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真相揭开


    时光匆匆, 距离她出发的日子只剩三天,莉乃正在做最后的行李检查,那部用于紧急联系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号码让她心下一动,立刻接通。


    “喂?”


    “是我。”安室透的声音传来,比之前在大阪通话时听起来中气足了些,但背景音依旧安静,“一会有时间吗?我让风见把亚当送到你那里,之后几天, 他就跟着你了。 ”


    “好,我知道了。”莉乃应下,随即忍不住问, “你还在大阪吗?伤养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含糊的“唔”,算是回应了第一个问题,接着, 他语气平稳地说:“好多了。”


    莉乃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 还是轻声问道:“那……我和亚当出发那天, 你能来送我们吗? ”话一出口, 她就有些后悔。他现在的情况, 怎么能随便折腾?


    果然,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没等他回答, 莉乃立刻改口:“算了算了, 我刚才随口说的,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是别折腾了, 好好养伤最重要。等你伤养好了, 再来看我们也是一样的。 ”


    “嗯。”安室透应了一声,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紧接着,他的语气放缓了些,“不过,我估计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手头的事情又会多起来,也许不能过去看你们,但是有时间,我肯定会联系你们的。”


    莉乃闻言,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上次你不是说,组织的核心已经被打掉,快要解决了吗?为什么又要开始忙?”


    “核心是被打掉了,但后续的收尾、审讯、证据固定,还有资产清理……工作量很大。”安室透解释道,“而且,这么庞大的组织,很难一次性被一网打尽,肯定会有外逃的成员和残余势力。后续的追捕和清剿工作,也需要持续跟进。”


    他说得条理清晰,合情合理,可莉乃听着,心里那股火却莫名蹿了上来。


    “所以,”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不解和不满,“这一切的后续工作,都需要你这个刚从重伤里捡回一条命的人来做吗?你们公安其他人难道都是吃白饭的吗?!”话刚出口,她顿住了,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过于尖锐,不太礼貌。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气缓和一些,但担忧和不满依旧明显:“我的意思是,你刚受了那么重的伤,身体根本就没恢复好,根本不适合这么操劳,就不能让别人多分担一些吗?”


    电话那头,安室透似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却让莉乃更觉气闷。


    “我的身体,也没你说的那么差吧。”他语气轻松,“不是什么大伤,最近已经恢复得……”


    “别骗我了!”莉乃终于忍不住,直接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怒意,“我上次问过佐和子阿姨了!你刚被送到大阪时是什么样子,她都告诉我了!血流不止,昏迷不醒,医生抢救了大半夜才稳定下来……这叫‘不是什么大伤’?鬼门关都走了一圈了,你还跟我说没什么?!”


    她的语速很快,胸膛微微起伏:“难道非要没命了,才算大伤吗?!”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


    几秒后,安室透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我知道你是关心我的身体。”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组织核心成员基本落网,剩下的残余势力不成气候,翻不起大浪。后面即使有工作,主要也是以审讯、整理和行政协调为主。我只是参与其中一部分,公安那边也会酌情考虑我的身体状况,不会给我安排太繁重的一线任务。”


    他的解释清晰具体,少了之前的含糊,多了几分让人安心的实在。


    莉乃听着,心里那股又急又气的火苗才慢慢平息下去,她吸了吸有些发堵的鼻子,声音闷闷的:“这还差不多……你自己也要注意点,别总把自己当成铁人。马上快三十岁的人了,身体经不起总那么折腾……”


    “嗯。”安室透轻轻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份沉默的接受,反而比任何承诺都让莉乃稍微安心了一点。


    电话里的气氛缓和下来。莉乃顿了顿,想起那张被小心珍藏的照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对了……我看到你相框后面,夹着的那张照片了。”


    “嗯,是毕业那天拍的。”安室透的声音平静了许多,带着一丝淡淡的怀念,“当时才22岁,感觉什么都才刚刚开始。一转眼,都过去七年了。”


    “嗯……”莉乃应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她想起照片上那几张同样年轻灿烂的笑脸,想起安室透之前那句平静却沉重的话。她迟疑着,还是问出了口:“你上次说……照片上的其他几个人,都已经……”


    “嗯。”安室透应道,语气里那份怀念和寂寥变得更加清晰,最早走的是萩原,就在我们毕业那年。后面他们几个……松田、景光、还有班长,这些年也陆陆续续,都走了。剩下我一个。 ”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听者心头,却重逾千斤。


    莉乃胸口一阵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有心想问问细节,想了解那些名字背后鲜活的人,他们是怎么离开的,想更具体地感知他独自背负的这份沉重的失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不是时候。他刚经历重伤,又面临分别,她不想再用这些沉重的往事去戳他的伤疤。


    “怎么了?”安室透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欲言又止,“突然想起问这个?”


    “唔……没什么。”莉乃连忙否认,语气故作轻松,“就是……看到了照片,想起来了,随口问问。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你好好休息,等我上飞机前,再给你发消息。”


    “好。”安室透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应道,“一路顺风,莉乃。”


    “嗯,你也是……多保重。”-


    下午,风见准时将亚当送到了莉乃的公寓。


    门打开时,莉乃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陌生的、戴着棕色小软帽和儿童款黑框平光眼镜的小男孩,穿着一身普通的童装,背着一个卡通小书包,脸上还罩了一个巨大的口罩。但那双从镜片后望过来的、熟悉的紫灰色眼睛,立刻让莉乃认出了他。


    亚当很乖,没有像往常那样飞奔过来扑进她怀里,只是迈着小步子走到她面前,仰起小脸,然后伸出小手,轻轻拉住了莉乃的手指,前后摇了摇,没有说话,但大眼睛里写满了依赖和重逢的喜悦。


    莉乃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她蹲下身,克制着用力拥抱他的冲动,只是怜爱地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手指不经意地拂过那有些别扭的软帽边缘——显然是用于遮掩他过于醒目的发色。


    “谢谢你,风见警官,特意跑一趟。”莉乃站起身,对站在门口,神色一如既往严肃的风见裕也道谢。


    “这是我应该做的,寺原小姐。”风见微微颔首。


    莉乃的目光在风见脸上停留了一瞬,状似随意地问:“安室先生除了让你送亚当过来,还有没有让你带什么话?”


    风见摇了摇头,推了推眼镜:“安室先生只说,他已经跟您通过电话了,其他并无特别交代。”


    莉乃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落了空。她牵着亚当的小手,让他先到客厅沙发坐下,自己则站在门边,继续与风见交谈,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社交性的笑容:“这次真是麻烦你了。明明是我的侄子,还要劳动你专门跑一趟送过来。你们最近应该也挺忙的吧?真t是给你添麻烦了。”


    风见脸上并无异色,只是公事公办地回应:“寺原小姐不必客气。安室先生交代,务必将孩子平安送到您手上,这是我的职责。要说添麻烦,这段时间我们在大阪寺原老先生府上多有打扰,才是真的给贵府添了麻烦。只是帮忙送一趟孩子,不妨事的。”


    他的回答自然流畅,完全没有对“侄子”这个说法表现出任何质疑或探究,态度也仅限于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


    莉乃心中稍定。看来,安室透并没有将亚当的真实身份告知风见。这让她松了口气,同时也再次感受到了安室透在处理这类敏感信息时的谨慎。


    她顺势又问道:“安室先生他在大阪养伤,恢复得还好吗?佐和子阿姨说他之前伤得很重,我很担心。”


    提到安室透的伤势,风见的表情更加谨慎,他推了推眼镜,用词十分官方:“安室先生正在按医嘱静养恢复,目前情况稳定。请您放心。”


    知道从风见这里问不出更多细节,莉乃也不再勉强,寒暄了几句后便送走了他。


    门一关上,公寓里只剩下她和亚当两个人。刚才一直乖巧安静的小家伙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蹬掉鞋子,像只终于归巢的小鸟,张开手臂扑进了莉乃早已准备好的怀抱。


    “妈妈!”软糯的童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开心和撒娇,之前刻意保持的安静荡然无存。


    “亚当!”莉乃紧紧抱住儿子温暖的小身体,用力在他带着儿童洗发水清香的脸颊上亲了好几下,连日来的思念、离别的愁绪、以及对未来的种种担忧,似乎都在这个实实在在的拥抱中得到了片刻的慰藉。


    亚当也咯咯笑着,用力回抱她,小脑袋在她颈窝处依赖地蹭来蹭去。


    亲热了好一会儿,莉乃才稍稍松开他,仔细端详着孩子的小脸,帮他摘掉了那顶有些碍事的软帽和眼镜,露出原本柔软的金发和那双酷似他父亲的紫灰色眼睛。


    “想妈妈了吗?”她柔声问。


    “想!”亚当用力点头,随即又补充道,“也想爸爸!爸爸说他好了就来看我们!”


    孩子天真无邪的话语让莉乃鼻尖又是一酸。她揉了揉亚当的头发,勉强笑了笑:“嗯,爸爸会好起来的,我们先去收拾你的小行李,看看亚当想带什么玩具,后天就要跟妈妈去坐大飞机了,好不好?”


    “好!”亚当兴奋地应道,对于即将到来的旅行充满好奇,暂时冲淡了离别的伤感。


    晚上,趁着帮亚当收拾他的行李时,莉乃将安室透交给她的那个蓝色盒子拿了出来。她想着,在离开前,应该让亚当对他父亲有更多正面的、具体的了解,这或许也是安室透留下这些东西的初衷之一。


    “亚当,你看,”她打开盒子,拿出那枚熠熠生辉的樱花警徽,还有那本“优秀毕业生”证书,尽量用轻松自豪的语气说,“这是你爸爸的东西。他其实是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公安警察哦!你看这个,是警察的象征,还有这个,是他读书时特别优秀拿到的。你爸爸他是个大英雄,在做着很重要、也很危险的工作保护大家。”


    她本以为儿子会瞪大眼睛,露出惊讶或崇拜的表情,没想到,亚当只是探过头来看了看盒子里的东西,小脸上非但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一副“我早就知道”的淡定表情,甚至带着点小骄傲地说:“妈妈,我知道爸爸是公安警察啊。”


    莉乃一愣:“啊?你怎么知道?”她下意识猜测,“是你爸爸告诉你的?”


    亚当挺起小胸膛,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我本来就知道啊。”


    “本来就知道?”莉乃更惊讶了,“什么意思?你是说……在你来到这里之前,你就知道你爸爸是公安警察了?”


    “当然啊!”亚当觉得妈妈的问题有点奇怪,“我又不是小婴儿,怎么会不知道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莉乃觉得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冲击,她定了定神,试探着又问:“那……你也知道你爸爸的真名,是叫‘降谷零’,而不是’安室透’了?”


    亚当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似乎觉得这再正常不过了。


    莉乃:“……”


    合着从头到尾,只有她被蒙在鼓里?她还在这里巴巴地想给儿子“科普”,结果儿子知道的比她还早、还清楚?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淡淡的委屈涌上心头。


    她佯装生气,轻轻捏了捏亚当的小脸:“那你怎么一开始不告诉妈妈呢?让妈妈误会了那么久!”


    亚当眨了眨那双酷似他父亲的眼睛,理由充分且无辜:“妈妈你也没有问我啊。”


    莉乃被噎了一下,仔细回想,她好像……还真没特意、正式地问过亚当“你爸爸是做什么的”这种问题。之前,她一直先入为主地认定安室透是牛郎,还小心翼翼地避免在亚当面前提及,生怕伤害孩子幼小的心灵或造成不良影响。结果……从头到尾,是她自己搞了个天大的乌龙?


    想到自己曾经那些复杂的心理活动和小心翼翼的隐瞒,莉乃只觉得一阵无力,心仿佛碎了一地。


    亚当看着妈妈变幻莫测的脸色,以为她还在为“不知道”而难过,便继续分享他知道的“情报”,试图安慰妈妈:“后来爸爸倒是问过我,然后他还叮嘱我,暂时不要告诉妈妈,怕给你带来危险。”他顿了顿,小脑瓜一转,忽然眼睛一亮,兴奋地抓住莉乃的袖子摇晃,“那妈妈你现在知道了,是不是意思是,你跟爸爸已经在一起啦!是爸爸告诉你的对不对!”


    莉乃还沉浸在“只有我不知道”的震惊中,闻言下意识地想解释:“当然不是……等等!你刚才说——爸爸问过你?”


    她抓住亚当话里的关键,神情严肃起来,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试图理清这有点绕的逻辑:“你的意思是……爸爸其实知道,你早就知道他是公安警察这件事?”


    亚当被妈妈严肃的样子弄得有点紧张,他反应了几秒,才肯定地点点头:“对啊,爸爸知道啊,他知道我知道。”


    莉乃的心往下沉了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爸爸什么时候问你的?”


    亚当歪着小脑袋,努力回忆着。对于孩子来说,具体的时间点有些模糊,但他对关联的事件记得很清楚。


    “很早很早的时候了,记不清具体哪天,好像就是……妈妈你带我去水族馆那天。”


    水族馆?


    莉乃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次惊险的经历。她瞬间想起来了,脸色微微发白:“就是我们中途遇到绑架犯,后来爸爸来了,还要请我们吃饭那次?”


    亚当又想了想,更加肯定地点头:“对,就是那天!爸爸后来单独跟我说话的时候问的。”


    他看到妈妈的表情变得不太好,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中说多了,赶紧找补,小脸上带着急切:“妈妈你别生气!我想爸爸肯定不是故意骗你的!爸爸跟我说,他的工作很危险,所以最好不要让妈妈你知道太多,知道了会给你带来麻烦,很危险!我才没有告诉你的!爸爸是为了保护你!”


    孩子的解释天真而真诚,他努力想为爸爸“辩解”,然而,莉乃此刻大脑却一片空白。


    她倒不是后知后觉地发现被安室透隐瞒了真相而愤怒——这一点,在经历这么多之后,她早已释然,甚至理解他的不得已。让她感到浑身发冷、心头莫名恐慌的是另一件事。


    安室透明明早就知道亚当知晓他的真实职业和身份,为什么还要把这些代表他个人荣誉和真实过去的警徽、证书,以“给亚当留下父亲的身份证明”为借口,郑重地交给她保管?


    除非……他真正的意图,根本不在亚当身上。


    他真正想留下“证明”的对象……是她。


    联想到他重伤后转移到外公家养伤、清空东京公寓、几次通话中那种平静却隐隐透着诀别意味的语气、对未来的含糊其辞……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莉乃的脊背缓缓爬升。


    他这不是在简单地“留个纪念”。


    这更像是一种……安排。一种在不确定的、甚至可能极为凶险的未来面前,提前进行的、近乎托付后事般的安排。把他某一部分最光明、最值得骄傲的“真实”,交到他信任的、喜欢的女孩手里。用亚当做借口,只是为了让这份托付显得不那么沉重,更容易被她接受。


    这个认知让莉乃的心脏骤然紧缩,恐慌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她。他到底面临着什么?上次的行动不是成功了吗?组织不是已经被重创了吗?为什么他还会流露出这种……仿佛在安排身后事般的感觉?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亚当担忧的声音将她从可怕的思绪中拉回。孩子敏感地察觉到了母亲瞬间t苍白的脸色和失神的状态。


    莉乃猛地回过神,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一把抓住亚当细小的手臂,力道不自觉地有些重,声音因为急切和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变调:“亚当!妈妈问你,你从大阪过来之前,爸爸一直跟你在一起吗?一直在大阪曾外公家吗?”


