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外眼红
莉乃仿佛没有感受到两个男人之间无声的暗流涌动。她往前又走了一小步, 更靠近安室透,仰起脸看着他:“安室先生,你接到幸子的电话了吗?”
安室透的视线从杉原英二身上收回, 落到莉乃脸上,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嗯,她打给我了。”
“那就好。”莉乃松了口气,随即脸上露出歉疚和无奈交织的表情,侧身指了指杉原英二, 语速稍快地解释,“那个……这位是杉原英二,我的朋友。今晚真是闹了个大乌龙。他以为我出事了, 看到幸子转的求救信号,急急忙忙赶过来,结果……”
她将之前对幸子说的那套说辞, 又对安室透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朋友恶作剧”。这番解释, 既是让他明白自己对外的说辞, 也是在提醒安室透, 在杉原英二面前别说漏嘴了。
安室透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莉乃的意图。他紫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了然, 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甚至配合地露出一丝带着无奈和包容的淡笑。
“原来如此。”他语气平和, 接受了这个解释, 然后才重新抬头,正式将目光投向杉原英二, 态度礼貌而疏离, 带着一种成年人的周到, “你好,杉原君,这算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回忆,然后伸出手,姿态从容:“上次走得急,也没来得及正式认识一下。敝姓安室,安室透,是莉乃的朋友。”
杉原英二的目光落在安室透伸出的手上,停留了大约两秒。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双手也依旧插在裤兜里,没有要握手的意思。
他略一颔首,声音没什么温度,干脆利落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杉原英二。”
连“你好”都省去了,疏远和排斥显而易见。
他打量着安室透,目光锐利,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审视。
眼前这个男人,相貌出众,气质沉稳,应对得体,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普通的咖啡店店员那么简单。尤其是刚才短暂交手过程中对方透漏出来的泰山压顶般的凛冽杀意和现在那种不动声色的掌控感,让杉原英二直觉此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再加上莉乃对他那种不自觉流露出的依赖和信任……杉原英二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气氛因为杉原英二的冷淡回应而再次显得有些凝滞。
莉乃看看安室透依旧平稳伸着的手,又看看杉原英二那张写着“生人勿近”的脸,心里暗叫不妙,正想打个圆场。
安室透却仿佛完全不介意,自然而然地收回了手,脸上那抹礼貌的淡笑也未改变,只是目光转向莉乃,语气关切而自然地将话题带开:“莉乃,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刚才有没有受伤?”
他的注意力重新完全回到莉乃身上,巧妙地化解了被冷拒的尴尬,也再次将杉原英二不动声色地排除在了当前的对话核心之外。
莉乃刚想回答自己只是晕车后遗症,安室透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视线又转向了杉原英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那歉意很浅,更像是一种社交礼仪。
“说起来,刚才在车上情况突然,烟雾弥漫,没能立刻认出杉原君。情急之下出手,力道可能没控制好。”他微微颔首,“希望没有伤到你。”
这番话看似客气,实则隐含深意。既解释了方才那凌厉杀气的合理性,又暗暗点出了自己出手的分量。
杉原英二听出了这层意思,扯了下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他活动了一下刚才被安室透抓过、此刻仍有些隐隐作痛的手腕,语气依旧冷淡,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安室先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他顿了顿,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你那一下是挺突然,不过,对我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既没承认自己受伤,也隐晦地表明自己有能力应付,甚至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不服输的锐气。
安室透紫灰色的眼眸微微一闪,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却未达眼底:“那就好。”他简短回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气氛再次微妙地停滞。
莉乃明显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彼此评估又互不退让的气场。她看了看安室透,又看了看抱着手臂、脸色冷淡的杉原英二,决定不能再让这两个人这样“友好交流”下去了。
“安室先生,”她转向安室透,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恳请,“我有点冷,我们能先离开这里吗?”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单薄又沾了尘土的外套,夜晚荒地的寒意确实开始侵袭。
安室透闻言立刻点头,脱下自己的外套,动作自然地披在了莉乃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清爽气息,将夜风隔绝在外。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语气温和。做出这个动作时,甚至没有再看杉原英二一眼,仿佛已经默认了接下来的安排——由他负责送莉乃回家,而杉原英二则可以退场了。
杉原英二看着安室透那自然而然的、带着保护意味的动作,以及莉乃没有丝毫抗拒、甚至微微缩进外套里的依赖姿态,眼神又黯了黯,插在裤兜里的手攥紧了。
但他知道自己此刻没有立场反对。莉乃明确表达了想离开,也点明了要安室透来送,自己这个搞砸了一切的青梅竹马,似乎只剩下目送的资格。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脸上恢复了那种酷酷的,满不在乎的表情,甚至耸了耸肩:“行,那你们走吧。我也该回去了。”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机车,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落寞,却又挺得笔直。
“杉原!”莉乃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杉原英二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路上小心。”莉乃终究只是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杉原英二背对着她,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算是回应。然后他跨上机车,戴上头盔,引擎发出一声低吼,黑色的车身很快消失在通往另一条小路的黑暗中。
荒地上,只剩下莉乃和安室透。
杉原英二离去后,周遭的寂静仿佛被放大了数倍,夜风吹过废弃的铁轨和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城市的灯火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朦胧而不真切。
安室透脸上那层温和的,属于“安室先生”的面具在月光下缓缓淡去。他将莉乃从头到脚再次仔细扫视了一遍。
“能走吗?”
莉乃点了点头,试着迈步,但腿脚依旧有些发软。
安室透没有犹豫,上前一步,手臂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肘弯,支撑着她大部分的重量。他的触碰隔着外套的布料传来,坚实而有力,与刚才披外套时的温和不同,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掌控意味。
安室透扶着她走向停在不远处的白色马自达,拉开副驾驶的门,小心地护着她坐进去,替她系好安全带。关上车门,他绕到驾驶座,上车,启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离这片荒凉之地,驶向通往市区的道路。
车厢内一片寂静。
莉乃靠着座椅,偏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她没有问要去哪里,心里隐约有所预感,安室透应该是不会送她回她自己的公寓。
果然,车子并未驶向莉乃公寓的方向,而是拐入了另一片相对安静、安保严密的住宅区,吱嘎一声稳稳停在车位上。
“下车。”安室透解开安全带。
莉乃跟着他下车,走进直达电梯。电梯上行,数字跳动,最终停在了顶层。安室透用指纹和密码打开t了一道厚重的防盗门。
门内是一个宽敞却略显冷清的公寓。装修风格是现代简约的灰白色调,线条利落,一尘不染,几乎看不到什么个人生活的痕迹,像一间精心布置的样板房,或者一个临时安全屋。
“你这几天暂时在这里待着。”
安室透关上门,反锁,走到客厅中央,将车钥匙随意扔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转过身,面对莉乃,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
“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他指向一扇门,“客卧的浴室和衣柜里有干净的衣物,可能不太合身,先凑合一下,洗完澡之后好好睡一觉,你需要休息。”
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但依旧透着强势的安排意味。这间公寓显然是他的一处安全屋或隐秘居所,简洁、高效,一切井井有条,也透着一种与“安室透”这个温暖形象格格不入的冰冷疏离。
莉乃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热水澡和休息听起来很诱人,能洗去一身尘土和冷汗,也能暂时逃避这惊心动魄的一夜。但体内那颗不知名的药丸,像一根刺扎在心头,让她无法真正放松。
她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安室透,声音有些干涩:“那个……那个女人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
安室透正在检查公寓内的电子安保系统,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月光和室内冷白色的灯光交织,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现在还不确定具体成分。”他回答得直接,没有用虚言安慰,“组织里这类用于控制的药物变种很多,时效、发作机制各不相同,需要进一步确认。”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平稳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不过,这个交给我来处理,我会尽快弄清楚是什么,并且拿到解药。”
他没有说可能,也没有说试试,而是用笃定的“会”。这种斩钉截铁的态度,在这种时刻,比任何温柔的承诺都更有分量。
“在那之前,”他继续道,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你需要保存体力,保持镇定。过度焦虑和恐慌对身体没好处,也可能干扰判断。先去洗澡,然后休息,有任何不适,立刻告诉我。”
他的话条理清晰,将责任明确揽到自己身上,同时也给了她明确的指令,某种程度上驱散了一些她对未知药物的茫然恐惧。
莉乃看着他冷静而笃定的眼神,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她点了点头,低声道:“……好,谢谢。”
安室透没有回应这句感谢,只是侧身让开通路,示意客卧的方向。
莉乃依言走向客卧。关上门,隔绝了客厅的灯光和那个男人的身影,她才真正感受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席卷全身。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客卧如同客厅一样简洁,但床品崭新,浴室干净。她快速洗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流冲刷掉皮肤上的尘土和冷汗,也稍微缓解了一些肌肉的酸痛。
衣柜里果然只有几件尺码偏大的男士家居服和运动服,她挑了一套相对合身的棉质衣物换上,宽大的衣服套在身上,显得她更加娇小纤瘦。
走出浴室时,她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
心里微微一动。她没有立刻去睡,而是拿着水杯,轻轻拉开了客卧的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
安室透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正在低声讲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是那种属于“波本”的冷静而高效的调子,似乎在安排或询问什么。
他没有回头,但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静,对着电话简短地说了句“尽快”,便结束了通话。
他转过身,看到捧着水杯、穿着他宽大衣服站在客卧门口的莉乃。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头,洗去妆容和尘埃的脸显得格外苍白稚嫩。
“怎么不睡?”他问,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清晰。
第112章
女人的情绪
“我……”莉乃握着杯子, 指尖有些发白,“还是有点睡不着,而且, 我还没跟你说关于新井律师的事,我……”
“那些不急。”安室透打断她,迈步走过来,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药物的事,新井律师的事, 包括如何应对组织接下来的步骤,我都会处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照顾好自己, 恢复体力,保持状态。 ”
莉乃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退回客卧, 反而站在原地,抬起眼, 目光带着一丝迟疑和探究, 落在安室透的脸上。
月光和落地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让他惯常温和含笑的眉眼显得格外深邃, 也格外冷硬。虽然他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冷静、高效、掌控一切, 但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一种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紧绷感。这感觉在荒地上与杉原英二对峙时尤为明显, 即使此刻, 也未曾完全消散。
安室透见她不动,微微挑眉:“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莉乃犹豫了一下, 还是问出了口:“安室先生, 你……今天晚上, 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她顿了顿,观察着他的神色,试探着猜测,“是因为……杉原他突然冲出来,打乱了你的计划吗?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需要你额外去处理? ”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推测。
从理智上,她能理解安室透可能因此产生的烦躁和不悦。他身处虎xue ,步步惊心,任何计划外的枝节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但从情感上,她又无法去责怪杉原英二。他是为了救她,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冒着风险赶来,她不能将这份心意简单归类为“麻烦”。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此刻的问话,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和忐忑。
安室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不由得怔了怔。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斟酌,又像是在审视她问这话的意图。
几秒的沉默,在寂静的客厅里被拉长。
“计划被打乱,是执行任务时的常态。”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应对意外,处理麻烦,本就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他没有直接承认心情不佳,但也没有否认。
“至于杉原英二……”他念这个名字时,语调没什么变化,但莉乃却觉得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他是来救你的。在那种情况下,接到求救信号,做出那样的反应,所有行为都出于这个目的,也很正常。”
莉乃一怔。
“我没有立场责怪他。”安室透继续说道,目光平静地落在莉乃脸上,“换做是我,站在他的角度,或许也会采取类似行动。”
这话听起来通情达理,甚至算得上宽容。但莉乃却莫名觉得,他今晚的状态有点奇怪,像是换了一个人格在跟她对话。相比起温和无害的安室透,倒更像是“ Zero” 。
“所以,”他话锋一转,“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需要感到抱歉或负担,所有问题都与你无关。你的责任,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上前一步,距离的拉近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也截断了莉乃可能想继续的追问或解释。
“现在,去睡觉。”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命令的口吻,“明天天亮之后,我们还有更多的事情要面对。”
莉乃在原地站了一会,看着他的背影,那句“与你无关”在耳边回响。她知道,这并非冷酷,而是他试图将她从某些复杂的情感和责任纠葛中剥离出来,让她专注于自保。但这种被明确划分在界限之外的感觉,依然让她心里泛起一丝细微的、难以言说的涩意。
她默默地退回客卧,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将杯中已经变凉的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也冷却了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门外,隐约传来安室透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规律而冷静,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两个世界-
清晨的光线透过客卧厚重的遮光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窄的光带。莉乃在一种混合着疲惫和不安的浅眠中醒来,身体依旧酸痛,但精神比起昨夜好了许多。
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xue ,昨晚混乱的记忆片段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她定了定神,掀开被子下床,身上还是那套过于宽大的男士家居服。
客厅里隐约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是安室透在讲电话吗?莉乃打了个哈欠,带着残留的困意,轻轻拉开了客卧的门,朝客厅走去。
“安室先……”她含糊的招呼声刚起了个头,就卡在了喉咙里。
站在客厅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正在讲电话的,是t一个穿着笔挺西装、身材中等、戴着眼镜、气质严肃干练的男人,不是安室透。
男人似乎听到了动静,对着电话那头快速说了句“好的,我明白了,您也小心”,便结束了通话。他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落在穿着不合身家居服、头发微乱、一脸怔愣的莉乃身上。
“早上好,寺原小姐。”男人微微欠身,“您需要换衣服的话可以前往衣帽间,安室先生已经为您准备了合适的换洗衣物。”
风见裕也?莉乃懵了懵,下意识地扭头往公寓其他地方看去——厨房空着,主卧门紧闭,阳台也没有人影。安室透不在。
“安室先生呢?”她问。
“安室先生这几天有一些非常重要且紧急的工作需要处理,暂时无法亲自照顾您。他安排我过来,这段时间由我负责您的安全和日常所需。您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告诉我。”风见语气平稳地解释道。
“非常重要的工作?”莉乃重复了一遍,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他……这几天都不在?消失不见?”
