静面具终于出现裂痕,露出底下被触怒的威严和冰冷的怒意。


    “咳咳!”高仓智吾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连忙重重咳嗽了两声,目光带着恳切的提醒看向妻子。


    寺原希子胸膛起伏了几下,目光与丈夫焦急的视线一触,又落回女儿那张写满抗拒的脸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强行将翻涌的怒气压回心底。几秒钟后,她脸上激烈的情绪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失望与疲惫的沉郁所取代。


    她重新坐了下来,动作依旧保持着惯有的仪态,只是指尖有些发白。


    “我知道……”寺原希子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压抑后的沙哑,“我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你对我不满,所以只要是我的想法,哪怕有道理,你也不会采纳。”


    莉乃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


    “你不用否认。”寺原希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今天找你来,也不是为了跟你吵架。”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重新组织语言,寻找一个不那么容易引爆对方的切入点,“这样吧,四年后的事情,我们暂且先不提。但是出国t留学这件事,你应该没有意见吧?离开这里,去外面看看,过几年完全由你自己掌控的生活。以后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说。”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让步,将远期的强硬控制暂时悬置,只聚焦于眼前的选择。


    然而,莉乃却皱了皱眉,没有立刻接受这份“好意”。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出去留学。”


    寺原希子的眉头立刻又蹙紧了,语气里重新燃起不耐:“不想出国留学?难道你还指望通过高考,在国内读大学?”她下意识地就想指出女儿那并不算顶尖、甚至有些起伏的成绩,但话到嘴边,看到莉乃瞬间冷下来的眼神,又强行咽了回去,只是语气生硬地补充,“国内的环境……未必适合你。”


    眼看气氛又要僵住,高仓智吾赶紧插话,带着劝哄:“莉乃,这件事你就听你妈妈的吧。你不是一直说想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吗?趁着年轻,多一些经历是好事。要是在国内读大学,恐怕……多少还是会有些不自由,是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女儿使着眼色,试图让她明白,出国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恰恰是眼下能获得最大“自由”和缓冲空间的选择。


    莉乃沉默了下来。


    父亲的话并非没有道理。留在国内,在寺原希子的影响力范围内,她的一举一动恐怕更难脱离掌控,而出国,地理上的距离或许能带来一些喘息之机,也许她还能带上亚当一起走,躲开寺原希子的监控视线。


    但是……但是……


    她垂下眼帘,看着餐盘中已经冷掉的食物,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寺原希子,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会好好考虑你的建议,等我想清楚了,再给你答复。”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将决定权暂时悬置,也为自己争取了更多思考的时间。


    寺原希子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点了下头,没再逼迫。


    “尽快。”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重新拿起餐具,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只是例行公事地补充道:“学校的事情我会先着手准备,你有任何想法,及时告诉我。”


    餐桌上的话题就此打住,重新归于一种近乎凝固的、食不知味的安静。只有高仓智吾稍微松了口气,但看着妻子冰冷的面孔和女儿沉默的侧脸,那口气又沉沉地堵回了胸口。


    这顿晚饭,注定难以消化-


    离开压抑的寺原家本宅,回到自己相对自由的公寓,莉乃反手关上门,背脊抵着冰凉的门板,才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


    累。


    每次和寺原希子针锋相对之后,都会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那种被无形绳索反复拉扯、消耗殆尽的感觉。寺原希子的强势,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出国,留学,结婚,生子……一条被规划到生命尽头的“坦途”,她却只觉得窒息。


    她踢掉鞋子,赤脚走到沙发边,将自己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变幻的色彩。


    静坐了一会儿,她伸手摸过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光芒映亮了她没什么血色的脸。


    指尖无意识地滑动,解锁,点开了相册。在一个需要密码才能进入的私密文件夹里,存满了亚当的照片。她一张张慢慢翻看着,目光停留在最新的一张上。那是亚当被送去大阪前,在家里玩积木时拍的。小家伙神情专注,侧脸的线条柔和。


    快半个月了。


    自从把亚当悄悄送去外公那里,她就没再联系过。不是不想,是不敢。安室透的警告言犹在耳——短期内,不要主动联系,避免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渠道。


    她相信外公能照顾好他,可思念和担忧像藤蔓一样,在寂静的深夜悄悄缠绕上来。他在大阪习惯吗?会不会想妈妈?外公……有没有看出什么?


    想到亚当,她的思绪不知不觉又飘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自从那天学术派对之后,在车里一番对话结束,安室透将她送回家,两人便再没联系过。


    起初,为了维持“正在交往”的假象给可能存在的监视者看,她按照之前的“剧本”,每天会发一条无关痛痒的消息过去。内容无非是“今天天气不错,你在干什么呀”、“米花商场推出了新甜品,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去尝尝啊”之类的日常。


    回复来得总是很迟,而且千篇一律,简短到近乎冷漠。


    【最近在忙】


    【过段时间】


    【有事】


    没有按照约定的暗号在结尾添加多余的标点或表情。这意味着,至少在他们日常的短信往来层面,组织可能已经撤去了持续的监听。


    他这么说,或许是真的在忙——忙着应付组织,处理“铁盒”后续,执行他作为组织成员或公安警察的其他任务,也或许只是单纯地,没打算见她。


    在连续发送了几条消息都只得到类似公式化回复后,莉乃便停了下来。既然确认了暂时安全,既然他并无意延续这种日常联络,她也没有必要再单方面地维持这种徒劳的表演。


    于是,对话框就此沉寂下来。


    他那边,也再没有主动发来过任何消息。


    她想了想,编辑了一条消息: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见一面。


    不管怎么说,他那边进展到什么程度,她什么时候能去大阪把孩子接回来,或者哪怕允许她去见一面也好。


    她实在想念儿子。


    消息显示“已送达”。然后,便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上的时间数字悄然跳动。莉乃靠在沙发里,目光时不时扫向手机,但那个安静的聊天界面始终没有新的气泡弹出。


    等待让焦灼感愈发清晰。她不是那种有耐心会一直等待的人,尤其是在涉及亚当的事情上。


    又过了几分钟,依旧没有回复。她抿了抿唇,再次拿起手机,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送了第二条信息。


    【真的有要紧事,过段时间我可能要出国了。 】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