    亚当被妈妈突如其来的激动和严肃吓了一跳,手臂被捏得有点疼,但他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啊。上次妈妈你离开以后,没过几天……好像就两三天?就有人来把爸爸接走了。”


    莉乃的呼吸一滞。


    亚当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细节:“佐和子婶婶告诉我,那些是爸爸的同事,是来接爸爸回东京养病的。爸爸走的时候还跟我说,让我乖乖听曾外公和佐和子婶婶的话,等他忙完就来看我。”孩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显然对父亲的再次离开感到不舍。


    “回东京……养病?”莉乃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她听到自己牙齿因为过度用力而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他很早就回到东京了。


    就在她离开大阪后不久。


    他却一直瞒着她,让她以为他还在大阪安静养伤,让她担心他的恢复情况,让她因为心疼而主动提出不要他来送行。


    而他,早就回到了那个危机四伏的漩涡中心,回到了公安的工作中。什么“主要以行政工作为主”、“公安会酌情考虑”,全都是安抚她的说辞!他根本就没打算好好休养,他甚至可能……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在筹划或参与着什么危险的后续行动!


    所以才会那么急着清空公寓,抹去痕迹。所以才会在通话中,不经意流露出那种平静之下的沉重与诀别感。所以才会……用那么合情合理、却又在知道亚当早已知情后显得格外欲盖弥彰的借口,将他最重要的个人证明交给她。


    他不是在留纪念。


    他是在做最坏的打算,并且,将她排除在了知情范围之外。用谎言,用隐瞒,用看似为她好的“保护”,将她隔绝在他的危险世界之外,然后独自去面对可能到来的风暴。


    很好。


    他真的是……让她大开眼界。


    一股混杂着被欺骗的愤怒、被排除在外的无力、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心疼的复杂情绪,如同火山般在她胸腔里喷涌、灼烧。她气得浑身微微发抖,却又因为意识到他可能正身处险境而感到手脚冰凉。


    “妈妈?你捏疼我了……”亚当小声地抗议让莉乃猛地松开了手。


    她看着儿子手臂上被自己捏出的浅浅红痕,和他有些害怕又困惑的眼神,巨大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愤怒。她不该把情绪发泄在孩子身上。


    “对不起,宝贝,妈妈不是故意的。”她连忙将亚当搂进怀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妈妈只是……有点生气,气爸爸不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


    亚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小手拍了拍莉乃的后背,学着大人安慰他的样子:“妈妈不生气,爸爸是去做很重要的事情了。他会小心的。”


    孩子天真而充满信任的话语,像一把温柔的刀,更深刻地刺痛了莉乃的心。


    他会小心吗?那个连命都可以豁出去、连重伤未愈都迫不及待要返回岗位的男人,真的会把“小心”放在心上吗?


    莉乃紧紧抱着亚当,仿佛这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而温暖的依靠。目光却再次投向那个装着警徽和相框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愤怒,以及一种逐渐清晰的决断。


    安室透,你以为把一切都安排好,把我和亚当送到安全的地方,你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去拼命了吗?


    可是我,这一次不会听你的安排。


    第122章


    逼迫


    东京某处不为人知的安全屋内,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只有惨白的LED灯光照亮着一张巨大的长方形会议桌,以及围坐在桌旁或站立在周围、神情肃穆的众人。


    公安方面, 以伤后归队、脸色明显透着不健康苍白的安室透为首,其他人员分列两侧。 FBI方面,赤井秀一站在桌边,正与茱蒂低声快速交代着什么,语气冷峻。工藤优作和工藤有希子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面色是少见的凝重。江户川柯南则站在安室透的座椅旁, 小小的眉头紧锁,目光不断在桌上的布局图和在场众人之间移动。


    气氛紧绷,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咖啡、以及……一丝淡淡的、无法忽视的药味。


    那药味的源头, 正是坐在主位之一的安室透。他身上虽然穿着整齐的便服,但行动间微不可察的迟滞和偶尔因牵动而轻微蹙起的眉头,都暴露了衣物下层层包裹的纱布。


    多日来几乎不眠不休的高强度工作、精神的高度紧绷, 加上重伤未愈的身体,让他此刻感觉眼前阵阵发黑, 耳畔有细微的嗡鸣, 肺部和肩颈处的伤口也传来一阵阵钝痛, 随着心跳不断加剧。


    他强忍着不适, 目光锐利地扫过桌上摊开的建筑平面图和行动时间表, 大脑飞速运转, 试图从每一个细节中找出可能的疏漏。但身体的抗议越来越强烈,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让他不得不微微闭了下眼睛, 手指下意识地撑住了桌沿。


    不行, 不能在这种时候倒下。


    他深吸一口气, 动作略显迟缓地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小药瓶。拧开瓶盖,倒出几粒白色的小药片在掌心,看也没看,直接仰头,干咽了下去。药片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细微的苦涩和刮擦感。


    “安室先生!”一直留意着他的柯南立刻上前一步,稚嫩的声音里满是担忧,“你还好吗?要不要先去旁边的休息室躺一下?这里暂时有我们盯着。”


    安室透缓缓睁开眼,紫灰色的眼眸因为疲惫和药效未显而显得有些黯淡,但目光依旧坚定。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伤后的微哑,但语气坚持:“不用,我下午已经休息过了。”


    柯南看着他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和眼下浓重的阴影,心里清楚他所谓的“休息”恐怕连真正的浅眠都算不上。小男孩的脸上写满了不赞同和焦急:“安室先生,真的不用这么拼命的!赤井先生、还有我爸爸他们都在,这次的联合行动,力量足够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正是因为你们都在这里,”安室透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力。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柯南,落向不远处正与茱蒂低声交谈的赤井秀一。 FBI王牌搜查官敏锐地察觉到视线,也抬眼看了过来,墨绿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


    安室透的牙齿不自觉地咬紧了一下,转回视线看向柯南,一字一句道:“公安这边,更不能掉链子。”


    他的语气里带着属于降谷零的骄傲,也带着一丝不愿在老对手面前示弱的倔强。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缓和语气,补充道:“放心吧,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毫无说服力。柯南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到安室透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坚决,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此刻的公安王牌,绝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劝说而离开这个指挥位置。


    小男孩在心里叹了口气,焦急的目光开始在房间里搜寻。对了,风见警官呢?他是安室先生最得力的下属,或许他能劝得动……柯南记得刚才风见裕也还在房间角落里整理资料,此刻却不见了踪影。


    “奇怪,风见先生去哪了……”柯南小声嘀咕着,视线扫过空了的角落。在这种关键的准备会议上,作为核心成员的风见裕也不应该无故离开才对。


    与此同时另一边。


    安全屋外,几条街区之外的一条僻静小巷里,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停在阴影中。


    驾驶座上,风见裕也顶着一张比苦瓜还苦的脸,双手紧张地握着方向盘,后背挺得笔直,几乎要贴在椅背上。而副驾驶座上,坐着面色冷峻、眼神里仿佛有火苗在烧的莉乃。


    时间倒回四十分钟前。


    风见裕也正在安全屋的临时资料室里,快速核对最后一批行动人员的身份验证信息。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以为是工作讯息,随手拿出来查看。


    发信人:寺原莉乃。


    内容:【风见警官,现在,立刻,到我公寓楼下来。有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紧急的事找你! 】


    一连三个“非常”,让风见眉头一皱。紧接着,第二条信息蹦了出来:


    【不要惊动任何人,你悄悄过来。否则,我就举报你故意勾引未t成年少女。 】


    风见裕也:“……?”


    他第一反应是有人盗用了寺原莉乃的手机,想引他出去,或者是什么新型的、极其蹩脚的诈骗或威胁。但紧接着,第三条信息彻底打消了他这个念头:


    【风见警官也许还不知道,我虽然跟小野田同上高三,但是我中途休学了一年,所以我现在已经成年了,而小野田现在只有十七岁。不管是出于什么缘由,你放任她爱慕你,就是对未成年人的不负责任,她爸爸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儿爱上了一个大她十多岁的普通男人,你的前途就别想要了! 】


    风见裕也拿着手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小野田美咲……那个对他穷追不舍、让他头疼不已的高中女生!寺原莉乃明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竟然还用这个来威胁他?这口气……绝对是寺原莉乃本人无疑了!只有她,才会用这种刁钻又让人百口莫辩的方式!


    他心中叫苦不叠。这位大小姐,在经历了前段时间的“乖巧”和“配合”后,果然又变回了那个他印象中蛮横、骄纵、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富家大小姐。他下意识地想,不管自己会不会被莫名举报,这事得立刻汇报给降谷先生……


    然而,还没等他做出决定,第四条信息,附带一张照片,如同重磅炸弹般砸了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岁的小男孩,侧躺在柔软的被褥里,睡得正香。暖黄的灯光下,小男孩柔软的金色头发和那依稀可见的、与某人极其相似的眉眼轮廓……风见裕也的心猛地一跳。


    照片下方,是莉乃毫不掩饰的威胁。


    【找你来也不是为了别的,这是我跟你那位好上司的私生子。半个小时内,我要在我家楼下见到你,否则……哼哼! 】


    私生子? !


    风见裕也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虽然他早已察觉到降谷先生与寺原小姐之间关系匪浅……但再怎么说,降谷先生也不应该跟她有这么大的儿子啊!看年龄,如果这孩子真是他们二人的,那怀上他的时候,寺原小姐肯定是未成年啊!巨大的信息冲击他大脑空白了一瞬。


    更重要的是,这照片上的孩子,确实和降谷先生有十分神似。这威胁……虽然手段粗暴蛮横,但信息量巨大,且直击要害。如果这件事被别有用心的人知道,对降谷先生的声誉、甚至安全,都可能造成无法预估的影响。


    一时间,风见裕也脑中天人交战。最终,对降谷零安全的潜在担忧,以及那张照片带来的冲击,让他做出了决定。


    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行动最终部署会议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他迅速给降谷零发了一条简讯,说有紧急私事需要立刻外出处理,一小时内返回。然后,他几乎是怀着一种奔赴刑场般的心情,驱车赶往莉乃的公寓。


    时间回到现在。


    车厢内的空气几乎凝固。风见裕也通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身旁的莉乃。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服,长发利落地扎起,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只有冰冷的怒意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寺原小姐,”风见裕也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声音干涩,“您……您就听降谷先生的安排吧。这次的行动虽然重要,但计划和准备都比上次要充分得多,联合了多方力量,风险是可控的。我向您保证,降谷先生他……一定能平安回来的。您现在过去,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让他分心,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少啰嗦。”莉乃看都没看他,目光直视着前方昏暗的街道,声音冷得像冰,“开你的车。”


    风见裕也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咙发紧,他现在无比后悔自己刚刚的决定。刚才在莉乃公寓楼下,没等他想好说辞开口询问“紧急事由”,这位大小姐拉开车门坐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劈头盖脸的一句:


    “降谷零现在在哪?我知道你们有行动,而且就在最近,带我去见他。”


    他甚至没来得及问一句“您是怎么知道的”或者“您想干什么”,就在对方那仿佛要杀人般的目光逼视下,不由自主地怂了。然后,车子就被她“命令”开到了这里。


    现在,他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边是即将开始的、不容有失的重大行动和需要绝对专注的降谷零,一边是手握“秘密”、态度强硬、摆明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寺原莉乃。


    风见裕也只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他该怎么办?真的带她去安全屋?那无异于将一颗不可控的炸弹直接扔进行动指挥中心。不带她去?看她这副样子,恐怕下一秒就能把降谷先生“私生子”和“勾引未成年”的消息插上翅膀飞遍全东京。


    就在风见裕也内心天人交战、冷汗涔涔时,莉乃忽然转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得惊人。


    “风见警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陌生的寒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别想耍花样,也别想着拖延时间,否则,我不保证接下来我会做出什么事。比如,直接打电话给媒体,或者……某些对降谷零特别感兴趣的残余势力?”


    风见裕也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开车!”莉乃的命令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风见裕也最后一点挣扎的念头也被这冰冷的两个字碾碎了。他认命地发动车子,载着这位气势汹汹的“劫匪”,朝着安全屋所在的街区驶去。一路上,他感觉自己后背的衬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车子悄无声息地停在安全屋所在那栋不起眼建筑的后巷阴影里。这里位置隐蔽,是预留的紧急出入口之一。


    停好车,风见裕也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没敢立刻动作。他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做最后的抵抗:“寺原小姐,上面……上面现在都是参与此次联合行动的重要人员,包括公安和FBI的高层。我如果就这么放您上去,属于严重违反保密条例,是重大的泄密事件,我……”


    “我对你们的什么作战计划、联合行动,没兴趣。”莉乃打断他,目光甚至没从车窗外那栋黑漆漆的建筑上移开,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不上去。”


    风见一愣,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到莉乃接着说道:“让降谷零下来见我。”


    风见:“……”这有区别吗? !在这种关键时刻把总指挥官之一叫下楼私会?这比直接上去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找转圜的余地。他想起降谷先生苍白疲惫的脸色,以及刚才服药时强忍不适的样子,灵机一动,换上更加恳切担忧的语气:“寺原小姐,您听我说,我刚才出来的时候,降谷先生好不容易才被大家劝着,去里面的临时休息室躺下休息一会儿。他最近……真的太累了,伤也没好利索,难得能合眼睡一会儿。您看……是不是……等他醒了再说?这样贸然打扰他休息,对他身体恢复也不好吧?”


    他试图用“降谷零在休息”和“为他身体着想”来激起莉乃的怜惜和妥协。他看得出来,这位大小姐之所以这么大动干戈,核心原因还是因为降谷先生隐瞒伤情、冒险工作,她是出于极度的关心和担忧,才会用这种激烈的方式找上门。


    然而,莉乃听完,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他都敢拖着那副快散架的身体,继续在这里‘运筹帷幄’了,”莉乃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相比起来,只是被打扰一下休息,也不算什么了吧?”


    风见裕也被堵得哑口无言。他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已经被对方看得透透的,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他没敢继续争辩,只好硬着头皮推门下车,像个即将奔赴刑场的勇士,一步一挪地走向安全屋的后门。输入密码,通过身份验证,沉重的金属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他闪身进去,又迅速关上。


    安全屋内,会议似乎暂时告一段落,众人正在做新一轮的准备和检查。安室透依旧坐在主位附近,面前摊开着地图和通讯设备,眉头紧锁,正用加密通讯器低声与某处确认着什么,他的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愈发难看。


    风见裕也深吸一口气,走到安室透身边,尽量压低声音,语气却控制不住地带着一丝慌张和心虚:“降谷先生,外面……有人找您。”


    安室透正全神贯注于通讯,闻言头也没抬,眉头蹙得更紧,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疲惫:“谁?”