风见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安室先生的行踪安排,我无权过问和透露,他只是交代我照顾好您。不过,我估计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处理这边的事情。”
重要的紧急工作?在这个节骨眼上?莉乃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体内还有那个女人强行喂下的、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但听描述就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的药!安室透昨晚还说会尽快拿到解药……现在离那个所谓的“三天时间”已经过去了一晚,大概只剩下两天左右了!如果拿不到解药,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而在这个性命攸关的时候,安室透却消失了?
一股混合着恐惧、被抛下的无措、以及隐隐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风见先生,安室先生有没有……交代你关于我身体状况的事情?或者,给我留下什么话?”
风见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回答得很快:“安室先生只交代我确保您的安全和基本生活,并未提及您的健康状况。如果您感觉身体不适,我可以立刻联系医生。”
联系医生?普通的医生怎么可能解决组织特制的药物?
莉乃的心彻底凉了。安室透要么是还没来得及告诉风见,要么就是……他并不打算让风见,或者说公安那边知道这件事。又或者,他认为自己能在时限内回来解决一切?
可万一他回不来呢?万一他那边的重要工作出了岔子,耽误了呢?
她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工作性质。他身处的位置,必然有无数身不由己和优先级更高的任务。让她真正感到生气和难以接受的,是他竟然就这样消失了,连一句交代、一个纸条、甚至一条简讯都没有留下。
如果他今天有如此重要的安排,明明昨天晚上,在他送她回来、在她洗完澡之后,有大把的机会可以告诉她。哪怕只是简单地说一句“我明天一早有紧急事务需要离开几天,会安排人保护你,解药的事我会抓紧,你好好在这里等我回来”,她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像个被蒙在鼓里、茫然无措的傻瓜,只能从他的下属口中得到一个模糊又官方的通知。
这种被排除在外、被单方面决定的感觉,比体内那颗未知的药丸更让她难受。
莉乃站在原地,看着风见那张公事公办的脸,那点压着的火气和委屈让她不想再迂回试探。
她直接开口,语气算不上好:“风见先生,我能回家吗?回我自己的公寓。”
风见回答得很快:“抱歉,寺原小姐。安室先生特别交代,这几天请您务必留在这里,这是为了您的安全考虑。”他顿了顿,或许是察觉到莉乃脸色不好,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试图缓和但效果有限,“不过安室先生也说了,不会很久,他处理完手头紧急的事情,就会回来。”
这个回答在莉乃意料之中。她抿了抿唇,知道他不过是个执行者,冲他发脾气也没用,便退了一步:“我的手机昨天晚上丢了,要么,请你请示一下安室先生,想办法把我的手机找回来。要么,给我准备一个新的手机。我不是被囚禁的,总不能在这里与世隔绝。”
她提出这个要求合情合理,风见这次没有立刻拒绝,他点了点头,但态度依旧谨慎:“我明白了,关于这个问题,我会联系安室先生,请示他的意见。”他把皮球踢回了安室透那里,既没答应也没完全拒绝,严格执行着“传声筒”和“执行者”的角色。
“餐厅有早餐,您可以吃一点。”风见指了指餐桌,“是安室先生准备的,应该都是您爱吃的。另外,中午如果您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告诉我,我会吩咐人去准备。”
“随便。”莉乃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看也没看那份早餐,转身就回了客卧。
“砰!”
客卧的门被不算轻地关上,发出一声闷响,清晰地表达着关门者的不满。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风见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门响,又看了看餐桌上丝毫未动的早餐,抬手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
他这个中间人当得真是……有点憋屈。
寺原小姐这明显是在跟降谷先生生气,怒火无处发泄,他正好杵在这里,就成了最直接的迁怒对象。
偏偏他还不能说什么,也不能解释更多。安室先生只交代了“确保安全”和“满足基本需求”,其他的一概没提,他就更不好跟寺原小姐解释什么了。
这对情侣还真是……谈个恋爱都这么能折腾。别是以后结婚了吵架了,他还要在中间受夹板气。
风见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回沙发坐下,重新拿起平板电脑。他需要整理一下上午必须处理的几份报告,同时,也在犹豫要不要现在就发个简讯给降谷零,汇报一下寺原小姐的要求和……明显不佳的情绪状态。
他瞥了一眼紧闭的客卧门,里面悄无声息。
就算是母胎单身的他也知道,女生的情绪问题是不能拖的,小事拖成大事,大事直接拖黄了。安室先生,您最好……真的能尽快回来。风见裕也在心里默默想道。
第113章
变相囚禁?
客卧里, 莉乃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瞪着天花板。最初的愤怒和委屈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茫然取代。身体没有异样,但精神上的紧绷和无所适从让她坐立难安。房间里干净得没有任何可探索的余地, 外面有个一板一眼的风见守着,她感觉自己像被困在精致玻璃罩里的蝴蝶,看似安全,实则窒息。
百无聊赖,加上昨晚也睡得不好,浓重的困意最终还是席卷上来。她拉过被子蒙住头, 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意识在不安中逐渐沉浮,最终滑入了一片并不安稳的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 她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莉乃,醒醒。”
莉乃蹙着眉, 不情愿地从混沌中挣扎出来,眼皮沉重地掀开。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 是安室透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换了一身衣服, 依旧是简洁的深色系, 眼下带着淡淡的阴影, 显然是没休息好。紫灰色的眼眸正看着她, 里面已经没有了昨晚那种无声的疏离, 反而透着一丝关切,以及……或许是她看错了的一丝无奈?
莉乃睁着眼睛, 懵了好几秒, 混乱的思绪才逐渐归位——哦, 对,她还在他的安全屋里。他把她带来这里,然后自己走了,把她扔给了风见裕也。
记忆回笼,连带那些被压下去的情绪也重新翻涌上来。
安室透见她眼神恢复了清明,便直起身,从旁边的矮柜上拿起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醒了?先喝点水。”
莉乃没有立刻接,只是看着他。安室透见她不动,很自然地伸出另一只手,似乎想扶她坐起来。
莉乃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自己撑着床垫坐起身,靠在了床头。这才接过那杯水,水温透过玻璃杯壁传来,不烫不凉,正好。
她小口地喝着水,借此整理思绪和表情,然后才抬起眼,语气平淡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安室透对她的躲避似乎并不意外,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腿交叠,目光落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我不回来,你就不吃东西了?”他反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一个人躲在屋里睡觉,吓得风见还以为你生病了,差点真要去叫医生。”
这话听起来像是调侃,又像是责备。
“我不饿,不想吃,就想睡觉,不行吗?”莉乃把水杯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声音闷闷t的,“这里除了睡觉,我还能干什么?”
安室透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紧抿的唇角,沉默了几秒。客卧里光线昏暗,只有门外客厅透进来的些许光亮,勾勒出两人之间无声对峙的轮廓。
“莉乃,”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了些,“你在生气吗?”
莉乃手指一顿。
安室透的目光像是能穿透她刻意维持的平静表面:“为什么?”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让莉乃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是气他不告而别?气他把她丢给其他人?气他明知她体内有药却似乎并不急迫?还是气他这种明明看穿她情绪、却还要故作不知的冷静态度?
或许,都有。
但她能说出口吗?以什么立场?
她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别开了脸,盯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赌气般的倔强:“没有。”
“没有?”安室透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显而易见、他并不相信。但他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
房间里的空气也因突如其来的沉默变得更加滞涩。
莉乃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沉甸甸的,仿佛带着重量,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许久,安室透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平缓:“风见说,你想回家,还想要手机。”
莉乃终于转回脸看向他:“是。我不想像个囚犯一样待在这里,至少也要把手机还我吧?我刚考完试,家里的亲人还有朋友,一定会有很多联系我的人,你不是也不想把我失踪的事扩大吗?”
安室透看着她眼中那点倔强的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手机——正是莉乃昨晚遗留在出租车上的那一部。
“你的手机,找回来了。”他将手机放在两人之间的床沿上,却没有递给她,“在我这里。”
莉乃眼睛一亮,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拿,但安室透接下来的话让她动作顿住了。
“所有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我已经大致看过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母亲那边发过几条例行询问你考试情况和归家时间的讯息,我都用你的口吻回复了,说你考完试和同学短途旅行散心,信号不好,过两天回去。安藤小姐那边,我已经通过安全方式联系过,告诉她你一切安好,让她不必担心,也不要再尝试联系你原来的号码。”
他条理清晰地说着,每一条都处理得滴水不漏,最大限度地降低了外界因她“失踪”而产生的怀疑和骚动。
“所以,”他总结道,目光重新落回莉乃脸上,“短期内,不会有很多人急着联系你,你失踪的风险已经控制住了。至于手机本身……”他微微一顿,“如果有新的、来自重要联系人的消息,我会告诉你。不重要的,忽略就好。”
这几乎等于宣布,她的通讯自由被完全剥夺了,唯一的传声筒和过滤器,就是他。
莉乃看着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的手机,又看了看安室透平静无波的脸,一股无力感夹杂着被彻底掌控的微愠涌上心头。他考虑得很周全,甚至替她处理了麻烦,可这种周全,更像是一种全面的接管和控制。
“这里比你的公寓安全。”安室透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复杂情绪,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陈述,“至少在未来48小时内,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至于你拿到手机后可能想做的其他事……”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在目前的形势下,任何额外的举动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风险,对你,对我,都是如此。”
他的话堵死了她所有可能的说辞。
“关于药的事,”他话题一转,切入核心,“我已经有眉目了,是一种缓释神经抑制剂,发作前会有征兆,比如持续的轻微头晕和心悸,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解药的获取途径正在确认,时间……应该来得及。”
他给出的信息具体了些,驱散了一些对未知的恐惧,但“应该来得及”这几个字,依然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所以,”他总结道,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生气,也不是胡思乱想,更不是试图联系外界增加不确定因素。你需要保存体力,保持冷静,配合我的安排。”
“我今早离开,是因为琴酒和贝尔摩德那边对新井律师的追查有了意想不到的进展,我必须亲自去处理,截断一些指向性强的线索,同时也寻找获取解药的途径。”他难得地解释了自己的去向,虽然依旧隐去了大部分细节,但至少给了她一个消失的理由。
“事情比预想复杂,所以没能提前告诉你。”
这算是一种变相的道歉吗?莉乃分辨不清。但这解释,至少让她心头那团郁结的怒火稍微散开了一些。原来他不是去处理“更重要”的工作而把她排在后面。
看着她眼神中的敌意和抗拒稍微软化,安室透才继续说道:“风见是我信任的人,他在这里,你的安全至少有多一重保障。至于其他……”他看了一眼她手中空了的水杯,“先把饭吃了。你的身体不能垮。”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哄劝的意味。
莉乃低着头,看着空杯子,心里五味杂陈。他的解释,他的安排,听起来都合情合理,甚至是为了她好。可她依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摆布的棋子,所有的情绪和意愿,在他庞大的计划和冷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但反抗有用吗?在体内药物倒计时、组织虎视眈眈的情况下,除了相信他,配合他,她似乎别无选择。
“……知道了。”她终于低声应道,声音闷闷的,带着妥协的疲惫。
安室透似乎松了口气,站起身:“饭菜在微波炉里,还是热的。吃完后如果还是困,可以再睡一会儿。我还有些收尾的工作要处理,要出去一趟,可能明天早上才会回来。”他指了指客厅另一侧的一扇门,“风见会留在这里。有任何事情,或者身体有任何异样,立刻告诉他,他会联系我。”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客卧,并轻轻带上了门。
莉乃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走到客厅,风见裕也已经不见踪影,大概是被安室透支开了。微波炉里温着的饭菜很简单,但营养均衡。
她默默地吃着,味同嚼蜡。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又一个夜晚即将来临-
夜色渐深,安全屋内一片寂静。莉乃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安室透的解释和安排暂时安抚了她的情绪,但这种完全被动等待的状态,却让她无法真正安宁。
她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最终还是推门走了出去。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空无一人。风见裕也也不在沙发上。
这么晚了,他去哪里了?安室透说他留在这里的。
莉乃有些疑惑,目光扫过客厅,忽然听到书房方向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朝书房走去。书房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里面的灯光比客厅亮一些。
风见裕也背对着门口,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手机,似乎正在通话。他的声音透过门缝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带着明显的不耐和压抑的焦躁。
“……是,但是我没有必要向您汇报我的行程和具体工作内容……我很忙……小野田小姐,拜托你,不要再打电话给我了……”
私人电话?听起来像是被什么难缠的人纠缠?
