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迟到两个小时的回复


    东京某处安全屋。


    窗帘紧闭, 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只有桌上一盏台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围坐在桌旁的几道身影。


    空气凝重, 混杂着咖啡的苦涩和纸张特有的气味。桌面上摊开着几张地图、结构草图和一些经过处理、只有代号的信息片段。


    安室透正用笔尖点着地图上的某个区域,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这里的监控覆盖有周期性间隙,如果行动时间卡在……”


    话音未落,他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伴随着几下短促的震动。


    他的话语顿住, 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屏幕。一条新信息预览跳了出来,发送者的名字让他心头微动。


    莉乃: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见一面。


    他瞥了一眼, 没有立刻去拿。眼下正是计划推演到关键细节的时候,任何中断都可能打乱节奏。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机调至静音模式,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干扰。


    “抱歉,继续。”他抬起头, 目光重新回到地图上, 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专注,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停顿从未发生。


    坐在对面的江户川柯南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个细微的动作, 但没有作声。旁边的冲矢昴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墨绿色的眼眸在镜片后一闪, 随即又垂下,专注于他讲述的内容。


    讨论继续进行, 围绕着时间、路线、人员调配、应急预案……每一个环节都被反复推敲、质疑、修改。这是针对组织某个重要据点的一次联合行动, 牵扯多方, 不容有失。气氛紧绷而高效,时间在低语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初步的框架终于敲定。


    安室透看了眼手表,已经是深夜。他收起桌上的资料,站起身,对柯南说:“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嗯,麻烦安室先生了。”柯南点点头,从椅子上滑下来。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冲矢昴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提醒:“波本,行动计划已经大致确定,接下来就是具体部署和等待时机。在这段相对‘平静’的窗口期,我建议你……花点时间,处理一下你的’私事’。”


    他特意加重了“私事”两个字,目光平静地看向安室透。


    安室透脚步一顿,侧过头,紫灰色的眼眸对上赤井秀一镜片后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他扯了扯嘴角,回以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假笑,语气不客气地回敬:“不劳你费心,管好你自己FBI的那一摊t就够了。”


    “‘私事’?”柯南仰起头,好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脸上写满了探究。他本能地觉得,这个“私事”绝不简单,很可能与安室先生最近某些难以捉摸的情绪波动有关。


    冲矢昴对上柯南询问的眼神,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却什么也没解释。


    安室透抿紧了唇,没再理会赤井秀一那明显意有所指的“提醒”,转身拉开了安全屋的门:“走了,柯南。”


    夜色浓重,白色马自达RX-7平稳地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


    柯南坐在副驾驶,脑子里还在回想着刚才安全屋里的对话,尤其是赤井先生那句关于“私事”的提醒。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专注开车的安室透,男人侧脸线条在窗外忽明忽暗的路灯下显得有些冷硬,眉头微蹙,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


    就在这时,安室透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这次是来电。


    他看了一眼车载屏幕上显示的加密号码,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是贝尔摩德。


    他按下蓝牙耳机的接听键,声音平稳:“是我。”


    “波本。”贝尔摩德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少了平日的慵懒调笑,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你之前带回来的那个铁盒子,技术组已经完成了初步破译和内容分析。”


    安室透的心脏几不可察地提了一下,但面上毫无波澜,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握方向盘的手势。坐在旁边的柯南立刻警觉地竖起了耳朵,身体不着痕迹地向驾驶座方向倾斜,试图听清耳机漏出的只言片语。


    “结果呢?”安室透问,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探究。


    贝尔摩德顿了顿,才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布:“确认了,里面的资料和存储介质,与Aex程序‘的核心内容完全无关。只是一些陈旧的早期数据存储技术的失败实验记录和无关紧要的工程笔记。”


    安室透适时地沉默了两秒,仿佛在消化这个“意外”的消息。然后,他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被浪费了时间的懊恼:“已经过去十多天了,现在才告诉我是完全没有关联的东西?”


    他微微提高了声调:“我还以为这次总算找到了点有价值的线索,甚至打算如果确认了方向,后续跟目标的接触就可以适当调整策略了,我也没那个耐心天天扮演贴心情人。最近那边联系我,我都没理她。”


    他故意模糊了“那边”指代谁,但听在知情人耳中,自然是指寺原莉乃。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带着请示意味的征询:“现在要怎么办?这条线,还继续跟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副驾驶座的柯南,同时抬起右手,食指竖起,无声地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他保持安静,不要发出任何声响。


    柯南立刻会意,屏住呼吸,小脸绷得紧紧的,蓝眼睛里充满了紧张和专注,紧紧盯着安室透的侧脸和嘴唇,试图从这只言片语和安室透的反应中,拼凑出电话那端传达的危机信息。


    电话那头,贝尔摩德似乎沉吟了片刻,然后,她那特有的、带着些许冰冷玩味的声音再次响起:“怎么办?当然是立刻过来,地址发到你手机上了,朗姆要亲自听你汇报。”


    通话□□脆地切断。


    车厢内恢复了寂静,安室透缓缓放下按在耳机上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前方的道路,紫灰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安室先生……”柯南忍不住小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他仰着脸,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和好奇,“是贝尔摩德吗?她提到的‘铁盒子’是指什么?任务目标又是什么……”


    “柯南。”安室透打断了他的探索欲,“这是秘密,刚才不管你听到了什么,忘掉吧。”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却有种罕见的冷硬。他没打算跟任何人分享关于“Aex程序”的秘密,就连公安那边他都没有透露过。


    “可是……”柯南还想追问。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绝对不简单,能让贝尔摩德亲自打电话严肃说明的事,绝对不会是普通任务。更别说安室先生还这么讳莫如深。


    “没有可是。”安室透的语气加重了些,同时操控车子一个利落的转弯,朝着毛利侦探事务所的方向加速驶去,“已经很晚了,你小兰姐姐会担心。”


    柯南知道,这是安室透不想再谈的信号。他抿紧了嘴唇,无意识地攥紧了安全带。这种明知道有问题却被隐瞒的感觉……真的好不甘心啊!


    很快,白色跑车停在了侦探事务所楼下。


    “到了。”安室透解开车锁,侧过头,看向柯南,夜色中,他的神情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今晚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也别擅自调查什么,我不想透漏的秘密,请给我应有的尊重。”


    这既是叮嘱,也是警告。


    柯南看着安室透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峻的侧脸,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安室透的嘴,一旦涉及到组织核心或他自身的任务,向来严实得如同铁桶。


    “……你小心。”最终,柯南只能低声说出这三个字。


    “嗯。”安室透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随即踩下油门。白色跑车如同一道迅捷的影子,迅速驶离,很快便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约莫两小时后。白色马自达RX-7无声滑入安室透所住公寓楼下的专属车位。引擎熄止的瞬间,车厢里便被浓稠的黑暗与死寂填满。


    安室透没有立刻下车。他脊背靠着座椅,缓缓仰起头,抬手揉了揉紧锁的眉心。紫灰色的眼眸隐在阴影里,晦暗难辨,白日里待人时的所有伪装尽数褪去,只余下化不开的疲惫与沉凝。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不久前的会面场景。


    朗姆低沉冷硬的声线仿佛还在耳畔回响:“波本,你带回来的东西,经核查与我们要找的东西毫无关联。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他彼时就站在房间中央,身姿依旧挺拔,脸上恰到好处地漾开错愕,还掺着几分白费功夫的懊恼。


    “解释?我需要解释什么?东西是她从她外公仓库里翻出来的,我拿到手就立刻上交了。连组织的技术人员都需要半个月才能得出确切结论,我又怎么可能事先知道那是什么?我的任务是获取情报,不是进行技术鉴定。”


    他语气坦然,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波本的桀骜不驯,将自身置于一个纯粹执行者的位置。


    贝尔摩德倚在一旁,指尖夹着细长的女士香烟:“或许……不是你不知道,而是那位大小姐,早就摸清了你想要什么,故意拿个无关紧要的盒子糊弄你呢?毕竟,她那个妈妈可养不出什么天真无知的千金小姐。”


    竟是把矛头直指莉乃。


    安室透心底警铃大作,面上却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对任务目标的不屑与笃定“贝尔摩德,你太高估她了。寺原莉乃不过是一个被家族保护得太好,满脑子只有恋爱和珠宝的富家女。她或许有点小聪明,但你以为她能有这种心机和能力,提前准备好一个足以迷惑技术部门的赝品,并且精准地演一出戏交到我手上?她连她外公仓库里具体有什么恐怕都不清楚。”


    他将莉乃的形象牢牢固定在“花瓶”、“任性”、“不谙世事”的框架内,最大限度地降低组织对她个人能力和潜在威胁的评估。


    漫长的沉默袭来。朗姆与贝尔摩德的视线如同实质,在他身上反复刮过,似要从他的皮囊里,挖出哪怕一丝半毫的破绽。


    最终,朗姆才缓缓开口,下达新的指令。


    “既然这条线暂时走进死胡同,那就重新开始。波本,继续维持与目标的关系,保持接触。‘ Aex程序’的线索不会凭空消失,寺原家是关键。从她身上,或许还能挖出别的东西。”


    ……


    朗姆的指令再清晰不过——继续跟进,紧盯不放。 Aex程序对组织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只要尚存一丝可能,他们便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不撕下一块肉来,绝不肯罢休。


    但这同时也是组织的破绽,他或许能借着这个机会,做点什么……


    安室透一边思考着一边推开车门,刚要下车时,脑海中忽然闪过稍早前在安全屋的场景。


    对了,莉乃发过信息。当时正逢讨论关键环节,他将手机调了静音搁在一旁,后来又被贝尔摩德的电话与紧急召见打断,竟一直忘了回复。


    他重新关上车门,坐直了身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刹那,幽冷的光映亮了他略显苍白的脸庞。


    点开与莉乃的聊天界面。


    第一t条信息赫然在目: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见一面。


    发送时间是两个多小时前。


    而就在这条信息下方,紧跟着另一条,发送时间显示为第一条信息发出后大约十分钟。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瞳孔骤然收缩。


    【真的有要紧事,过段时间我可能要出国了。 】


    【作者有话说】


    今天加班,浅更一点,明天放假给大家更新


    第102章


    公安警察擅闯民宅!


    安室透足足盯着屏幕上的“出国”二字, 反应了有半分钟。


    出国?寺原莉乃?为什么?


    他大脑第一瞬间几乎是空白的,随即才猛地抓住关键信息——对了,她高三, 还有一个月高考。


    高考结束后……出国留学?或者只是毕业旅行?


    他靠进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试图冷静地分析这条信息背后的含义。如果只是普通的出游计划,她没必要特意用这种语气告诉他,更不会称之为“要紧事”。


    但现在情况特殊:亚当还在大阪,她本人也因“Aex程序”事件被动地处于组织观察边缘。她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告知“可能出国”, 更像是一种预警,或者……是在询问他关于后续安排——尤其是关于亚当的部分——的意见。


    逻辑渐渐清晰,但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感却顺着脊椎爬升。出国, 意味着距离,意味着更不可控的风险,也意味着……她可能会从他的视线范围内消失。


    他低下头, 目光重新落回那条消息上,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 几乎就要按下去。然而, 余光瞥见屏幕上方的时间——已经超过午夜十二点。


    动作顿住。


    这个时间……她大概已经睡了。就算没睡, 这个点打电话过去, 再加上自己已经晾了她两个多小时没回消息……


    安室透几乎能想象出她被吵醒时, 得知他深夜来电仅仅是因为终于看到了那条短信后, 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大概是混合着困倦、不耐烦, 以及对他这份“滞后反应”的毫不掩饰的讥诮。


    更重要的是,他了解她。带着明显的起床气, 或者在这种本就容易情绪化的深夜时分, 去谈“出国”这种既重要又敏感的话题, 绝非明智之举。需要一个她足够清醒、相对心平气和的场合,那样,他的话才可能被听进去,而不是直接被情绪反弹回来。


    算了。


    他收回手指,将手机锁屏,扔在了副驾驶座上。


    现在打过去,除了给她添堵、给自己本就岌岌可危的印象分雪上加霜之外,对解决问题毫无助益。具体什么情况,还是等明天……找个她状态合适的时间,见面再谈吧-


    时间在等待中被无声地拉长。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被点亮,那个熟悉的聊天界面始终停留在她发出的两条消息上,没有任何新气泡弹出。


    最初因等待而产生的不满渐渐被不安取代。距离她发出第二条短信,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莉乃清楚安室透的职业习惯,手机几乎从不离身,且对信息异常敏锐。以往,无论多晚,她的消息他几乎都能做到及时回应。像这样长时间的不回复,除了上次他身陷组织、生死不明的那次,几乎没有先例。


    难道……又出事了?


    是组织对那个铁盒的烟雾弹起了疑心,再次对他下手?还是他在执行别的危险任务时受了伤?他最近确实行踪成谜,异常忙碌……


    各种糟糕的可能性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莉乃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种悬而未决、往最坏处猜想的感觉。


    她立刻翻找出风见裕也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虽然焦急,但也谨慎地换了一张电话卡。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喂?哪位?”


    “风见先生,是我,寺原莉乃。”莉乃语速比平时快,没多寒暄,“安室透现在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联系不上他。”


    “寺原小姐?”风见显然吃了一惊,语气立刻缓和了不少,“您别急,安室先生他应该没事。我大概十分钟前还跟他通过电话,确认一些工作安排,他听起来一切正常。”


    听到“一切正常”,莉乃悬着的心稍微落回一点,但疑虑未消:“那他为什么一直不回我消息?已经两个多小时了,我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


    “这个……”风见的语气明显顿了一下,变得有些含糊,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十分钟前才通过电话……这意味着降谷先生刚刚有空,手机就在手边。可他却没有回复寺原小姐的消息。作为知晓这两人关系的知情人士,风见瞬间意识到自己可能说漏了——他无意中透露了“降谷先生有空却没回您消息”这个信息。


    他下意识想帮上司找补,可一时又编不出完美的理由,只能含糊道:“安室先生今晚确实有非常重要的安排,刚刚才空下来。可能……暂时还没顾上查看私人信息?您再等等看,也许他处理完手头最后的收尾,就会联系您了。”


    他的话听起来有些底气不足,甚至带着点欲盖弥彰的味道。那句“还没顾上查看私人信息”,在“十分钟前才通过工作电话”的事实面前,显得格外苍白。


    莉乃握着手机,沉默了。


    风见的语气和那份尴尬的停顿,已经说明了一切。安室透有空,手机能用, 99%的概率看到了她的信息,只是选择暂时搁置,优先处理他认为更紧要的事务。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谢谢你,风见先生,打扰了。”


    “没、没事,您别客气……”风见还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莉乃已经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风见握着手机,心里有点七上八下。自己是不是……给降谷先生帮了倒忙?