    “呃……这个……”风见裕也额角冒汗,他不敢直说外面是谁,只能拼命给安t室透使眼色,眼神疯狂示意“是私人紧急情况”、“非常非常重要”、“您必须下去一趟”。


    安室透终于察觉到风见的异常,抬起眼,紫灰色的眼眸里带着疑惑和审视,扫过风见那副紧张到快要痉挛的表情。他以为是有什么极其机密、不便在室内言明的情报或突发状况需要他亲自处理。


    略一沉吟,安室透对通讯器那头简短交代了一句“稍后联系”,便站起身。动作间牵动了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冷气,但他立刻掩饰过去,对风见道:“带路。”


    风见如蒙大赦,连忙引着安室透走向刚才进来的后门。一路上,他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安室透的眼睛。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安全屋,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无声闭合,隔绝了室内的光线和紧张气氛。后巷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街灯投来模糊的光晕。


    安室透皱着眉,刚想转身问风见到底什么情况,为什么神神秘秘地带他来这里——这里通常是用于紧急疏散或转移的通道,平时很少使用。


    风见裕也完成“带路”任务后,几乎是逃也似的,低着头迅速转身,重新输入密码溜回了安全屋内,厚重的金属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将内外彻底隔绝。


    安室透独自站在昏暗的后巷里,眉头紧锁,对风见这反常的举动更加疑惑。他回头看向紧闭的安全屋门,正想通过内部通讯质问风见到底在搞什么鬼,让他出来处理什么“紧急情况”却自己跑了——就在这一瞬间。


    他身侧,楼道拐角那片最浓重的黑暗阴影里,毫无征兆地,一个冰冷坚硬的圆形物体,带着令人心悸的熟悉触感,猛地抵上了他的太阳xue 。


    一切发生得太快,甚至在身体本能做出防御或反击反应之前,他的大脑已经先一步识别出了那紧贴皮肤的、属于枪管的独特冰凉。


    “别动。”


    一个声音紧贴着他耳畔响起。


    安室透的身体骤然僵硬。


    不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威胁——尽管被枪指着头,尤其是在这种敏感地点和时刻,足以让任何人的肾上腺素飙升。而是因为,这个声音……


    是莉乃。


    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可能找到这里?后天就是她和亚当出发的日子,她现在应该在家里做最后的准备,或者跟她的亲人朋友们告别……


    震惊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紧接着,刚才风见裕也所有反常的举止——那含糊其辞的“有人找”、那不敢对视的慌张眼神、那完成任务后如释重负又心虚无比的逃离——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清晰的答案。


    风见刚才突然请假外出,说是处理“紧急私事”。看来,这个“私事”就是被莉乃截走了。而风见,这个平日里以上司命令为天、刻板到近乎迂腐的老实人,竟然会瞒着他,私自将莉乃带到这个绝对机密的安全屋附近,也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方法。


    安室透缓缓地转过头,目光投向阴影深处。


    黑暗中,莉乃的轮廓逐渐清晰。她穿着一身深色便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在远处街灯微弱反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愤怒、担忧、决绝。


    她的手里,稳稳地握着一把紧凑型手枪,枪口分毫不差地抵着他的太阳xue 。握枪的姿势并不算特别专业,但足够稳定,显示出她并非临时起意或虚张声势。


    安室透的紫灰色眼眸对上了她的视线。在最初的惊愕过后,他的眼神迅速恢复了属于“降谷零”的冷静与锐利,只是深处那份疲惫和无奈无法完全掩藏。


    “莉乃,”他开口,声音因为伤后和连日劳累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平稳,“把枪放下,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莉乃歪了歪头,脸上什至露出一丝近乎天真的表情,只是抵在他太阳xue的枪口没有半分松动:“怎么?生气了?就许你一次又一次地骗我,不许我来找你?”


    安室透闭了闭眼,压下胸口翻涌的复杂情绪,再睁开时,语气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有多危险?风见他……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能把你带到这里来?还有亚当呢?你就这么把他一个人放在家里?”


    他一连串的问题,尤其是对亚当的担忧,让莉乃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呀,现在想起亚当来了?”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针一样刺人,“这么关心你儿子啊?那怎么连一句像样的、正式的告别都不敢跟他说呢?还骗他说什么‘等爸爸忙完就去看你’……”


    她顿了顿,看着安室透骤然收紧的下颌线,笑容越发冰冷:“明明自己心里清楚,很可能根本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要用这种空头承诺去骗一个三岁的孩子?让他抱着虚假的希望等你?降谷零,你对自己的孩子都这么残忍吗?”


    安室透终于察觉到莉乃今晚不同寻常的状态。跟她平常生气时的样子不同,她的语气,她的眼神,她不惜威胁风见、持枪找到这里的行为……都透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疯狂。


    “莉乃,这话怎么说?”他放缓了语气,试图安抚,紫灰色的眼眸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你冷静一点,先把枪放下,我们好好说。这次行动虽然重要,但准备充分,风险可控,我……”


    “风险可控?”莉乃打断他,脸上的讥诮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锐利,“你问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降谷零警官。”


    巷子里的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两人。


    莉乃向前逼近了半步,枪口稳稳地压着他的皮肤,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雷霆万钧的重量,狠狠砸在安室透的心上。


    “你参加这次行动,压根就没打算活着回来吧。”


    第123章


    放他冒险的条件


    安室透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是因为被枪指着——这固然危险, 但更让他心悸的是莉乃这句话背后所代表的,她可能已经拼凑出的真相。


    他张了张嘴,想立刻否认, 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想用他惯常的冷静和理智去解释这只是高风险行动下的正常预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在对上莉乃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燃烧着愤怒与痛楚的眼睛时,变得苍白无力。


    “你……”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怎么知道?”莉乃替他问了出来,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如刀, “从你重伤醒过来,不,或许更早, 从你拿到解药、自己却差点没命的时候开始,你就在安排了,不是吗? ”


    她的语速不快, 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块,砸在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里。


    “你那么急着把亚当的身份文件准备好, 那么‘周到’地连幼儿园都联系好——明明他才不到三岁, 距离他上幼儿园起码还要两年的时间, 急切得不像只是未雨绸缪, 倒像是在赶时间。 ”


    “你托付风见把那些东西交给我。警徽, 证书, 奖章……降谷零的过去和荣誉。说什么给亚当留个念想?骗鬼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 又强行压下去,带着压抑的颤抖, “亚当他早就知道你是公安!他早就知道你的真名!你明明清楚这一点!那你把这些东西交给我, 到底是给谁看的?是想让我记住, 曾经有一个叫降谷零的公安警察存在过吗? ”


    安室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


    “你清空公寓,抹去所有生活痕迹,像个随时准备消失的幽灵。你跟我说‘以后可能会很忙’、’有时间会联系’,含糊得就像在说……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莉乃向前又逼近了一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仰着脸,死死盯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无法再完全掩饰情绪的眼睛。


    “你不敢来送我们,因为你怕那会成为真正的‘最后一面’,你怕自己会忍不住露出破绽。”


    “你甚至不敢跟亚当好好告别,只敢给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是因为你心里根本没底,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兑现,你怕给了孩子希望又让他彻底失望,对吗?!”


    她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凌厉,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安室透试图筑起的心防上。那些被他精心掩饰、用“职责”、“风险”、“不得已”包裹起来的决绝和深藏的悲观打算,此刻被她毫不留情地一层层剥开,暴露在冰冷昏暗的巷子里。


    “还有这张照片……”莉乃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木质相框,但她的目光没有离t开安室透的脸,“樱花下的亡魂……你把这张照片也给我,是什么意思?把你最沉重的过去也一起‘托付’给我?让我连同你的荣誉和你的伤痛一起记住?降谷零,你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了?又把我和亚当当成什么了?是你安排好身后事就可以放心去送死的……遗属吗?!”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充满了被当作“身后事”一部分来安排的愤怒、伤心,以及一种深深的、被排除在外的无力感。


    枪口依旧抵着他的太阳xue ,但她的手却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情绪激荡到了极点。


    巷子里一片死寂。远处隐约传来城市模糊的喧嚣,却更衬托出此地的紧绷与窒息。


    安室透沉默了。所有的解释、安抚、甚至谎言,在莉乃这番抽丝剥茧般的揭露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可笑。她看到的,比他愿意承认的,甚至比他对自己承认的,还要多,还要深。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遮住了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良久,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眼前这个持枪指着自己、却仿佛快要破碎掉的女孩子。


    “莉乃,”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平静,“有些战斗,必须有人去打。有些风险,无法完全避免。我是公安警察,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选择。”


    他没有直接承认,但这句话,已然默认了她的大部分猜测。


    莉乃怆然一笑:“你的职责,你的选择……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握着枪的手,颤抖得更加明显,但枪口却固执地没有移开半分,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与他抗衡的凭借。


    “你要当孤胆英雄,要去完成你那‘必须有人去打’的战斗,要去承担那’无法完全避免’的风险……那我和亚当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哽咽,却又强撑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浸满了血泪:“降谷零,你安排得真周到啊!把亚当的未来托付给我,把你的过去‘托付’给我,然后你就可以了无牵挂、一身轻松地去赴你的’职责’了,是吗?”


    “你考虑过亚当醒来再也找不到爸爸会怎么样吗?你考虑过……我接到你的死讯,或者永远等不到你任何消息时,会怎么样吗?!”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头的酸胀,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也映照出深不见底的恐惧。


    “你把我们排除在你的计划之外,用谎言和隐瞒把我们送到你以为安全的地方,然后独自去面对最坏的结局……这就是你所谓的‘考虑’?这就是你对我们母子的’负责’?!你口口声声说不想留下遗憾,可你正在做的,就是制造最大的遗憾!”


    巷子里的风似乎更冷了。莉乃的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不仅剖开了安室透试图隐藏的打算,更将他内心最深处的矛盾与痛苦也血淋淋地剜了出来。


    他何尝不知道她会痛苦,亚当会伤心?他每一次深夜从伤口的疼痛中醒来,每一次看到亚当纯真的笑脸,每一次想起她担忧的眼神,那些“职责”和“选择”带来的重量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正是因为太清楚可能带来的伤害,才更想用这种看似“周全”的方式,将伤害降到最低,至少……让他们在得知噩耗时,能有他留下的东西作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可他忘了,或者说,他低估了。低估了她的敏锐,低估了她的情感,也低估了她宁愿与他一同面对风暴、也不愿被蒙在鼓里被安排的决心。


    安室透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紫灰色的眼眸深处,那片总是冷静自持的冰湖,此刻仿佛被投入了巨石,激荡起剧烈而痛苦的波澜。他看着眼前情绪崩溃却依旧倔强地不肯放下枪的莉乃,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灭顶的无力。


    莉乃见他沉默不语,眼中的愤怒和伤心交织成一片冰冷的灰烬。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涌上来的更多泪水逼退,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颊,动作粗暴。


    “好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淡,与刚才的激烈判若两人,“既然你已经打定主意,那我也不逼你了。”


    安室透抬起眼,看向她,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种突如其来的“妥协”,往往意味着更激烈的后续。


    “你答应我一件事,”莉乃看着他,语气干脆利落,“我就放你回去,继续做你的英雄,我绝不阻拦。”


    “……什么事?”安室透的声音依旧沙哑。


    “跟我过来。”


    莉乃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手中的枪,然后率先转身,朝着巷子深处、风见裕也那辆黑色轿车停靠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稳,步伐坚定,仿佛刚才的情绪失控从未发生。


    安室透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心中疑虑更甚,但还是迈步跟了上去。他其实很想告诉她,即使她不用枪指着他,只要是她提出的要求,他多半也会依从。而此刻,即使她手持武器,对于一个经验丰富的公安警察来说,也构不成真正的威胁,他有数种方法可以在不伤害她的前提下解除她的武装。


    但他没有动。一方面,他不想再进一步刺激她;另一方面,他也想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车旁。莉乃用下巴指了指后座车门,命令道:“打开车门,坐进去。”


    安室透的目光在她平静得过分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依言照做。他拉开车门,动作间依旧能感觉到伤口被牵扯的隐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弯腰坐进了宽敞的后座。


    莉乃随即也跟着坐了进来,就坐在他旁边。她“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力度很大,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紧接着,她伸手“咔哒”一声,利落地将后座的车门锁死。


    密闭的车厢瞬间将外界微弱的灯光和声音隔绝了大半,只留下仪表盘幽幽的蓝光和两人之间紧绷到极点的空气。


    安室透转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莉乃。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线条分明,甚至有些冷硬。她依旧握着那把枪,但没有再指向他,只是随意地搭在膝上,手指却扣在扳机护圈外,姿态依旧透着戒备。


    “莉乃,”他放轻了声音,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到底想让我答应什么?”


    莉乃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荒凉的平静。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莉乃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距离你们那场所谓的‘最终决战’,或者说,你认为风险最高、最可能让你回不来的那个阶段,还有多久?”


    安室透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快速在心中评估了一下已知情报和计划进度,考虑到后续的部署、调整以及可能出现的变数,给出了一个相对保守的估计:“算上所有的准备和最后的确认时间……保守估计,不到两个月。”


    莉乃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语道:“……不到两个月。行,足够了。”


    “什么足够了?”安室透一头雾水。她到底在计划什么?


    莉乃却没有理会他的疑问,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将目光从车窗外收回,重新落在他脸上,话题陡然一转:“你还记得我们俩曾经讨论过关于亚当的事吧?他是从另一条时间线,穿越过来的。”


    安室透点了点头。


    “虽然他已经在这里平静地生活了一阵子,我们都把他当成了普通的孩子,”莉乃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我们心里都清楚,这种‘平静’是脆弱的。说不定哪一天,触发了他穿越回去的条件,他就会走。也许要很久以后,也许就是明天。”


    安室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暗了暗。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但他依旧不明白,她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话题。


    “我想过了,”莉乃继续道,目光坦然地直视着他,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如果你执意要去赴死,我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我们之间……说到底也没什么深厚的感情基础,大部分还都建立在你的隐瞒和欺骗之上。凭我的条件,没了你,我想找到一个比你更好、更安稳、更能陪在我身边的男人,轻而易举。”


    安室透:“……”


    这话他无法反驳。她说的,某种程度上是事实。他们的开始充斥着算计和谎言,而他能给予的未来,更是充满了不确定和危险。 t他没有资格要求她为自己“守候”或“难过”。


    “可是——”莉乃的话锋再次转折,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我很喜欢亚当,非常喜欢。”


    她顿了顿,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心意。


    “我可以接受失去你,一个欺骗我的、总在玩命的男人。但是我不能接受,在未来某一天,连亚当也失去。”


    “想想看,如果你死在了这场决战里,尸骨无存,而亚当,也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某种我无法控制的原因,突然消失,回到他原本的时空。那我呢?”


    她看向安室透,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我将同时失去儿子,和能跟我一起生下他的父亲,终其一生,再也见不到他。活着的每一天,都要面对这种空洞和绝望。我一定会……非常、非常难过!难过到可能无法正常生活下去。”


    安室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莉乃描绘的场景,正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也最不愿去细想的噩梦。他正是因为不愿她独自面对这样的未来,才想尽可能给她留下些什么。


    “莉乃……”他艰涩地开口,试图说些什么。


    但莉乃强硬地打断了他,她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坚定,像下了最终的决心:“所以——”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车厢内凝滞的空气里。


    “你要在你活着、还有能力做到这件事的两个月之内,把亚当‘送’给我。”


    安室透的瞳孔骤然放大,紫灰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某种隐约的猜测:“……什么意思?”


    莉乃迎着他震惊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我的意思是,我要在这两个月之内怀上他。”


    她微微抬起下巴,眼神里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我要一个,真正属于我的、一个不会因为时空错位而消失,不会因为你的死亡而彻底失去出生的机会,一个完完全全、由我生下、由我养大,无论未来发生什么,都绝对不会离开我的——我的孩子。”


    第124章


    直接脱裤子吧


    车厢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急促不一的呼吸声, 交织在这令人窒息的狭小空间里。


    安室透被她这番惊世骇俗又逻辑严密的要求震得几乎失语,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干涩的喉咙传来一丝刺痛。他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清醒和决绝, 意识到她绝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可是……”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试图利用现实的阻碍来说服她,“你明天就要走了,机票、手续、那边的一切都安排好了。亚当也需要你……”


    “我可以不走。”莉乃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行程可以调整,我不着急。”


    “你妈妈不会同意的。”安室透立刻指出,“她对你出国寄予厚望, 规划了这么久,她绝不会允许你突然改变计划。 ”


    “我已经安排好了。”莉乃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但眼神里没有丝毫笑意, “让幸子扮成我的样子,带着亚当去美国。幸子跟我身高体型相仿, 稍微易容一下, 戴上口罩墨镜, 应付机场海关和初步安顿没问题。等我这边的事情办妥了, 两个月后, 我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去把她换回来。 ”


    安室透听得心惊肉跳。她竟然连替身和后续替换的细节都想到了?这绝不是临时起意。


    “莉乃, 你……”他试图用更现实的问题让她退缩, “就算……就算你真的……未婚先孕,以后打算怎么办?你还这么年轻, 人生才刚刚开始, 不要因为一时的情绪就做出这么重大的、影响一生的决定。 ”


    “不用担心我。”莉乃的语气近乎冷酷地客观, “以寺原家的背景和财力,我的人生容错率比你想象的高得多。就算未婚带着一个孩子,对我来说也算不上什么灭顶之灾。舆论?寺原家可以轻易压下。生活?我有足够的能力和资源抚养孩子,让他接受最好的教育,过得比绝大多数孩子都好。未来再婚?只要我想,带着孩子也依然有大把的选择。这些,都不需要你操心。”


    她每说一句,安室透的心就沉下去一分。她将所有可能的反对理由都预判到了,她不是在赌气,不是在寻求安慰,她是在冷静地陈述一个她认为可行、且决心已定的方案。


    安室透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他擅长应对危险、周旋于阴谋、甚至直面死亡,却从未遇到过如此……直白、疯狂、却又逻辑自洽、让他无从反驳的“进攻”。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采用拖延战术,先让眼下过于紧绷的气氛缓和下来:“莉乃,今晚太晚了,你情绪波动也大,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这样吧,等明天,明天我们都冷静下来之后,我们再好好谈这件事,可以吗?”