莉乃意识到自己可能听到了不该听的,立刻止住脚步,转身就想悄无声息地离开,她可不想掺和进别人的私事。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也许是听到了门口的细微动静,风见裕也猛地转过头来,正好从门缝里看到了她转身的背影。
“寺原小姐!您等等!”
莉乃脚步一顿,有点尴尬地回过头,隔着门缝对上了风见裕也镜片后有些慌乱的眼睛。她看到风见裕也对她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然后迅速对手机那头说道:“我这边真的有紧急工作,不方便讲电话,先挂了……”
他试图结束通话,但手机那头显然不依不饶,一个音量颇高的女声透过听筒,连站在门口的莉乃都隐约听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似乎是“……骗人……”。
风见裕也的脸色更加窘迫,他不得不将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些,对着话筒快速而低声地说了一句:“真的在忙,等下再说!” 然后不等对面反应,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按下了挂断键。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行的轻微声响。
气氛尴尬。莉乃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风见裕也握着已t经黑屏的手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平日里那副干练严肃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撞破私事的窘迫。
“那个……”莉乃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挤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我不是故意听你讲电话的,我只是看你不在客厅,有点……呃,出来看看。你要是在忙……我没事,真的。”
她说着,又想开溜。
“不是!您误会了!”风见裕也急忙开口,声音因为急切而有点变调,他推了推有些滑落的眼镜,试图恢复镇定,但通红的耳根暴露了他的不自在,“那个……不是……不是您想的那样。”
莉乃停住脚步,看着他这副罕见的慌乱样子,心中的尴尬倒是被好奇冲淡了一些。她眨了眨眼,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是……你女朋友?好像有点误会?需要我……帮你解释一下吗?证明你确实是在工作。”
“绝对不是!”风见裕也像被踩到尾巴一样,声音都高了几度,连连摆手,脸上的窘迫几乎要溢出来,“不是女朋友!是……是小野田小姐!”
“小野田?”莉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小野田美咲?”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小野田不是前段时间刚死了男朋友吗?怎么突然跟风见裕也搅在一起?
风见裕也艰难地点了点头,脸色更苦了:“是……之前在京都的时候,你们不是遇险了吗?凶手恰好把我跟她关在一起,后来我们一起逃出来的。从那以后,她就……”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就经常找各种理由联系我,我解释过很多次,这是职责所在,但她似乎……不太能理解。”
莉乃顿时明白了。原来是那时候产生的渊源,难怪这段时间她这么消停,原来是找到了新的精神寄托。
看着风见裕也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莉乃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先前心头的烦闷也消散了不少。她忍着笑,语气轻松了些:“原来是她啊……那可真是辛苦你了,风见先生。”
风见裕也看着她眼中闪过的了然和一丝戏谑,更加无奈了。他叹了口气,总算找回了一点职业素养,正了正神色:“让您见笑了,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有什么需要?”
被他这一提醒,莉乃才想起自己出来的初衷。她摇了摇头:“没有,就是……睡不着,有点闷,出来走走。你不用管我,忙你的吧。哦,对了,”她想起刚才听到的电话内容,对风见眨了眨眼,“要是小野田同学再打来……需要我帮忙证明你确实在工作的话,随时叫我。”
她说完,对风见裕也笑了笑,这次的笑容自然了许多,然后转身回了客卧。
留下风见裕也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重新关上的客卧门,又看了看手里安静的手机,长长地、无奈地舒了一口气。
他捏了捏眉心,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暂时把这个号码设置成拒接。
第114章
解药
安室透食言了。
他并没有如他承诺的那样, 在第二天早上如期回来。
莉乃在清晨第一缕微光透入窗帘时就醒了,与其说是睡醒,不如说是一直在浅眠中等待。她竖起耳朵, 仔细聆听客厅的动静——没有熟悉的脚步声,没有压低声音的讲电话声,只有风见裕也偶尔起身活动或倒水的声音,规律而刻板。
早餐依旧是风见准备的,简单、营养、无可挑剔。莉乃沉默地吃完,味同嚼蜡。
“安室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她终究没忍住, 在风见收拾餐具时,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风见裕也动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表情是一贯的严肃平稳:“安室先生的行踪,我不便过问,他只交代我确保您的安全。请您放心, 等他处理好事情,一定会尽快赶回来的。”
又是这种官方而模糊的回答。莉乃不再问了, 问了也没用。
整整一个白天, 她都困在这间宽敞却压抑的公寓里。看书看不进去, 电视懒得打开, 只能望着窗外发呆, 或者强迫自己闭目养神, 感受着体内是否有任何异样。轻微的眩晕感似乎比昨天更明显了一些,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那“缓释神经抑制剂”开始起效的征兆。
风见尽职尽责地守在外面,除了必要的询问和准备餐食, 几乎不打扰她, 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监视感,依然清晰。
夜幕再次降临。
安室透依然没有出现。
莉乃心中的不安和隐隐的怒气,逐渐被一种更深的焦虑取代。时限在迫近,而他音信全无,安室透不是个不守承诺的人,现在这样显然是遇到麻烦了。
晚上九点左右,她再次走出客卧。风见裕也正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文件,眉头微蹙,似乎也有些心事。
“风见先生,”莉乃走过去,声音平静,但多了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决,“我需要你帮我联系安室先生。现在。”
风见裕也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看着她:“寺原小姐,安室先生如果有消息,会主动联系的。他吩咐过,没有紧急情况,不要主动联系他,以免干扰他的行动。”
“行动?”莉乃愣了一下,“什么行动?”
风见裕没料到她会追问这个,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错愕,下意识地反问道:“您不知道吗?我以为安室先生告诉您了……”
“告诉我什么?”莉乃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是什么时候定好的行动?应该……不是这两天吧?”
她紧紧盯着风见,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端倪。安室透昨晚离开时说去处理新井律师的线索和解药的事,难道只是托词?他早有别的计划?
风见裕也被她问得有些措手不及,他显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漏了嘴,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犹豫。但看着莉乃急切而苍白的脸色,想到她和降谷零的关系,他踌躇片刻,最终还是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无奈道:
“行动是一个月前就定好的,非常重要,是对组织开展的一次重要打击行动,并尽可能完整地夺取和保存组织的关键资料及研究数据……计划了很久,时机不能错过。”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安室先生是核心执行者之一,他可能……是怕您担心,或者不想让您卷入更多,才没有告诉您具体细节。”
莉乃懵了一瞬。
所以,安室透的消失,不仅仅是为了处理她这边的烂摊子和解药,更主要的是,他有一个早已计划好、不容有失的重大任务。他甚至可能是在双重压力下奔波——一边是组织的追查和逼迫,另一边是公安的关键行动。而他选择对她隐瞒了后者,用“处理新井律师线索”这样半真半假的理由搪塞了过去。
怕她担心?不想让她卷入更多?
是了,这很像他的风格。将所有危险和压力一肩扛下,只把筛选过的、他认为她“需要知道”或“能够承受”的信息透露给她。在他构筑的安全屋里,她只需要“配合”和“等待”,不需要知道外面的惊涛骇浪究竟有多凶险,也不需要知道他究竟背负着多少重担。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发苦,却奇异地生不出任何情绪来,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凉的无力感,伴随着身体越来越明显的不适,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脆弱和孤独。
“我明白了。”莉乃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甚至带着一丝空洞,“谢谢你告诉我,风见先生。”
她没再追问行动的具体内容,也没再要求联系安室透。知道了这些,任何催促和联系,都可能真的成为“干扰”。她只能等,等他自己从那个危险的任务中脱身,等他想办法兑现关于解药的承诺。
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等多久,达摩克里斯之剑高悬于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
那股轻微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莉乃按住额头,脚步虚浮地后退了半步。
“寺原小姐!”风见裕也立刻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语气紧张起来,“您还好吗?头晕又发作了?”
“……有点。”莉乃靠着他手臂的支撑,闭了闭眼,“没事,我回房间休息一下。”
风见裕也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强撑的样子,脸色更加严峻。他扶着她慢慢走回客卧,安顿她躺下。
“我会守在客厅,有任何变化,立刻叫我。”风见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安室先生……他一定会尽快回来的,请您务必坚持住!”
莉乃没有回应,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房门被轻轻关上。黑暗中,莉乃蜷缩起身体,指尖冰凉。
意识在疲惫和不适中逐渐模糊,她昏昏沉沉地睡去。然而,睡眠并不安稳。不知过t了多久,一种异样的感觉开始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
起初是细微的灼热,像是血液流动的速度在悄然加快。渐渐地,这灼热感变得清晰而顽固,仿佛有细小的火苗在四肢百骸间游走、舔舐,皮肤下的温度在升高。这不是普通的发烧,而是一种从内部开始的、带着某种异常活性的灼烧感,搅动着她的神经,带来阵阵虚脱和恶心。
莉乃在混沌的梦境边缘挣扎,潜意识里拉响了警报。药……是那个药开始发作了!安室透说过,会有头晕心悸的征兆,可没说会有这种灼烧般的痛苦!
她想醒来,想呼救,想告诉守在客厅的风见裕也。但眼皮沉重得如同被焊死,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掀开一丝缝隙。身体也像被无形的绳索紧紧捆缚,动弹不得,只有那越来越清晰的灼烧感在肆虐,吞噬着她的力气和意识。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粘稠的沼泽,将她一点点拖向更深的沉沦。
不行!不能睡过去!如果就这样失去意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安室透还没回来,解药还没有拿到……
求生的本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集中全部残存的意志,试图驱动身体。手指似乎能动弹一点了!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可以微微活动的手,朝着床沿外侧,记忆中可能放置物品——比如椅子或小边柜——的方向,猛地一挥!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似乎是她的手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然后有物体被扫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发出碎裂的声响。
成功了吗?这声音能传到客厅吗?风见能听到吗?
莉乃不知道,但这已是她竭尽全力所能做到的。最后一丝力气随着那一下挥击而耗尽,强烈的灼烧感和随之而来的虚脱彻底淹没了她,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迅速飘远,沉入一片彻底无知无觉的黑暗深渊。
……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在冰冷与灼热交织的虚无中漂浮了多久,一点微弱的声音开始试图穿透厚重的黑暗屏障,断断续续,如同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
“……寺原……小姐……”
“……莉乃!”
那声音起初模糊不清,渐渐变得真切,带着强烈的焦急和慌乱。是谁?是风见吗?还是……?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被轻轻移动,头被小心地托起。那焦急的呼唤声更近了,几乎就在耳边,带着滚烫的气息:“莉乃!能听见吗?坚持住!”
是安室透吗?他回来了?
莉乃想回应,想告诉他她听见了,但她依然被困在厚重的躯壳里,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意识在徒劳地挣扎。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下颌被一只手稳稳捏住,嘴巴被轻柔地撬开。一个冰凉、微苦、带着奇特清香的小药片被放了进来,紧接着,温凉的清水被小心地喂入口中。那只手调整着她的头部,动作熟练而迅捷,帮助她顺利地完成吞咽。
药片滑入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冰凉触感,仿佛瞬间压下了些许灼烧的痛苦核心,虽然周身的虚脱和不适依然存在。
“好了,吞下去了……”男声低语了一句,语气中的紧绷似乎松懈了一点点,但依旧充满了担忧。他依旧托着她的头,另一只手似乎快速检查了她的颈侧脉搏,手指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皮手套,有些奇异。
是解药吗?他拿到解药了?
这个念头带来一丝微弱的希望,但身体的极度虚弱和残存的不适让她无法做出任何反应。意识再次开始涣散,沉入更深的黑暗。
……
意识像是穿越了厚重粘稠的迷雾,艰难地一点点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听觉,隐约的仪器规律滴答声,远处模糊的谈话声。
莉乃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洁白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味道。她微微偏头,看到了坐在床边椅子上,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蹙的幸子。
“幸……子……”她试图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灼痛得厉害,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幸子闻声猛地抬起头,看到莉乃睁开的眼睛,脸上立刻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但随即又换上了一点埋怨和后怕:“你终于醒啦!真是的,怎么突然发这么高的烧!就算是高考结束后疯玩也要有个限度嘛……”
她一边说着,一边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然后凑近了些,仔细观察莉乃的脸色:“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你昨天半夜被送来的时候可吓人了,烧到快40度,迷迷糊糊的还说胡话。”
很快,医生和护士走了进来,开始为莉乃做例行检查。量体温、测血压、查看瞳孔……莉乃被动地配合着,大脑还有些混沌,身体虚弱,喉咙干得冒烟。
“体温已经降下来了,现在37度2 ,血压脉搏正常。”医生对幸子说道,“急性高热,可能是病毒感染或突发性炎症,现在情况稳定了。再观察一下,没什么问题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回去注意休息和补充水分。”
幸子谢过医生,送他们离开。
回到床边,幸子给莉乃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着她喝了几口。
清凉的水滋润了喉咙,莉乃感觉好受了一些,声音依旧沙哑:“我……怎么来的医院?”