    而公寓这边,莉乃将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原来不是没看到,不是没时间,也不是遇到了危险。


    只是单纯地,已读,未回。


    这个结论让先前翻涌的担忧迅速冷却、沉淀。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理解他工作的特殊性和可能的紧迫性。但理解归理解,那种被排在诸多待办事项末尾、甚至可能被暂时遗忘的感觉,依然清晰而明确。


    那就算了。


    出国的事,亚当的事,她会按照自己的步调来处理。至于他将来有什么意见,别说她没有事先跟他商量过。


    她关上窗户,转身走向卧室,决定先好好睡一觉。


    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带走了些许疲惫和心头那点说不清的滞闷感。水声淅淅沥沥,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安静。


    洗去一身黏腻,心情似乎也平复了一些。她关掉水龙头,用一条干毛巾裹住湿漉漉的头发,浴室里氤氲的水汽还未完全散去。


    就在她拉开浴室门,准备走回卧室的瞬间——


    “咚。”


    一声闷响,从楼下客厅的方向隐约传来。声音不算特别大,隔着楼层和卧室门,显得有些模糊,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却足够清晰。


    像是……有什么不太重的东西不小心被碰倒了?或者椅子腿刮擦了一下地板?


    莉乃的动作瞬间顿住,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第一反应是听错了,或者是公寓楼里其他住户的动静。但这栋公寓隔音很好,楼上楼下的寻常生活噪音很少能传进来,尤其是这种突兀的、孤零零的声响。


    一股寒意悄无声息地从脚底窜起。她裹紧了浴袍带子,赤足踩上冰凉的瓷砖,放轻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卧室门边,将耳朵紧紧贴上门板。


    楼下一片寂静。


    没有后续声响,没有脚步声,甚至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消失了。


    但……就是这份安静,在刚才那声响动之后,反而显得有些不自然。仿佛那声响的制造者,也在同时屏住了呼吸,隐入了黑暗。


    难道……真的有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莉乃的后颈就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她住的虽然是高级公寓,安保系统号称万无一失,可新闻里也报道过类似的盗窃案,那些毛贼总有办法避开监控,趁着夜深人静摸进住户家里。


    如果真的有人闯了进来……


    她不敢再往下想,迅速反锁了房门。背靠着门板,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她快步退回床边,拿起手机,指尖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凉,但还是迅速拨通了报警电话。压低声音,用最简短的语句报出了地址和“疑似入室盗窃”。


    挂断电话,心脏在寂静中狂跳。她强迫自己冷静,警察赶来需要时间,她现在必须想办法保护自己。


    目光在卧室里快速搜寻。没有刀,没有其他像样的武器……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墙角立着的一根旧棒球棍上。那是她高中时参加社团活动留下的,几乎没怎么用过。 t


    她冲过去抓起球棍,沉甸甸的手感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她握着球棍再次挪到门后,耳朵紧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起初是一片死寂。


    但很快,她便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稳定地向上移动。


    有人在极其小心地上楼。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莉乃,手心沁出的冷汗让球棍的握柄变得滑腻,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卧室门的锁芯是普通款式,如果是成年男性强行破门,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但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她快速冷静下来,目光扫过手中的球棍,又落在卧室门的缝隙上,计划在脑海中飞速成型。


    如果他破门而入,就在他踏入房间、视线未适应的瞬间,全力朝他头部抢过去!不管中不中,立刻扔掉棍子,趁机从他身侧冲出去!跑到楼道触发消防警报,巨大声响一定能惊醒邻居……


    那细微的移动声似乎停了。


    就停在了她卧室门外不远的走廊上。


    死寂。莉乃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几秒后,移动声再次响起,更加靠近——径直朝着卧室门而来!最后一下几乎微不可闻的落脚声后,一切沉寂。


    近在咫尺。


    时间被拉长。然后,她听到了门把手被轻轻压下的声音。


    门没有开。


    外面的人似乎停顿了一下。


    莉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着球棍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就在她以为对方放弃了的时候——


    “咔…嗒…窸…窣…”


    一阵极其细微、却异常流畅熟练的金属工具探入、拨动锁芯的声音传来。


    他在撬锁!而且手法专业!


    几乎只是几秒钟的功夫,锁芯内部便传来一声决定性的“咔哒”弹开声。


    锁开了。


    门把手再次被压下,卧室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走廊昏暗的夜灯余光,勾勒出一个高大人影的轮廓。


    就是现在!


    所有的恐惧化为孤注一掷的力量。莉乃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将球棍朝着那刚踏入房门的黑影头部狠狠挥去!


    破空声响起!


    然而,预想中击中的闷响并未传来。黑影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仿佛早就预料到她的攻击,仅仅是一个轻巧的侧身,球棍便擦着他的肩膀掠了过去,重重砸在门框上,震得莉乃虎口发麻。


    下一秒,一只强而有力、带着薄茧的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抓住了她挥棍的手腕,用力一拧一卸!


    “啊!”莉乃痛呼一声,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球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攻击被轻易化解,巨大的恐惧和求生欲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不管不顾地拧身,抬起膝盖就朝着对方的下三路猛撞过去!


    她的膝盖在即将触及目标的前一刻,被另一只手稳稳地格挡开。随即,她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扭转、压制,后背重重地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


    浴袍在挣扎中有些松散,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她急促地喘息着,惊魂未定,又因这完全压制性的力量而感到一阵绝望。


    然后,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沙哑,在她头顶上方响起。


    “莉乃!是我。”


    是安室透。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和肌肉,在辨认出声音的瞬间,并没有立刻松懈,反而因为巨大的荒谬感和后续涌上的怒意而变得更加僵硬。


    莉乃没有回头,被反剪在背后的手挣了一下,没挣开,声音因为刚才的惊吓和用力而有些发抖,却硬是挤出一句:“……放开!”


    安室透依言松开了手,向后退开一步。


    莉乃立刻挣脱,背对着他快速整理了一下因挣扎而彻底松散的浴袍,紧紧系好带子。刚才包在头上的毛巾也在扭打中掉落,半湿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在滴水。她转过身,冷眼看着站在身前的安室透。


    安室透就站在那里,任她打量。他脸上惯常的从容此刻有点挂不住,透着一丝明显的尴尬。


    显然,这个“潜入”的时间点完全偏离了计划——他本以为她早已入睡,却没想到撞上她洗澡的时候。昏黄的灯光下,她浴袍包裹下的身躯曲线若隐若现,湿发贴在颈侧,脸颊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和怒气而泛着红晕,眼神却异常凌厉。


    他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解释这个糟糕的误会。


    莉乃毫无预兆地动了!她抬起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的小腿胫骨狠狠踢去!


    安室透在她肩膀微动的瞬间就已经预判到了她的攻击。他完全可以轻易避开或格挡。但看着她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眸子,他硬生生止住了身体本能的防御反应,站在原地,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


    “唔!”


    小腿骨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比他预想的要重得多。她真是半点没留情,用了全力。安室透闷哼一声,眉心紧紧蹙了起来。


    “对不起,我——”他忍着痛,试图道歉。


    “你闭嘴!”莉乃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怒斥声劈头盖脸砸下来,“安室透你是不是有病啊?!大半夜的!跑来撬我的房门?!卧室门都反锁了你都不放过!你是变态吗?!神经病!堂堂公安警察就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你这是私闯民宅你知不知道!我可以告你……”


    她气得胸膛起伏,湿漉漉的发梢随着激动的动作甩动,水珠溅到他的手臂上。


    “对不起,”安室透等她稍稍停顿,立刻抓住间隙,语气诚恳地解释,“是我的错。我没想到会吓到你,我以为你早就休息了,怕敲门声吵醒你,所以才……”


    “以为我睡了?!”莉乃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极反笑,“以为我睡了,不想吵醒我?那你撬门进来是想干什么?!偷看我睡觉吗?!安室透,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变态?!”


    “不是!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安室透立刻否认,被她的话刺得脸上尴尬更甚,他努力维持着冷静,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我看到了你的信息,你说有要紧事,要出国。我不知道具体情况,又怕自己联系德太晚了错过了时机,所以才想来见你,当面确认情况。我本来打算,如果你睡了,就在客厅等到天亮再说。没想到……”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根球棍,又看了看她杀气腾腾的脸,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莉乃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一时间竟不知是该继续骂他神经病,还是该先处理“他看到了出国信息”这件事。愤怒、后怕、尴尬,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他居然真的因为那条信息而深夜赶来”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大脑有点混乱。


    卧室里陷入短暂的僵持,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她发梢滴水落在地板上的轻微滴答声。


    莉乃看着他脸上那副混合着歉意、尴尬和一丝莫名“无辜”的表情,心头那股火气像被戳了个洞,虽然还在冒烟,却没那么猛烈了。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扭过头不再看他,径直朝卧室里侧走去,赤足踩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水痕。


    安室透摸了摸鼻子,自知理亏,讪讪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莉乃走到床边,直接坐了下来,浴袍下摆散开。她没看他,只是抬起下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梳妆台前那个矮矮的圆形绒面化妆凳。


    安室透立刻领会——这是愿意谈,但姿态要摆正的意思。他依言走过去,在那张对于他身高腿长来说略显局促的凳子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背脊挺直,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只是那双紫灰色的眼眸,依然专注地落在她脸上。


    “所以,”莉乃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些,但依旧没什么温度,“你看到我的信息了?”


    “看到了。”安室透立刻回答,随即又补充道,语气诚恳,“抱歉,我今晚确实有非常重要的工作安排,讨论到很晚,手机调了静音,没能第一时间看到你的信息,不是故意不回复你。”他顿了顿,像是想一股脑把最近的“失联”都解释清楚,“最近……事情也很多,组织那边,公安这边,都需要处理,所以一直没腾出合适的时间联系你。”


    他小心地选择着措辞,观察着她的反应。


    莉乃听完,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审视:“所以,你是因为……刚才接到了风见警官的通风报信,怕我生气,才赶紧过来的?”


    “风见?”安室透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真实的困惑,“关风见什么事?”


    莉乃一怔,意识到自己猜错了。她刚才在极度愤怒和混乱中,下意识以为是他从风见那里得知自己查岗后,才匆忙赶来灭火。现在看他这反应,显然不是。


    她不自然地抿了抿嘴唇,移开视线,没接话。


    安室透t何等敏锐,立刻从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和突然的沉默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他微微睁大眼睛,随即,一抹了然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缓缓浮现在他眼底。


    “你……”他放轻了声音,带着试探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一直没收到我的回复,担心我出事了,所以……联系了风见确认我的安全?”


    被直接点破,莉乃脸上有些挂不住,耳根微微发热。她咬了咬牙,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恨恨道:“谁让你上次搞那么一出!突然就失联,回来还一身伤!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又……又遇到什么麻烦了!”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但那份未说出口的担忧却昭然若揭。


    安室透静静地听着,看着她因为别扭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不肯与他对视却泄露了真实情绪的眼睛,心底某个角落像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阵细微的、陌生的暖意和歉疚。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柔和。


    “让你担心了,”他低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温和,“是我的错,以后……我会尽量注意,不会再有这种让你提心吊胆的情况了。”


    莉乃哼了一声,习惯性地想反驳“谁担心你了”,但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双盛满认真和一丝歉然的紫灰色眼睛,又觉得这样的嘴硬太过苍白和幼稚,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


    卧室里的气氛,不知不觉从剑拔弩张的质问与对峙,悄然软化、沉淀。窗外夜色正浓,而房间里,两人之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暂时松弛了下来。


    短暂的沉默后,莉乃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谈论正事时的清晰:“今天我回了一趟家,我妈妈提出,希望我高考结束后出国留学。”


    安室透顿了下:“那你的意见呢?”


    莉乃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浴袍柔软的布料蹭着皮肤:“我跟她说……需要考虑一下。”她抬起眼,目光笔直地看向他,“所以我想找你商量,如果我这个时候选择出国,对你的任务会不会造成什么影响?毕竟,组织那边……”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她是组织目前关注的“线索人物”,她的动向可能会干扰安室透的布局。


    安室透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深了,房间里只听得见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也正想跟你说这件事,就在今晚稍早的时候,我已经接到了组织的反馈,他们确认了铁盒里的内容与Aex程序‘无关。”


    莉乃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这可不是好消息。


    “组织给我的指令是——继续维持与你的接触,深入调查。他们仍然认为,线索可能在寺原家。”


    “但是——”他顿了顿,紫灰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深邃难测。


    他看着莉乃,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莉乃,如果你打算出国留学,就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和规划来,不用顾虑我的任务,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份量,轻描淡写便承诺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把她的个人选择置于自己的任务之上。


    莉乃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只有她湿发未干的水珠,偶尔滴落在地板上的轻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安室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转为一种刻意的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那你……打算怎么安置亚当?”


    这个问题,终于切入了莉乃此刻内心最深的纠结,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担心的也正是这个。”她低声说,“如果你那边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我总不能一直把他扔在大阪外公那里,那对他不公平,对外公也是一种拖累。”


    安室透的瞳孔微微收缩,一个猜测浮现心头:“你……难道打算带他一起走?”


    莉乃没有立刻否认。她沉默了数秒,这短暂的沉默本身,几乎就是一种默认。


    安室透的眉头拧紧了:“可是,莉乃,带一个孩子出国,手续、生活、学业……这不像你想象中那么简单。而且,在国外陌生的环境里,你要照顾他,还要应付你自己的学业……”


    “我知道。”莉乃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这些我都仔细想过了,亚当如果要留在这个时空长期生活下去,就必须解决他未来的衣食住行、身份、上学等一系列现实问题。留在日本,对他来说风险太高了。”


    她抬起头,迎上安室透不赞同的目光,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的考量:“去国外,对他的成长环境来说或许更好。他的发色和肤色,放在欧美或者澳洲那样的多元化环境里,不会显得那么突兀和引人注目。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也能最大限度地避开我母亲的视线,我和亚当都能获得更多自由的空间。”


    安室透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轻点膝盖,显然在飞速权衡莉乃这个提议的利弊与可行性。


    虽然现在跟组织的斗争已经到了如火如荼的阶段,公安、 FBI 、 CIA……还有更多外部力量都已经蓄势待发。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也不能保证行动一定能取得胜利。


    从安全角度考虑,让莉乃带亚当出国,或许是眼下能想到的最好方案之一。但这也意味着,孩子将彻底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在一个他影响力有限的环境里成长。还有莉乃。


    莉乃看着他深思的模样,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我知道……你大概舍不得亚当。”


    安室透抬眼看她。


    “如果你想他的话,在保证绝对安全、不会暴露他存在的前提下,随时可以来看他。日常的电话、视频联系……只要安排好,也都没有问题。”


    她在尝试给予他一些慰藉和承诺,试图在这份充满不确定性的分离计划中,为他保留一份作为父亲的参与感和联系。


    安室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没有直接回应她关于“想念”和“联系”的话,而是将问题推向了更远的未来:“那四年之后呢?学业结束,你会带他回来吗?”