    他希望能争取到一点时间,或许能想出别的办法,或许能联系上风见或其他人间接干预,至少不能让她在这种状态下做出不可挽回的决定。


    然而,莉乃闻言,却轻轻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降谷零。”她直呼他的名字,目光锐利如刀,“你想拖过去,用时间淡化我的决心,或者找机会用别的方式说服我,甚至可能想暗中做些什么阻止我。”


    她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但是我告诉你,我不是今天才临时决定的。我猜到你可能在安排‘后事’的确切时间,是昨天晚上。而从今天早上开始,我就已经在行动了。幸子那边,我已经谈妥,她也愿意帮忙。亚当现在,就跟她待在一起,很安全。她明天,会准时、完美地代替我,坐上那趟飞往美国的航班。”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安室透眼中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慌乱,缓缓说道:“安室透,我在来找你之前,就已经把所有的可能性、你所有可能说的话、所有的漏洞,都想到了。这一路上,从威胁风见警官开始,我就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想了千百遍,不能更清楚了。”


    她的目光牢牢锁住他,不允许他有丝毫的回避。


    “所以,别想搪塞过去。也别想用任何理由说服我放弃,我的条件就摆在这里。”她微微扬起下巴,那份属于寺原家大小姐的骄矜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要么,你答应我,在你还活着的这两个月里,给我一个真正的、不会消失的亚当。”


    “要么——”


    “我现在就下车,然后立刻、用我能想到的所有方法,破坏你们这次‘万无一失’的行动。我或许不懂你们的战术,但我知道怎么制造混乱,怎么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怎么让某些’残余势力’知道,他们还有机会。你想当英雄?我偏不让你如愿。你想安静地牺牲?我偏要闹得人尽皆知,让你死都不得安宁。”


    ……


    看着莉乃那不容动摇的坚定神色,安室透第一次在除了生死搏杀和复杂任务之外的事情上,感到了深刻的力不从心。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胶质,紧紧包裹着两人。昏暗的光线下,只有彼此眼中倒映的微光和压抑的呼吸声。


    僵持了不知多久,莉乃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她微微勾起唇角,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丝冰冷的催促:“考虑好了吗,降谷警官?我的时间也很宝贵。”


    安室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紫灰色的眼眸深处是疲惫、无奈。他深吸了一口气,牵动了胸前的伤口,带来一阵熟悉的钝痛。


    他没有说话,而是缓缓抬手,拉下了自己身上那件黑色外套的拉链,然后,他稍微敞开了外套的前襟。


    车内光线昏暗,但足够莉乃看清里面——一件贴身的黑色棉质内衬下,是层层包裹、隐约透出药味的白色纱布。纱布从肩膀斜向缠到肋下,覆盖了大半个胸膛,边缘处还能看到皮肤上未完全褪去的青紫和缝合线的隐约痕迹。即便隔着衣物和纱布,也能看出那伤势的严重和面积的庞大。


    他微微偏开视线,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和一种示弱般的坦诚:“不是我不想,但是莉乃,你看我现在的样子。”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她脸上,“就算我有心……也实在无力。伤口还没有愈合,动作稍微大一点就可能开裂、感染,医生严格禁止剧烈运动。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承受不了……”


    “哦?”莉乃打断了他,眉毛都没动一下,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怎么,你熬夜工作的时候有力气,准备亲自上阵拼命的时候有力气,轮到这种事情,就突然‘有心无力’了?”


    她的t目光在他裹着厚厚纱布的胸膛上冷冷地扫过,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可用性,而不是在关心一个人的伤痛。


    安室透被她的话刺得眉头紧蹙,下意识想反驳,却听莉乃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可怕:“你要是实在怕动,怕伤口裂开,觉得‘有心无力’……”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掠过一丝近乎挑衅的光芒,“没关系,我动也行。”


    安室透闻言表情差点维持不住,莉乃却仿佛没看到一样,自顾自地用一种讨论技术问题般的口吻冷静地补充道:“反正,只要想达成目的,办法总比困难多,不是么,降谷警官?你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不也总是这样吗?”


    她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安室透看着她,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诚然,他是男人,这种事他要是不想的话,莉乃没办法真的逼迫他,他内心深处也不相信她会真的因此而故意去做一些破坏他计划的事,但是、但是……


    他看着她眼中那燃烧着的、近乎绝望的执念,看着她为了抓住一份“确定”而摆出的疯狂姿态,看着她即便说出那种惊世骇俗的话也依旧挺直的脊梁。他忽然意识到,她的威胁或许不是真的要毁掉一切,但那破釜沉舟的决心是真的。而如果此刻断然拒绝,将她彻底推开,或许不会影响行动,却可能真的……毁了她。


    他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翻腾的惊涛骇浪。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浓重的疲惫、无奈,以及一种近乎认命的妥协。


    “……如你所愿。”


    莉乃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驾驶座的方向:“走吧,你来开车。”


    安室透下意识地问:“去哪?”


    莉乃奇异地看着他,仿佛他问了个很蠢的问题:“当然是去我家,不然难道你还想在这里?”


    她顺着他刚才的问题,目光在风见这辆朴素甚至有些陈旧的车内扫视了一圈,毫不掩饰地露出一丝嫌弃的神色:“要是你的车,我或许还可以勉强考虑一下。但这可是风见警官的车……”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安室透,“我想,你应该也不想让你的得力下属知道,你在他的车上……嗯,做这种事吧,降谷警官?”


    安室透被她的话噎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僵硬。他认命地不再多言,推开车门下车,绕到驾驶位坐了进去。


    车子驶离僻静的后巷,汇入东京夜晚依旧繁忙的车流。霓虹灯的光影透过车窗,在安室透的脸上明明灭灭地流淌。他沉默地驾驶着,大脑却在高速运转,试图理清这完全失控的局面,思索着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答应是一回事,具体如何“履行”……又是另一回事。她的身体,他的伤,这混乱的局面,还有即将到来的行动……无数念头杂乱地纠缠在一起。


    偶然间,他抬起头,想通过后视镜看一眼后座沉默的莉乃,视线却在镜中与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莉乃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在看他。不是偷偷的窥视,而是直直的、毫不避讳的注视。她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审视,有某种他看不懂的深沉情绪。


    安室透心头一跳,迅速移开了视线,专心看向前方道路,但那一瞬间的对视,却让他对接下来的事更加迷茫。


    车子平稳地停在了莉乃公寓楼下的停车场。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上楼,进屋。


    屋子里一直开着空调,暖洋洋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们,驱散了外面初冬夜晚的寒意。莉乃率先进门,脱掉外套随手挂在衣架上,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身上只穿着那件单薄的、里面缠满纱布的黑色外套,拉链虽然拉上了,但脖颈处露出的皮肤和略显苍白的脸色,在室内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莉乃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你刚刚出来的时候,怎么也不穿件厚外套?外面那么冷,真当自己是铁打的身子,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安室透被她突如其来的责备弄得一愣。这语气……听起来竟像是寻常的关心。他下意识地摇头:“没关系,我不冷。”


    话音刚落,莉乃的视线就落在了他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冷空气中、此刻在温暖室内反而显得格外通红的手指上。她无声地翻了个白眼,显然对他的嘴硬不以为然。


    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进了厨房。很快,她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走了回来,递到他面前,语气依旧是那种颐指气使的命令式:“喝了,别搞得好像是我把你抓来,还在虐待你一样。”


    安室透看着眼前这杯普通的热水,又看了看她微微别开、却用眼角余光瞥着他的侧脸,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更加翻腾。他依言接过水杯,水温透过杯壁传来,有些烫手,却奇异地驱散了指尖最后一点冰凉。他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也短暂地熨帖了胸口那团乱麻。


    莉乃看着他喝完,直到杯子见了底,才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配合”还算满意。


    “走吧,上楼。”


    安室透看着她的背影,只能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默默地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迈得有些沉重。


    来到莉乃的卧室门口,莉乃径直走了进去。房间宽敞整洁,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她的馨香。她走到床边,转过身,却发现安室透还僵硬地站在门口。


    她蹙了下眉,语气带着一丝不耐:“进来啊,又不是第一次来我的卧室,难道还要我请你进来吗?”


    安室透被她的话噎了一下,喉结滚动。他当然不是第一次来,但以往每一次,情境和心情都截然不同。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慢腾腾地挪动脚步,走进了房间,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他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看着站在暖黄灯光下的莉乃,刚想开口,试图说些什么,然而,他的话还没出口,就看到莉乃已经抬手,开始脱她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拉链针织开衫。


    拉链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拉链一拉到底,随手就将开衫脱了下来,扔在一旁的椅背上。


    里面是一件纯白色的紧身吊带衫,柔软的布料贴合着身体的曲线,在灯光下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轮廓,肌肤在白色的映衬下显得愈发细腻。房间里的暖气很足,她似乎并不觉得冷。


    这还没完,莉乃的手指已经搭在了吊带衫的下摆边缘,似乎准备继续。


    “莉、莉乃!”安室透被她这突如其来直奔主题的举动吓了一跳,声音都不自觉地结巴起来,连忙上前一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你先等等!”


    莉乃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不满地看向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着“又怎么了”的不耐烦:“无论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都等做完再说。”


    “也、也不用这么快就……”安室透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可疑的热度,连耳根都有些发烫,他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她只穿着吊带的样子,声音低了下去,“……这么快就进入‘主题’吧?”


    看到他这副窘迫甚至有些害羞的模样,莉乃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你脸红什么?又不是第一次看了。之前用‘ Zero’那个身份骗我的时候,不是也看过摸过吗?那时候可没见你这么’不好意思’啊!”


    没等安室透再说什么辩解或拖延的话,莉乃似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她干脆利落地抬手,抓住了白色吊带衫的下摆,向上一拉、一脱,动作流畅得没有半分犹豫。


    吊带衫被随手扔在了开衫旁边。


    暖黄的灯光下,她上半身只剩下最后一件贴身的衣物——一件精致的白色蕾丝文胸,勾勒出饱满优美的弧线,蕾丝边缘在细腻的肌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身材极好,腰肢纤细,锁骨精致,肌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柔润的光泽,与那纯白的蕾丝形成一种无声却强烈的视觉冲击。


    上衣已经脱得差不多了,莉乃抬手摘下了束着头发的发绳。浓密微卷的长发瞬间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后背,几缕发丝滑落胸前,半掩着那抹纯白蕾丝,更添了几分慵懒又诱惑的风情。配上她那张此刻没什么表情、却因为这番举动而显得格外纯美又带着一丝冷艳的脸庞,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安室透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的眼神慌乱地飘忽了一下,最终只能尴尬地、死死地定在了她身后的某一t点——大概是窗帘的花纹上,根本不敢再往她身上看。耳根的红晕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有蔓延到脖颈的趋势。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在炭火上烤的石头,内外煎熬。


    莉乃见他还是这副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仅存的那点耐心彻底告罄。她皱了皱眉,赤着脚,几步走到他面前,伸手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有些凉,触碰到他皮肤时,安室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你还磨磨蹭蹭干什么?”莉乃的语气充满了不耐,手上用力,将他往床边带,“脱啊!难道还要我帮你脱?”


    她说到“我帮你”时,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来,似乎真的要去拉开他外套的拉链。但指尖刚碰到冰冷的金属拉链头,动作就顿住了。


    她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他外套遮掩下、依然能看出包扎轮廓的胸膛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纱布,那些未愈的伤口……


    莉乃的眉头蹙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懊恼,又像是某种焦躁。她收回了手,别开视线,语气硬邦邦地改口:“……算了,你上半身就别脱了,免得麻烦。”


    “直接脱裤子吧。”


    第125章


    你今天没有退路了


    莉乃说着就要再次上手, 这次的目标直接转向了他裤子的拉链。安室透被她的举动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后退了一大步,差点绊了一跤, 牵动了伤口也顾不上了,声音都变了调。


    “我、我自己来!”


    莉乃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显然对他这过激的反应很不满。但她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收回了手, 双臂环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儿,目光锐利地落在他身上, 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安室透在她的注视下,感觉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艰难的任务, 慢吞吞地、极其不情愿地将手放在了裤子拉链上。


    金属拉链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但他却像被冻住了一样,手指僵在那里, 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房间里只有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莉乃的耐心终于被耗尽。她眉毛一竖, 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股被压抑的怒火眼看就要爆发:“你到底做不做?!我没时间陪你在这里耗!”


    “……做。”安室透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艰涩。他没有看她, 目光低垂着,落在自己僵住的手指上, “但是……莉乃, 我们现在这样……太奇怪了。 ”


    “奇怪?”莉乃嗤笑一声, “哪里奇怪?这不是你答应了的吗?”


    “像……像是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做的任务,或者说例行公事。”安室透抬起眼看向她,紫灰色的眼眸里氤氲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柔软,“没有气氛,也没有感觉。强行要做的话,你会受伤的。”


    莉乃抱臂看着他:“那你想怎么样?”