“说到这个——”幸子放下水杯,表情有些困惑和担忧,“我也正想问你呢,是黑川君半夜打电话给我的,他说你突发高烧,情况紧急,让我赶紧过来。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办好手续了,你正在输液,烧还没完全退,但医生说没危险了。哎你之前不是给我说去旅行了吗?怎么会跟黑川君在一起?不会是跟他一起去的吧?你们俩真在一起了?”
黑川零?莉乃心中的诧异加深。怎么会是他?
“那安室先生呢?”她下意识地问,目光扫向病房门口。
“安室先生?”幸子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关安室先生什么事?我来了之后就没见过他。你是要找他吗?”
第115章
过渡章
莉乃一愣。安室透竟然不在?所以送她来医院的人, 真的是黑川零?
难道自己昏迷期间,漏掉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信息?或者,安室透那边……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故?
莉乃勉强压下心头的疑虑, 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我烧糊涂了,记错了。”她顿了顿,又问,“那黑川君呢?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啊,”幸子回想了一下,“把我叫到医院, 匆匆忙忙交代了一下你的情况,说你已经稳定了,让我好好照顾你, 然后就急急忙忙走了。看起来好像有非常着急的事情要处理。我那时候只顾着担心你,也没来得及细问他是怎么发现你生病的,你又怎么会……”
幸子的话证实了莉乃的猜测。她沉默了片刻, 心中乱成一团。她吃下去的解药一定是安室透送来的无疑,但安室透和风见现在都不知所踪, 反而找了黑川零送她来医院, 黑川零神秘出现又匆忙离去……如果她猜得没错, 公安那边一定发生了什么非常要紧的事。
“幸子……”她沙哑地开口, “你的手机借我用一下。”
幸子虽然有点奇怪, 但还是把手机递给了她。
莉乃接过, 解锁, 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通讯录。幸子的通讯录里果然存着安室透的名字和号码,她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悬停了许久。
打过去吗?问他事情是不是已经成功解决了?问他黑川零是怎么回事?问他为什么不在这里?
可是他如果有空, 怎么可能不来看她?他之前就因为有重要行动而无法脱身, 现在或许依然被紧要的事情缠住。自己现在打过去, 除了增加他的担忧,或者干扰他正在做的事情,又能怎样?
他已经兑现承诺将解药按时送到,她暂时安全了。接下来,她应该就如同他所希望的那样,安静地等待他处理好所有的事情,带着微笑归来。
犹豫再三,她退出通讯录,将手机递还给幸子。
“不打了?”幸子问。
“……嗯,不打了。”莉乃轻轻摇头,重新躺好,闭上了眼睛,“有点累,想再休息会儿。”
“好吧,那你好好睡,我在这儿。”幸子不再多问,帮她调暗了灯光。
第二天上午,医生再次为莉乃做了详细检查,确认体温完全正常,身体各项指标也已恢复,便批准了她出院。幸子一路陪着她,直到送她回到公寓楼下。
“真的不用我陪你上去吗?”幸子还是有些担心,“你才刚好。”
“真的不用。”莉乃摇摇头,“我已经完全没事了,就是想自己安静地待一会儿。你昨天也辛苦了,快回去休息吧。”
见莉乃坚持,幸子也不t再勉强,再三叮嘱她好好休息,注意饮食,这才离开。
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一种熟悉的、却又混合着些许陌生感的气息扑面而来。短短两三天,却仿佛经历了一场劫难。莉乃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进卧室,从抽屉深处找出一个备用手机和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这还是上次安室透失踪时她为了应付这种情况准备的,一直没丢,没想到这次又用上了。
装上卡,开机。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小小的键盘上敲下一行字:【烧退了,身体目前也没有什么异常。你现在在哪? 】
虽然用的是新号码,她也没有署名,但莉乃相信他能认得出来。
信息发送出去,屏幕上显示“送达”。莉乃将手机放在手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人群和车流,静静地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光从窗户的一侧慢慢移动到另一侧,公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和自己的呼吸。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放在桌上的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莉乃几乎是立刻走过去拿起手机。只有简短的一行回复:【在忙,过段时间联系你】
没有加多余的标点符号,意味着他现在并不是处于监禁状态,就是单纯的“在忙”。
莉乃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她扯了扯嘴角,也行,至少知道他平安,还在处理他的重要工作,而不是陷入了什么生死攸关的麻烦状况里。她将那条回复看了又看,最终没有再追问什么。
傍晚,她回了寺原家主宅。
母亲寺原希子看到她略显苍白的脸色,询问了几句,莉乃只说是考前压力大加上有点感冒,已经好了。席间,寺原希子再度提起了之前商量过的出国留学事宜,询问她的意向和准备进度。莉乃打起精神,与母亲交流了选校、专业和大致的时间安排。
“大概两个月后出发了,语言学校和住宿已经联系得差不多了。”莉乃说道。
“嗯,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寺原希子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
晚餐在一种略显疏离但平和的氛围中结束。饭后,莉乃没有在主宅留宿,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夜晚的公寓比白天更显寂静。她刚洗了澡出来,擦着头发,那部备用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喂?”
“莉乃,是我,黑川零。”电话那头传来黑川零熟悉的声音,“你出院了?我刚去医院看你,护士说你上午就出院了。”
“黑川君?”莉乃有些意外,“嗯,上午出的院,医生说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黑川零的声音听起来松了口气,“那天晚上风见前辈给我打电话,我赶过去的时候,你烧得浑身滚烫,都快四十度了。”
莉乃心头微动,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那天晚上,是你送我去医院的?”
“不是我送你去的。”黑川零否认得很快,“我也是接到风见前辈的电话临时赶过去的。我到的时候,你已经在急诊室了。我想应该是风见前辈送你去的。而且,我刚到没多久,公安那边就出了紧急状况,需要人手,风见前辈也被叫走了,我没办法,才联系了你的朋友过去照看你。”
公安那边出了紧急状况?莉乃的心提了起来,这会不会和安室透的“在忙”有关?
“出了什么事?”她问。
电话那头,黑川零沉默了两秒,语气变得谨慎:“这个……不太方便说,是内部事务。”
莉乃了然。
“那……现在事情都解决了吗?”她换了个问法。
“我不太清楚具体进展。”黑川零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后来也被派了别的任务。不过……风见前辈看起来,好像一直很忙的样子。”
果然,公安那边确实有大事发生,而且尚未平息,安室透和风见裕也的忙碌,恐怕都源于此。
“原来是这样……”莉乃低声说,心中百味杂陈,“黑川君,不管怎样,那天晚上还是谢谢你。”
“没什么,不用跟我客气。”黑川零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什么,就在莉乃以为对话即将结束时,他忽然又开口,语气带着点试探,“对了,我听阿枫说……你准备出国留学了?”
莉乃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嗯,对,手续办得差不多了,估计两个月以后就要出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黑川零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是吗……那,挺好的,去了那边,也要多注意身体。”
“谢谢,我会的。”
……
时间在表面的平静与内里的暗流中,悄然滑过了一个多月。
莉乃的出国留学准备进展很顺利。语言学校的确认函、住宿合约、还有一堆需要公证的材料……繁琐的事务占据了生活的大部分,让她没有太多余暇去反复咀嚼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身体似乎真的完全康复了,那场突如其来的高烧没有留下任何可感知的后遗症,就像一场被迅速遗忘的噩梦。
只是,梦醒后,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安室透如同人间蒸发。没有电话,没有简讯,更没有出现。他最后的联系停留在那个冰冷的“在忙,过段时间联系你”,而“过段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成了一个没有回音的空洞承诺。
倒是风见,在一个多月里,以“关心身体状况”为由,给她打过几次电话,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严谨,但莉乃清楚,如果没有安室透的授意,风见本没有必要这样关心她的身体状况。
“寺原小姐,最近身体感觉如何?还有没有头晕、乏力或者其他不适?”风见在电话里例行询问。
“挺好的,没有任何不舒服。”莉乃每次都这样回答,声音平静。然后,她会自然地接过话头,仿佛只是随意提起,“组织那边的事情……解决得怎么样了?感觉你们好像一直还是很忙的样子。”
她这一个多月来,为留学奔忙,很多具体而琐碎的事情,常常是黑川零陪着她一起。他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处理事情高效妥帖,送她回家后,又常常抱歉地说还要回警视厅加班。他的忙碌是看得见的,带着年轻人拼事业的劲头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电话那头,风见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莉乃真正想问的是谁。
“确实……还有很多后续工作需要处理。”风见斟酌着词句,最终给了个委婉却信息量明确的回答,“我和安室先生,都好久没有休过假了。”
“原来是这样。”莉乃握着电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你们也要多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谢谢您的关心,寺原小姐也是。”风见例行公事地回应。
又寒暄了两句无关痛痒的话,莉乃便挂了电话。她没有再追问任何关于安室透的具体消息,风见也没有再透露更多。
窗外的枝叶早已落尽萧瑟,时值隆冬,出发的日子一天天临近。
生活仿佛被割裂成两个部分:一部分是清晰明了的未来规划——打包行李,告别朋友,处理事务,每一步都按部就班;另一部分则是沉在心底的,关于过去的迷雾。
黑川零依然会不时出现,帮忙,陪伴,闲聊几句学业或未来的打算,绝口不提那晚医院的事,也从不探听她的感情生活。他的存在像一道稳定而清爽的背景色,让她在准备离开的纷乱中,不至于感到全然孤单。
只是,在某个独自整理旧物的深夜,或是偶然路过波洛咖啡厅却看见陌生店员的时候,莉乃会停下手中的动作,或驻足片刻,望着那熟悉的招牌,心里某个角落会轻轻空一下。
他还在忙碌。而她,快要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透子重新登场,我的工作终于也忙得差不多了,那就再立一个flag,年前完结!
第116章
再次见面的日子
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 行李收拾得七七八八,该办的手续也差不多了。莉乃坐在公寓的地板上,看着摊开的行李箱, 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想亚当了。
小家伙被她送到大阪外公家已经整整三个月了。为了保证儿子的绝对安全,也避免给他和年迈的外公带来不必要的风险,自从将亚当送到大阪,莉乃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见过那个小小的身影,没有听过他软糯的声音,甚至连一通电话都没敢打过。
如今, 安室透和风见他们依然在“忙碌”,这意味着与组织的斗争远未结束,危险依然存在。将亚当接回身边, 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t
可是……偷偷去看一眼,只看一眼……总可以吧?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生长, 再也无法抑制。
她即将出国,在此之前去探望一下外公, 合情合理。
于是,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最近时常联系的黑川零。只是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 买了新干线最近一班的车票, 踏上了前往大阪的旅程。
外公家在大阪一片安静的住宅区, 是栋有些年头的和风宅院, 带着庭院,清静又私密。按响门铃, 来开门的是保姆佐和子阿姨。
“莉乃小姐?”佐和子又惊又喜, “您怎么突然来了?快请进来!老爷在后院晒太阳呢, 小亚当也在那边玩。 ”
听到亚当的名字,莉乃的心猛地跳快了几下。她强自镇定地笑了笑:“嗯,临时有空,过来看看外公,他老人家最近身体还好吗?”
“您来得正好,老爷这两天精神不错。”佐和子引她进去,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神秘的笑意,“家里还有位客人,也在养伤,老爷吩咐要安静。”
客人?养伤?
莉乃心里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问,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穿过走廊,能闻到淡淡的茶香和药草味。阳光透过移门的纸格,在榻榻米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后院传来隐约的嬉笑声,是亚当的声音,还有一个低沉些的、带着笑意的男声在回应。
她走到连接后院的廊下,停住了脚步。
阳光很好,洒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亚当正撅着小屁股,专心致志地堆着一个沙子城堡,小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塑料铲子,柔软的浅金色头发在阳光下微微发亮。而他旁边,半靠在廊檐下的躺椅上,身上搭着薄毯,正低头温和地看着亚当的——
是安室透。
他的脸色比记忆里苍白许多,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整个人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虚弱。淡金色的头发随意垂落,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左臂和胸口处隐约可见绷带的痕迹。但此刻,他看着亚当的眼神却异常柔软,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这里,要压实,不然会塌。”安室透的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带着伤后的气力不足,却耐心地指点着。
“知道啦,爸爸!”亚当头也不抬,小手用力拍拍沙堆,语气是那种孩子对亲近之人特有的、带点小骄傲的熟稔。
这一幕太过自然,也太过冲击。她僵在廊下,动弹不得,大脑一片空白。
安室透怎么会在这里?而且伤得这么重?