    出国可以是权宜之计,但归期才决定了这是短暂的分离,还是漫长的、甚至可能是永久性的远行。


    莉乃沉默了。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过了好几秒,她才低声说:“我妈妈……让我读完大学就回日本。”


    她用的是“让”,而不是“希望”或“建议”,语气里带着一种清晰的、被安排的感觉。


    安室透立刻听出了画外音。寺原希子的安排是回来,但莉乃的语气和态度,显然对此并不认同,甚至可能抱有强烈的抵触。他看着她,没有催促,安静地等待她的下文。


    莉乃皱了皱鼻子,那是一个带着点孩子气的、烦恼的小动作。她抬起眼,目光有些飘忽,似乎也在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不确定:“所以……其实我……也没想好。毕竟那是四年以后的事,变数太多了。现在想得再好,四年间也可能发生很多事,改变很多想法,不是吗?”


    第103章


    你到底是……希不希望我支持你出国?


    这个回答, 既在安室透的意料之中,又让他心底微微一沉。


    他当然希望任务能尽快结束,一切回归正常, 届时能有更光明正大的方式来安排孩子,也能更好解决他们之间的感情问题。但组织那边尚不明朗,莉乃又面临高考之后的重要人生选择。


    从私心角度,他当然更希望她能留在日本,留在他的视线可及、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内。但莉乃还这么年轻,她的人生不应该被过早地绑定在任何人和事上, 她应该有更广阔的天空,去经历、去选择。而不是像另一条时间线那样,在她才刚刚接触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就选择结婚生子。


    所以当她说要出国留学的时候,安室透内心是支持的。


    只是,四年的时间对她来说很短暂, 但对他来说又太长了,也意味着更多的不确定性。


    他看着她微微蹙眉、带着些许烦恼又有些孩子气的侧脸, 再一次深刻感受到了, 这是个才刚刚十八岁的女孩, 让她现在就对未来的人生做出安排, 太难为她了。


    “手续方面, ”他最终开口, 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将话题拉回更实际的层面,“尤其是亚当的身份问题, 会非常复杂, 甚至可能触及一些灰色地带。需要非常小心, 提前做好万全准备,最好能找到绝对可靠t且专业的渠道协助。 ”


    “我知道。”莉乃点了点头,“这些我都仔细考虑了,如果我真打算出国留学,一定会把这些问题解决以后再走。”


    “如果你真的已经考虑清楚,决定要走这条路,”安室透看着她,紫灰色的眼眸里沉淀着一种可靠的笃定,“那么,身份、手续、安全渠道……这些具体的问题,可以交给我来解决,你不需要为这些事分心太多。”


    “你只要好好考虑,自己未来想选择什么样的人生,想去什么样的地方,学什么东西,想过什么样的生活。这才是你这个年纪,最应该优先考虑的事情。”


    莉乃愣住,抬眼看他。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本以为,以安室透的性格——连她跟黑川多说一句话他都不高兴的占有欲和掌控欲——在她提出可能长期离开日本时,他至少会流露出不赞同,或者提出诸多现实阻碍来试图挽留。


    毕竟,放她离开,几乎等于将两人之间本就脆弱稀薄的联系,交付给充满变数的未来和遥远的距离。


    可现在,他不仅没有反对,还主动提出要帮她扫清障碍。这样一来,她心里那点准备好的辩驳和坚持,忽然没了着力点。


    “那如果……”她顿了顿,表情有些茫然,内心隐隐有种慌乱,但又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如果四年以后,我在国外待得习惯了,觉得那边更好,不想回来了呢?”


    她将问题抛得更尖锐,几乎是在划出一条更清晰的“分离”界限。


    安室透是日本公安,而且现在的级别已经不低了。以他的能力和这次任务的艰险,一旦功成身退,前途必然不可限量。他属于这里,他的过去、他的未来,都在日本。换言之,他几乎不可能离开。


    安室透明显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垂眸,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假设。


    “我的意思是说……”莉乃觉得自己的话听起来有些奇怪,好像在试探什么,连忙补充,“我到时候带着你的孩子,留居在国外,你不可能经常见到他,也没办法真正参与他的成长过程。”


    “即使这样,你也支持我出国吗?”


    她紧紧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任何一丝不情愿或犹豫的痕迹。


    安室透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那专注的审视仿佛能看穿她强装的镇定。半晌,他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了然的无奈,甚至有一瞬间,他好像想抬手做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刚刚不是还说,”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能让我随时去看他,电话视频也没问题吗?怎么现在反而开始……帮我分析起‘损失’了?”


    他的目光探入她眼底,那里面的茫然和无措几乎无所遁形。


    “莉乃,”他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平静却直指核心,“你到底是……希不希望我支持你出国?”


    莉乃呆了呆,嘴唇微微张开。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只是……只是顺着自己的感觉问了。


    希望他反对?好像也不是。希望他支持?可他真的支持了,她又觉得……他不应该是这个反应。


    她连自己为什么这么问都弄不明白。


    看着她彻底愣住,脸上血色微微褪去,只剩下全然的空白,安室透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放缓了声音,给出了一个清晰、稳定、几乎像是一种承诺的答案。


    “莉乃,无论你将来会不会回来,无论我们之间会变成怎样,你和亚当的安全与未来,永远是我优先考虑的事情。如果出国对你们更好,那就去。不用反复思量我的态度,也不用觉得这需要我的‘批准’或’反对’。”


    “去做你想做的事,去你觉得应该去的地方,剩下的,交给我来处理。无论你未来的选择是什么,都不会改变我对未来的预设。”


    他没有给她模棱两可的答案,也没有戳穿她连自己都不明白缘由的试探,而是用会处理好一切的承诺,给了她最需要的支持,也稳住了她飘摇的心绪。


    莉乃望着他,胸腔里那股慌乱的空落感,渐渐被一种更沉静的、混杂着释然、困惑和一丝暖意的复杂感受取代。


    她好像……忽然就没那么慌了。


    “……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很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轻飘,但比刚才稳定了些。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阵短暂的静默。莉乃垂下眼,安静地不知在想什么。


    安室透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了她依旧半湿的头发上,水珠正顺着发梢悄然滴落,在浴袍肩头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没说什么,起身径直走进了旁边的浴室,很快便拿着一条干燥蓬松的大毛巾走了回来。


    莉乃抬头看着他走近,有些愣神。安室透走到她身侧,很自然地用毛巾裹住她湿漉漉的长发,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但很仔细,力道适中,一下一下,从发根到发梢,将多余的水分吸走。


    莉乃安静地坐着,没有拒绝。温热的毛巾包裹着头皮,传来舒适的暖意,还有他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耳廓的触感。她垂着眼,看着自己浴袍上的褶皱,任由他沉默地完成这个略显亲昵却又异常自然的动作。


    头发差不多擦干了,不再滴水。安室透将毛巾拿开,随手搭在椅背上。


    “很晚了。”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嗯。”莉乃点了点头,跟着站起身,送他到门口。


    走到玄关,安室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走了。”他说。


    “好,路上小心。”莉乃应道。


    安室透伸手,拧开了公寓大门。


    然后,两人同时僵在了原地。


    门外,并非预想中空无一人的昏暗走廊。相反,灯光大亮,人影憧憧——以目暮警官为首,高木涉、佐藤美和子等几张熟悉的面孔,正带着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严阵以待地堵在门口,似乎正准备采取行动。


    双方打了个照面,空气瞬间凝固。


    目暮警官显然没料到开门的会是安室透,他胖乎乎的脸上写满了错愕,目光在门内衣着整齐的安室透和后方穿着浴袍、头发半干的莉乃之间来回移动,嘴巴张了张:“安、安室君?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们接到寺原小姐的报警,说疑似有人非法侵入……”


    他的话还没说完,莉乃已经从安室透身后探出身子,看到门外这阵仗,瞬间想起了自己之前那通报警电话,懊恼地“啊”了一声,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非常抱歉!目暮警官,佐藤警官,高木警官!”她连忙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欠身道歉,语气急促,“是我弄错了!刚才……刚才我不小心碰倒了东西,又听到一些奇怪的动静,太紧张了,以为有人闯进来,就报了警。结果……结果是个误会!真的非常对不起,这么晚了还劳烦你们跑一趟!”


    她解释得飞快,努力想把“安室透为何在此”这个要命的问题含糊过去。


    然而,佐藤美和子那双锐利的眼睛已经不动声色地扫过了现场——深夜,年轻独居女性的公寓,刚洗完澡的女主人,以及一个显然不该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的、关系熟稔的男性……


    她的目光在安室透平静的脸上和莉乃泛红的耳根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微微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原来是这样,虚惊一场就好。”佐藤警官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但下一个问题就直指核心,“不过,安室先生,这么晚了,你是……?”


    这个问题让门口的空气又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安室透和莉乃几乎同时动了动嘴唇。


    安室透的声音平稳而自然,带着惯常的礼貌:“我刚好在附近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想起寺原小姐之前提过有些事需要帮忙,就顺路过来看看,没想到正好赶上这场误会。”


    他的语气平和且自然,解释也勉强合情合理,符合他“热血侦探兼热心咖啡店员”的身份,也暗示了两人是正常的委托与被委托关系。


    然而,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莉乃或许是急于撇清某种更容易让人误会的联想,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补充了一句:“他……他是来送外卖的!”


    话音刚落,走廊里瞬间安静。


    安室透侧头看向莉乃,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


    佐藤警官挑眉,目光在安室透空着的双手和他身上那件显然不是外卖员制服的衬衫上扫过,表情则更加微妙了。


    莉乃话一出口就知道坏了,这借口简直不能更糟了。


    就在这尴尬到几乎要凝固的时刻,安室透却迅速地反应了过来。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被拆穿”的窘迫,抬手摸了摸后颈,对着目暮t警部等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啊……被发现了。”他语气坦然,带着点打工不易的无奈,“本来不想让大家知道的,我在波洛咖啡厅兼职,也接一些附近街区跑腿代购的零活。寺原小姐是老主顾了,刚才突然想吃点东西,就下了单。”


    他流畅地编造着,目光看向莉乃:“我正好在附近……嗯,处理点私事,就顺路接了单。东西送到正打算离开,没想到寺原小姐这边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很紧张地报了警,我一时也没走成。没想到引起这么大的误会,实在抱歉。”


    目暮警官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至少表面上。


    他看了看一脸“诚恳打工青年”模样的安室透,又看了看旁边脸颊通红、明显因为闹了乌龙而羞窘不已的莉乃,最终摆了摆手:“原来是这么回事……一场误会,一场误会。寺原小姐,以后遇到情况先确认清楚。安室君,你也辛苦了,这么晚还跑腿。”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同情。


    “是,非常抱歉,辛苦各位了!”莉乃赶紧鞠躬,声音闷闷的。


    警察们带着心照不宣的表情陆续离开。佐藤警官走在最后,经过安室透身边时,压低声音笑着说了句:“下次‘送餐’记得别逗留太久哦,安室先生。”


    走廊终于空了。


    莉乃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无力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像个傻瓜。


    安室透站在玄关,看着她这幅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样子,不禁觉得有些好笑:“现在丢脸、风评被害的人是明明是我吧?”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除了冲咖啡和破案,现在还要加上深夜跑腿的工作,我看起来到底是有多缺钱?”


    莉乃抬起头,对上他写满“你看你干的好事”的眼神,她撇撇嘴,小声嘟囔:“那要怪谁?还不是你先撬门吓人在先,我才报警的。”


    “而且——”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你没看到佐藤警官看你的眼神吗?她根本就没信!高木警官和目暮警官肯定也没信!他们心里已经认定我们……”


    她卡了一下壳,那个词在嘴边滚了滚,最终还是没好意思直接说出口,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意思到了——“认定我们有一腿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脸上烧得更厉害了。


    安室透对此倒显得比她坦然得多。


    “是吗?”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随意,“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自由,重要的是,我们今晚又没干什么。”


    他这种过于平静的态度,反而让莉乃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一口气堵在胸口,更郁闷了。


    安室透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的视线落在她单薄的浴袍上,又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针早已越过凌晨一点。


    “很晚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你需要休息,今晚也吓坏了。”


    “嗯。”莉乃低低应了一声,也感觉身心俱疲,从门板边直起身。


    安室透最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手搭上了门把手。


    “喂。”莉乃忽然在身后叫住他。


    他停下动作,回头,用眼神询问。


    “……路上小心。”她偏过头,声音很轻,带着点别扭,但关切的意思还是传递了出来。


    安室透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知道了。”他低声回应,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将门带上。


    “咔哒。”


    锁舌合拢的声音在寂静的玄关里格外清晰。


    莉乃站在原地,听着门外他沉稳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间。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直到此刻才彻底松弛下来。


    她拖着脚步走回卧室,看到地上那根孤零零的棒球棍,弯腰捡起,放回墙角。卧室门框上,还留着球棍砸出的浅浅印记,空气里也好像还有那人刚刚留下的气息。


    她将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


    安室透最后那句“知道了”和他离去时的背影,佐藤警官调侃的眼神,还有自己今晚这些莫名其妙的反应……各种画面在脑海中乱窜。


    “烦死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嘟囔了一句。


    第104章


    考试前夕


    距离日本大学入学中心考试还有一个月。


    对于绝大多数高三学生而言, 这无疑是冲刺的关键时期。图书馆、自习室人满为患,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纸张油墨混合的紧绷气息。莉乃的生活也被备考的节奏填满。她整理了厚厚的笔记和历年真题,每天规律地往返于学校和公寓之间。虽然内心已经倾向于高考后申请海外院校, 但也并没有因此松懈对眼前这场考试的准备。


    这一个月里,安室透似乎异常忙碌。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偶尔出现在波洛,或者以什么借口约她见面。联系变得极其稀薄,仅限于偶尔的短信,内容简短,几乎千篇一律。


    【安全, 勿念】


    【一切如常】


    【考试加油】


    像是一种程式化的平安报告。莉乃看着这些信息,起初还会斟酌着回复一句【你也是,小心】或者【知道了】, 后来便渐渐习惯,有时只是已读,或者回一个简单的【嗯】。


    她知道他在应对什么。在跟组织斗争的高潮阶段, 这种疏离或许也是某种保护。只是,在埋头于三角函数和英语长难句的间隙, 偶尔抬头望向窗外时, 她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晃神, 想起那个深夜他蹲在她面前说“去做你想做的事”时的眼神。


    时间在笔尖和书页翻动声中悄然流逝。


    考试前一周, 莉乃接到高仓智吾的电话, 回了一趟寺原家本宅。


    晚餐的气氛依旧算不上热络, 但比起上次的剑拔弩张, 至少维持了表面的平静。寺原希子过问了她的备考情况,语气是公事公办的询问, 莉乃也给出了简练而得体的回答, 像两个恪守职责的演员在对台词。


    当话题无可避免地滑向“考试之后”时,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寺原希子放下银质的汤匙,拿起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目光落在莉乃脸上,带着惯有的审视:“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你自己有把握吗?”