    安室透捕捉到了她语气中那丝极其细微的松动,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软下来,带上了一种近乎诱哄的温柔音调:“我们先说说话,好不好?”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没有再做出任何具有侵略性的动作,“我们很久都没有好好说过话了。不是关于任务,不是关于亚当,也不是关于那些烦心的事。就只是……说说话。”


    说着,他像是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也为了打破此刻僵持冰冷的气氛,缓缓抬起双手,轻轻握住了莉乃垂在身侧有些冰凉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她的手。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带着一种试探般的轻柔,在她因为刚才的争执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印下了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一触即分。


    接着,他的唇瓣下移,落在了她小巧精致的耳垂上,同样轻柔地碰了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际。


    “莉乃……”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心软的磁性,“我很想你,你想我吗?”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明显的示弱,与刚才她那种不管不顾、直奔主题的强势截然不同。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攻势,像是一阵暖风,猝不及防地吹进了莉乃那颗被愤怒、恐惧和决绝层层冰封的心脏缝隙里。


    莉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被他握住的手指微微蜷缩,却没有立刻抽开。安室透那刻意放缓的、带着磁性沙哑的嗓音,还有那落在脸颊和耳畔、轻柔得近乎羽毛拂过的触碰,像一种无声的蛊惑,撬动了她筑起的冰冷堤防。


    她紧绷的肩线松懈了一丝,环抱在胸前的双臂也不知何时放了下来。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悄然稀释。


    安室透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细微的变化。他没有停下,反而更加耐心,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用唇瓣轻轻蹭着她的耳廓,低声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甚至有些琐碎的话,比如问她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亚当和幸子在一起乖不乖,房间里的暖气是不是太足了……都是一些毫无攻击性、甚至带着家常气息的话题。


    他的声音很低,很柔,像暖流一样缓缓包裹住她。莉乃起初还紧绷着神经,试图抵抗这种糖衣炮弹,但连日来的情绪紧绷、担忧恐惧,以及此刻这难得的、不带任何目的性的温柔低语,让她的意志力在不知不觉中松懈下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某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鼻音。


    安室透的吻开始从耳际缓缓下移,落在她的颈侧,依旧是轻柔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更轻柔地拥向自己,但小心地避开了自己胸前的伤口。


    莉乃的身体几乎完全放松下来,靠在了他怀里。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他本身清爽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心感。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仿佛暂时将所有的算计、愤怒和恐惧都隔绝在外。


    安室透一边继续用亲吻和低语安抚着她,一边观察着她的反应。看到她顺从地闭上眼,依偎在自己怀中,他的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和挣扎。


    他的吻变得更加绵密,从颈侧游移到她的唇角,试探着,然后轻轻覆上了她的唇瓣。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仿佛在确认她的默许。莉乃没有抗拒,甚至在他的引导下,生涩地、略带迟疑地给予了回应。


    这个回应像是一个信号。安室透的吻逐渐加深,变得更加缠绵,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沉溺的激情。他的手在她的后背缓缓游移,隔着那层薄薄的蕾丝面料,感受着她肌肤的温度和细腻的脊骨线条。


    莉乃完全沉浸在了这迟来的、混杂着复杂情绪的亲密之中。他的技巧很好,轻易地调动起了她身体的反应,让她有些意乱情迷,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原本抓着他衣襟的手也无意识地收紧。


    就是现在。


    安室透一边加深这个吻,分散她的注意力,一边将原本在她后背轻抚的手,悄然上移,摸索到了她文胸后侧的金属搭扣,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只是情到浓时的自然爱抚。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搭扣的瞬间,他微微睁开了眼睛。


    暖黄的灯光下,莉乃闭着眼,双颊因为情动而染上绯红,长睫轻颤,唇瓣微张,完全是一副沉溺其中的模样,褪去了所有的尖刺和防备,显得纯真又脆弱。


    安室透看着这样的她,紫灰色的眼眸深处,那抹愧疚和挣扎瞬间被放大,几乎要冲破他强行维持的冷静。但他知道,他没有退路。


    他必须这么做。


    搭扣被悄然解开,细微的“咔哒”声淹没在两人交错的呼吸和唇齿厮磨的声音里。莉乃似乎并未察觉,或者即使察觉了,也以为是情难自禁的下一步。


    安室透的手没有停留,继续上移,绕到了她的后颈。那里肌肤温热,脉搏在他指尖下清晰地跳动。


    他屏住呼吸,手掌精准地调整到合适的位置和角度,然后——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刀,精准地落在了莉乃后颈上。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快、准、稳。


    “唔……”莉乃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哼,身体骤然一僵,然后所有的力道瞬间抽离。


    她那双因为情动而迷蒙的眼睛甚至没来得及睁开,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毫无知觉地向后倒去。


    安室透早有准备,另一只手臂立刻用力,稳稳地将她接住,避免她摔倒在地。


    他t抱着瞬间失去意识的莉乃,感受着她完全放松、毫无防备地倚靠在自己怀中的重量,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子恬静的睡颜,看着她微微红肿的唇瓣和凌乱的长发,久久地、沉默地站在原地。


    将人小心翼翼地平放在柔软的床铺中央,她的身体陷进被褥里,睡得无知无觉。安室透弯腰,细致地替她掖好被角,将她裸露的肩膀也仔细盖好,又伸手,将她颊边凌乱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


    做完这一切,他凝视了她片刻,然后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吻。


    随后他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朝着卧室门口走去。


    手刚刚搭上门把手,还没来得及转动。


    一阵突如其来的、无法抵挡的强烈眩晕感,如同黑色的潮水般猛地袭上大脑!


    视野瞬间扭曲、发黑,四肢的力量像是被瞬间抽空,伴随着一种熟悉的、属于催眠药剂生效时的麻木感。


    安室透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立刻,他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是那杯水!她在递给他的那杯热水里,提前放了东西!剂量不大,甚至可能只是强效安眠药的粉末,所以生效缓慢,直到此刻才彻底发作。而他,竟然因为心神不宁和她的“软化”而放松了警惕……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抵抗,身体就已经不听使唤地软倒下去。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后的印象是冰冷坚硬的地板,和视野边缘,床榻上那一片温暖的、属于她的模糊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缓慢上浮。最先恢复的是身体的感觉——不是伤口的疼痛,而是一种被束缚的、无法自由活动的禁锢感,以及后颈和太阳xue残留的、药物导致的钝痛。


    安室透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莉乃卧室的天花板。他试着动了动,立刻发现自己被牢牢地固定在了床上。不是粗糙的绳索,而是柔软但坚韧的布条,甚至……像是特意撕扯开的床单?缠绕的力道适中,不会造成额外的疼痛或淤青,但结打得非常专业,确保了他无法轻易挣脱。


    他的双手被分开,各自绑在床头的两侧立柱上,手腕处还被细心地垫了柔软的布料,防止摩擦。胸膛和腰腹部分,绑缚巧妙地避开了他缠着纱布的伤处,只固定住了他的肩膀和髋部以下。双腿虽然也被束缚,但并没有过分限制活动空间。


    他没有挣扎,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床边。


    莉乃就坐在那里,坐在他之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她已经穿好了衣服,是一件舒适的家居长袖衫和长裤,长发依旧披散着,遮住了部分侧脸。她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落在虚空的某一点,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仿佛灵魂已经飘去了很远的地方。她旁边的矮柜上,放着一杯只剩下一半的、早已凉透的白水。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安室透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声音因为刚醒来和药物的影响而有些低哑:“莉乃。”


    她没有动,仿佛没有听见。


    过了几秒,她才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将视线从虚空中收了回来,但依旧没有看向他,只是落在了自己交握放在膝上的双手上。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凿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又骗我。”


    安室透沉默了一瞬。此时此刻,面对她空洞而冰冷的话语,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确实骗了她,用亲吻和温柔作饵,在她沉沦其中时放倒了她。他自知理亏,只能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无力:“……对不起,莉乃。”


    “你不用道歉。”莉乃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甚至带上了一丝厌倦,“反正你的道歉,从来都没什么实际作用。你的保证,也从来没有真正兑现过,我都习惯了。”


    她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他被束缚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控诉,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和早就预料到结局的麻木。


    “我早就猜到了,你会耍花样。所以才提前……做了些小小的准备。”她轻轻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是没想到,你还真没让我‘失望’,这么快就用上了。”


    安室透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不是愤怒于他的欺骗,而是早就预设了他会欺骗。这种认知,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他感到刺痛。


    他看着她,紫灰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一次,他的道歉不再只是无力地陈述,而是带上了一种更深沉、更恳切的意味:“骗了你,是我不对。这一点,我无法辩解,也真的很抱歉。”


    他的声音低哑,却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但是莉乃,我……我不能。不能在你意识不清的时候,更不能在我自己前路未定、生死难料的情况下,以这种方式,给你留下一个可能影响你一辈子的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她,试图将自己的心意传递过去:“那对你,对他,都太不公平了,也太残忍了。”


    莉乃盯着他看了一会,眼神复杂难辨。然后,她忽然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了然,“其实……我能理解你的想法,站在你的立场上,你的顾虑听起来都合情合理。”


    安室透心下一松,刚想趁着她似乎能理解的时机再说些什么,莉乃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她的目光飘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但是你却不理解我的处境,或者说,你拒绝去理解。”


    她顿了顿,转回头看向他,眼神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剖析般的冷静:“你知道吗,在给你喝下那杯加了催眠药的水时,我曾经犹豫过……要不要干脆给你加点‘猛料’,一步到位呢?”


    安室透的心猛地一紧。他没想到,她竟然还动过这种念头……那种通常出现在犯罪或极端控制手段中的药物?


    但莉乃接下来的话,又让他提起的心稍微落下了一些。


    “药其实我已经准备好了,就放在厨房的抽屉里。”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但最后,我还是没放进去。”


    安室透看着她,顺着她的话,哑声问:“……为什么?”


    莉乃的目光落回他身上,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幽深:“一是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你伤得那么重,我怕药性太猛,会损伤你的身体,留下什么后遗症。二嘛……”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是我觉得,以你的性格和意志力……就算我真的给你下了那种药,估计也没什么用。你宁愿给自己一枪,或者用别的更极端的方式保持清醒,也不会任由自己被药物驱使,做出违背你‘原则’和’计划’的事情吧?所以,我最后还是放弃了。”


    安室透无法反驳。她确实看透了他。


    然而,就在他以为她放弃了那种危险念头、心下稍安的时候,莉乃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极其奇异的笑容。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让安室透心头骤然升起强烈的不安。


    “嘛……想来想去,既然你不‘吃’,” 莉乃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有些诡异,“那就只能我自己’吃’了。”


    安室透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话语里隐藏的含义。


    等他迟钝的大脑将那句“我自己吃”与她刚才提到的“猛料”联系起来,他的脸色瞬间剧变!


    他猛地直起身子,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发紧:“你……你吃了什么?!”


    莉乃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矮柜上那杯她喝了一半、早已凉透的白水。然后,她缓缓地、刻意地对着他,张开了自己的嘴巴,仿佛在展示什么证据,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宣告。


    “刚刚在你昏迷的时候,”她重新合上嘴,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安室透耳边,“我已经服下了。”


    她看着他骤然失去血色的脸和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脸上那奇异的笑容加深了些,像个终于得逞的、却丝毫不觉得快乐的孩子:“你看,降谷零,你今天真的没有退路了。”


    她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得意,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冰冷一片,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孤注一掷的疯狂和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


    “要么,你答应我的要求。”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房间里。


    “要么,你就在这里,亲眼看着我是怎么被那种灭顶的‘欲望’,一点一点折磨的。”


    【作者t有话说】


    放弃抵抗吧透子,妹宝今晚必睡你。


    下章开睡[眼镜]


    第126章


    一夜混乱


    安室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你疯了吗?!”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惊怒,“莉乃,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那种药对身体伤害有多大?!你把我放开, 我帮你想办法催吐!或者告诉我是什么药,也许还有解……”


    “来不及了。”莉乃平静地打断他,她微微侧过头,仿佛在感受身体内部可能已经开始的变化,“药效很快,我吃下去的时候, 就没想过要解。”


    她重新看向他,眼神里那种空洞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带着偏执光芒的决绝:“我说了, 你没有退路。要么,你亲手给我一个‘亚当’。要么,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自己被药物折磨到失去理智, 做出更不堪的事情。 ”


    她的威胁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破坏行动,而是变成了眼前这具即将失控的身体, 和可能发生的、他绝对无法接受的后果。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伴随着惊心动魄的煎熬。安室透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破解之法——解开束缚?他试过了, 绑缚虽然避开了他的伤处, 但异常牢固专业, 短时间内绝无可能挣脱。呼救?且不说这里隔音如何, 风见被他支开,其他人根本不知道他在这里, 就算知道, 在这种情形下……他无法想象后果。


    莉乃的呼吸似乎开始变得有些不稳, 脸颊也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她移开了视线,不再看他,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衣摆,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努力对抗着什么正在体内升腾起来的、不受控制的热流。


    “莉乃……”安室透的声音彻底哑了,“停下来……别这样对你自己……”


    莉乃没有回应。她的身体小幅度颤抖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也开始变得涣散迷离。又过了不知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的喘息声明显粗重起来,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试图用疼痛维持清醒,但效果似乎有限。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被绑在床上的安室透,那眼神里充满了被药物催化的、原始的渴望:“降谷零……”她的声音染上了情欲的沙哑,“你帮帮我吧……”


    看着她强忍痛苦、眼神逐渐被本能侵蚀的模样,安室透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终于在眼前这无解的局面面前,轰然崩塌,一种混合着无力、痛楚以及歉疚的情绪淹没了他。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紫灰色的眼眸里所有挣扎、抗拒、理智的光芒都熄灭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和认命般的沉重。


    “……松开我。”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莉乃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但这句话还是清晰地钻入了她的耳朵。她愣了几秒,似乎在理解他的意思,然后,她踉跄着起身,走到床边,颤抖着手,开始去解那些她自己打下的、此刻却显得异常艰难的绳结。


    布条一层层松开。


    安室透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却依旧僵硬的手腕和身体,伤口处传来隐痛,但他此刻已经无暇顾及。


    莉乃解开了最后一个结,身体已经软得几乎站不住,全靠扶着床沿才能勉强支撑。药物的作用正在迅猛而彻底地吞噬她的理智,她的眼神已经完全涣散,只剩下本能地追寻着热源。


    安室透坐起身,看着她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拉向自己。


    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莉乃像是终于找到了解药,立刻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滚烫的唇胡乱地印在他的脖颈、下颌,双手急切地撕扯着他本就单薄的衣服,动作毫无章法,只剩下被欲望驱使的蛮横。


    安室透任由她动作,没有再抗拒,他一只手揽住她发软下滑的腰肢,另一只手则抚上了她汗湿的、滚烫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混合着痛苦与情欲的泪水。


    然后,他低下头,避开了她急切索吻的唇,转而将一个极轻的、带着无尽爱怜意味的吻印在了她的眉心。


    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最终的决心,手臂用力,带着她一起,缓缓倒向了身后柔软而凌乱的床铺。


    ……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喘息、衣物摩擦的窸窣,以及偶尔泄露出的、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欢愉的细微呜咽。暖黄的灯光依旧亮着,无声地见证着这一场由算计、欺骗、绝望、恐惧和一种扭曲到极致的执念共同酿造出的混乱而沉重的结合。


    当一切终于平息,只剩下疲惫到极致的喘息时,莉乃早已在药物和剧烈的体力消耗下沉沉睡去,只是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旧紧蹙,眼角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安室透没有睡。他侧躺着,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侧脸,目光深沉得像望不见底的寒潭。他身上的伤口在刚才的混乱中似乎又被扯到了,隐隐作痛,但他毫不在意。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了她眼角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收回手,缓缓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空,隐约透出了一丝灰白,漫长而疯狂的一夜,即将过去-


    莉乃是在一阵熟悉又陌生的隐痛中醒来的。


    头有些沉,像是宿醉后的钝痛,但更清晰地是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的、某种被过度使用后的酸软和隐秘的胀痛。尤其是腰腹和大腿内侧,每一下细微的移动都牵扯出清晰的异样感,提醒着她昨夜并非一场混乱的梦境。


    意识回笼的瞬间,一些破碎而滚烫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昏暗灯光下交缠的肢体、粗重压抑的喘息、男人汗湿的胸膛紧贴着她皮肤的灼热触感、以及最后那几乎将她吞噬殆尽的、混合着痛楚与极致感官刺激的浪潮……


    她猛地闭了闭眼,将那些过于清晰的碎片强行压回脑海深处,脸颊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热。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身上盖着柔软的羽绒被。身旁的位置……是空的。


    被子被掀开一半,床单上还残留着另一人躺过的褶皱和体温,但人已经不在了。


    莉乃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不会吧?难道真的……提起裤子就走了?


    她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试图坐起来。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她的呼吸滞涩了一瞬。腰腹核心的无力感远超想象,双腿更是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她咬牙,扶着床头柜,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卧室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很快,房门被轻轻推开。


    安室透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他已经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简单的便服,只是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像是刚洗漱过。他脸上的疲惫之色比昨晚更甚,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


    看到莉乃已经起身,正扶着柜子有些站不稳的样子,他立刻快步走了过来,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似乎想扶她,却又在半途顿住,只是用那双紫灰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温柔:“醒了?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莉乃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身体的不适和内心翻涌的复杂情绪,自顾自地站稳,然后推开他下意识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臂,径直朝着浴室走去。


    她身上穿着一条丝质的吊带睡裙,柔软的布料贴着她曲线毕露的身体。昨晚最后她几乎是在半昏迷状态,这睡裙显然是事后安室透帮她穿上的。这个认知让她心情更加微妙。


    走进浴室,反手关上门,但没有锁。她走到宽大的镜子前。


    镜中的女子长发凌乱披散,脸色有些苍白,但嘴唇却异常红润,甚至微微有些肿。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脖颈、锁骨、乃至睡裙领口下方隐约露出的胸前肌肤上,那大片大片深深浅浅的紫红色印记。


    痕迹有些重,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无声地诉说着昨晚的激烈与失控。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颈侧一处最明显的红痕。不疼,只是皮肤有些敏感的发热,但印记清晰,恐怕没个三五天消不掉。


    她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一条缝隙。安室透站在门口,并没有进来,只是透过门缝看着她对着镜子蹙眉的样子,目光在她颈间的痕迹上停留了一瞬,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尴尬和不自然。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t:“那个……我在药箱里翻了一下,找到一支药膏,说是对……瘀伤和皮肤修复有点效果。你要不要试试?”