安室透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缓缓抬起头。当他的目光越过庭院,落在廊下的莉乃身上时,那紫灰色的眼眸瞬间收缩,里面的柔软笑意骤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愕然。
四目相对。
庭院的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静静地笼罩着他们三人。
亚当终于堆好了城堡的一角,满意地抬起头,正想向安室透炫耀,小脑袋一转,也看到了廊下的莉乃。
“妈妈!”他立刻丢下小铲子,惊喜地喊出声,像颗小炮弹一样从草地上爬起来,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就朝莉乃跑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仰起的小脸上满是纯粹的开心,“妈妈你来了!你来看我和爸爸了吗?”
莉乃被儿子撞得回过神来,她蹲下身,用力把亚当搂进怀里,贪婪地呼吸着孩子身上混合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眼眶瞬间就热了。
“嗯,妈妈来看你了。”她的声音有些哽,轻轻抚摸着亚当柔软的头发。
抱着失而复得般的温暖小身体,莉乃再次抬起头,目光与依旧倚在躺椅上的安室透相接。
他仍然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和亚当相拥。阳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流淌,映得他的眼眸越发深邃,
佐和子阿姨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开。阳光静谧,时光仿佛在这个小小的庭院里放缓了脚步。而他们三个人,在这个远离东京风暴的宁静院落里,以这样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重新聚在了一起。
所有的担忧、思念、猜测,还有他长久失联带来的那点委屈和不安,都在看到他虚弱苍白的模样和亚当依赖地蹭着他叫“爸爸”的画面时,化作了胸腔里一股酸涩难言的洪流。
莉乃抱着亚当,缓缓站起身。亚当紧紧搂着她的脖子,看看她,又看看躺椅上的安室透,小声地趴在她耳边说:“妈妈,爸爸受伤了,疼。但是曾外公说,好好休息就会好。”
安室透闻言,苍白的脸上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目光从莉乃脸上移到亚当充满关切的小脸上,声音低哑地应道:“嗯,会好的。”
这句简单的回应,和他此刻竭力掩饰却依旧明显的虚弱交织在一起,让莉乃的心口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紧紧攥了一下,又酸又涩。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问出了盘旋在心头最直接的问题。
“……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室透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调整了一下靠在躺椅上的姿势,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牵动了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呼吸也滞涩了一瞬。过了片刻,他才抬眼重新看向她。
“出了点意外。”他言简意赅,避开了具体的细节,声音依旧沙哑,“需要找个安静且安全的地方恢复,寺原老先生帮了忙。”
“意外?”莉乃的心提了起来,目光扫过他身上的绷带,“是……上次的行动?你不是说……”
“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后的漠然,“受了点伤,在东京不太方便。”
“所以你就来了这里?”莉乃追问,眉头紧锁,“外公他知道?他怎么……”她的话顿住了,忽然意识到,以安室透的身份和此刻的状况,他能安然出现在外公家,绝不可能是简单的“收留”。
安室透的目光短暂地飘向主屋方向,那里是外公惯常待的茶室。 “新井律师联系了他。”他给出了一个关键信息,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关于组织,关于他们在找的东西……你外公比你以为的知道得更多。在我需要转移的时候,他提出了这个建议。”
新井律师?莉乃心头一震。那个可能是“Aex”关键保管人的律师,竟然主动联系了外公?而外公居然会主动提出要帮助公安和安室透?
这意味着外公不仅早已卷入了这场风波,甚至可能掌握着某些连她都不清楚的底牌。而这个底牌,足以让他在这个敏感时刻,为一个身份暴露、重伤在身的公安提供庇护。
这个认知让莉乃后背有些发凉,但同时也隐隐生出一丝不可思议的安心。外公……一直在暗中看着,并且出手了。
“你的伤……怎么样了?”她将翻涌的思绪暂时压下,目光重新落回他苍白的脸上和绷带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死不了。”安室透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但失败了,只余下一抹淡淡的无奈,“只是需要时间恢复。”
莉乃沉默了片刻,许多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高烧不退的晕眩,意识浮沉间听到的呼唤和喂下的药片……
“……那天晚上,”她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发烧进医院……给我解药的人……是你吗?”
安室透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切入这个问题。他看着莉乃,没有否认:“解药是风见送到的。我当时……情况不太好,没法亲自处理。”
他省略了“情况不太好”的具体含义,但莉乃从他此刻的模样和目前已经暴露的处境,不难想象那晚是何等凶险。
莉乃消化着这个信息。
“那解药……”她迟疑了一下,“你是怎么拿到的?那个女人说的几天内发作是真的吗?我现在算彻底没事了吗?”
安室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解药是在组织的实验室找到的。组织为了销毁证据,引爆了那里。”
他说得很简洁,但“引爆”这两个字背后是何等惊险,莉乃几乎能想象出来。
“我运气不算太差,被及时救出来了。风见拿到解药后,交给了可靠的人送去给你。我这边……情况不太稳定,他需要守着。”
所以,他并非故意不告而别,也并非将她排在次要位置。他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甚至可能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就躺在她隔壁或楼上的某间病房里,同样生死未卜。
这个认知让莉乃胸口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至于组织给你喂的药,那是一种缓释神经毒素,如果超过时限没有服用特定的抑制剂,会对中枢神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所以,我现在真的没事了?”莉乃确认道,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安室透终于将目光转回t她脸上,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嗯。解药是有效的。你之后的高烧是身体清除残余毒素和应激反应,现在已经过去了。”
悬在心头最大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一阵虚脱般的庆幸感涌上来,但紧接着,便是更深的、为他所经历的一切而感到的后怕和揪心。他为了拿到解药,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
“那你……”她看着他那苍白的脸色和虚弱的姿态,想问的话太多,却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就在这时,廊道另一端传来一前一后的脚步声。穿着素雅和服的外公寺原宗一郎,在保姆佐和子阿姨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老人精神看起来尚可,目光平静地扫过庭院中的三人,最后落在莉乃身上。
“莉乃来了。”外公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听不出太多意外,“正好,陪佐和子去准备些茶点吧,亚当也该吃点心了。”
第117章
庭院对谈
这是明显的支开。莉乃看了眼怀里的亚当, 又看了眼虚弱地靠在躺椅上的安室透,明白外公是有话要和安室透单独谈。
“好。”她点点头,将亚当放下地, 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语气自然地对他说,“亚当,跟姐姐去拿点心吃,好吗?”
“好!要和爸爸一起吃!”亚当乖巧地应着,又回头看了看安室透, 小脸上写满了不舍。
孩子的称呼脱口而出,莉乃心头一跳,下意识瞥了一眼外公。外公神色如常, 仿佛没听见,只是温和地看着他们。莉乃稍稍安心。
“你先去,爸爸等会儿陪你。”安室透对亚当轻声说, 目光却与莉乃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莉乃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牵着一步三回头的亚当, 跟着佐和子阿姨朝厨房方向走去。转身离开庭院的刹那, 她眼角的余光看到外公缓缓在安室透旁边的另一张藤椅上坐下,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 安静地投在廊下的地板上。
离开庭院, 穿过一道廊檐, 走向侧屋的茶点准备间。确认离开了外公和安室透的听力范围,莉乃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佐和子阿姨, ”她低声开口, 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安室先生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伤得很重吗?”
佐和子阿姨叹了口气,一边从柜子里取出精致的和果子,一边压低声音回答:“来了有将近一个多月了。是老爷亲自安排的,那天晚上很晚,直接送到后面的静养室。当时的样子……唉,真是吓人,昏迷着,流了好多血,医生来了好几个,忙活了大半夜。”她摇摇头,脸上露出后怕的表情,“好在最后总算是把命抢回来了。这半个月,慢慢能下地走动了,但伤在肺腑,医生说还得静养一两个月才能见好。”
一个多月……莉乃算算时间,正好是自己高烧入院前后。他果然是在拿到解药身负重伤的情况下,被外公秘密转移到了这里。
“亚当这几个月,倒是很适应这里的生活。”兴许是看出了莉乃的情绪低落,佐和子阿姨语气轻松了些,“刚开始有点不爱说话,但老爷很疼他,经常陪他玩,孩子很快就跟老爷亲近起来了。后来安室来了,我们一开始都没敢让他知道他爸爸受伤的消息,直到他好一些能下地走路了才敢让他们父子俩见面。这孩子看到他爸爸可开心了,天天都要跟爸爸黏在一起。”
说起亚当来,佐和子阿姨目光里充满慈爱,看得出来,她真心喜欢这个孩子,莉乃心里既感激又有些酸涩。感激外公和佐和子阿姨对亚当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包容,酸涩于亚当小小年纪却要配合大人们复杂的“角色扮演”,更心疼安室透重伤之下还要强打精神安抚孩子。
“外公他……身体还好吗?”莉乃问起最关键的人。她知道,外公才是这一切的核心。没有他的干预,安室透不可能安然在此养伤,亚当也不会被保护得这么好。
“老爷精神头还行,就是操心。”佐和子阿姨将点心仔细摆盘,声音压得更低,“特别是安室先生来了之后,老爷和那位新井律师见了几次面,也经常和安室先生在书房谈很久。具体说什么我也不清楚,但老爷看起来比平时更严肃些。”
莉乃的心沉了沉。
外公果然深度介入了。新井律师、安室透、组织寻找的“ Aex”……这些线,外公似乎都在默默地梳理着。他到底知道多少?又打算做什么?
“这次莉乃小姐来得突然,您也没提前说。”佐和子阿姨将摆好点心的托盘递给莉乃,意有所指地看了她一眼,“不过,老爷刚才看见您,倒是没怎么惊讶,或许……您来了也好。”
最后那句话说得意味深长。莉乃接过托盘,指尖有些发凉。是啊,外公似乎总能预料到很多事。也或许外公早就看穿亚当的身份了,只是没说破而已。
她定了定神,对佐和子阿姨点点头:“谢谢您,佐和子阿姨,我想时间应该差不多了,我们先把点心送过去吧。”
“好,我来拿茶。”佐和子阿姨端起茶壶。
莉乃牵着亚当,端着精致的和果子,重新走回洒满阳光的庭院。廊檐下,外公和安室透已经结束了之前的谈话,外公依旧平静地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暖手的小茶炉,目光悠远地看着庭院里的景致。安室透也维持着半靠的姿势,眼神沉静。
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郑重而严肃的余韵,但表面上,一切都平和如初,看不出任何波澜。
莉乃悄悄观察了一下两人的神色,心中暗自猜测他们方才谈话的内容,却无从得知。她收敛心神,将点心托盘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外公,安室先生,用些点心吧。”她在外公旁边的另一个藤椅上坐下来,姿态恭敬。
“嗯。”外公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她,温和地问,“路上还顺利吗?怎么突然想到过来了?”