    “尽力而为。”莉乃回答得保守。


    “嗯。”寺原希子点了点头,仿佛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开场白。她微微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进入了真正的主题,“之前提过的出国留学的事情考虑的如何了?时间不多了,如果你有这方面的意向,我需要尽快开始安排。”


    她的语气不再是上次那种带着些许“商量”意味的试探,而是恢复了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告知口吻。显然,她这次没打算跟女儿商量,就算莉乃拒绝,她也会一意孤行。


    高仓智吾在一旁默默地吃着东西,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莉乃抬起眼,迎上母亲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经过一个月的沉淀和那晚与安室透的对话,最初的抗拒和愤怒已经沉淀为一种更清晰的决心。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平静地响起:“考虑过了,我打算参加完中心考试和后续必要的校内考之后,申请国外的大学,估计考完试之后还会在国内留2-3个月。”


    “至于你说的四年之后的事——”莉乃顿了顿,“估计要让你失望了,我没办法给你想要的答复。”


    寺原希子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老实说,她本来也没打算能一次性说服女儿全盘接受她的安排,她现在的目标只是让莉乃答应出国,至于四年以后的事,到时候她自然有办法让女儿接受。她虽然古板,但也不是不通人情,还不至于给女儿找个除了经济条件外平平无奇的老实人。她的女婿,自然要是各方面都优秀的人中龙凤,才能配得上她女儿。


    几秒钟后,寺原希子点了下头。


    “好。国家、学校、专业,尽快给我一个初步意向,语言成绩和申请材料,我会让人协助你准备。”她雷厉风行地开始部署,“虽然时间不多了,但还是想好再告诉我,一旦决定了就不要半途而废。”


    餐桌上的话题很快转向其他无关紧要的家常,但空气中那股关于未来的暗流,却缓缓流淌开来。莉乃知道,从她答应出国开始,一条新的轨道已经铺设在了她的脚下。而轨道的另一端,通向一个陌生的国度,以及一段充满了未知、却也蕴含着新可能的崭新人生-


    考试前一天,学校里的气氛终于从长期紧绷的冲刺,转向一种临战前的、混杂着兴奋、忐忑与淡淡离愁的复杂情绪。


    最后一堂课结束,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这些朝夕相处了三年的面孔,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与感慨:“明天就是中心考试了,大家这三年的努力,将在那里得到检验。 t请务必带好准考证和必要的文具,今晚不要熬夜,放松心态。无论结果如何,你们已经走到了这里,老师为你们感到骄傲。未来的人生很长,考试只是其中的一站。祝福大家都能取得自己满意的成绩,开启下一段精彩的旅程!”


    话语引来台下轻微的骚动,有女生悄悄红了眼眶。平日里严厉的国文老师也难得地送上了简短祝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仪式感,为这段高中生涯画上即将到来的句点。


    课间休息时,几个平日与莉乃关系不错的女生聚在走廊角落,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对未来的憧憬。


    “我想考早稻田的文学部!以后想从事出版相关工作!”


    “我嘛,成绩一般,能考上本地的市立大学就心满意足啦,专业……还没太想好呢。”


    “莉乃呢?”一个短发的女生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听着的莉乃,好奇地问,“你的成绩比我们都好,想报考的学校范围很广吧?有特别想去的大学或专业吗?”


    莉乃被问到,微微顿了一下。东大?或者其他国立名校?这些名字在脑海里闪过,却不再带有曾经或许有过的、模糊的向往。她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有些含糊的笑容:“我……还没完全想好。”


    “也是哦,”另一个女生接话,语气里带着善意的羡慕,“莉乃的话,无论考得怎么样,未来肯定都是一片光明的啦!跟我们这些需要拼命挤独木桥的人可不一样。”这话指的是她显赫的家世,似乎默认了她有更多的选择和退路。


    莉乃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她的目光无意中掠过不远处靠窗站着的浅井枫,他正望向这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接触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放学铃声响起,人群如同退潮般涌出教室。莉乃因为心里想着明天考试的具体安排还有出国申请的琐事,动作有些慢吞吞的。她细致地将最后一本参考书塞进书包,拉好拉链,抬头时才发现,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


    浅井枫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开一本书,似乎也在整理,但明显速度很慢,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当莉乃拎起书包,走向教室后门时,浅井枫也恰好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很自然地走到了门边,仿佛只是巧合。


    “寺原同学。”他叫住了她,声音比平时稍低。


    莉乃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浅井同学,有什么事吗?”


    浅井枫看着她,少年清俊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里有着一种罕见的认真。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问道:“之前……你说过想考东大,这个目标,现在还作数吗?”


    莉乃怔了怔。东大?


    她花了片刻才从记忆角落里翻找出这段对话——那似乎是之前她去他家探望黑川零时,他妈妈闲聊中问起,她随口给出的的答案。但当时的她,对于自己的未来并没有清晰的想法,只是习惯性地给出了符合外界期待的回答。


    见她没有立刻回答,浅井枫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扯了扯嘴角,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自我解嘲的意味:“没关系,现在说这个可能不太合适,可以等考完试再说,反正……”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葱郁的树木,“无论最后考到哪里去,以后……总还是有机会再见面的。”


    他这话里带着一种属于这个年纪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期待。


    然而,莉乃却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未竟的话语。她抬起头,目光平静而清晰地看向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他听清:“浅井同学,谢谢你。不过,我已经跟家里商量好了,高考之后,我会出国留学。”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浅井枫脸上的表情明显凝滞了一瞬,那双总是显得冷静理性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惊讶,随即是清晰的遗憾。但这情绪并未持续太久,他很快便调整过来,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带上了一丝快速权衡后的笃定。


    “……是吗?”他低声说,语气最初的干涩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受事实并开始思考后续的平静,“我知道了。”


    莉乃点了点头,以为对话就此结束。


    却听浅井枫紧接着,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平稳语气补充道:“我会看着办的。”


    莉乃:“……?” 她心里冒出一个小小的问号。看着办?办什么?


    没等她开口询问,浅井枫已经自然而然地开启了另一个话题,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那,高考之后,大概什么时候出发?毕业舞会打算参加吗?”


    他的话题转换太快,莉乃的思绪被带了过去:“不会立刻就走,手续和申请都需要时间,大概还要几个月。毕业舞会……”她想了想,点点头,“应该会去的。”


    “嗯。”浅井枫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莉乃忽然想起了之前那次闲聊,他半开玩笑又似乎认真的话。她笑了笑,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意在将可能残存的暧昧气氛彻底冲淡:“说起来,我还记得浅井同学之前说过,要把校服第二颗纽扣送我呢。本来还想,要是真能收到,以后可多了个值得炫耀的回忆。”


    她这话说得随意,既点明了记得那个风俗背后的含义,又将其定性为同学间值得珍藏的回忆,而非严肃的情感承诺。


    浅井枫闻言,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角抿起一个浅浅的笑容:“说起来,这件事我也很抱歉,”他语气诚恳,“轻易就许诺了可能做不到的事,校服的第二颗纽扣,之前已经答应要留给妹妹了,她念叨了很久。”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澄澈地看向莉乃,语气认真,“虽然纽扣没有了,但到时候,一定会送寺原同学别的礼物。毕业礼物。”


    莉乃也笑了,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语气轻快:“浅井同学这样说,我可要开始期待了。”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和谐而自然。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走廊染成温暖的橘色。


    “那,明天考场见。”浅井枫最后说道。


    “嗯,明天见。”莉乃点了点头。


    浅井枫转身离开,步伐稳健。莉乃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片平和。这样很好,她想着,拎起书包,也朝着自己的方向走去。


    晚上回到家,刚放下书包,手机就响了起来,是幸子。


    “莉乃!明天就考试了!紧不紧张?要不要我今晚过来陪你住?给你打气!”幸子活力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带着她特有的、能驱散任何阴霾的热情。


    莉乃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但随即婉言谢绝:“算了吧你,你来陪我住,最大的可能性是我们俩又聊到半夜,然后我明天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精神恍惚地去考试,那才真是灾难!”


    “诶——可是人家担心你嘛!”幸子拖长了调子,但也没坚持,“那好吧!那我就订好酒店,等你考完试帮你好好庆祝!我已经想好了,我们先去那家新开的意大利餐厅大吃一顿,然后去唱卡拉OK ,唱到天亮!对了对了,还要叫上阳菜和小惠她们……啊,杉原那家伙最近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叫上他没问题吧?你们俩最近应该没吵架吧……”


    幸子叽叽喳喳地规划着考后的狂欢,语气兴奋,仿佛考试结束就是世界庆典的开始。


    莉乃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和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嗯……好……你安排吧……没吵架,叫上他也行……”


    她的回应有些心不在焉,思绪似乎飘到了别处。


    幸子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游离,兴奋的语速慢了下来,带着关切问道:“莉乃?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精神啊。是因为明天考试紧张吗?别担心啦,肯定没问题的!”


    莉乃顿了顿。


    “不是紧张考试。”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的边缘,“幸子,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


    “嗯?什么事?你说。”


    “我高考之后……打算出国留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幸子显然被这个消息砸得有些懵,作为莉乃最好的朋友,她比谁都清楚莉乃和家里、尤其是和寺原希子之间那种复杂又紧绷的关系。


    “……是希子阿姨的意思?”幸子再开口时,声音里没了刚才的雀跃,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莉乃应了一声,“她觉得这样更好,毕竟以我的成绩,想考东大大概是没戏的,与其这样,还不如出国留学。”


    又是短暂的沉默,幸子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几秒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努力恢复了之前的欢快,甚至更加夸张:“出国?!哇!这是好事啊莉乃!超——棒的!欧洲?t美国?还是澳洲?我之前不是跟你讲过嘛,我在加州留学,那边的青春男大真的超级可爱!阳光,健谈,身材一个比一个好!而且思想开放!你留学四年,完全可以放开手脚,谈个爽了!想想就美啊!”


    她故意用这种夸张又带着点颜色的话题来冲淡离别的伤感,试图用另一种“美好未来”的图景来安慰和支持好友。


    莉乃听着幸子在那头兴奋地描绘着“国际男大图鉴”,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里那点沉郁也被冲散了不少。


    挂断电话,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吃过晚饭,莉乃又拿出笔记看了一会,一直到晚上十点,快到了她平时睡觉的时间。


    莉乃走到书桌前,最后检查了一遍明天考试要带的物品,准考证、铅笔、橡皮、手表……将它们整齐地放进书包。然后洗漱,换上舒适的睡衣,躺上床。


    房间里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夜灯,她闭上眼睛,试图让奔波了一天的身体和思绪都沉静下来,尽快入睡。


    然而,大脑却仿佛不受控制。白天课堂上的告别、浅井枫得知她出国时那双迅速沉淀下遗憾转为思考的眼睛、幸子电话里夸张却温暖的“国际男大规划”……各种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乱糟糟地闪过。更深层的,还有对明天考试本身隐隐的重视,以及对那个已然做出、却依旧充满未知的出国决定的忐忑。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试图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清空大脑,但睡意却迟迟不肯降临,越是想睡,思绪反而越是活跃。


    烦死了。


    她终于放弃,有些气恼地坐起身,靠在床头。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夜灯投下的一小圈光晕。她伸手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亮了屏幕。


    锁屏界面干净,除了时间,只有几个无关紧要的app推送。


    果然,没有新消息。


    她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及捕捉的失望,正准备锁屏重新尝试入睡——


    手指却忽然顿住。


    屏幕顶端,通知栏里,一条未读短信的图标,静静地躺在那里。发送时间显示为15分钟前。


    发信人:安室透。


    莉乃的心跳,在寂静的深夜里,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她立刻点开。


    内容很简单,只有三个字:


    【睡了吗】


    发送时间是晚上10点47分,那时她正在酝酿睡意,手机静音。


    她盯着这条简短的消息,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回复框,手指敲击:【还没,怎么了? 】


    消息发送出去,显示“已送达”。


    她握着手机,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屏幕,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或许只是一句“没事,早点休息”之类的客套话。


    然而,几乎就在消息状态变为“已读”的瞬间——可能只有五秒——回复就来了,快得惊人。


    【我现在过去看看你,方便吗? 】


    第105章


    想见你


    夜色已深, 街灯在空旷的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白色马自达RX-7静静停在公寓楼下的阴影里。安室透坐在驾驶座上,背脊微微后靠, 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刚刚结束一场漫长而细节繁复的会议,那是针对组织某个重要据点联合行动前的最后一次推演。会议持续到深夜,敲定了最终的行动时间,就在几天之后。


    时间紧迫,压力如山。但在离开会议室,坐进车里的那一刻, 他还是从纷乱庞杂的众多事件线头中挑出来一缕——明天是莉乃考试的日子。他想在行动前,见她一面,尤其是在她人生中这个重要的节点之前。


    此刻,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方向盘,投向公寓楼上的某一扇窗户, 那里一片漆黑,没有灯光透出。


    应该是睡了, 他心想, 明天是考试第一天, 她需要充足的休息, 现在上去打扰并不是个好主意, 或许应该等到明天早上, 考试开始前, 哪怕只是匆匆见一面,说句“加油”也好。


    他低下头, 再次看向手机屏幕, 那条十五分钟前发出的【睡了吗】依旧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 状态显示“已送达”,但没有任何回复。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光滑的皮革表面,他在权衡是继续等下去,还是就此离开,将见面时间延后。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轻微的震动从掌心传来。


    他立刻低头。


    是莉乃的回复:【还没,怎么了? 】


    安室透下意识地再次抬头,望向那扇依旧漆黑的窗户。灯没亮……或许是睡不着,在黑暗中拿着手机?