    莉乃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语气有些刻薄:“那是祛疤膏,我这是草莓印,能一样吗?涂了也没用。”


    安室透被她毫不客气地戳破,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移开了视线,耳根却微微泛红。他顿了顿,又有些不放心地追问:“除了这些……身体其他地方,有没有……不舒服?”


    莉乃从镜子里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嗔怪和一丝未散的慵懒,眼波流转间,竟有种平日里少见的、不自觉流露出的媚态。


    她没好气地说:“你觉得呢?”


    安室透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跳,清晰地感受到了她身上某种微妙的变化,青涩的棱角仿佛被昨夜的风雨磨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熟的、带着些许慵懒的韵致,眼波流转间多了几分不自觉流露的属于女人的柔软风情。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心头莫名一悸,像是窥见了某种不该由他催熟的秘密,一时间竟有些无措和隐隐的愧疚,甚至不敢再多看,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


    他目光落在浴室光洁的瓷砖上,有些不自然地说:“那你先洗漱,我去外面等你,餐厅里有做好的早餐。”


    “嗯。”莉乃含糊地应了一声,不再理他,转身打开了水龙头。


    安室透轻轻带上了浴室的门,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背靠着墙壁,闭了闭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团乱麻,似乎并没有因为昨夜的事情而解开,反而缠得更紧了。


    莉乃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舒适的家居服,将那些显眼的痕迹尽可能遮掩住,才慢吞吞地走出卧室。


    餐厅里飘散着食物温暖的香气。安室透已经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份简单的日式早餐——烤得恰到好处的鲑鱼、玉子烧、味增汤,还有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看起来是他亲手做的,而且做得相当不错。


    安室透正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目光空洞地盯着桌上某一点,眉头微蹙,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正沉浸在某种沉重的思绪里,连她走近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直到莉乃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时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才像是突然惊醒,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安室透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和来不及掩饰的复杂,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他有些不自然地动了动身体,将一份早餐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醒了?吃点东西吧,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莉乃没跟他客气。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再加上昨晚过度运动,她的肚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食物的香气勾得她食指大动,她拿起筷子,默不作声地开始吃起来。


    安室透的手艺依然稳定发挥,鲑鱼烤得外皮微焦内里鲜嫩,玉子烧松软可口,味增汤也调得恰到好处。她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显示出良好的教养,只是专注地满足着胃部的需求。


    吃饱喝足,胃里被温暖的食物填满,身体的不适似乎也缓解了一些。她满足地轻轻舒了口气,这才抬起眼,看向对面。


    然后她注意到,安室透面前的餐盘几乎没怎么动。米饭只少了一个小角,玉子烧咬了一口,鲑鱼更是碰都没碰,他拿着筷子,似乎有些食不知味。


    莉乃下意识地“啧”了一声,刚想习惯性地发表点意见,比如“做了不吃是浪费”或者“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之类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她心想,这毕竟是他自己的事,他爱吃不吃,饿的也是他自己。她现在没立场,也没心情去关心他的饮食。


    她移开视线,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安室透见她放下筷子,似乎吃完了,也跟着放下了自己几乎没动过的筷子。他清了清嗓子,像是鼓足了勇气,准备开启一个艰难的话题:“昨晚……”


    “我们来聊聊接下来的安排吧。”


    安室透被她打断,愣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卡住了。


    “接下来的……安排?”他重复道,有些跟不上她的节奏。


    “嗯。”莉乃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鉴于昨晚……我们达成了‘协议’。但我也充分考虑到你目前的实际情况——身体状况欠佳,还有紧迫的工作任务。”她顿了顿,目光在他缠着纱布的胸口和疲惫的脸上扫过,“所以,我也不逼迫你,或者要求你频繁’履行义务’。”


    莉乃看着他,伸出三根手指,清晰而冷静地宣布:“每三天。你每三天过来找我一次就行。时间可以由你根据工作情况灵活调整,提前通知我就行,地点就在这里,方便。”


    安室透张了张嘴,看着莉乃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好。 “他讪讪开口。


    莉乃满意于他的顺从,抬起下巴倨傲地“嗯”了一声,随即站起身。


    “我要回卧室补觉,”她说着,揉了揉依旧有些酸胀的额角,“身体还是不太舒服,你自便吧。”言下之意,他可以走了。


    说完,她没等安室透回应,便转身,拖着虚浮的脚步慢慢地挪回了卧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一道无形的界限。


    餐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食物香气,以及安室透一个人略显沉重的呼吸。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起身开始默默地收拾餐桌。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原地,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紧闭的卧室门。里面静悄悄的,她大概是累极了,已经睡熟了。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走到玄关,穿好鞋,轻轻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的一切。


    大约半小时后,安室透再次折返。他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白色药房纸袋,动作极轻地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公寓里依然安静,卧室门紧闭。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径直走到餐厅,将药袋放在餐桌的正中央,接着从旁边抽出一张便签纸,拿起笔。


    【药膏每日两次,缓解不适。


    止痛药必要时一片,间隔六小时以上。 】


    他将便签纸仔细地压在药袋下,确保不会被风吹走。做完这一切,他再次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停留了几秒,眼神晦暗不明。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公寓,这一次,轻轻带上了门锁。


    午后柔和的阳光透过客厅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药袋和字条静静地躺在餐桌上,等待着醒来的人发现。


    第127章


    过渡章


    莉乃醒来时, 窗外已是浓稠的暮色。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意识像浮在温水里,沉不下去, 也浮不上来。身体依然酸软,但那种被过度使用的钝痛似乎消退了一些——也许是睡足了,也许是饥饿感盖过了一切。


    她在床上又躺了几分钟,盯着天花板,直到胃部发出清晰可闻的抗议声。


    起床。


    她撑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 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勉强驱散了最后的困意。家居服有些凌乱,领口滑下肩头, 露出一片还未褪尽的红痕。她随手拉正,没照镜子,径直走出卧室。


    公寓很安静, 安静得像空无一人。


    她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也没有制造多余的声响。穿过走廊, 视野逐渐开阔——


    餐厅空着。


    餐桌空着。


    她顿了一下。


    视线落在餐桌正中央——一个白色的药房纸袋, 安静地摆在那里, 下面压着一张浅黄色的便签纸。


    她走过去。


    便签上是熟悉的字迹, 干净利落,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她看了很久。


    久到夕阳从她脚边一寸一寸地收走余温, 整个客厅都沉入青灰色的暮霭里。


    她伸手, 把便签纸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枚方片, 攥进掌心。


    药袋被她拎起, 带到卧室, 放进床头柜最里面的抽屉,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睡意早已消散,但她不想起来,不想开灯,不想面对一个恢复了整洁、却空无一人的公寓。


    她想起今早自己对他说的话。她说得那么冷静,那么公事公办,仿佛真的只是签了一份互惠互利的协议。她把所有情绪都压平、折叠、塞进“计划”这个坚硬的壳里,以为这样就能不痛。


    她骗得过他。骗不过自己。


    她不是想要每三天一次。


    她是想要他活着,想要他每三天都活着。想要他每三天都出现在她面前,证明他没有死在那场他没打算活着回来的行动里。


    她把恐惧伪装成索取,把祈求伪装成命令。


    他t没有拒绝。


    不是因为他终于想通了,不是因为他终于愿意正视她的感情。他只是……拿她没办法。


    只是不忍心。


    莉乃把脸埋进枕头里,在黑暗中无声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眼眶有些酸,但没有流泪-


    第一次履约,是第三天。


    那天晚上他来得很准时。七点整,门铃响了一声。她去开门,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那晚的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地洗澡,安静地上床,安静地完成那件被写进日程表里的事。


    他怕弄疼她,动作轻得像在拆一件易碎品,每一下都带着试探和克制。莉乃被那种过度的温柔磨得发痒,终于忍不住出声:“你能不能,”她的声音从枕间传出来,闷闷的,“正常一点。”


    安室透顿了一下。


    “不是让你停下来,”莉乃说,“是让你重一点。”


    安室透没有回答。但接下来的动作,终于不再小心翼翼。


    结束之后,安室透起身去洗澡。莉乃躺在黑暗里,听着浴室的水声,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在心里划掉第一天。


    还剩下很多天-


    第二次履约,是第六天。


    安室透来的时候她正在切葱。开门时手里还拿着菜刀,他站在玄关顿了一下。她把刀放下,转身进了厨房。安室透跟进来,站在流理台边上,问需不需要帮忙。她说不用,你坐着等。


    他就在餐桌旁坐下了。


    那晚她做饭的时候,安室透一直坐在那里。没有看手机,没有翻文件,只是静静地坐着看她,目光落在她切菜的手上。


    吃饭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她做了两人份,安室透吃完了,把碗洗了。


    然后是洗澡,上床。


    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小心翼翼了,她也放下了那层若有若无的紧绷,在他俯身时抬手环住了他的后颈。


    结束之后,安室透去洗澡。莉乃依然躺着,听见水声停了,浴室门打开,床垫微微凹陷。


    他在她身旁躺下,就那么平躺着,隔着二十厘米的空隙,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莉乃翻了个身,背对他。


    又过了一会儿,她感到他的手伸过来,轻轻落在她被角外的小臂上。


    她没有躲。


    ……


    第五次履约,是第十五天。


    安室透开始不需要莉乃开口,就知道她今晚想从哪个姿势开始。她也开始熟悉他的习惯——他什么时候会停顿,什么时候呼吸会变重,什么时候会俯身把脸埋进她颈窝,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结束之后他依然会躺很久。有时候会睡着,睡得很浅,她稍微动一下他就会醒。醒了他也不说话,只是看她一眼,确认时间还早,又闭上眼。


    她已经习惯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枕边是空的。


    但餐桌上永远有早餐。


    ……


    第九次履约,是第二十七天。


    安室透进门时莉乃正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站在玄关看了她两秒,然后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毛巾,覆在她发顶。


    莉乃没动。


    他慢慢地替她擦着头发,动作很轻,偶尔扯到打结的发尾,他会停下来,用手指一点一点解开。


    擦完了,他把毛巾搭在自己小臂上。


    “下次吹干。”他说。


    莉乃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晚他第一次没有在结束后立刻去洗澡。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莉乃。”他忽然开口。


    她没有应。


    “……没什么。”他说,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睡吧。”


    ……


    第十二次履约,是第三十六天。


    他们已经不需要语言了。


    他进门,她侧身让出通道。他换鞋,她去厨房倒水。他接过水杯,她转身走向卧室。他跟进来,她在床边坐下,他站在她面前。


    然后是一个漫长的、温柔的、彼此熟悉如呼吸的过程。


    她的手指穿过他汗湿的发尾,他的掌心覆在她小腹。


    结束后他没有立刻抽身,伏在她身上很久,呼吸从急促慢慢归于平缓。她也没有催促。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肩胛骨那道浅色的新疤上。


    她抬手,指尖沿着疤痕轻轻划过去。


    他侧过头,把脸埋进她颈窝。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


    第二天早晨她醒来时,他也没有离开。他就坐在床边,穿戴整齐,像已经坐了很长时间。


    莉乃撑着床坐起来,被角滑落。


    安室透回过头。


    他的眼睛里有一些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歉疚,是一种更深的、被压得太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下周二。”他说。


    莉乃没接话。


    “决战。”他说,“快要收网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工作安排。


    莉乃把被子拉到胸口,靠坐在床头。


    沉默了几秒。


    “接下来可能没办法定期来找你了。”他说。


    莉乃顿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你先忙。”


    她的语气和他说“下周二”时一样平。


    安室透看着她。


    她垂下眼,手指在被面上划了一下,抬起头。


    “我明天去医院检查一下。”


    安室透的呼吸顿了一拍。


    “……应该没这么快吧。”他说,声音有些干涩,“这才一个多月。”


    莉乃看着他,表情很认真。


    “怎么不可能,”她说,一本正经,“运气好的话,还有一次就怀上的呢。”


    她顿了顿。


    “对你自己有点信心。”


    安室透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莉乃已经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往浴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几号回来?”她问。


    安室透看着她。


    “……不知道。”他说。


    莉乃点了点头。


    “那等你回来再说。”她转回身,“检查结果回头发你。”


    浴室门轻轻关上了。


    安室透还坐在床边。


    很久。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刚才躺过的那侧枕头上。枕头凹陷处还留着她睡过的形状。


    他伸手,在那个凹陷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


    餐桌上,早餐已经做好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便签纸,写下几行字,压在保温罩下面。


    莉乃从浴室出来时,公寓里已经空了。她走到餐桌前,看见保温罩下的早餐,和旁边那张便签。


    早餐趁热吃。


    检查完告诉我。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她把便签折起来,塞进睡衣口袋,然后坐下,开始吃早餐。


    味增汤还热着,玉子烧是他一贯的水平。


    她一口一口吃完,把碗洗了。


    回到卧室,从床头柜里取出那个抽屉。


    里面是十一只已经折好的便签,她把新的这张放进去,关上抽屉。


    窗台上的绿萝该浇水了。


    她起身,拿起水壶。


    窗外是二月的东京,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第128章


    春天快要来了


    距离最终行动, 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安全屋内的空气浑浊而凝滞。长桌上摊开的建筑平面图已经被反复标注得密密麻麻,每个人的水杯都见了底,烟灰缸里堆满烟蒂。最后一次联合确认会议, 刚刚结束。


    江户川柯南从椅子上跳下来,双腿在半空中晃了一下才落地。他侧过头,视线落在坐在主位旁、此刻正垂眸整理文件的安室透脸上。


    惨白的LED灯光下,公安王牌那张本就消瘦的脸显得愈发苍白,眼下的青黑不是今日才有,是这一个多月来一层一层叠上去的, 像久未褪尽的淤青。他翻动纸张的动作依然利落,完全看不出他已经顶着重伤未愈的身体,在这里跟他们一起熬了快两个月了。


    柯南在心里叹了口气。


    “安室先生, ”小男孩开口,声音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明天就是行动日了。”


    安室透抬起眼。


    “今晚好好休息一下吧。”柯南说, “这一个多月,你几乎没怎么合过眼。我和赤井先生都在, 不会出问题的, 你不用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


    安室透看着他, 紫灰色的眼眸里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谢谢你, 工藤君。”他说, “我知道。”


    柯南顿了顿。


    “准备了这么久, 明天一定会成功的。 ”


    柯南看着他。


    安室透的笑容温和、平静、无懈可击——和这两个月里每一次他说“我没事”“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时一模一样。


    柯南张了张嘴, 把那声“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相信这句话的样子”咽了回去,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 ”安室透站起身, “如果没有别的事, 我出去一趟。”


    柯南眨了一下眼。他看见安室透走向墙边衣架,取下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心下了然。


    “是去找寺原姐姐吧。”柯南说。


    安室透没有回头,但他的沉默是一种默认。


    柯南没有追问。他站在原地看着安室透穿上外套,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左手抬到某个角度时明显顿了一下。


    这一个多月,安室先生经常去看寺原莉乃。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深夜,往往都是在他刚结束某个漫长的研究会议之后,t在天亮之前挤出来的几小时。回来的时候,眼底的青黑并不会淡去半分。不像是好好休息过的样子。


    安室透穿好外套,手指在纽扣上停留了一瞬。


    自从上次分别,莉乃没有再联系过他。她说要去医院检查,他便等。


    等了一天,两天,三四天。没有消息。


    他也没有问。


    问什么呢。


    如果结果是好的,她一定会告诉他。如果结果不如人意……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垂着眼睫,把最后一颗纽扣系好。


    也好。


    临行前去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呼吸,还在吃饭,还在好好活着。


    然后回来,做该做的事。


    如果明天之后还能回来——


    他的思绪停在这里,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取出手机,屏幕亮起。


    莉乃:【现在下楼】


    安室透盯着那四个字,顿住了。


    她来找他了?