“还好,新干线很方便。”莉乃答道,避重就轻,“想着快要出国了,临走前应该来看看您。”
亚当很会看眼色,他见大人们开始说话,点心也摆好了,便迈着小短腿,没有像往常一样黏在莉乃身边,而是很自然地凑到了安室透的躺椅旁,小手扒着扶手,仰着小脸看他,小声问:“爸爸,你吃吗?甜的。”
孩子天真的亲近打破了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凝重。安室透垂眸看着亚当,苍白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了些许,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哑:“爸爸暂时不能吃太甜的,亚当吃吧。”
“哦……”亚当有点小失望,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然后眼巴巴地看向莉乃和外公,像是在等待许可。
“吃吧,小馋猫。”外公笑着发话,亲手拿了一块造型雅致的练切果子递给亚当,“慢点吃。”
亚当立刻开心起来,接过点心,小心地捧着,挨着安室透的躺椅边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还抬头看看安室透,仿佛这样就能和爸爸一起分享甜蜜。
佐和子阿姨此时也端着沏好的茶走了过来,为几人斟上。清淡的茶香混合着点心的甜香,在庭院里弥漫开来,暂时营造出一种温馨宁静的假象。
莉乃端起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她小口啜饮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安室透。他此刻正微微侧头,看着身边安静吃点心的亚当,眼神柔软。
外公也安静地品着茶,目光在莉乃和安室透之间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吃得津津有味的亚当身上,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莉乃放下茶杯,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安室透和依偎在他身边的亚当,语气带上了一丝刻意的斟酌:“这次来,除了看您,也是想顺便处理一下亚当的事。一直把他放在您这里,实在太麻烦您了。”她顿了顿,看向安室透,“只是没想到……亚当的爸爸在这里养伤,这真是……太巧了。”
她将“亚当的事”和“他爸爸也在这里”并列提出,语气中带着对“巧合”的微妙强调,实则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外公到底知道多少。
安室透闻言,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紫灰色的眼眸抬起,与莉乃的目光有一瞬的交汇。他听出了她话里的试探,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但并未出声,只是静静地将决定权交给了坐在主位的外公。
外公寺原宗一郎神色不变,仿佛没有听出莉乃话里那层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先温和地落在小口吃点心的亚当身上,然后才缓缓转向莉乃,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
“亚当是个懂事的孩子,在这里住着,谈不上麻烦。”外公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只是在陈t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将话题轻描淡写地拨开。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特意在莉乃脸上停留,那份洞悉一切的淡然,反而让莉乃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的试探早已被看穿,只是不值得被点破。
紧接着,他的视线转向了安室透:“至于安室君——”
外公的目光中有关切,但在关切之下,却并非全然是温和的接纳。那眼神深处,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
“他伤得不轻,需要绝对安静的休养。这里还算清净,适合他恢复。”
最后,他仿佛总结般,将目光收回到面前的茶盏上,语气疏淡:“眼下,以他的身体为要。至于其他的,等他康复了,事情也解决了,再行商议也来得及。”
莉乃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都像是撞在了一堵柔软却坚韧无比的墙上,被无声地弹了回来,没留下一丝缝隙。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将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化为一句干涩的:“您说得是。”
外公端起茶盏,将最后一点微温的茶水饮尽,然后轻轻放下。他没有再看莉乃或安室透,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只是寻常的午后闲谈。
“人老了,精神不济,坐久了就乏。”他撑着藤椅的扶手,缓缓站起身。候在一旁的佐和子阿姨立刻上前搀扶。
“你们年轻人自己说说话吧。”外公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目光略过莉乃,停留了一瞬,“莉乃,今天别急着回去了,留下来陪外公住几天吧。你这一出国,下次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也说不定哪一次就是最后一面了。”
最后那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莉乃心湖,激起一片寒意。她猛地抬头看向外公,老人脸上依旧是那种看透世事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超脱的淡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外公……”莉乃的声音有些发紧。
“房间还是你以前住的那间,佐和子会收拾好。”外公没有给她拒绝或追问的机会,轻轻摆了摆手,在佐和子阿姨的搀扶下,转身沿着廊道,慢慢朝主屋走去。阳光将他的背影拉得有些瘦长,透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孤寂。
庭院里一时间只剩下莉乃、安室透,以及吃完点心,正小心翼翼擦着手指的亚当。
亚当似乎感觉到大人之间那种微妙的紧绷感消失了,他立刻从安室透的躺椅边爬起来,跑到莉乃身边,依赖地靠着她,仰着小脸问:“妈妈,你今晚住这里吗?不走了?”
这一次,没有外人在场,莉乃轻轻“嗯”了一声,摸了摸他的头:“嗯,妈妈陪你待几天。”
她抬眼,看向依旧半靠在躺椅上的安室透。阳光斜照,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也让他苍白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更加明显。他没有看莉乃,目光落在庭院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竹影上,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莉乃有很多话想问,关于他的伤,关于那天晚上的惊险,关于他接下来的打算……但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问起。
最终,她只是牵着亚当的手,走到安室透旁边的另一张藤椅坐下,轻声问:“你的伤到底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安室透缓缓转过头,紫灰色的眼眸看向她。
“死不了。”他还是那句话,顿了顿,补充道,“但需要时间休养,很多时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穿透她的平静,看到底下真实的情绪,“你呢?留学的事,都准备好了?”
他主动问起她的近况,莉乃愣了一下,点点头:“差不多了。”她犹豫了一下,目光在他苍白却依旧沉静的侧脸上停留,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刚才……你和外公,聊了什么?”
安室透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庭院一角被精心修剪过的松树,声音平淡无波:“没什么,聊了些关于组织动向的事。”
这个回答太笼统,也太官方。莉乃立刻明白,他并不打算告诉她具体的谈话内容。那或许是涉及公安内部的机密,或许是外公掌握的她所不知的隐秘,又或许……是两人之间达成了某种她不便知晓的协定或默契。
她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只是心里那点不安的涟漪又扩大了一圈。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亚当似乎有些坐不住了,开始扭来扭去。莉乃见状,柔声对他说:“亚当,要不要去那边沙坑玩?刚刚你不是说想堆一个更大的城堡吗?”
亚当的眼睛立刻亮了,但还是先看向安室透,像是在征求同意。
“去吧,小心别弄脏衣服。”安室透对他点了点头,声音温和。
“好!”亚当欢呼一声,松开莉乃的手,迈着小短腿欢快地跑向庭院角落那个属于他的小沙坑。
看着孩子跑远,莉乃深吸了一口气,转向安室透,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清晰的忧虑:“亚当……你打算怎么安排?组织现在是什么情况?我还能带他一起出国吗?”
安室透的目光从亚当身上收回,转向莉乃。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快速权衡,紫灰色的眼眸深处是高速运转的思虑。
“可以。”他最终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这个回答让莉乃一怔:“真的?可是……”
“组织上次的行动损失惨重,几个关键据点被摧毁,核心成员虽然没有全部落网,但也受到了重创,短期内的活动能力会大幅下降。”安室透简明扼要地分析了现状,“针对你个人和Aex‘的直接威胁,在现阶段已经解除了,他们暂时无暇也无力进行跨国的针对性报复。”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无忧无虑玩沙的亚当,眼神里闪过一丝柔和:“再等一个月之后,我想事情应该处理得差不多了。到时候你可以放心的带亚当走。到了那边,会有人关照你们,安全问题不必过于担心,我已经做了一些安排。”
“一个月……”莉乃喃喃重复,心里快速计算着时间。她的留学行程倒是不急,一个月后安室透的身体应该也恢复得更好一些,时间上似乎来得及安排。
“那这一个月,亚当……”
“这一个月,他还留在这里。”安室透接口道,语气不容商量,“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也需要时间把一些尾巴彻底清理干净,确保你们离开时没有后顾之忧。还有亚当的签证和手续也需要处理,要做得自然,不留痕迹。”
莉乃点头同意了他的安排,这的确是眼下最稳妥的计划。但她看着安室透苍白虚弱的样子,心里那点放不下的担忧又冒了出来。
她迟疑了一下,开口道:“我出国的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这一个月……我留下来照顾你吧。你伤得这么重,身边不能也没有人啊。”
安室透闻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浅笑。
“你留在这里?”他轻轻摇头,“你生怕你外公看不出来我们俩的关系吗?”
莉乃一滞。
“他那么敏锐的人,你以为我们能瞒他多久?”安室透继续道,目光扫过远处玩沙的亚当,“你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越长,我们暴露的风险就越高。现在他愿意提供庇护,是基于某种平衡和考量。一旦窗户纸彻底捅破,局面可能会变得复杂。更何况……”
“还有亚当呢。他现在还小,分不清场合,你能保证在外公面前,他永远不会脱口而出喊你妈妈吗?一次或许能圆过去,两次、三次呢?”
第118章
启封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 浇醒了莉乃一时冲动下的感性。是啊,外公虽然提供了庇护,但态度始终深沉难测。安室透的身份, 她和安室透的真实关系,亚当的存在……这些都是敏感至极的秘密。维持现状,保持一种微妙的、彼此心照不宣的平衡,或许才是对外公的尊重,也是对当前脆弱安全局面的最佳维护。
“嗯,是我考虑不周了。”莉乃垂下眼帘。
“你的关心, 我收到了。”安室透的声音放缓了些,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劝导她,“但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 是确保自己顺利、不引人注目地带亚当出国,频繁往来大阪并不明智。至于我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主屋方向:“有你外公坐镇, 还有公安在附近接应,医生也会定期上门检查, 足够了, 你不必担心。”
话已至此, 莉乃知道他的决定不会更改。她深吸一口气, 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我会尽快处理好亚当的手续, 如果你这边有需要我帮忙的, 随时联系我。 ”-
回到东京后,日子仿佛又被按下了某种规律的快进键。莉乃全身心投入到出国前最后的准备中, 同时也开始秘密着手办理亚当的相关手续。
她与安室透保持着一种极其克制的联系t , 通常只是简单的、不涉及具体内容的问候信息, 确认彼此平安。
出发前两周,一个微凉的清晨,莉乃独自去了市郊的墓园。她手里拿着一束素净的白菊,来到了一个并不起眼的墓碑前。碑上刻着“早川由纪”这个名字,还有一张年轻女子温和微笑的照片。
这是当年那个为了保护年幼的她,在绑匪手中不幸丧生的女仆。每年的忌日,只要条件允许,莉乃都会来看她。这次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她更觉得应该来道个别。
将白菊轻轻放在碑前,莉乃静静站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表达着那份未曾忘怀的纪念。祭奠完毕,她转身沿着墓园的小径往回走。没走多远,迎面碰上了两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是佐藤美和子和高木涉。两人手里也拿着祭奠的花束,神情肃穆。
“寺原小姐?”高木警官先认出了她,有些惊讶。
“佐藤警官,高木警官。”莉乃停下脚步,礼貌地点头致意。
“真巧,你也来扫墓?一个人来的?”佐藤美和子的目光落在莉乃手中的空花束包装纸上。
“嗯,来看望一位故人。”莉乃颔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们手中的花束,看到其中一束上附着的卡片隐约写着“伊达航前辈……”。
“今天是一位前辈的忌日,我们是专程来看望的。”高木警官顺着她的视线,解释道,语气带着敬重,“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刑警,也是我最敬重的前辈,前年刚刚殉职了。”
莉乃微微弯腰致意:“请节哀。”
简单的寒暄了几句,双方便礼貌地告别了。莉乃继续朝墓园出口走去,刚走到墓园门口,另一个熟悉的身影让莉乃脚步一顿。
风见裕也正从另一条小路走出来,手里空空,似乎也是刚祭奠完毕。他显然也看到了莉乃,推了推眼镜,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寺原小姐?您也在这里。”
“风见警官。”莉乃点头回应,有些好奇,“你也是来扫墓的?”
今天碰到的熟人还真多。
风见点了点头:“嗯,我是代安室先生来祭奠警视厅的一位前辈,今天是他的忌日。安室先生他人在大阪,不方便过来,托我代为看望。”他没有提具体是谁,但莉乃立刻联想到了刚刚遇到的佐藤和高木,以及他们口中的“伊达航前辈”。
莉乃没有多问,只是道:“原来是这样。”
两人一同朝停车的地方走去。快到莉乃的车旁时,风见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请稍等,寺原小姐。”风见忽然叫住了她,“其实,还有一件事。前些日子我在安室先生的公寓收拾出了一些东西,他指明了要交给您,您什么时候方便?我给您送过去。”
莉乃闻言有些诧异。安室透要交东西给她?他们最近的联络虽然简短,但他的确从未提起过这回事。
她压下心头的疑惑,想了想说:“我现在就有时间,如果风见警官方便,我过去跟您取一趟也可以。”
“呃……东西不在我车上,还在安室先生家里,离这里不远。”
“好的,麻烦你了。”
走到墓园门口,莉乃走到路边停着的自家车旁,对等候的司机轻声说了几句话,司机点头应下,驾车离开。随即莉乃走向风见的车,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地启动,开往了莉乃熟悉的街区——那是安室透在东京一直居住的公寓,莉乃曾经不止一次来过这里,对周围环境并不陌生。
车子停好后,两人一前一后步行上楼来到安室透家所在的楼层,风见用钥匙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防盗门。
“请进。”他侧身让莉乃先进。
莉乃踏进公寓,一股过于空旷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间公寓她上次来时,虽然陈设也极为简洁,但至少还有几分生活气息——茶几上或许有未看完的书,厨房流理台可能有洗净的咖啡杯,墙角或许放着几个用于锻炼的简单器械。
但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近乎搬空般的景象。
客厅里,那张低矮的茶几光洁如新,上面空无一物,连个茶壶都没有。原本放在茶几旁的几个素色蒲团不见了踪影。开放式厨房的台面上干干净净,连烧水壶都消失了。书架空了大半,只剩下寥寥几本看似无关紧要的书籍。整个空间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却也格外寂寥,仿佛随时可以拎包离开,不留一丝个人痕迹。
莉乃怔在原地,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搬家了?
风见裕也似乎对眼前的景象习以为常,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对莉乃说了句“请稍等”,便径直走进了主卧室。
莉乃没有跟进去,她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
上次来时,安室透还曾在这里为她倒过一杯水,两人剑拔弩张地上演着抢孩子的戏码。而现在,这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所有属于“安室透”这个身份在这座城市的痕迹,正在被迅速而彻底地抹去。
是因为“波本”的身份暴露,这里不再安全了吗?还是说,这只是他多年来潜伏生涯中,又一次例行公事的“迁徙”?
风见裕也很快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稍厚的牛皮纸文件袋,以及一个不算小的、印着某家百货公司Logo的普通纸袋。他将两样东西递给莉乃。
“安室先生交代转交给您的,都在这里了。”风见说道。
莉乃接过,文件袋有些分量,纸袋里似乎装着盒子一类的东西。
“这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风见摇了摇头:“具体内容我不清楚,这些东西在安室先生受伤前他就准备好了,我只是负责转交给您。”
莉乃的目光再次投向这间空旷的公寓,问道:“这房子……是要退租了吗?”