    这个猜测让他心头微动,指尖迅速在屏幕上敲击:【我现在过去看看你,方便吗? 】


    消息发出,显示“已读”。


    然后,便是等待。


    时间在寂静的车厢里被无声地拉长。一秒,两秒……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屏幕上始终没有出现新的回复气泡。


    安室透的目光从手机移向那扇黑暗的窗户,又移回手机。两分钟过去了,依旧沉寂。


    是不方便吗?这个时间,她或许已经躺下,穿着睡衣,觉得见他不合适?还是说……单纯地,并不怎么想在这个时间点见他?毕竟他们这段时间联系稀少,他突然在深夜提出上门,或许显得有些突兀和打扰。


    以她的性格,如果觉得被打扰,大概会直接拒绝,现在这种长久的沉默……或许更倾向于前者,她在犹豫如何委婉地拒绝,好早点休息。


    这样想着,安室透心底那丝因她回复而升起的微澜,渐渐平复下来。他沉吟片刻,手指在键盘上开始输入,打算给她一个台阶,也给自己一个退场理由:【没事,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早点休——】


    字还没打完,屏幕顶端骤然弹出新消息的预览。


    来自莉乃:【行,你来吧。 】-


    发完这条消息,莉乃便从床上坐起身,摁亮了床头的台灯,坐着发了会呆。跟安室透想的不同,她没打算换掉身上的睡衣,毕竟也不是没见过,深更半夜的,专门为了见他换身“得体”的衣服,实在没必要,也显得刻意。


    她抱着手臂,重新靠回床头,眼睛半眯着,拿起手机,百无聊赖地刷着社交软件和新闻,打发等待的时间,心里估算着他从波洛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过来,至少也得二十分钟吧?


    然而,刚刷了没两分钟,手机上的内容还没看进去几行,忽然——


    “叩、叩叩。”


    清晰而有节奏的敲门声,从玄关处传来。


    莉乃动作一顿,诧异地抬眼看向卧室门的方向。不是吧?这么快?飞过来的?


    她放下手机,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玄关。透过智能门锁的可视屏幕,她看到了门外站着的熟悉身影。安室透穿着深色的外套,站在楼道略显苍白的炽光灯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正看着猫眼的位置。


    她按下解锁键,拉开门。


    门外带着夜风的微凉空气和安室透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一起涌了进来。


    “怎么来这么快?”莉乃侧身让开一条通道,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诧异,一边示意他进来。


    安室透迈步进门,顺手带上了门,动作自然得仿佛回自己家。他一边弯腰换鞋,一边解释道:“刚刚给你发短信的时候,我就在楼下。”


    “啊?”莉乃这下更意外了,微微睁大了眼睛,“怎么没提前问我啊?你等了多久?我刚刚本来都打算睡觉了,幸好起来看了眼手机。”


    这份自然而然的熟稔和随意的态度,让正在换鞋的安室透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快速在她脸上掠过。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穿着居家的睡衣,脸上带着刚被从睡意边缘拉回来的惺忪和一点惊讶,没有像前几次见面一样竖起防备的尖刺。


    这样的她,安室透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好像……哪里不一样了?是因为明天考试,心境不同?还是这段时间的“冷却”,让她面对他时放松了些?


    他没深究,换好拖鞋直起身:“没多久,刚到。”


    莉乃“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因为知道他对自己家很熟,她也没特意招呼,转身径直走向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接了杯热水。


    她端着水走回客厅,递到已经脱下外套、坐在沙发上的安室透面前:“给,喝点热水暖和一下,外面冷,你身上一股寒气。”


    安室透看着她递到面前的水杯,又抬眼看了看她,暖黄的灯光晕勾勒着她清晰的侧脸线条和随意披散的长发,有种居家的温婉感。她神情温和,语气关切,莫名让人有种她是在等晚归丈夫的错觉。


    安室透伸手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透过玻璃壁传到微凉的掌心。他没有立刻喝,只是双手拢着杯子,感受着那份暖意慢慢渗透皮肤。


    “谢谢。”他低声说,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冲淡了眉宇间t的冷硬和倦意。


    莉乃看着他接过水杯后略显怔忡、又微微笑起来的样子,眨了眨眼,没说什么,自己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曲起腿,抱着膝盖,看向他:“所以,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安室透握着温热的玻璃杯,指尖感受着那份暖意,目光落在莉乃脸上,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就是想到明天你就要考试了,想来见你一面。”


    莉乃抿了抿唇,没立刻接话。她的目光飘向客厅墙壁上的挂钟,时针已经稳稳地指向了十一点过几分。


    “这个时间来见我?”她轻声反问,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看向时钟的眼睛,却微妙地传达出了一点“是不是太晚了”的意味。


    安室透立刻听出了这层未明说的抱怨,时间确实很晚了,已经过了通常该休息的钟点,如果有心要见面,早些时候就该来了。


    莉乃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点、连自己都觉得有些矫情的不爽。她知道安室透不可能对她的考试毫无表示,以他那种事无巨细的性格,哪怕不露面,至少也会发条信息说句“加油”。她从早上起床,就在若有若无地等着,手机一有动静就下意识去看。可等了一天,对话框都安静如初。她甚至想过,他是不是真的忙到把这件事完全抛在了脑后。


    没想到,在她几乎放弃期待、准备睡觉的时候,他却突然出现了。


    “我还以为你给忙忘了。”她最终还是把这句带着点小小埋怨的话说出了口,声音不大,像羽毛轻轻扫过。


    安室透看着她微微撇着的嘴角和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心里那点因她态度自然而生出的异样感更清晰了些。


    “会议拖得太久,原本预计晚上八点能结束,没想到细节讨论一直持续到十点多。一结束,我就立刻过来了。”他解释道,“没有忘。”


    再怎么样,他也不会忘记这个。


    莉乃听完,点了点头,脸上那点小小的不满像阳光下的薄雾,很快就散了。


    “没关系,”她语气轻松地说,甚至反过来安慰他,“其实你不来也没什么,发条短信也是一样的,我知道你最近很忙,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她表现得太过“善解人意”,反而让安室透心里那丝异样感落到了实处。他看着她迅速切换的情绪,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这种“懂事”,和他预想中她可能会有的反应——或许是更多的抱怨,或许是带着依赖的期待,又或许是更直接的“你爱来不来”——都不太一样。


    像是变了个人。


    安室透顿了顿,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他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锁住她,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没有任何迂回:“要说的话,发条短信确实就能说完。”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


    “是因为我想见你了,所以才过来的。”


    第106章


    绑架


    顾虑到明天她还要考试, 需要充足的休息,安室透并没有久留。又简单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确认她精神状态尚可后, 便起身告辞了。


    莉乃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进电梯。门关上,走廊重归寂静。她反锁好门,回到卧室,重新躺下。说来也怪,之前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的烦乱心绪, 在他来过之后,竟奇异地平复了下来,仿佛某种悬而未决的期待落了地。她闭上眼, 这一次,睡意很快袭来,一夜无梦, 睡得格外踏实。


    接下来的两天,是全国统一的大学入学中心考试日。


    莉乃按照计划, 准时踏入考场。考场里弥漫着无声的紧张, 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如同密集的雨点。她心无旁骛, 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试题上, 没有去想出国的事, 只是专注地完成每一道题, 如同完成一项必须认真对待的任务。


    两天的考试平稳度过。当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 她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轻轻舒了口气。


    她的高中时代结束了。


    考试结束的当晚, 幸子的庆祝派对也准时开场。


    地点选在幸子一间闲置的位于市中心的高层公寓里,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室内则被精心布置过。舒适的懒人沙发和靠垫散落一地,长条餐桌上摆满了从高级餐厅订来的各式美食、精致的甜点塔,以及冰镇好的香槟和果汁。音响里流淌着节奏轻快又不至于吵闹的流行乐。


    受邀的只有寥寥四五个人,都是莉乃从小玩到大的圈子里的朋友,家境相当,彼此知根知底,气氛也因此更加放松随意。


    “恭喜人生新阶段!莉乃!”幸子第一个举起香槟杯,里面其实只是冒着气泡的苹果汁,她笑容灿烂地高声宣布,“从今天起,你就是自由人啦!为我们莉乃即将开启的金光闪闪的美好未来——干杯!”


    “干杯!”其他朋友也笑着起哄,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莉乃被围在中间,听着朋友们七嘴八舌的玩笑和祝福,脸上一直带着轻松的笑意。她小口抿着果汁,感受着考后彻底松弛下来的愉悦,以及被好友真诚包围的温暖。暂时抛开了关于出国、关于未来的种种思虑,只是沉浸在这片刻纯粹的、属于十八岁的欢乐之中。


    话题不知怎的,又转回了莉乃身上。小惠大概是喝得有点微醺,胆子也大了起来,笑嘻嘻地用手肘捅了捅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杉原英二:“喂,杉原,你不是放话说过,势必要追到我们莉乃的吗?现在好了,莉乃马上要出国去拥抱金发碧眼的帅哥了,你怎么办呀?计划岂不是要泡汤啦?”


    这话带着明显的打趣和揶揄,在圈子里也算不上太过分,以往杉原英二大概会嗤笑一声,回敬几句更嚣张或更玩笑的话。


    但今晚,被点名的杉原英二只是懒洋洋地倚着沙发背,手里漫不经心地晃着一杯威士忌。他闻言,抬起眼皮,没什么情绪地扫了小惠一眼,然后目光落在被提到的莉乃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又淡淡地移开了,仰头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他没搭腔,甚至连一个惯常的、带着玩世不恭意味的表情都欠奉。


    气氛瞬间有点冷场。小惠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有些下不来台,讪讪地“切”了一声,转头跟旁边的另一个女孩聊起了新款的包包,强行转移了话题。


    幸子一直趴在莉乃肩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凑到莉乃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八卦和一点点担忧小声问:“莉乃,你跟杉原……是不是吵架了?他今晚好像一直兴致不太高,对谁都是爱答不理的,以前他虽然也那副死样子,但至少嘴欠啊,今天连嘴都懒得欠了。”


    莉乃也注意到了杉原英二的反常,她微微蹙眉,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同样低声回答幸子:“没有吧?我都很久没跟他联系过了。”


    “上次联系是什么时候?”幸子追问。


    “上次……”莉乃顿了顿,记忆被拉回到更早之前,“上次还是他约我去赛车场那天晚上。”


    她想起了那个夜晚,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混合着机油和橡胶味的空气,还有杉原英二在昏暗光线下难得显得认真的侧脸。后来……后来安室透来了,提前将她带离了那个喧嚣的场所。


    从那以后,杉原英二就再没主动联系过她。偶尔在某些场合遇见,也只是远远点头致意,或者像今晚这样,冷淡地置身事外。


    莉乃心里隐约有个猜测,或许跟那晚安室透的出现有关,又或许,只是杉原英二自己觉得无趣,放弃了。


    “可能只是觉得没意思了吧。”莉乃对幸子轻声总结道,语气平淡,“毕竟也好几年了。”


    幸子眨了眨眼,看看那边又独自斟了一杯酒的杉原英二,又看看神色如常的莉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虽然爱闹爱八卦,但也懂得适可而止,见莉乃确实不在意,便也不再纠结,很快又被另一处热闹吸引了过去。


    莉乃的思绪却因为这个小插曲,稍稍飘远了一些。她不禁想,自己决定出国的消息,在这个圈子里大概已经不算秘密。很多像杉原英二这样的人,或许都会自动将她的离开,视为某种关系的自然终结或重新划界。这样也好,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和解释。


    派对并没有持续到很晚。莉乃本人没有疯玩的兴致,幸子虽然爱热闹,但也察觉出好友似乎有些疲惫,加上杉原英二全程低气压,影响了部分气氛,聚会便早早散了场。


    幸子挽着莉乃的胳膊,坚持要她留下过夜:“在我这儿住吧,我们好久没一t起聊通宵了!”


    莉乃确实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多是精神上那种喧闹过后的空虚和倦怠。她婉拒道:“下次吧,我今天真的有点累,只想回家好好洗个澡,自己待一会儿。”


    见她态度坚持,幸子也不好再勉强,但仍旧不放心。她眼珠一转,目光扫过正倚着自己那辆跑车车门,似乎准备离开的杉原英二,立刻扬声喊道:“杉原——你顺路吗?莉乃没叫司机,你送她一下?”


    杉原英二闻声,正准备拉开车门的手顿住了。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几步的距离,冷淡地落在莉乃身上。夜色下,他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但语气里的疏离却清晰可辨,甚至带着点近乎施舍般的意味。


    “送你一程?”


    莉乃迎上他的目光。


    若是以前,她或许会出于省事的考虑接受,毫无心理负担地使唤杉原英二。但今晚杉原英二全程的冷淡和此刻这种居高临下的口气,显然是一副要跟她划清界限连朋友都不打算做了的模样,让她心里抗拒感拉满。


    “不用了。”她的拒绝干脆利落,“我叫了车,很快就到。”


    杉原英二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他没再看莉乃,只是冲着一脸怏怏的幸子随意地挥了下手,懒洋洋地扔下一句:“走了。”


    说罢,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跑车如同离弦之箭般窜入夜色,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没有半分停留。


    幸子看着远去的车尾灯,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小声对莉乃嘀咕:“这家伙……今晚吃错药了吧?”随即又打起精神,“算了,不管他。我在这儿陪你等车!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她挽着莉乃的胳膊,两人站在门廊温暖的灯光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直到一辆普通的黄色出租车闪着“空车”灯缓缓驶近。


    “车牌号我拍下来了!”幸子举起手机,对着停稳的出租车咔嚓拍了一张,然后凑到车窗边,对着里面戴帽子口罩的司机扬声道,“师傅,麻烦一定把我朋友安全送到XX公寓啊!谢谢啦!”


    莉乃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对车外的幸子挥挥手:“快上去吧,外面凉,我到家给你发信息。”


    “一定啊!”幸子趴在车窗边,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遍。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幸子站在原地,直到出租车尾灯转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刷卡进了公寓大楼。


    司机戴着深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有些低,脸上还罩着一个黑色的口罩,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看不清面容。


    莉乃靠在后座,报出地址后,便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大晚上还全副武装有些奇怪,但莉乃此刻身心俱疲,并未深究,只当是司机个人的习惯或卫生措施。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她靠在后座,闭上眼睛,想要假寐一会儿,缓解一下太阳xue隐隐的胀痛。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一种微妙的不安感却逐渐滋生。即使闭着眼睛,她对回家的路线也足够熟悉,该拐弯的路口似乎错过了,平时必经的繁华街区灯光似乎也变得稀疏……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霓虹招牌的字体和店铺风格变得陌生,道路也越发偏僻。


    这不是回她公寓的路!


    她心脏骤然一缩,睡意瞬间全无。


    莉乃稍稍坐直了些,没有立刻出声质问或做出过激举动。手悄悄伸进随身的小包里,摸出手机,屏幕朝下,亮度调到最低,假装不经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手机半藏在身侧和座椅的缝隙间,指尖飞快地操作。先打开了地图应用的实时定位,然后切到与幸子的聊天界面。


    没有时间打字详细说明,她迅速将实时定位分享给幸子,然后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情况不对,不是回家的路。如果我二十分钟后没联系你,直接报警,把定位给警察】


    发送成功。她立刻退出聊天界面,但没有锁屏,而是让屏幕保持在不那么显眼的低亮度状态,地图定位页面仍在后台运行。接着,她将手机小心地塞进座椅与车门之间的狭窄缝隙里,屏幕朝内。希望如果发生最坏的情况,定位能持续发送,或者手机能被事后找到。


    做完这些,她才将手收回,看似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实则全身肌肉都已绷紧。耳朵竖起来,捕捉着司机的任何一丝动静,眼角余光则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越来越陌生的景物。


    是谁?