    心脏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他甚至来不及辨认那是什么情绪。


    “我先走了,有事联系。”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


    安全屋的楼道狭窄幽深,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安室透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的。


    二月底的夜风裹挟着寒意扑上脸。


    莉乃站在门外两三米远的地方,背对着他,正微微侧头打量着这条后巷,听到门开的声音,她转过身。


    安室透的脚步在迈出门槛的瞬间顿了一下。


    她穿得太少了。一件薄薄的驼色羊绒外套,敞着怀,里面是灰粉色的针织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露出两截光裸的小腿。


    二月底的东京,夜间气温只有三四度。


    她的侧脸被冻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莉乃看见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安室透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大步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抖开,直接披在她肩上。那件深灰色外套对他来说刚好合身,罩在她身上却大得像裹了一层毯子。


    “怎么穿这么少就出门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眉头拧成结,“跟我进去。”


    他的手按在她肩头,想把外套拢紧。


    莉乃的肩膀却用力一挣:“你别动。”她皱着眉,偏过头躲开他的手,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发型要被你搞乱了。”


    安室透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的外套还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肩上,一只袖子耷拉着,摇摇欲坠,她完全没有要伸手接住的意思。


    他看着她。


    她的头发今天确实仔细打理过——不是平时随意挽起的样子,发尾向内收着,耳侧别了一只小巧的珍珠发夹。


    她为今晚出门,认真收拾过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的喉咙有些发紧。


    但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重新伸出手,握住外套的两侧领口,顺着她挣开的动作轻轻带了一下,把滑落的那边拉回她肩头。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腕。


    “走,”他说,声音平稳,“我住的地方在四楼,单独的房间,不会碰到任何人。”他顿了顿,“外面太冷了。”


    莉乃皱着眉,还想说什么。


    但安室透没有给她挣脱的机会。他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她挣脱,带着她往楼道里走。


    莉乃被他拉着踉跄了一步。


    “……我说了我不上去!”


    “听见了。”


    “那你放手。”


    “不放。”


    简短的对话在狭窄的楼道里落下去。


    应急灯的昏黄光晕笼着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交叠,分开,又交叠。


    莉乃没有再挣。


    她低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腕骨上的手,指节修长,掌心温热。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四楼。


    安室透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摊着没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暗了,窗台上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像一个随时可以撤离的、不属于任何人的临时据点。


    “坐吧。”他说。


    莉乃站在门口,没动。


    安室透也没有催促,他走到桌边,把那杯冷掉的咖啡拿进洗手间倒掉,又用热水壶烧了一壶水。


    水烧开的声音填补了房间里的沉默。他倒了一杯热水,转身递给她。


    莉乃这才走进去,接过杯子,在床边坐下。


    安室透没有坐,他站在她面前一步之外的距离,垂眼看着她。


    莉乃双手捧着杯子,垂着眼睫,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沉默持续了很久。


    “你明天有重要的事要去做吧。”她没有抬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安室透蹲在她面前,隔着半步的距离。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垂落的睫毛轻轻颤着,像落了一只收拢翅膀的蝶。


    “所以今晚来找你,”莉乃说,“一是道别。”她顿了顿。


    “二是有话想跟你说。”


    安室透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不一定就是道别,行动虽然凶险,但准备充分,自己未必没有回来的机会。话还没出口。


    “我马上要出国了。”


    莉乃抬起眼。


    安室透一愣。


    “换幸子回来。”她说,声音很轻,“机票已经订好了。”


    安室透看着她。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三天。


    安室透垂下眼。这个日期从他脑海里碾过去,留下一道清晰的、无声的沟壑。


    三天后,行动应该还没有结束。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可能出现在机场。


    他没有说“抱歉”,没有说“本想去送你”,这种话太轻了,轻得像落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


    他沉默着。


    莉乃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弯起。


    “我知道你没办法送我,”她说,语气轻松,“所以提前来看看你。”顿了顿,“也顺便给你的行动……加油打气吧。”


    她笑起来。


    安室透看着那个笑容。


    唇角的弧度刚刚好,眼睛也弯成月牙的形状。任何一个不熟悉她的人,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女孩在送别心上人时克制的、带着期许的微笑。


    但他看得到,那笑容没有抵达眼底。


    他见过她真正笑的样子,不是这样的。


    他什么也没说,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搁在膝头的手。


    莉乃的手很凉。他的手也是。


    她垂眼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指节,没有抽开。


    “希望你……”她开口,声音顿了一下,“能实现我爸爸没有做到的事。”


    安室透抬起眼。


    她看着他。


    “我相信你。”


    安室透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不是愧疚,不是沉重。


    是另一种更柔软的、他不知道该如何命名的情绪。


    他慢慢握紧了她的手。


    “……我会的。”


    莉乃点了点头。然后她动了动,从身侧那只小巧的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安室透的目光落在那个袋子上。


    很普通的规格,封口绕着一圈白棉线。没有任何标识。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种预感。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文件袋递过来,示意他打开。


    安室透接过。


    棉线绕得很紧。他解开时指节竟有些滞涩。


    袋口打开,他抽出里面的纸张,是一张A4纸。


    抬头的标识、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数值、参考范围……


    他的视线向下移。


    临床诊断:早期妊娠(约2周)


    检查结果:阳性(+)


    安室透没有动。


    他没有抬头。


    他甚至没有呼吸。


    那张纸被他握在手里,边缘微微起了皱。


    莉乃垂着眼。


    “上周拿到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本来想立刻告诉你的。”


    她顿了顿。


    “但还是觉得,这种事得见面了跟你说。”


    安室透依然没有动。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压在纸张边缘,那里印着一个小小的、清晰的、蓝色的“阳性”印章。


    “我其实也……”莉乃的声音顿了一下,“没做好准备。”


    她把目光从他低垂的额发上移开,落在自己搁在膝头的、空空的左手。


    “你没来的这几天,”她说,“我一个人在家,做了很多心理建设。”


    房间里很静,窗外隐隐传来遥远街区的车流声,隔了几层玻璃,像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如果你真的……”她停住了,那个句子没有说完。


    她垂下眼,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一个人把他生下来、再把他养大,对我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不过,”她说,“我相信我能做到。”


    安室透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眶是红的。


    莉乃看着他。


    她没有伸手去擦他的眼角,她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平静,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也是因为有这个突发状况,”她说,“所以我必须得尽快出国了。”


    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向窗台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不然留在国内,”她说,“很容易被我妈妈发现。”


    窗外夜风拂过。


    安室透还蹲在她面前。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攥着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纸。


    他张了张嘴。


    有很多话想说。


    ——你一个人在国外怎么办。


    ——没有亲近的人在身边照t顾你,你怎么度过漫长的孕期。


    ——对不起。


    ——谢谢你。


    ——我爱你。


    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那些句子堵在喉咙里,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又在她沉默的注视下,一个一个咽了回去。


    莉乃看着他。


    她看见他的眼眶红透,看见他攥着纸张边缘的指节发白,看见他下颌绷紧又松开,松开又绷紧。


    她也什么都没说。轻轻翻过手,把自己的掌心,覆上他的手背。


    “我走了以后,”她说,“你专心做你的事。”


    “不用想着联系我,也不用担心。”


    “等你那边结束了……想来找我的话,你知道我在哪。”


    安室透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把那张检测报告单慢慢地、小心地折起来,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了贴近胸口的内侧口袋。


    然后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落在她鬓边那枚珍珠发夹上,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不该被他拥有的珍宝。


    “三天后,”他说,声音沙哑,“几点?”


    莉乃看着他:“上午十点。”


    安室透点了点头。


    他没说“我尽量赶到”,没许任何他做不到的承诺。


    莉乃垂下眼,站起身:“我该走了。”


    安室透跟着站起来。


    她拿起那个已经空了的文件袋,折好,放回包里。走到门口时,她顿了一下。


    “降谷……零”


    安室透抬起头,看见她抬起手,绕到颈后,指尖摸索着什么。几秒后,一条细细的银链从她领口被抽出来。


    她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安室透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她已经踮起脚,双手绕过他的后颈。


    银链垂下来,冰凉的吊坠落在他胸口。


    她的指尖擦过他颈侧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她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链扣,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安室透垂眼。


    吊坠在他胸口晃了一下,停住。


    那是一枚金属吊牌,不大,方方正正,边缘打磨得圆润。表面刻着精细的纹路——不是装饰性的花纹,是字。


    【Adam——寺原莉乃】


    莉乃把链扣搭好,后退半步,目光在他胸前整体扫了一遍,轻轻松了口气:“还好,大小合适。”


    安室透低下头,拇指无意识地抚上那枚吊牌。金属冰凉,刻痕清晰。


    他记得这条项链。


    一直戴在她身上,从不离身。他也记得亚当脖子上,有一枚一模一样的。


    “这是亚当的。”他说,不是问句。


    莉乃点了点头:“一直没告诉你,这个吊牌算是我们家族的象征吧,每一任的家主在有了后代之后,会传给后代。”她顿了顿,“有保平安的作用。”


    安室透抬起眼,看着她。


    “这是亚当离开前,”莉乃说,“我从他身上拿下来的。”


    窗外有夜风拂过。


    “想留给你做个纪念。”她说。


    她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吊牌,又补充道:“这段时间我托人把链子加长了,不然你戴着会小。”


    安室透低下头,看着那枚垂在胸口的吊牌。


    链子确实比他想象的长一些,刚好垂到锁骨下方,不像女士项链那样纤细,却也不会勒得太紧。


    “现在正式送给你。”莉乃说。她抬起眼,看着他,“希望能保你平安吧。”


    安室透沉默了很久。


    他的拇指还抵在那枚吊牌上,金属被体温一点点捂热。


    “这是你送给亚当的东西。”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你把它给了我,亚当怎么办?”


    “我身上还有一枚。”她说。


    她抬起手,从领口里抽出另一条链子——一模一样的银链,一模一样的吊牌,只是那枚吊牌上,刻的字不同。


    【莉乃——寺原希子】


    “将来,我会把自己这枚送给亚当。”她松开手,那枚吊牌落回领口,被衣料遮住,“所以你放心收着。”


    安室透看着她,有很多话想说。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不该给我。


    ——我未必能活着回来还你。


    ——万一丢了怎么办。


    ——万一……


    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枚贴着胸口的吊牌,看着那几个精细的刻字。


    Adam。


    他儿子的名字。


    他抬起头。


    “……好。”他说。


    莉乃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


    很浅,很短。


    但抵达了眼底。


    她转身,重新走向门口。这一次她没有停顿。


    门开了。


    夜风涌进来,带着料峭的寒意。


    安室透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很久。


    窗外有什么鸟叫了一声。


    他慢慢抬起手,隔着衣服,覆上胸口内侧那枚小小的、折叠规整的纸方块。


    隔着布料,什么也摸不到。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三天后。


    上午十点整。


    波音787推离廊桥,滑向跑道。


    舷窗边,莉乃把座椅靠背调直,系好安全带。


    她侧过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冬日天空。


    日本的春天快要来了。


    第129章


    同居生活开启


    加州, 帕萨迪纳。


    早上六点半,莉乃被闹钟叫醒,隔壁房间传来亚当的说话声——小家伙起得比她早, 正在跟伊莎贝拉叽叽喳喳讲着什么。


    伊莎贝拉是莉乃来到加州后雇的保姆,五十多岁的墨西哥裔,负责周一到周五照顾亚当和做家务,莉乃需要腾出时间去学校。


    洗漱完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咖啡和吐司。亚当坐在他的专用餐椅里,嘴角沾着蓝莓果酱。


    “妈妈,今天贝拉阿姨要带我去图书馆。”


    “嗯。”


    “有故事会!”


    “知道了。”


    莉乃坐下,喝了一口咖啡。窗外是加州的阳光,棕榈树的叶子在风里晃。


    九个月了。


    二月底来的, 现在快十二月了。时间过得很快。


    学校的课业很重,每周有读不完的文献和写不完的论文。她白天上课或者泡图书馆,晚上回来陪亚当吃饭、哄他睡觉, 然后继续熬夜。


    幸子偶尔会发消息问情况,外公身体还行, 说要来看亚当, 被她和佐和子阿姨一起拦住了——长途飞行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太折腾。


    亚当适应得比她想象中好, 英语已经能跟伊莎贝拉顺畅交流, 每天从图书馆回来都会抱着新绘本让她讲。


    有时候他会问爸爸什么时候来。


    莉乃说快了。


    他信了。


    晚饭后, 莉乃坐在沙发上看文献, 亚当趴在地毯上画画。


    “妈妈。”


    “嗯。”


    “我今天画了爸爸。”


    莉乃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金色的头发, 紫色的眼睛。


    “很好看。”


    亚当笑起来, 继续埋头画。


    窗外天黑了。


    莉乃收回视线, 继续看文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没有他的消息。


    也没有任何来自东京的消息,莉乃刻意地没有去打听他的情况-


    下课铃响的时候,莉乃正在收拾笔记本。


    阶梯教室里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晃晃的光斑。


    “莉乃。”


    她抬起头。


    良子站在过道里,抱着书,微微弯着腰看她。黑色的长发,圆框眼镜,说话声音总是很轻——典型的日本女孩,来加州交换一年,和她选了同一门课。


    “一起走吗?”


    “嗯。”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十一月底的加州,阳光很好,不冷不热。校园里的梧桐树黄了大半,落叶铺在小路两侧,踩上去沙沙响。


    “周末的化妆舞会,”良子开口,语气有些犹豫,“你……去吗?”


    “不去。”


    莉乃的回答干脆利落。


    良子松了口气。


    “我也不想去。”她小声说,“那种场合……人太多了,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话。”


    莉乃没接话。


    她周末的时间早就被安排满了——周六上午带亚当去公园玩,下午陪他睡午觉,晚上给他洗澡、讲故事、哄睡。周日伊莎贝拉休息,她全天在家。哪有时间去什么化妆舞会。


    “不过,”良子忽然笑了一下,侧过头看她,“某人可要失望了。”


    莉乃皱眉。


    “那个混血帅哥,”良子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桥本,还是什么的——”


    “他叫克里斯。”


    “对,克里斯。”良子抿着嘴笑,“他从开学第一周就对你……表现得很明显。”


    莉乃没说话。


    岂止是明显。


    那个叫克里斯的男生,父亲是美国人,母亲是日本人,长了一张上镜的脸,性格外向得过了头。第一堂课下课后就过来搭讪,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图书馆门口“偶遇”,咖啡厅里“恰好”排在她后面,甚至有一次不知道从哪里搞到她的课表,在她上课的教室门口堵人。


    她拒绝了不下十次。


    没用。


    “后来不是收敛了吗?”莉乃说。


    “啊,对,”良子点点头,“就是你那个朋友来的时候……”


    那次是幸子和杉原英二来美国看她。克里斯又在教学楼门口堵她,手里捧着一束花,当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大声告白。


    幸子他俩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看了一眼那个场面,什么也没说,只是t回过头,对身后的杉原英二招了招手。


    杉原英二走过来。


    幸子揽住他的胳膊,笑得一脸无害:“呀咧呀咧,没想到我们莉乃魅力这么大啊,不过很可惜,她已经有男朋友了,这位就是。对吧,杉原?”