“是的。”风见点头,“安室先生上周通知我帮忙处理一些个人物品的转移和清理,租约也快到期了,不再续租。”
“是因为……不安全了?”莉乃追问。
风见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安室先生的工作性质特殊,经常需要更换住处,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固定的居所本身就可能成为风险点。”
这个答案真实而又冰冷。莉乃知道这是事实,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着这个曾短暂承载过他们交集的空间被如此彻底地清空,感受着那股人去楼空、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的寂寥,又是另一回事。
她心中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沉甸甸地压下来。
家是一个人的锚点。哪怕只是临时租住的公寓,摆上几件私人物品,留下一丝生活气息,也能在动荡漂泊中提供片刻的安定感。可眼前这片空旷,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安室透潜伏的这些年,一直都是个没有锚点的人。他像一叶扁舟,永远在暗流汹涌的海上航行,从一个临时港口匆匆赶往下一个,不能久留,不能留下痕迹,甚至不能有太多属于“自己”的东西。这里被清空,不过是这种生存状态的又一次常规操作。
而她,或许也曾是这漫长航程中,偶然路过的一片可供短暂停靠的港湾。如今,她也要离开了。这片港湾,连同他这处即将消失的临时锚点,都将成为过去。
一种近乎心疼的情绪,混着离别的酸涩,悄然弥漫开来。
“那他……下一个地方找好了吗?”她轻声问。
风见沉默了一下,似乎不太确定该透露多少,最终谨慎地回答:“这个安室先生没有具体交代,不过,以他的一贯作风,想必心里已经有安排了。”
言下之意,或许连风见也不知道安室透下一步会去哪里,如何安置自己。
莉乃沉默了,指尖停在牛皮纸袋微微粗糙的纹理上,许久没有移动。
风见裕也见她久久不语,便开口道:“寺原小姐,如果没什么事,我送您回去?”
莉乃摇了摇头,抬眼看向他:“不用了,风见警官,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儿,可以吗?”
风见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点头:“当然可以,一些重要的私人物品和文件我已经处理好了,剩下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准备清理掉的东西,您请随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您离开的时候记得关好门,我明天会再来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好。”莉乃低声应道。
风见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安静地离开了公寓,并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落下。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莉乃一个人,还有满室挥之不去的、属于离别的清冷气息。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遗忘在舞台中央的雕像,与周围这片刻意抹去一切的寂寥格格不入。手中的t文件袋和纸袋成了唯一的实物连接,连接着那个已经从这里消失的人,和此刻独自站在这里的她。
阳光缓慢地移动着,光斑从地板爬上了空荡荡的沙发边缘。时间仿佛被这空旷拉长了,每一秒都凝固成无声的胶质。
第119章
尘封于过去的照片
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客厅寂静中站立了许久, 莉乃终于挪动了脚步。没有立刻去拆看桌上的东西,而是转身,轻轻推开了主卧室虚掩的门。
卧室里的景象与客厅的样板间感略有不同。虽然同样整洁, 但多少残留了一些生活的痕迹,像是匆忙收拾后留下的余韵。
床上的被褥已经撤走,只剩下光秃秃的床垫,但椅子上,还随意搭着一件深灰色的男士针织开衫,款式简洁, 是安室透会穿的那种。窗边的书桌上还放着一本摊开的精装书,夹着一枚素色的金属书签。
莉乃的目光缓缓移动,然后, 在房间靠近衣柜的角落里,她顿住了。
那里堆放着几个尚未封口的纸箱。其中一个敞开的箱子里,露出了一截柔软的、印着卡通爪印的垫子——那是一个便携式航空包, 专门用于携带宠物外出。航空包旁边随意放着一条磨损了些许的黑色牵引绳,还有一个洗得很干净的宠物食盆, 食盆边角印着已经模糊的爪印图案。
莉乃的心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安室透是有养宠物的。一只聪明忠诚的白色小型犬, 她听亚当提起过, 好像叫……哈罗?还有一只猫咪, 是她和安室透一起救下的流浪猫崽, 当时小家伙腿受了伤, 瑟瑟发抖。她因为无法养宠,又实在放心不下, 他便提出“暂时寄养”在他那里。
可是, 她每次来这间公寓, 无论是事先告知还是突然拜访,都从未见过那只叫哈罗的狗,也没见过那只叫夏娃的猫,公寓里也从未出现过宠物毛发或特殊的味道。
或许是因为他工作特殊,早早就将宠物托付给了更可靠的人照顾,或者养在了别的更安全的地方。
她盯着那个航空包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下次见到风见……或许可以问问他。
卧室里残留的这些细微痕迹,比客厅彻底的空旷,更具体地勾勒出了那个男人匆忙消失前的状态,也无声地揭示了他为了维持那个危险身份,所需要付出的、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不仅仅是居无定所,不仅仅是时刻警惕,可能还包括割舍掉这些为数不多的、带来柔软慰藉的联系。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了床头矮柜上,立着一个简约的木质相框,她走过去,拿起相框。
里面镶着的是一张风景照,拍摄的是大片盛开的樱花,粉云如瀑,灿烂得几乎要溢出相纸,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构图和光线都很专业,但看不出具体地点。莉乃端详着,心想,能把这样一张照片放在床头,对他而言应该有着特殊的意义吧?是某个值得纪念的地方?还是仅仅因为喜欢这绚烂又短暂的樱花?
她下意识地打开相框背面的卡扣,想将照片取出看看背面是否有标注。照片很容易就拿了出来。然而,捏在手里时,指尖传来的触感却让她微微一怔——这照片似乎比寻常相纸要厚一些。
她下意识地将照片举高,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仔细看去。在明亮的光线下,她能清晰地看到,两张极薄的相纸被精心地贴合在了一起,中间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叠层缝隙。
这是一张被隐藏起来的“夹层”照片。
莉乃的心跳漏了一拍。
能被安室透如此谨慎地藏在一张寻常风景照背后的,会是什么?是某个重要线索?某个人?还是别的什么?
强烈的好奇心像小猫的爪子在挠。她几乎想立刻将那两张纸小心地分开,看看被珍藏其下的真容。但手指停在边缘,又顿住了。未经允许窥探他人如此隐秘的私藏,即便对象是他,也让她感到一种逾越界限的不安。这或许是他为数不多的私人纪念,她有什么权利和立场去揭开?
道德感最终还是压过了好奇心。她深吸一口气,小心地将那张“夹层”照片重新放回相框,扣好背板,将它原样摆回了矮柜上,甚至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看起来和之前别无二致。
又在空荡了许多的卧室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莉乃才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客厅,她在光洁的茶几前盘腿坐下,终于将注意力放回安室透留给她的东西上。她先打开了那个较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里面是几份文件和一些证件。莉乃快速浏览,眼中渐渐流露出惊讶和了然。这些都是为亚当准备的——一份全新的、背景干净经得起查的出生证明和护照,相关的疫苗接种记录……所有文件都做得天衣无缝,显然经过了精心的策划和准备。
他连这个都考虑到了,并且早早准备好了。莉乃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感激,也有一种被他默默安排妥帖的复杂滋味。她将文件仔细收好,放回袋中。
接着,她的目光转向那个百货公司的纸袋。拎起来晃了晃,里面传来轻微的、硬物碰撞的哗啦声。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蓝色硬纸盒。
打开盒盖,里面的东西让莉乃彻底怔住了,始料未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枚被小心放置在软垫凹槽中的、熠熠生辉的樱花警徽。即使在室内光线下,也流转着庄重的金属光泽。警徽旁边,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优秀毕业生”证书,烫金字体依旧清晰。证书下面,压着一枚略有些旧、但擦拭得很干净的金色奖章,绶带整齐地叠放在一旁,奖章上刻着“殊勋”字样。此外,还有几份折叠起来的文件,看起来像是内部表彰令或资格认证。
莉乃的指尖有些发凉。她轻轻拿起那本毕业证书,翻开。
证书内页贴着照片。照片上的青年穿着笔挺的警服,面容比她所认识的“安室透”要青涩许多,但眉眼间的锐利和那份独特的俊朗已然清晰。他直视着镜头,眼神坚定,嘴角似乎抿着一丝属于年轻精英的、内敛的自信。照片下方,清晰地印着他的名字——
降谷零。
“降谷……零……”莉乃无声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音节在唇齿间滚过,带着一种陌生的、却又奇异地与那个人形象重叠的真实感。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他的真名。不是“安室透”,不是“ Zero” ,不是“波本”,而是他真正出生时被赋予的、代表着他最初的身份和梦想的名字。
她继续翻看其他东西。每一件,都像一块碎片,拼凑出一个她所知甚少的“降谷零”——警校时期的佼佼者,公安系统的精英,曾立下功勋……这些是他过往人生的证明,是他曾经走在光明之下的足迹。
可是,他为什么要把这些交给她?
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和更深的不安,悄然攫住了莉乃的心。这不像寻常的礼物或托付,明明是这么具有重要个人意义的物品,为什么他不选择自己保管,而是寄托在她这里?
盒子里的东西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警徽、证书、奖章……每一件都沉甸甸的,承载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和另一段闪闪发光的人生。莉乃僵坐在空荡的客厅地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警徽边缘,那股挥之不去的怪异感和不安越来越浓。
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从包里翻出手机,拨通了安室透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莉乃?”安室透的声音传来,比在大阪时听起来清晰了些,但依旧能听出一丝伤后的虚弱和疲惫,背景很安静。
听到他的声音,莉乃心头那团乱麻仿佛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她甚至没有寒暄,直接问出了口:“你给我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恍然的、极轻的“啊”。
“风见已经把东西交给你了?他动作还真快。”安室透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奈,又像是松了口气,“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那个牛皮纸袋里,是亚当出国需要用到的身份资料和文件,我核对过几遍,应该没有遗漏了。如果到了那边还有什么需要,或者手续上……”
“那个不重要!”莉乃打断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锁在面前盒子里的警徽上,“我问你,另一个袋子里的东西,是什么意思?那些……警徽、证书、奖章……”
她顿了顿,才念出那个名字:“……属于降谷零的东西。”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两秒,或者三秒,安静得只能听到微弱的电流声,以及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
然后t,安室透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些,也更平静:“那是我的一些个人物品。”
“你的东西,为什么要给我保管?”莉乃追问,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给她亚当的资料合情合理,可把这些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甚至可能带有风险的个人标识物交给她,这超出了“帮忙”或“托付”的范畴。
安室透又沉默了下来,莉乃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可能的神情——微蹙着眉,紫灰色的眼眸望向虚空,正在寻找最合适的措辞。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透过听筒传来,“你马上要带亚当离开了,我想……我们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面。”
“他来了这么久,陪在我身边,叫我爸爸。”安室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莉乃心上,“可直到现在,他连自己爸爸的真实名字叫什么,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都还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瞬,仿佛在给自己,也给电话这头的她一个缓冲。
“亚当还小,记忆会模糊,我不能陪在他身边,至少应该给他留一点,他爸爸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了身为人父的无奈与深远的考虑。可莉乃听着,心却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凉的地板深处。
“……我明白了。”许久,莉乃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心里却并未完全被他说服。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埋怨和试探,“我们又不是一去三四年都不回来了,寒暑假总有机会的。而且……你要是真的想亚当了,等我们安顿好,你也可以来看他啊,难道我还能拦着不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嗯,以后再说吧。”他避开了具体的承诺,语气听起来像是要结束通话,“东西收好就行,保重,莉乃。”
“等一下!”莉乃忽然想起什么,急忙叫住他。她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卧室的方向,犹豫着开口,“那个……你卧室床头柜上的那个相框,拍樱花的那张……我……我看着挺喜欢的,我能不能……一起带走?”她问得有些没底气,毕竟那是他的东西,而且看起来很珍惜。
安室透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道:“你喜欢就拿去吧。”
“真的吗?”莉乃反而有些不确定了,她想起那张被小心隐藏的夹层照片,“我看你一直摆在床头,别是什么特别有纪念意义的照片。”
电话那头,安室透似乎听出了她语气里的试探和一丝别样的情绪,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伤后的微哑,却有种难得的温和:“确实很有意义。不过,交给你保管,也没什么问题,不用有心理负担。”
他越是坦然,莉乃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就越冒头,她略带赌气地说:“那我更得问清楚了!别是什么跟哪个前女友一起拍的纪念照,我拿走了多不好!”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脸上有些发热。
安室透的笑声似乎更明显了些,但很快收敛,语气认真了几分:“没有前女友。”他顿了顿,解释道,“那张樱花照片,拍的是警校门口的樱花树。是我毕业那天拍的。”
“警校?”