    普通劫财的绑匪?可能性不大。她今晚衣着相对低调,没有佩戴显眼的珠宝,并非理想的目标。而且,对方选择在派对结束后、她回家时精准下手,路线规划显然经过勘察,更像是有预谋的针对。


    那么,母亲的商业对手?还是家族内部某些心怀叵测的旁支?试图通过控制她来要挟寺原希子?这个可能性更高。从小到大,类似的戏码上演过不止一次。只是随着她年岁渐长,母亲那边的防护越来越严密,已经很久没出过这种事了。


    但……感觉还是有点不对。如果是那些利益纠葛的对手,通常会选择更“商务”一点的模式——黑西装、客气但不容拒绝的“请”,然后是谈判、条件交换。这种深夜伪装成出租车司机、直接把她带到荒僻地带的粗暴方式,透着另一种更不加掩饰的恶意和……某种她暂时无法准确描述的危险气息。


    那还会是什么人呢?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管来者是谁,目的为何,她现在能做的只有保持冷静,尽量周旋,为自己争取时间等待救援。


    左手指尖借着拢头发的动作轻轻碰了下颈链的机关,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微弱但真实的安全感。至少,她不是完全手无寸铁。


    车子驶入了一条更加昏暗、几乎看不到行人和车辆的支路,速度也减缓下来。最终,停在了一处废弃仓库或厂区边缘的空地上,周围只有远处零星的路灯和月光提供着惨淡的光源。


    引擎熄火。


    车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莉乃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前座,那个一直沉默的司机,终于缓缓地、动作优雅地摘下了鸭舌帽和口罩,露出了一头柔顺耀眼的金色长发,以及一张在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却带着冰冷玩味笑意的脸庞。


    莉乃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见过这张脸。之前被她误以为是“包养”了安室透的那位美女。也就是说,她并不是寺原希子的什么敌对势力,而是……


    贝尔摩德转过头,碧绿的眼眸在昏暗中如同猫科动物般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她红唇微启,声音慵懒而磁性,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探究。


    “晚上好,亲爱的,这么晚一个人回家,多不安全。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好好聊一聊?关于你外公留下的那些——有趣的小秘密。”


    第107章


    罗网


    贝尔摩德碧绿的眼眸在莉乃骤然紧缩的瞳孔上停留了一瞬, 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份震惊,红唇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晚上好,亲爱的。”她的声音慵懒磁性, 如同毒蛇吐信,“派对玩得开心吗?可惜,美好的夜晚总是结束得太快。”


    莉乃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抓她来干什么?是发现了铁盒子的骗术,还是安室透暴露了?不管哪种,情况都不容乐观。


    “你们……想干什么?”莉乃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要钱?我可以给我妈妈打电话,只要你们保证我的安全……”


    “钱?”贝尔摩德轻笑出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幼稚的笑话。她优雅地转过身, 手臂搭在座椅靠背上,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莉乃的脸,“寺原家确实富可敌国, 不过,我们对那些庸俗的东西……兴趣不大。 ”


    她微微歪头, 金色的长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


    “我们感兴趣的, 是你外公留下的一点‘小东西’, 准确地说, 是Aex程序’……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小宝贝。”贝尔摩德的语气骤然转冷, “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果然是冲着这个来的。


    莉乃脸上立刻摆出更加茫然和惊恐的表情, 身体往后缩了缩,声音颤抖:“什、什么程序?我外公……我外公只是做生意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


    “装傻?”贝尔摩德挑眉, “演技不错, 可惜,你的小情郎没告诉你,他其实是和我们一边的吗?”


    莉乃浑身一僵,立马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贝尔摩德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慢条斯理地继续道:“那个对你温柔体贴、百依百顺、甚至可能还让你动心了的男人,他可是我们组织里,相当出t色的一员呢。”


    “不……不可能!”莉乃猛地摇头,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拔高,带着哭腔,眼眶瞬间红了,“你胡说!安室先生是好人!他、他一直在帮我!你们想挑拨离间!”


    她的反应激烈而真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挑拨离间?”贝尔摩德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她没有再对着莉乃说,而是微微提高了声音,朝着车窗外空旷的黑暗处,带着明显的嘲弄扬声道:“听见了吗?我们的大小姐,到现在还在相信波本编织的童话呢,看看他把人骗成了什么样子,真是……可怜呢。”


    随着她的话音,两道高大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停在不远处另一辆黑色保时捷旁显出身形,朝着出租车走来。走在前面的男人银色长发在夜风中微动,冰冷的绿色眼眸如同锁定猎物,正是琴酒。他身后跟着身形魁梧的伏特加。


    他们停在了几步之外的空地上,琴酒的目光穿透车窗玻璃,冰冷地落在莉乃那张写满震惊、痛苦和不可置信的脸上,随即嫌恶地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嫌麻烦。他粗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无聊的戏码,直接问,不说就处理掉。波本那边,他自己会想办法圆过去。”


    伏特加瓮声瓮气地附和:“大哥说得对。”


    莉乃透过车窗,看着车外那两道如同死神般的身影,心沉到了冰点。狭小的出租车此刻如同囚笼,而车外是虎视眈眈的猛兽。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群真正的亡命之徒,常规的周旋和伪装,在这里行不通。


    贝尔摩德优雅地推开车门,下了车,绕到后座,拉开门,夜风灌入,带着荒地的尘土味和深秋的寒意:“下车吧,亲爱的,这里风景虽然差,但用来‘谈心’,最适合不过了。”


    莉乃被迫下车,脚踩在沙砾地上,有些发软。她迅速扫视四周——废弃厂区,远处有零星昏暗路灯,近处只有月光和车灯,几乎看不到任何可能提供遮蔽的物体或逃逸路径。琴酒和伏特加如同两堵墙,堵在可能的逃跑方向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莉乃用力摇头,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我只是……只是帮他找东西!他问我有没有外公留下的旧物,我就去找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嘴很硬。”琴酒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对伏特加使了个眼色,伏特加立刻上前,粗壮的手臂如同铁钳般抓住了莉乃的一只胳膊,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贝尔摩德凑近,香气带着致命的危险,“ Aex程序,到底在哪里?你外公有没有给过你任何暗示,或者交给过你别的什么东西?”-


    城市的另一处。安室透刚刚结束一轮高度紧绷的情报梳理,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两点了。


    他拿起私人手机,点开与莉乃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昨晚发的“考得如何”,但没有回复。


    有些奇怪。按照她的性格,考完至少会回个表情或者简短几个字。是考得不顺?还是和朋友玩得太嗨忘了?


    一丝隐隐的不安划过心头,他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再等。抓起车钥匙,准备去她公寓看看。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震动两下。


    安室透动作顿住,掏出手机查看,是一条来自贝尔摩德的信息。


    【老地方,速来,Boss等不及看结果了。 ——Vermouth】


    信息简短而隐晦,表面看看不出什么问题,但让安室透有点在意的是提到Boss的部分。等不及看结果,什么结果?


    他心头掠过一丝疑虑,但并未立刻联想到莉乃。组织的事务千头万绪,也许是其他线索引发的行动。


    他快速回复:【收到】


    他抓起车钥匙,快步下楼,坐进驾驶座,朝着城市边缘废弃码头区驶去。


    与此同时,废弃空地。


    冰冷的夜风卷起沙砾,刮过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莉乃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面,大脑在极度的恐惧和压力下飞速运转,试图编织出合理的、能拖延时间的说辞。


    “我……我真的只知道那个盒子!”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但努力让话语保持清晰,“外公仓库里东西很多,那个盒子看起来最旧,安室先生又说需要可能有关联的老物件……我就顺手拿给他了!我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没打开过!外公只说那是以前家里公司留下的失败实验品,早就没用了!”


    她死死咬定自己对铁盒内容不知情,并将自己定位为一个单纯帮忙、对技术一窍不通的外行人。


    贝尔摩德环抱双臂,好整以暇地听着,唇边的笑容却愈发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不知道?小宝贝,你随手拿给我们的东西,跟Aex的某些设计思路,可有着不少相似之处呢,你可别告诉我这只是个巧合。”


    她上前一步,指尖几乎要触到莉乃的下巴,那股冷冽的香气混合着威胁扑面而来:“告诉我,除了那个铁盒,他还给过你什么?有没有特别叮嘱过你什么?数据?密码?或者,某个特定的‘保管人’?”


    “没有!真的没有!”莉乃猛地摇头,长发凌乱,“外公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复杂的事情!那个盒子也是意外!它放在仓库里,是我觉得它跟安室先生说的那个东西很像,才特意带出来的。如果真如你们所说,那个东西有那么重要,外公怎么会交给我呢!”


    贝尔摩德直起身,脸上那点伪装的耐心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她显然不相信莉乃全然无知,但一时也撬不开她的嘴。


    琴酒在一旁早已失去了耐心,莉乃翻来覆去的“不知道”和哭哭啼啼的姿态让他眼中的杀意几乎凝为实质。他几次看向伏特加,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风衣口袋,那里显然藏着致命的武器。若不是忌惮她的身份,他早就会下令让伏特加处理掉这个无用的累赘。


    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轰鸣声撕裂了荒地死寂的压迫感,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向来处。


    白色马自达RX-7的轮胎在沙砾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以一个利落而略带侵略性的角度,稳稳刹停在保时捷356A旁边。车门推开,安室透跨步下车。


    月光与车前灯惨白的光线交织,照亮了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惯常挂在唇边的温和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紫灰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凝结——当他看清现场的景象时。


    她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狼狈。


    少女跌坐在冰冷的沙砾地上,昂贵的裙摆沾满尘土,凌乱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部分脸颊,但裸露在外的肩膀正微微发抖。


    她蜷缩着,双手无意识地紧抓着地上的碎石,指节泛白,整个人透出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脆弱与狼狈。那双总是清澈明亮、或带着狡黠或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脸上清晰地写着恐惧、痛苦,以及……在看到他的瞬间,瞬间涌出的一丝希冀。


    与之相对的,贝尔摩德环抱双臂,好整以暇地站在几步之外,唇边是看戏般的弧度;伏特加像一堵墙般守在稍远处,堵住了一个方向;琴酒如同矗立的死神阴影,散发着不耐烦的杀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坚固的牢笼。


    他们三人将少女围在中间,如同猎人看着包围圈里挣扎的小羊羔,鲜少有人能扛住这种情境下的压力和恐惧。


    【作者有话说】


    救命啊我还在加班[小丑]本来打算一个情节写完攒一起发的,看起来遥遥无期,还剩一点存稿先发吧


    第108章


    审问


    他的目光在莉乃苍白惊恐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便毫无波澜地移开,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障碍物,转向贝尔摩德, 眉头微蹙,语气冷淡,带着明显的不悦。


    “贝尔摩德,解释一下。”他的声音比夜风更冷,“我几个月的铺垫,眼看就要接触到更深层的东西, 你现在把她抓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 ”


    贝尔摩德慵懒地倚着车门,指尖绕着一缕金发,笑容却没什么温度:“铺垫?波本, 你的铺垫是不是太悠闲了点? Boss的耐心可不是无限的。 ”


    “哼。”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冷哼从琴酒的方向传来。他并没有看安室透,而是盯着远处黑暗的荒地,仿佛眼前的争执无聊透顶, 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惯有的冷酷与不耐烦,“无谓的争执, 既然人都在这里了, 直接问, 波本, 你负责的目标, 你来处理。 ”


    琴酒的话将压力直接抛给了安室透。


    安室透紫灰色的眼眸深处t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属于波本的冷静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他转向琴酒, 语气带上了清晰的质问意味:“你们搞出来的烂摊子,现在想甩给我?”


    “你们都清楚她的身份, 她是寺原希子的独女, 寺原财团唯一的继承人。寺原家在政商两界的影响力, 不需要我提醒你们吧,她不是街边可以随便掳走处理的无名氏!现在这样把她绑到这里,还让她看到了你们的脸——”他声调越来越高,连带着空气也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你们打算怎么收场?让整个寺原家,连带他们背后那些麻烦的人物,都开始追查今晚的事情?”


    “那是你需要善后的部分,波本。”贝尔摩德轻笑着接话,将责任推回,“不过我想,只要拿到Aex ,所有困难自然迎刃而解。现在,让我们看看你的‘手段’吧,时间宝贵。”


    安室透的目光在贝尔摩德与琴酒之间扫过,最后定格在跌坐于地的莉乃身上。夜风卷起沙砾,刮过她裸露的肩膀,让她瑟缩了一下,那细微的颤抖落在他眼里,像投入冰湖的石子,只激起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没有退路了。


    必须审问。必须当着他们的面,从她嘴里撬出东西,或者至少,演一出足够逼真、足以暂时稳住这两人的戏。


    他迈开脚步,皮鞋踏在沙地上的声响规律而沉重,一步步逼近莉乃。月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拉长,完全笼罩住她蜷缩的身躯,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在她面前停下,微微俯身,紫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种公事公办、甚至带着厌烦的锐利。


    “寺原小姐。”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与方才质问琴酒时的隐隐怒气判若两人,却更令人心寒,“抬头。”


    莉乃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指更深地抠进沙砾中。她慢慢抬起脸,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但透过水光,她能清晰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没有温柔的安抚,没有克制的关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她刚发出一个音节,声音就哽咽了。


    “质问和控诉我欺骗你的话就不必说了,回答我的问题,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安室透打断她,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外公寺原宗一郎手里的Aex程序,相关的一切信息——存放地点、数据载体、密码、可能的知情者或保管人,你知道多少?”


    莉乃用力摇头,眼泪随着动作大颗大颗落下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安室先生,你明明知道的,你问我外公的旧物,我就只找到了那个铁盒子……别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话语里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和急于自证清白的慌乱。


    “那个盒子里的东西,已经验证与Aex无关,是无效线索,浪费了我们大把的时间,的确是一出好戏。”安室透冷冷道,“所以,你必然还知道别的,或者,你母亲寺原希子是否对此知情?是否提过你外公有什么需要绝对保密、甚至不能存入常规保险柜的特殊物品?”