    杉原英二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


    克里斯的脸涨成猪肝色。


    从那以后,他确实收敛了很多——至少不再堵教室门口了。


    “说起来,”良子忽然顿住脚步,“你那位‘男朋友’……真的是吗?”


    莉乃看了她一眼。


    “不是。”


    良子“哦”了一声,没再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


    拐过图书馆,穿过那片种满梧桐的小广场,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良子忽然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莉乃。”


    “嗯?”


    “你看那边。”


    良子的声音压得很低,脸微微有些红,眼神往某个方向飘。


    莉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的外套,深灰色的围巾。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肩头落成细碎的光斑。


    他瘦了很多。


    颧骨的线条比九个月前更分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紫灰色的眼眸在加州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浅。


    周围有人经过,有笑声,有脚步声,有风吹落叶的声音。他像与这一切无关。


    莉乃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他。


    九个月。


    二百七十多天。


    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联系。她不知道那场行动的结果,不知道他活着还是死了,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现在他站在那里,依然没有任何预兆。


    莉乃垂下眼。


    然后她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诶——莉乃?”良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困惑,“你去哪儿?校门在那边——”


    走了几步,手臂从背后被人拉住。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停下来。


    莉乃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安室透站在她面前,手还握着她的小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阴影。


    他瘦了很多。九个月不见,下颌的线条比记忆中更分明,眼下的青影像是很久没睡够。但他看着她的时候,脸上浮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莉乃。”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真稀奇。”她说,语气硬梆梆的,“居然在这里见到你,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安室透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松开手。


    “……当时确实是死里逃生。”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受了重伤,养了很久。”


    莉乃听着,心如止水。


    几句话就概括完了。


    九个月,二百多天,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任何交代。


    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过去。


    莉乃点点头:“哦——”她阴阳怪气地说,“那我还要恭喜你,又一次死里逃生了啊。”她扯了扯嘴角,“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安室透知道她在生气,这个时候除了道歉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对不起。”他低下头,神情有些可怜,“让你担心,是我不好。”


    “别,别这么说。”莉乃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可没担心你,我都是直接默认你死了。”


    安室透沉默着。


    这时莉乃才注意到周围,路过的学生放慢脚步,交头接耳。良子站在几米外,眼睛瞪得老大,嘴微微张着。


    她闭了闭眼。


    不能在学校的路上跟这男人拉拉扯扯,丢人的是她。


    她用力把手抽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


    “别在这儿说话了。”她转过身,“既然来都来了,跟我回公寓看看你儿子吧。”-


    公寓门打开的时候,亚当正趴在地毯上画画。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莉乃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很高,穿着黑色的外套,有一双紫色的眼睛。


    亚当眨眨眼。


    安室透蹲下来:“……亚当。”


    亚当歪着脑袋看了他几秒,然后他扔下手里的蜡笔,站起来,哒哒哒跑过去,一头扎进安室透怀里。


    安室透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接住他。


    “爸爸。”亚当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


    安室透没说话,只是收紧手臂,把他抱起来。


    伊莎贝拉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看向莉乃。


    莉乃换上拖鞋,走过去。


    “伊莎贝拉,今天先回去吧。”她说,“孩子爸爸在这儿。”


    伊莎贝拉看看她,又看看安室透,点点头,解下围裙走了。


    门关上。


    公寓里只剩下三个人。


    亚当还挂在安室透身上,小手揪着他的衣领,不肯下来。安室透就那么抱着他,站在玄关,一动不动。


    莉乃从他们身边走过,进了客厅。


    “别站着了。”她说,“进来坐。”


    那天下午出奇地平静。


    亚当拉着安室透看了他所有的绘本,又把他拽到地毯上一起画画。安室透盘腿坐在地上,由着亚当把蜡笔塞进他手里,指挥他画霸王龙、画三角龙、画一只长着翅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莉乃窝在沙发里看书。偶尔抬眼,看见那一大一小两颗金色的脑袋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黄昏的时候,安室透去厨房做饭。


    亚当非要跟着,他只好把他架在厨房门口的高脚凳上,一边洗菜切菜,一边应付儿子没完没了的“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为什么要放这个”。


    莉乃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油锅滋滋响,安室透把切好的牛肉滑进去,翻了几下,倒酱油、料酒、糖,亚当用力吸着鼻子说好香。


    莉乃转身走开了。


    晚饭亚当吃了两碗,安室透做的都是他爱吃的——土豆炖牛肉、玉子烧、蛋包饭,小家伙吃得满脸都是饭粒,一边吃一边说爸爸做的比贝拉阿姨做的好吃。


    安室透拿纸巾给他擦脸。


    莉乃低头吃饭,没说话。


    饭后,安室透陪亚当搭积木,又给他洗了澡,讲了两个绘本的故事。亚当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揪着他的手指不肯放。


    “爸爸不走。”


    “不走。”


    “明天还在?”


    “……在。”


    亚当满意地点点头,翻个身,几秒后就睡着了。


    安室透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很久没动。


    莉乃站在卧室门口。


    “出来吧。”她压低声音,“他可以一个人睡。”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莉乃坐在沙发一端,安室透坐在另一端。茶几上摆着两杯水,谁也没动。


    沉默了很长时间。


    莉乃先开口:“说吧。”


    安室透三言两语交代了这九个月。


    组织被彻底剿灭。朗姆落网,琴酒伏法,所有核心成员无一漏网,行动大获成功。


    他说得轻描淡写,很多细节一带而过——比如那场爆炸,比如ICU里的二十三天,比如醒来后第一件事是摸向胸口那枚吊牌是否还在。


    莉乃靠在沙发里,听他说完,没有插话。


    “……当时朗姆和琴酒外逃,很难引他们现身。”安室透顿了顿,“琴酒的作风,对叛徒宁可错杀也不放过,我原本打算亲自上阵去引他出来。”


    他抬起眼。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发现了你留给我的那枚吊牌里藏着的秘密。”


    莉乃的睫毛动了动,没说话。


    “那就是组织一直在找的Aex程序。”安室透说,“朗姆就是被它引出来的。”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也是因为知道这个秘密,当初才特意把它留给我的?”


    莉乃往后靠了靠,长发从肩头滑落。


    “我只是怀疑。”她语气很淡,“没有跟外公确认过。”


    “……总而言之都要谢谢你。”安室透看着她,“又帮了我一次。”


    莉乃没接话。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往后靠在椅背上,拉开距离。


    茶几上的两杯水一口没动,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讲完了?”


    安室透怔了一下。他想了想,这九个月能说的,应该都说完了,没有遗漏,也没有隐瞒。


    他点点头。


    莉乃也点点头:“那我知道了。”她站起身,“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她转身要走。


    安室透一愣,下意识伸手拉住她——手腕细瘦,隔着皮肤能感觉到骨节的轮廓。


    莉乃甩开他的手。


    安室透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她。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九个月不见,他的眼窝陷得更深,颧骨的线条像刀裁出来的。


    “我说完了我的经历,”他声音低下去,几乎是恳求的语气,“还不知道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能给我讲讲吗?”


    莉乃垂眼看他。


    客厅里很静。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公路的车声,隔了几层玻璃,闷闷的。


    “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这间公寓,“校园生活丰富,雇了保姆帮我带孩子。一切都挺好的。”


    安室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了移,落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很平坦,针织裙料子软软地贴着腰线,没有任何生过孩子的痕迹。 t


    他张了张嘴。


    莉乃歪着头看他,嘴角甚至带了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想问孩子?”


    安室透顿了一下:“……你没把他生下来?”


    莉乃扯了下嘴角:“你说呢?”


    安室透沉默了几秒。


    “那样也好。”他一边说一边点头,像在说服自己,“你还年轻,未婚带着孩子,对你影响太大了。”


    他又顿了顿:“是几月的时候流掉的?”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对身体影响大吗?有没有留下什么病根?”


    莉乃哼了一声:“我健康的很。”


    安室透看出她不想谈这件事,便识趣地不再提,转而提起另一件事:“说起来,也是因为这次受伤,让公安高层意识到,我为这场卧底付出了太多,所以给我放了个长假,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可以在这里陪你和亚当了。”


    “那挺好的。”她语气敷衍,“正好不用请保姆了,明天我跟伊莎贝拉谈谈这件事。”


    她往外走了两步:“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你的行李呢?”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趟过来,不会什么都没带吧?我这里可没有什么男士换洗衣物。”


    “在酒店。”安室透说,“我是昨天晚上到的。”


    “哦。”莉乃点点头,“那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取吧,今天你将就一下好了。”


    安室透又是一愣。这语气……怎么像是把他当成需要照顾的病号了?


    “不用。”他站起身,“我自己可以搬过来。”


    莉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眼窝那两道青影在灯光下格外明显,颧骨的线条瘦得有些凌厉。她想起刚才在学校里第一眼看见他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是不是刚从坟里爬出来。


    “算了吧你。”她皱起眉头,“你自己照没照过镜子啊?脸色差得跟鬼一样,我去还能帮你拎点重物。”


    安室透的眼神黯了黯。


    “……很差吗。”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现在的形象。”


    “刚从重症监护病房出来的时候,比现在还吓人。”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就是不想给她留下那样的印象——浑身插满管子、昏迷不醒、连呼吸都要靠机器维持的样子。所以才一直等,等到能站直了走路,等到脸上的伤疤淡成一道浅痕,才买了机票飞过来。


    莉乃抿了抿唇。


    其实也不差。


    这个样子的安室透……怎么说呢,跟之前那个温和有礼的咖啡店小哥确实不太一样。但瘦削的轮廓、微陷的眼窝、那道从眉骨斜切下来的浅疤——配着他站在落地灯阴影里的姿势,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刚才在学校里,不是还吸引了很多目光吗,现在又在她面前故意装可怜。


    “当然差啊。”她没好气地说,“这还要我告诉你吗?之前还算个温柔邻家哥哥的形象,现在弱得好像一拳就能打倒。你要是这个样子去卧底,一定没人相信你是特工。”


    ……


    第二天一早,莉乃被客厅的动静吵醒。


    她推开卧室门,看见安室透已经穿戴整齐,正蹲在客厅地毯上,跟亚当一起拼积木。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浅色的疤痕照得很清楚。


    莉乃靠在门框上,没出声。


    白衬衫,牛仔裤,袖子挽到小臂——这副打扮她见过,第一次在波洛咖啡厅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


    只是那时候他脸上永远挂着温和得体的营业式微笑,衬衫一尘不染,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咖啡师样板。


    现在这个……


    阳光把他的金发照得发亮,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下摆随意塞进牛仔裤里。他正低头听亚当说话,唇角弯着,眉眼舒展,连那道疤痕都显得不那么凌厉了。


    气色也比昨天好太多。眼下的青影淡了,脸上有了点血色,不再是那副刚从重症监护室逃出来的鬼样子。


    莉乃皱了皱眉。


    这人什么情况?昨天还一副随时可能倒下的鬼样,今天就原地复活了?


    安室透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


    “早啊。”他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点轻快的上扬,“昨晚睡得好吗?”


    莉乃没回答。


    她转身进了厨房,倒了杯水,站在流理台边慢慢喝。视线透过厨房门,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亚当正把一块积木举到安室透面前,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安室透接过积木,认真研究了一下位置,然后指了指底座,示意亚当应该放在那里。小家伙点点头,接过积木,小心翼翼放上去,然后拍着手笑起来,安室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那一大一小两颗金色的头颅照得发亮。


    吃完早饭,两人去酒店取行李。


    亚当被托付给邻居老太太,小家伙听说爸爸妈妈要出门,瘪了瘪嘴,但老太太塞给他一盒动物饼干,立刻就把眼泪收了回去。


    跟他一起取完行李,安室透坚决不要她帮忙,自己把两个行李箱搬到后备箱。


    两个箱子都不小,一个黑色一个深灰,看着分量就不轻。他一手拎一个,从酒店大堂走出来,步伐稳稳的,甚至没让轮子落地。


    莉乃站在车旁,看着他走近。


    阳光底下,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拎着箱子的时候能看见肌肉微微绷起的轮廓。


    她把目光移开。


    走到后备箱跟前,安室透把两个箱子先后拎起来,放进去。放第二个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箱子边缘擦过衬衫下摆,露出一截腰侧。


    莉乃看见了。


    那里有一道疤。不算长,颜色还很新,是那种愈合没多久的浅粉色。


    她没说话。


    安室透放下箱子,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过身。


    “好了。”他说,气息平稳,连喘都没喘一下。


    莉乃看着他。


    这人昨天还是一副风吹就倒的样子,今天就能拎着两个大行李箱健步如飞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你请了多久的假?”莉乃发动车子。


    “半年。”安室透系上安全带,“到期还可以续。”


    莉乃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半年。


    她没说话,车子拐出酒店,汇入车流。


    开出一段路,趁着等红绿灯的时间,她让安室透帮她拨了个号码。


    “伊莎贝拉,是我。”她对着蓝牙耳机说,“想跟你商量个事……嗯,孩子爸爸来了,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在……对,所以想给你放个带薪长假,时间暂时定半年,你看可以吗?”


    电话那头传来伊莎贝拉惊喜的声音,连声说着“太好了太好了,我正好可以回墨西哥看看我妹妹,她刚生了二胎”,莉乃简短交代了几句“带薪假”“半年”“回来提前通知我”之类的事项,挂了电话。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她把手机扔回中控台,发动车子,打了下方向盘。


    “我没什么生活技能。”她目视前方,语气平平,“平时家里都是伊莎贝拉在弄,做饭、打扫、采购,连亚当的疫苗本放在哪儿她都比我知道得清楚。所以如果你想住我那儿——”


    红灯,踩刹车,车子稳稳停住。她侧过脸瞥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那张比昨天有血色了一些的脸上。


    “——就得承担伊莎贝拉那个角色。”她说,“我可没办法一边搞学业一边带孩子,再顺便照顾一个病号。”


    安室透靠在副驾驶座里,听完这句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其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说,“昨天可能是在倒时差,没休息好,脸色才那么差。今天好多了,你刚才不也看见了吗,两个箱子拎起来没问题。”


    绿灯亮了。莉乃收回视线,踩下油门,没接话。


    车子拐进一家大型超市的停车场,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超市。


    安室透推着购物车,莉乃走在他旁边,时不时从货架上拿点什么扔进车里——牙刷,毛巾,剃须刀,拖鞋,居家服,袜子……她拿东西的动作干脆利落,看也不看价格标签,偶尔安室透插一句“这个我自己来”或者“牙刷不用这么贵的”,她理都不理,继续往前走。


    结账的队伍排得不算长,七八个人,收银台前堆着小山似的年货和圣诞装饰品。


    莉乃推着车排在最后,安室透站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购物车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前面的人往前挪一步,她就推着车跟一步,目光落在收银台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轮到他们的时候,她一样一样把东西往收银台上放。收银员扫码,装袋,动作机械而快速。洗发水,沐浴露,牙刷,毛巾,剃须刀……收银员每扫一样,屏幕上就跳出一个数字。


    最后一样。


    莉乃伸手从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顺手拿起两盒,放到传送带上。


    深t蓝色的盒子,五片装,某个知名品牌的logo印在角落。


    安室透的视线落在那个盒子上,停了一秒。


    收银员拿起盒子,扫码,装进袋子里,动作和装洗发水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莉乃掏出卡,递过去,输密码,等小票打印出来。从头到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睫毛都没多颤一下。收银员把装好的袋子递过来。她接过,转身往外走。


    安室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了两步,才推起购物车跟上去。


    购物车的轮子在地砖上滚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超市的自动门感应到有人靠近,哗的一声打开,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什么也没问。


    她什么也没解释。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