“嗯。”安室透应了一声,然后,他的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你其实……看到后面粘着的那张照片了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莉乃心头一跳,连忙否认:“没有!我真的没有揭开看过!我只是拿起来的时候感觉有点厚,对着光看到后面好像还有一张……但我绝对没有私自揭开看过!我不是那种人!”她急于澄清,语气有些急。
“我知道。”安室透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了然,“不然,你刚才就不会问我‘前女友’,而是会问其他问题了。”
他停顿了几秒,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他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寂寥的声音,缓缓说道:“后面那张照片……也是我警校毕业那天拍的,是和另外四个人一起。他们是我在警校时期,最好的朋友。”
莉乃屏住了呼吸,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了白天在墓园,风见代他去祭奠的“警视厅前辈”,佐藤和高木口中的“伊达航前辈”……某种模糊的猜测渐渐成形。
“不过,他们四个人……现在都已经不在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巨大的寒冰,瞬间冻结了电话两端所有的声音。莉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她终于知道,那张被珍重地隐藏在绚烂樱花背后的照片,承载着怎样一段灼热却已冰冷凝固的青春和沉重到无法言说的过往。
也隐约明白了,他为何要把那些代表“降谷零”的证明交给她。不仅仅是为了给亚当留下“父亲存在的证明”,或许……也是为了将某部分同样沉重而真实的自己,交付到一个他能够信任、并且即将远离这一切风暴中心的人手里。亚当的“穿越”属性带来的不确定性,加深了这种“留下痕迹”的紧迫感。
长久的沉默在电话里蔓延。最后,是安室透先打破了寂静,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松:“照片你喜欢就拿走吧,其他的……别想太多。一路顺风,莉乃。”
第120章
缘分的起始
莉乃坐在自己公寓的书桌前, 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小片区域,映亮了桌面上几样东西:装有亚当文件和警徽证书的纸袋,以及那个从安室透公寓带回来的木质相框。
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目光久久停留在相框上。樱花依旧灿烂,但此刻吸引她的,是樱花之下被隐藏的故事。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打开了相框背面的卡扣。她小心地捏住风景照的一角,将它从背板上取下, 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探寻着两张相纸贴合的边缘。它们粘得很巧妙,但并不牢固,随着她耐心的动作, 两张薄薄的相纸终于缓缓分离。
被隐藏在下方的照片,完整地呈现在台灯的光芒下。
那是一张彩色照片,边缘微微泛黄, 带着时光的印记。照片上是五个穿着深蓝色警校制服的青年,并肩站在警校门口, 背景是熟悉的校门和飘扬的旗帜。他们都很年轻, 脸上洋溢着毕业时节特有的混合着自豪、不舍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的笑容, 那笑容毫无阴霾, 灿烂得耀眼。
莉乃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最中间的降谷零身上。照片上的他比现在青涩太多, 眉眼间是未经世事的锐气与蓬勃的朝气, 笑容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的恣意, 那是她从未在安室透脸上见过的,全然放松的灿烂。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张年轻的脸庞, 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涩。
然后,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向右上方移动, 落在了站在降谷零右后方、那个笑容温和明朗、气质斯文的青年脸上。
就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莉乃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为之一滞。
这个人……
这个人她见过!
记忆的闸门带着陈旧的铁锈味,轰然洞开。一幕清晰的画面伴随着当时的情境,猛地撞入她的脑海-
十一岁的莉乃蜷缩在废弃仓库冰冷的角落里,手脚被粗糙的麻绳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机油和某种腐败物的混合气味。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七天。
七天,漫长到足以让最初的恐惧被更深的冰冷覆盖。没有人来救她。母亲没有来,那些总是跟在身边的保镖也没有出现,只有定时送来的冰冷面包和水,以及绑匪不耐烦的呵斥和偶尔的推搡。
她紧紧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不是怕黑,也不是怕那些凶恶的人。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被抛弃的冷。
父亲“出事”后,家里天翻地覆。她听不真切大人们争吵的内容,只记得母亲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变得通红、冰冷,看向她时,不再有往日的温度,只剩下让她害怕的复杂情绪,像是怨恨,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在来到这里第三天还是第四天的时候,她曾蜷缩在角落,听到不远处两个绑匪压低声音的对话。
“妈的,寺原家那个女人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说什么‘要钱没有,你们看着办’。这可是她亲闺女!”
“会不会是缓兵之计?或者报警了?”
“不像。她那语气……啧,好像真不在乎这丫头死活似的。真邪门,以前绑她家旁支的小孩,反应都没这么淡。”
“那怎么办?撕票?”
“再等等看,实在不行……反正钱是拿不到了。”
那些话像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她心里t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混合着脸上的灰尘,流进嘴里,又苦又咸。
妈妈真的不要她了吗?那个曾经会因为她磕破一点皮就心疼不已、会在她被其他人欺负时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妈妈……真的说出“你们看着办”这样的话?
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在那场对话后,彻底碎裂了。接下来的几天,她只是沉默地蜷缩着,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的、逐渐失去水分的小石子,连恐惧都变得麻木。
仓库外隐约传来不寻常的动静,急促的脚步声,闷响,还有短暂的、压抑的痛呼。但她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多少期待,外面发生的任何事,似乎都与她这个被放弃的人无关了。
直到一阵沉稳而迅速的脚步声靠近,带着与仓库腐朽气息截然不同的、干净利落的味道。一双沾了些许灰尘但看得出质料不错的皮靴停在她面前。
莉乃依旧低着头,只看到来人蹲下身,动作很轻。
“没事了,小妹妹。”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她周身的绝望屏障,“我们是警察,来救你了。”
警察?
莉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是妈妈终于改变主意……报警了吗?这个念头像一根微弱的火柴,瞬间点燃了她心底最后一点希冀。她猛地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因为缺水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急切地望向蹲在面前的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庞,甚至带着几分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他穿着简单的便服,额发有些汗湿地贴在皮肤上,气息微促,显然刚经过一番行动。但吸引莉乃全部注意力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温和清澈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她,里面没有丝毫的不耐或审视,只有纯粹的安抚和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他的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即使在这种紧张的环境下,也仿佛噙着一丝能让人放松下来的温和笑意。
莉乃愣住了。这和她想象中威严的警察叔叔不太一样。他看起来……好温柔,也好年轻。
“是……是我妈妈报警,让你们来的吗?”莉乃的声音干涩嘶哑。
年轻的警察看着她充满希冀又脆弱无比的眼神,一边动作轻柔地解开她手腕上粗糙的麻绳,一边用平和的语气解释道:“不是,我们是在附近训练的公安,偶然发现了这伙人行迹可疑,跟过来才发现了你。”
不是妈妈……
那根刚刚试图燃起的、微弱的火柴,甚至没来得及冒出一丝火苗,就彻底熄灭了,只留下更刺骨的冰冷。不是妈妈……妈妈甚至连报警都没有。绑匪说的是真的。妈妈真的……完全不管她死活了。
刚刚亮起一点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最后一点力气仿佛也被抽走。她不再看向青年,重新低下头,甚至比之前蜷缩得更紧,小小的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而是被最亲之人彻底放弃后,心碎成粉末般的绝望。
一件带着体温的、宽大的外套轻轻披在了她冰冷发抖的身上。年轻的警察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巨大变化——从瞬间的希冀到更深的死寂。他没有说“你妈妈一定很担心”之类的客套话,也没有立刻带她离开。他似乎只是在她旁边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用很平静的语气问:“害怕吗?”
莉乃依旧没抬头,但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觉得难过?”男人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种善于倾听的耐心。
这次,莉乃沉默了许久,久到男人以为她不会回答。然后,她用几乎听不见的、沙哑的声音说:“……我被放弃了。”
短短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披着外套的小小身影,单薄得像是随时会碎掉。
蹲在她身边的年轻警察似乎也沉默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伸手,极其轻柔地拂开她脸上被泪水和灰尘黏住的乱发。
就在这时,仓库另一头传来更清晰的脚步声,另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远远传来:“外面那些人都处理完了,她怎么样?”
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同样年轻,但语调更冷硬些。莉乃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没有去看。
“情绪不太好。”蹲在莉乃身边的诸伏景光低声回应。
他稍稍侧身,看向走近的同伴——那是同样穿着便服、气息因为刚才的激烈行动而略显不稳的降谷零。降谷零的眉头微微蹙着,目光锐利地扫过莉乃蜷缩颤抖的背影,又看向诸伏景光。
“她吓到了?”降谷零压低了声音。
“不只是吓到。”诸伏景光用气声快速解释,“以为我们是她母亲找来的。我说不是,之后就这样了。可能……家里情况有点复杂。”
降谷零沉默地点了点头,他也见过类似的案件,能大致推测出孩子此刻的心理状态——希望的彻底破灭往往比单纯的恐惧更伤人。他看了一眼莉乃那小小的、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背影,对诸伏景光说:“先带出去吧,后续交给……”
“等等,”诸伏景光打断了他,目光依旧停留在莉乃身上,“她现在需要的可能不只是离开这里。”他转向降谷零,声音更低了些,“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小东西?能让她拿在手里的,转移一下注意力也好。”
降谷零依言开始翻找自己身上几个隐蔽的口袋。他身上除了必要的工具和武器,几乎没什么私人物品。翻了一会儿,他才从某个内衬口袋里摸出一个极小、极薄的金属片——那是某种特制工具的边角料,被他随手留着以备不时之需,边缘打磨过,不算锋利,但异常坚硬冰冷。
他将那枚冰冷的金属薄片递给景光。
诸伏景光接过,指尖捻了捻那冰冷的触感,眉头微微蹙起,有些无奈地低声道:“零,我是让你找点能哄女孩子的东西……这算什么?”
降谷零的目光扫过莉乃那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背影,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冷硬的清晰。
“有时候,一点实实在在的、能握在手里的‘力量’,比任何安慰的空话都有用。”
诸伏景光闻言,握着金属片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再次看向那枚不起眼的小东西,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被绝望笼罩的孩子,似乎明白了降谷零话中的深意。他不再质疑,无声地点了点头。
诸伏景光回到莉乃身边。他没有强行让她抬头,只是将那枚小小的、冰凉的东西,轻轻放在了莉乃蜷缩的膝盖旁,触手可及的地方。
“小妹妹,这个送给你。”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种引导般的意味,“如果下次再遇到危险,或者……觉得没有人能马上来帮你的时候,就可以用到它。”
莉乃的目光终于动了动,极慢地,落在了膝盖旁边。
那是一枚极其细小的、打磨得很光滑的金属薄片,形状不规则,边缘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冷光。它太小了,看起来甚至有些不起眼。
“别小看它。”青年声音很低,却清晰无比地刻进了她的脑海,“找准机会,用对了方法,哪怕是这样小的东西,也能帮你争取到时间,制造机会,保护你自己。”
他顿了顿,看着依旧低着头的女孩,语气变得坚定起来:“重要的是,不要放弃希望,也不要完全依赖别人来救你,你自己的力量——哪怕现在还很小,很不起眼——是唯一永远都不会放弃你的东西。学着相信它,用它来保护自己,哪怕它现在只有一点点。”
那枚小小的金属片,和他温和却充满力量的话语,像一颗微弱的火种,在十一岁的莉乃那几乎冻结的心里,轻轻拨开了一片阴霾。它没有立刻驱散被母亲“放弃”带来的巨大伤痛,却给了她一种模糊的、全新的认知:即使被遗弃,即使孤立无援,或许……也不是完全无能为力。
后来,那个温和的年轻公安警察将她抱出了仓库,交给了后续赶来的其他警察。混乱中,她一直紧紧攥着那枚小小的金属片,冰凉坚硬的触感成了那段混乱绝望经历中,唯一清晰而确定的实物记忆。而那个年轻警察温柔清澈的眼睛,和他带着天然笑意弧度的嘴角,是除了父亲之外,公安警察在她心中最具体的形象。
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住了那张脸,那个声音,以及那句“我们是警察”。那枚金属片,后来被她小心地保存下来,长大后,请匠人将它巧妙地镶嵌在了一条不起眼的手链吊坠内侧,成了她贴身佩戴的、最后的自救依仗,也成了她对公安警察————最初好感和信任的起t点-
台灯温暖的光晕下,照片上那个笑容清澈温和的青年,与记忆深处那张在仓库昏暗光线中依旧显得温柔坚定的脸庞,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了一起。没有丝毫偏差。
莉乃的指尖悬在相纸上方,微微颤抖,最终轻轻落下,极小心地抚过照片上青年年轻飞扬的眉眼。
原来是他。
那个在她被世界遗弃、心死如灰的十一岁,用一件外套的温暖、几句平静却有力的话语,还有那枚冰冷细小却象征“力量”的金属薄片,为她撬开一线绝望缝隙、重新点燃“自救”勇气的人……原来是降谷零警校时期最好的朋友。
迟到了近八年的认知,裹挟着巨大的震惊与迟来的酸楚,狠狠撞击着她的心脏。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找到他,亲口对他说一声“谢谢”,就得知他已经去世的消息。
这句未曾说出口的感谢,随着照片上这张永远定格在灿烂年华的笑脸,成了永久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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