    他将焦点引向了除了寺原宗一郎和莉乃之外的第三人,也就是寺原家现在的实际掌权者寺原希子,这也是在暗示琴酒和贝尔摩德, Aex程序也许在寺原希子手中,典型的混淆视听。


    “没有!妈妈从来没提过这些事!”莉乃get到他的意思,连忙失口否认,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剧烈闪烁了一下,在此时看来,倒更像是被戳中了关键点的惊慌。


    “我什么都不知道!外公什么都没跟我说过!妈妈也是!你们到底要我说什么才能相信我!”她情绪激动起来,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伸手似乎想抓住安室透的裤脚,又在半途无力地垂落,肩膀剧烈地起伏。


    安室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崩溃般的表演,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他知道她听懂了暗示,正在努力将“无知”演到底,并将恐惧合理地导向对家人安危的担忧。他需要再推一把,让这场审讯看起来更有“成效”,同时又不至于真的将她逼到绝境。


    他忽然蹲下身,拉近了与莉乃的距离。这个动作让旁边的贝尔摩德挑了挑眉,琴酒的眼神也瞬间眯了起来。


    “看着我。”安室透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迫人,他伸手,近乎粗暴地捏住莉乃的下巴,迫使她涣散惊恐的视线聚焦在自己脸上。这个动作看似极具侵犯性,但他指尖的力道控制得恰好,不会留下淤青,却足够具有威慑力。他的脸逆着光,阴影中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寺原莉乃,你很清楚我们是什么人。也清楚拒绝配合的下场。”安室透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毒蛇在耳边嘶鸣,每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毒液,“你以为你的沉默是在守护家族的秘密?是在保护你外公、母亲,保护寺原家?”


    他微微歪头,紫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近乎怜悯的残酷光芒。


    “别自欺欺人了,你心里其实很清楚,对吧?”他缓缓说道,语调平稳却字字诛心,“当你失踪在这里,面临生死抉择的时候,你那位精明强干的母亲,她会做什么?”


    莉乃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让我来告诉你。”安室透的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她会在第一时间动用所有资源寻找你,没错,但当她发现线索指向‘那个程序’,当你成为获取Aex’道路上无法逾越、甚至可能引爆风险的障碍时……你认为,家族的利益,和她眼中’引狼入室’、’自作自受’的女儿,哪一个更重要?”


    “不……妈妈不会……”莉乃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绝望的挣扎。


    “不会吗?”安室透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洞悉人性的嘲讽,“想想你告诉过我的,关于你那位表姐的事,她是不是去年就开始频繁出入总部,接手海外业务部了?你母亲亲自带在身边教导,赞誉有加,甚至有意让她进入核心决策层……这些,不都是你亲口对我说的吗?就在你抱怨母亲对你忽视冷漠、却对你表姐格外青眼的时候。”


    莉乃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仿佛最后一层自我保护的外壳被无情地剥开。这些她曾在不设防的“闲聊”中流露出的点滴情绪,此刻都成了刺向她自己的利刃。


    至少在琴酒和贝尔摩德眼里是这样。


    “你看,你并不是无可替代的,莉乃。”他唤了她的名字,语气却比任何称呼都更残忍,“今天你死在这里,她可能会伤心一阵,但很快,她会把这归咎于你的‘天真’和’不慎’,然后,她会更加坚定地培养那位看起来更可靠、更懂得权衡利弊的表姐。寺原家不会因为失去你而停下脚步,而你用生命守护的秘密,甚至不会换来她的一句认可。”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莉乃崩溃地捂住耳朵,蜷缩起身体,泪水汹涌而出,表现完美契合一个内心最深处恐惧被赤裸裸揭露后的女孩的真实反应。她构筑的心理防线,在安室透精准而冷酷的分析下,正在土崩瓦解。


    看到她的反应,安室透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语气忽然一转,那股逼人的锐利稍稍收敛,带上了一丝近乎温柔的诱哄。


    他再次蹲下身,伸出手,这次没有捏她的下巴,而是轻轻拂开她脸上被泪水黏住的发丝,动作什至称得上轻柔。


    “其实,我并不想走到那一步。”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真假难辨的诚恳,“我真的……挺喜欢你的,莉乃。和你相处的时候,并不全是任务。真让我亲手把你埋葬在这片荒地里,我也会觉得……可惜。”


    他的指尖冰凉,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


    “所以,再相信我一次,好吗?”他凝视着她的眼睛,紫灰色的眸子里似乎有无奈,也有不忍,“只要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保证,会让你平安回去,今晚的事,可以当作从未发生。你还是寺原家的大小姐,继续过你的生活,我和我的组织也不会再用这种方式打扰你,好吗?”


    他的话语充满了蛊惑力,在极致的绝望之后,抛出了一根看似唯一的救命稻草。将残忍的威胁与个人的“好感”和“承诺”编织在一起,更容易击溃一个孤立无援、情感遭受重创的年轻女孩的心防。


    连一向擅长操控人心的贝尔摩德都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


    真是个擅长欺骗女孩的人渣啊。


    “乖一点,嗯?别逼我做出我不想做的选择,好吗?”


    莉乃怔怔地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眼神空洞又挣扎,仿佛灵魂都被抽离t了。


    安室透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看着她陷在痛苦和崩溃中挣扎,仿佛胜券在握。


    过了漫长的几分钟,直到琴酒又开始不耐烦起来,莉乃才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抵抗的力气,嘴唇嚅动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具体的……我想不起来太多了……真的想不起来,我没骗你……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安室透立刻追问。


    “……妈妈接手家族那一年……我好像……好像听见外公和妈妈吵过一架……很激烈……我偷偷听到一点……”她断断续续地说,眼睛依然紧闭,仿佛在用力回忆着什么,“外公好像很生气地说……说有些东西不该存在,必须彻底封存……但是妈妈不同意……说‘那也是您的心血’……’难道要带到坟墓里去’……”


    她睁开眼,泪水迷蒙地看着安室透,又像是透过他看着更远的地方,声音轻得像耳语:“后来……后来外公好像说,要把东西……交给……一个律师?还是信托的人?我不确定……我当时太小了,躲在门外,听不清楚……妈妈之后也再没提过……”


    她说完,仿佛彻底虚脱,瘫软在地上,不再看他,也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无声地流泪,像一尊破碎的瓷偶。


    安室透缓缓站起身,不再看她。他转向琴酒和贝尔摩德,脸上恢复了属于波本的冷静与专业。


    “新井龙之介,在寺原宗一郎管理寺原家三十二年时间里,长期担任他的的私人法律顾问,极度低调。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我推测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那个被委托‘封存’的执行人。”他总结道,“找到他,就能找到下一步的线索。但此人能受寺原宗一郎倚重这么多年,又很可能是Aex程序的保管人,一定是个很难对付的人,需要细致的调查,不能打草惊蛇,否则——”


    他顿住了话语,向琴酒和贝尔摩德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意思不言而喻。这么粗暴的手段用一次就够了,新井龙之介不是寺原莉乃,不会轻易透露关键信息,甚至可能设有某种触发式的毁灭或转移机制。


    琴酒显然听懂了这层未尽的含义。他冰冷的绿眸扫过地上仿佛失去灵魂的莉乃,又看向安室透,似乎快速权衡利弊。


    “线索指向具体个人,这比盲目搜寻有效率。”琴酒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硬,但那股急于处决的杀意稍敛,“新井龙之介……哼,藏得倒深。波本,你有多大把握,通过这条线找到东西?”


    安室透捕捉到了琴酒态度中这细微的变化。他挺直背脊,紫灰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冷静而锐利,那属于顶级情报人员的自信重新回到他身上。


    “如果新井律师确实是关键保管人,那么找到他,就等于拿到了打开最后一道门的钥匙。”他的语气平稳而笃定,“但这需要精准的操作。寺原莉乃刚刚失踪不久,也许她的家族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但如果再拖下去,恐怕会引起他们的警觉,从而联想到她的失踪跟Aex程序有关,会让我们陷入被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贝尔摩德,最后回到琴酒脸上,话语里带着清晰的掌控感。


    “时间是我们现在最缺的东西,所以我建议分头行动,效率最高。”


    琴酒眯起眼睛:“说。”


    “新井律师这边,”安室透清晰地说道,“由你和贝尔摩德,动用组织在司法、档案和地下情报网的资源,全力搜寻新井龙之介的下落,他是明确目标,以组织的力量进行定向挖掘,比我自己要快得多。”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将最需要花费时间精力的调查部分交给了琴酒等人,拖延他们的时间,恰好也能为他们后天的行动创造机会。


    “寺原莉乃这边,”他微微侧身,看向依旧失魂落魄的莉乃,“由我负责处理她,并确保这条线不会断,甚至可能成为备用方案。”


    贝尔摩德挑眉,红唇勾起:“你打算放她回去?波本,你觉得经历了今晚,她还会乖乖听话,不向她的家族或警方透露半个字吗?放虎归山可不是你的风格。”


    “所以不是简单的‘放她回去’。”安室透迎上贝尔摩德质疑的目光,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既定计划,“我会跟她24小时待在一起。”


    这个提议让琴酒和贝尔摩德都略微一怔。


    “她身边的人,同学、公寓管理员、甚至她母亲派来的司机,几乎都认识我。”安室透继续解释,条理分明,“作为她的暧昧对象,或者更进一步的身份,在她高考完之后,终于可以有大把的时间黏在一起,合情合理,不会引起任何怀疑。我可以全程监控她的一言一行,确保她没有任何机会泄露今晚的事情,或者与外界进行危险的联系。”


    第109章


    意料之外的营救人


    他稍微停顿, 让这个方案的便利性被充分理解,然后抛出更关键的一点。


    “更重要的是,如果你们那边寻找新井律师受阻, 或者需要更自然、更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接触他,那么,由我控制着的寺原莉乃,就是一张现成的牌。由她去联系新井龙之介,比组织成员直接上门,要隐蔽和安全得多。 ”


    这个方案将莉乃从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 转变成了一个可操控的诱饵和接触媒介。同时,它将安室透自己置于了行动的核心枢纽位置——他不仅负责监控关键人物,还握有启动备用方案的主动权。而“ 24小时监视”的条件, 听起来苛刻且充满控制欲,完全符合组织成员对任务目标的冷酷作风,也极大降低了琴酒他们对放人的疑虑。


    琴酒沉默地审视着安室透, 似乎在衡量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与风险,以及波本在其中可能获得的自由度。但不可否认, 这个提议最大化地利用了现有资源, 并提供了双重保障。


    “ 24小时不间断监控, 你确定能做到?”琴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有合理的身份出入她的公寓。只要切断她与其他人的私下通讯渠道, 物理上贴身跟随, 几天的时间, 完全没有问题。 ”


    琴酒与贝尔摩德对视了一眼, 空气中有一瞬无声的交流。琴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中那股急于处决的戾气似乎因这个方案而平息了些许。毕竟, 如果出了纰漏, 首要责任人是波本。


    贝尔摩德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目光在安室透冷静的面容和莉乃失魂落魄的脸上转了一圈,轻笑出声:“真是滴水不漏呢,波本。好吧,就按你的方案来。”


    她说着,优雅地向前走了两步,来到莉乃面前。安室透心头微微一紧,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看着。


    贝尔摩德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捏住莉乃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动作快得让沉浸在“崩溃”情绪中的莉乃都来不及完全反应。在安室透皱眉刚想开口的瞬间,贝尔摩德另一只手的指尖已经将一颗微小的、颜色诡异的胶囊塞进了莉乃因惊愕而微张的嘴里,并顺势在她脖颈某处轻轻一按。莉乃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贝尔摩德!”安室透的声音陡然转冷,但已来不及阻止。


    “别紧张,波本。”贝尔摩德松开手,后退一步,笑容依旧妩媚,“只是多一重小小的保障罢了,这样你也轻松,不用时刻担心我们的大小姐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对吧?”


    她微微俯身,对上莉乃的双眼,声音轻柔如同恶魔低语:“放心,小宝贝,这不是立刻要命的东西。只要你乖乖听话,配合波本,等我们顺利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后,自然会给你解药。但如果你,或者你身边的什么人……有了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那么,发作起来可能会有点难受哦。相信我,你不会想体验的。”


    莉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次不仅仅是表演,更有对未知毒物的真实恐惧。


    安室透的拳头在身侧微微攥紧,指节泛白。他盯着贝尔摩德,声音冷得掉冰渣:“你信不过我?”


    “亲爱的,这和信任无关。”贝尔摩德耸耸肩,“只是保险,毕竟,人心难测。”她瞥了一眼莉乃,“现在你们可以走了,琴酒,我们也该动身去会会那位神秘的新井律师了。”


    琴酒最后看了一眼现场,对伏特加示意清理,自己则转身走向保时捷,算是默认了这个安排。


    安室透不再多言,他知道此刻任何过激的反应都会引来更深的怀疑。他用力扶起浑身发软的莉乃,几乎是半抱着她,快步走向自己的白色马自达。将她塞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动作算不上温柔。自己坐上驾驶座,猛地发动引擎,轮胎摩擦地面t ,车子利箭般驶离了这片令人窒息的荒地。


    车厢内一片死寂。


    安室透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极紧,紫灰色的眼眸直视前方道路,里面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愤怒、自责、以及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他以为自己重新掌控了局面,却没想到贝尔摩德会来这么一手。如果他能早点发现琴酒他们的行动,或是及时阻止那颗药……


    车子在寂静的夜路上行驶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一段相对僻静、路边有少许树林遮挡的区域。安室透忽然打方向盘,将车稳稳地停在了路边阴影下。


    引擎未熄,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侧过身,声音沙哑地开口:“你……”


    话音未落,他的动作顿住了。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他看到莉乃不知何时已经擦干了脸上的泪痕,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不再是最初那种全然崩溃的空洞,反而带着一种暴风雨过后的平静。


    没等他问出口,莉乃先一步转过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眼中未散的阴霾,轻声说:“我没事,别担心。”


    她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词句,才继续道:“你不用觉得自责,从当初我决定打那通电话,故意透漏Aex线索给组织的时候,我就想过可能会有这么一天。今天的场景,我其实早就有心理准备。”


    安室透瞳孔微缩,看着她。


    “刚才那些害怕……大部分是演的。”莉乃坦白道,声音虽然还有些不稳,但逻辑清晰,“我知道必须表现得足够崩溃,足够真实,才能让他们相信我真的被击垮了,并且……相信你和我是彻底对立的。”


    她看着安室透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和更深沉的审视,补充道:“而且,在被她带上车不久,我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我悄悄给幸子发了定位和求救信号。如果一切顺利,幸子现在应该已经报警,或者至少开始想办法找我了……啊!”


    她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想起什么:“我的手机!还留在那辆出租车上!幸子联系不上我,她一定急死了,说不定真的已经报警了!快!快借我手机用一下!我得赶紧告诉幸子我脱险了,让她千万别把事情闹大!”


    她语速急切,伸手向安室透要手机。如果警方大规模介入,事情会变得极其复杂,对安室透的潜伏任务更是致命威胁。


    安室透立刻明白了事情的紧迫性,也瞬间理清了莉乃之前的表演中更深层的算计——她不仅是在配合他,更是在自救,并试图拖延时间等待警方的救援,这份胆量和定力,超出了他的预估。他立刻地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递给她:“打吧,注意措辞。”


    莉乃接过手机,手指飞快地找到通讯录里幸子的号码,正要拨出——就在这一刹那。


    一道刺目的远光灯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从后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不是汽车,是机车。如同一头漆黑的钢铁野兽,撕裂夜幕,瞬间与他们的车并行。


    安室透的反应快到极致,在机车出现的瞬间,他全身肌肉绷紧,左手已经闪电般按下车门锁,右手则护向莉乃身侧,紫灰色的眼眸锐利如鹰,瞬间锁定了机车骑手的身影——黑色头盔,黑色皮夹克,体型修长矫健。


    然而,对方的动作更快,或者说是预谋已久、计算精准。


    只见那机车骑手在与副驾驶车窗平行的瞬间,手臂一扬,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物体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白色马自达前方约五米处的路面上。


    “趴下!”安室透厉喝,同时毫不犹豫地扑向莉乃,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尽可能压向座椅下方,远离车窗。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伴随着刺眼的强光和大量浓密呛人的烟雾瞬间炸开。不是杀伤性炸药,更像是特制的震撼弹或强效烟雾弹。浓烟立刻吞噬了车头,遮挡了全部视线,刺鼻的气味弥漫进车内。


    爆炸的冲击让车身剧烈一震,警报器尖啸起来。安室透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但他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和对身体的控制,在爆炸发生的下一秒就试图抬头,并伸手去摸藏在车内的配枪。


    可烟雾太浓了,视觉完全失效。他听到副驾驶车门锁被强行破坏的刺耳声音,紧接着,车门被大力拉开。


    一只戴着黑色机车手套的手伸了进来,精准地抓住了莉乃的手臂,力道极大。同时,一个男声穿透烟雾:“跟我走!”


    是杉原英二。


    莉乃在爆炸发生的瞬间也被安室透护住,虽有惊吓但未受伤,此刻被抓住手臂,她本能地想要挣扎,却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动作一滞。


    安室透怎么可能让人在他眼皮底下把人带走。他在车门被拉开的同时,不顾烟雾刺激,凭着声音和感觉,一手继续护着莉乃,另一只手已经如铁钳般扣向那只伸进来的手腕!动作又快又狠,直取关节要害。


    然而,杉原英二似乎早有预料。他没有硬拼,被抓的手腕诡异一滑,如同游鱼般挣脱了安室透的擒拿,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入,抓住了莉乃的上臂,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图将她往外拖拽。


    “等等——!”莉乃在被拖离座位的瞬间惊呼出声,试图挣扎并解释。


    但杉原英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借着安室透因烟雾和突然袭击而产生的瞬间迟滞,以及莉乃体重带来的惯性,猛地发力,硬生生将莉乃从副驾驶座拽了出来!莉乃惊呼着,身不由己地被拉出车外,在浓烟中踉跄了一下。


    “上来!”杉原英二低喝一声,几乎是半提半抱地将尚未站稳的莉乃甩向机车后座。


    莉乃仓促间只能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肩膀,试图稳住身体并开口:“不是,你听我说……”


    引擎的咆哮淹没了她后面的话。


    杉原英二显然将她的挣扎和呼喊视作惊吓过度的反应,毫不停留。莉乃刚一触及后座,他已经猛地一拧油门!


    黑色机车如同脱缰的野兽,爆发出惊人的扭矩,前轮几乎离地,瞬间从原地蹿出,一个迅猛的甩尾调头,直接冲下了公路,扎进旁边黑漆漆的树林小道,轮胎碾过碎石和灌木,发出哗啦声响,身影眨眼间便被茂密的树木吞噬。


    从机车出现、投掷烟雾弹、破门、强行拖拽莉乃、到带着人冲入树林消失,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快、准、狠,充分利用了环境、工具和出其不意的时机,目的明确——夺人,然后立刻撤离。


    安室透在副驾门被关上的刹那已经解开安全带,推开驾驶座的车门冲了出来。


    浓烟和刺鼻气味仍在,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紫灰色的眼眸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机车消失的树林方向,但只看到摇曳的树枝和渐渐散去的尾灯光晕。


    第110章


    情敌见面


    没有半秒犹豫, 安室透转身扑回驾驶座,车门还未关紧,引擎已发出狂暴的咆哮。白色马自达RX-7如同苏醒的猎豹, 车头猛地一甩,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瞬间完成了掉头,朝着机车消失的林地边缘冲去。


    他的脸色在仪表盘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唯有那双紧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和眼底深处那簇冰冷的火焰,泄露了他内心的紧绷。车辆在他的驾驭下,爆发出远超寻常的敏捷与速度, 在并不宽阔的夜路上划出凌厉的轨迹。


    然而,机车相较于汽车在非铺装路面和复杂地形下的灵活性优势,在此刻凸显无疑。来人显然对这种驾驶方式极为熟悉, 黑色机车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在树木间隙和崎岖土路上灵活穿梭, 专挑汽车难以通行的窄道和障碍物多的路线。


    安室透的车技已是顶尖, 但沉重的车身和公路轮胎在坑洼不平、枝杈横生的林地里成了拖累。他几次尝试逼近, 都被对方利用地形甩开, 甚至险些撞上突然出现的粗大树干或陷入松软的土坑。引擎的轰鸣在林间回荡, 惊起飞鸟, 但前方那抹灵活的黑影始终若隐若现, 距离却逐渐拉大。


    终于,在一次强行穿过一片低矮密集的灌木丛后, 安室透的车头重重地颠簸了一下, 前方彻底失去了机车的踪影和引擎声。只有被碾断的草茎和依稀可辨的车辙印, 延伸向更幽深黑暗的林地深处。


    安室透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停在一片相对空旷的林地边缘。他熄了火,推门下车。


    夜风穿过树林,带来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他蹲下身,借着手机电筒的光,仔细查看地面。机车的胎印在这里变得混杂——对方显然刻意在这里兜了圈子,或者利用倒车、原地转向制造了迷惑性的痕迹。再往前,痕迹更加模糊,分成了几条难以辨清主次的小径。


    追踪t的线索,在这里几乎断了。


    与此同时,几公里外,一片靠近废弃铁路支线的荒凉空地上。


    黑色机车一个甩尾,稳稳停下,扬起的尘土在月光下缓缓飘散。


    莉乃几乎是滚落下来的,脚一沾地就双腿发软,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住。夜风把她本就凌乱的长发吹得更乱,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干,胃里翻江倒海。


    杉原英二长腿一跨下了车,摘掉头盔,露出一头稍显凌乱的黑发和一张带着些许不羁神情的脸。他伸手想去扶她:“喂,没事吧?”


    莉乃猛地挥开他的手,扶着冰冷的机车外壳,踉踉跄跄冲到几步开外的一棵枯树旁,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晚上根本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带来更难受的虚脱感。


    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止住,浑身脱力地靠着树干滑坐到地上,冷汗浸湿了后背。她虚弱地抬起眼,看向走过来的杉原英二,声音沙哑:“……水……有没有水?”


    杉原英二在她面前蹲下,闻言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窘迫:“呃……不好意思,来得太急了,没带那种东西。”


    莉乃连翻白眼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有气无力地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努力平复着还在造反的肠胃和狂跳不止的心脏。夜风稍微带走了些不适,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感觉到她的呼吸逐渐平稳,杉原英二才又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随意:“喂,还活着吗?我说,你对机车过敏的毛病还真是一点没变啊。”


    莉乃缓缓睁开眼,没好气地瞪他:“你说呢?”声音依旧虚弱,但总算连贯了。


    杉原英二耸了耸肩,毫无愧疚之意:“我知道你怕这个,那也没办法,开车的话,很难把你从那种家伙手里抢出来。他那辆车一看就不好惹,而且人肯定也不简单。”


    他回想起刚才短暂交锋中感受到的那股凌厉的擒拿手劲和反应速度,眼神认真了几分。


    “他本来就是我朋友!”莉乃终于攒够力气,忍不住吐槽,“要不是你突然冲出来扔炸弹,他现在应该已经把我安全送回家了!”


    杉原英二愣了一下,脸上的轻松表情凝固了:“……朋友?”


    他皱起眉,仔细打量着莉乃狼狈但似乎并无遭受暴力对待的痕迹,又想起她最后那句没喊完的“等等”,心里咯噔一下。


    “等等,”他眯起眼,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不是被绑架了?安藤接到你的求救信号,定位在荒郊野外,我才立刻赶过来的!”


    莉乃扶住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


    听完莉乃的解释,杉原英二眉头皱得更紧,意识到自己可能闹了个大乌龙。他迅速掏出手机:“我现在给安藤打电话,她还以为你被绑架了,刚刚已经报警了。”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那头传来幸子带着哭腔、焦急万分的声音:“杉原!怎么样了?找到莉乃了吗?警察那边我已经……”


    “幸子,我没事!”莉乃听到幸子的声音,赶紧提高音量喊了一声,虽然依旧沙哑。


    “莉乃?!真的是你?你没事?你在哪?杉原把你救出来了?到底怎么回事?”


    杉原英二把手机递到莉乃耳边,莉乃稳了稳呼吸,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快速解释道:“幸子,我没事,这是个误会。那个出租车司机……是我一个朋友,她知道我今天考完试,想跟我开个玩笑,搞个恶作剧吓唬我一下,结果玩过头了,把我带到偏僻地方……我一时害怕,就给你发了求救信号。”


    她编造着半真半假的说辞,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被捉弄后的恼怒:“后来安室先生正好路过,正准备送我回家,结果杉原可能是看到你的消息,急着来救我,没搞清楚状况,就……把我‘抢’出来了。真的是一场大乌龙,虚惊一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消化这个听起来有些离奇但逻辑上又勉强能自洽的解释。


    幸子迟疑地问:“……真的?只是恶作剧?莉乃,你没骗我吧?你那个朋友也太混蛋了!还有,你现在真的安全?跟杉原在一起?”


    “千真万确,我现在很安全。就是刚才机车坐得有点……反胃。”莉乃说着,瞥了一眼旁边略显尴尬的杉原英二,“对了,警方那边如果还没正式立案,最好赶紧解释清楚,就说朋友间的误会,已经解决了,千万不要把事情闹大,否则让我妈妈知道我就惨了。”


    她着重强调了最后一点。如果警方深入调查,牵扯出组织的蛛丝马迹,或者查到安室透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经过她一番解释,幸子似乎终于相信了,长长舒了口气:“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了!我这就想办法联系警方那边撤案,不过可能得费点口舌。那安室先生呢?杉原把你抢走,他别是再把杉原当绑架犯去报警?”


    “应该不会的。”莉乃说,心里其实也没底,不知道安室透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在焦急地寻找她,又会不会因为她的再次“失踪”而面临组织的质疑。


    “幸子,你帮我联系一下安室先生,告诉他我跟杉原在一起,是安全的,让他不要担心,也不要报警或者做什么冲动的事。”


    “好,我有他的电话!我这就打!”幸子立刻答应,“你们现在在哪?要不要我去接你们?”


    “不用了,”莉乃连忙拒绝,“这里挺偏的,我们自己能回去。你先帮我联系安室先生报平安,处理好警方那边的事,就是帮大忙了,回头我再详细跟你说。”


    又安抚了幸子几句,确认她已经冷静下来并会按她说的去做,莉乃才示意杉原英二挂断电话。


    通讯结束,荒地上的寂静带着凉意重新弥漫开来。莉乃撑着膝盖,慢慢站直身体,虽然胃里依旧难受,头晕目眩,但思绪清晰了许多。


    她看着站在几步外、正将手机塞回口袋的杉原英二,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却透着一丝疏离的背影,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管过程多么乌龙,结果多么狼狈,但杉原英二在接到求救信号后,毫不犹豫地赶来,甚至不惜用上那种激烈的手段……这份心意,她是真切感受到的。他之前确实因为那场失败的告白而跟她僵持了很久,她也刻意回避了他一阵子,可危难关头,他依然是那个会为她冲锋陷阵的人。


    “杉原——”莉乃开口,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语气认真,“刚才……谢谢你,真的。”


    杉原英二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惯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轻松感并未完全回归,反而透着一丝刻意的冷淡。


    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废弃的铁轨,声音没什么起伏:“谢什么,反正也没帮上你的忙。”


    这疏离的态度让莉乃微微一怔,随即有些无奈。


    “喂,差不多行了啊。”莉乃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线条利落的下颌,“这气要生到什么时候?我都差点被人绑架了,你还要跟我继续冷战?”


    “我生什么气。”杉原英二嗤笑一声,依旧没看她,语气硬邦邦的,“你想多了。”


    莉乃被他这态度弄得也有些火气上涌,加上今晚经历的一切带来的疲惫和压力,让她口气也不太好起来:“你没生气?那你这一晚上都拉着脸,话里带刺的,难不成还是便秘啊?”她顿了顿,索性挑明,“不就是我拒绝了你的告白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啊,心胸宽广一点行不行?你可是杉原英二!”


    最后连名带姓地喊出来,在寂静的荒地上格外清晰。


    杉原英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莉乃,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被她直白话语挑起的复杂情绪。有被戳中心事的狼狈,也有长久以来压抑的某种不甘和苦涩。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或者想说些什么别的。


    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平稳而迅捷的汽车引擎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白色的马自达RX-7如同一条灵活的猎豹,悄无声息地从一条不起眼的小路拐出,车灯划破黑暗,稳稳地停在了他们前方不远处。


    车门推开,安室透迈步下车。


    他依旧是那身略显单薄的衣物,但此刻周身却散发着一种沉静而强大的气场。月光落在他淡金色的头发和轮廓分明的脸上,紫灰色的眼眸在扫视现场时锐利如刀,最终定格在莉乃身上,将她从头到脚快速打量了一遍,确认她除了狼狈并无明显外伤后,那眼底深处的紧绷才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下来t 。


    “安室先生!”


    莉乃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就想朝他走过去。然而,她刚迈出一步,手臂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了。是杉原英二。


    他的手指只是短暂地触碰了她的衣袖,力道很轻,甚至带着一丝迟疑,但在莉乃停住脚步回头看他时,他已经收回了手,插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酷酷的、带着点疏离感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他看了看快步走过来的安室透,又看了看眼神明亮的莉乃,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黯了黯,但很快被惯常的冷淡所覆盖。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莉乃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个沉默的背景板,又像是个尚未完全退场的守护者,与迎面走来的安室透形成了某种无声的对峙。


    安室透的脚步在距离他们几米处停下。他的目光先是在莉乃脸上停留,确认她的状态,然后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她身旁的杉原英二。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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