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肆不愧是翻云覆雨的一把好手, 我被他几句话一点,捂着脸在花丛里滚了几百米还没冷静下来。
主要是脑子里的想象实在是太磨人了。
我十岁就跟着许知修道,十六岁开始和各种妖魔鬼怪打交道,自知体质特殊, 平常都自觉和别人保持一定距离, 这么些年下来根本没怎么接触过这方面的事。
修道都讲究清心寡欲, 戒贪嗔痴妄, 倒也不是说不能沾,但是不能形成执念, 不然容易被钻空子, 所以我很少会关注那方面的事, 和辛潜确认关系后, 更是压根忘了往那方面去想了。
但被商肆这么一提醒, 我的思路忽然就活络得止不住了。满脑子都是辛潜天天抱着我睡觉,微凉的指尖搭在我的后颈上, 有时会按着我跳动的血管, 凉意顺着血液一路传到心尖。
我们躺下的时候,长发铺散在我们身下互相纠缠, 辛潜习惯了人类用亲吻表达亲密与喜爱的行为后, 我们常常会交换一个又一个吻。
不过也就仅限于此了,辛潜没有任何往那方面暗示的举动,也或许是有但是我没有意识到,但他每天穿的都十分得体,基本没有衣衫不整过, 根本没给我什么发散思维的空间。
话说回来,厉鬼会有……情|欲吗?
我自认不是个喜欢把事情闷在心里的性格,一般有什么问题直接就问了, 但这个问题却太难以启齿了。
辛潜并不在我离开时他睡觉的地方,应该是醒了回屋子里去了。
夜色渐深,我也不能一晚上都在外面待着,自认为内心平静得差不多了,我站起身,回屋里去寻辛潜。
我推开房门,辛潜坐在正对着房门的桌子上,和我迎面撞上。
他手肘支在桌面上,一手手背撑着脸,微微垂首闭眸,似是察觉到有人前来,淡淡地掀起眼皮朝我看来。
我的心霎时一空,一瞬间体会到远比当时在云川公馆下那条真龙眼前强烈百倍的威慑与恐惧,犹如被一桶混着冰块的水从头浇到尾,血液都被冰冻到静止。
辛潜的眼眸不再是泛着浅浅光亮的深黑色,他的眼瞳变成了猩红色,抬眼间就能让人体会到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暴戾与杀意。
辛潜慢慢眨了下眼,露出一个浅笑,眼眸里的戾气顿时消去大半,他朝我伸出一只手:“过来,崽崽。”
我脑海中警铃大作,身体里对于危险的本能感知将我钉在原地,花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我灌了铅似的脚,违背大脑让我快逃的指令,缓缓走到了辛潜面前。
不过几步的距离,我却像是背着一座高山走了几万米,到了几乎力竭的地步,要撑着桌沿才能站稳。
辛潜拉着我的手,让我侧过身坐在他腿上,揽着我肩膀的手捻了缕我的发丝,轻声道:“好乖。”
我平复好自己的呼吸,压下内心没由来的慌乱,尽量平稳地开口:“你的眼睛怎么了?”
“唔……”辛潜笑了笑,“是不是吓到你了?”
“有一点。”我想了下,还是坦然承认了,“好像你的眼神也没有多凶,但就是感觉很恐怖。”
“别害怕,”辛潜捏捏我的手指,“我本体的眼睛会产生类似于龙族金瞳的精神控制,不过等级要更高一些。”
他语气轻快:“你感到害怕、刚才有一刻不敢走过来都是好事,说明你受到精神控制的第一反应是反抗或者逃走,这些年没有白学。”
“不过你走过来对我来说是一件更好的事。”辛潜嘴唇抵着我的额头蹭了蹭,“说明你对我的信任大过了恐惧,这让我很开心。”
又开始哄我了。这家伙哄我已经哄成下意识的举动了。但不管他哄过多少次,每一次我都非常受用。
“老实交代,”我放松了不少,挠了挠辛潜的掌心,“你的眼睛为什么会突然变回本体?”
辛潜低声道:“不是和你说过么,我的旧伤在愈合。”
“还在愈合期?这愈合期也太长了吧。”我一惊讶就抬起头,正对上辛潜的双眼,心间一震,条件反射地又把头低下了。
辛潜一手解开我的发带,堪堪盖在我的眼睛上,他没有绕一圈在后面打个结,我要是坐直了发带一边就会滑下来,我只好微微后仰半躺在他手臂上。
这个姿势让我有些不自在,再加上眼睛看不见,其他感官的灵敏度被放大,我的脑子联想能力实在是过于好了,又想到那些有的没的东西上去了。
我担心我继续胡思乱想下去身体上有什么反应被辛潜察觉,就想着自己系好发带然后从他怀里站起来再说话,结果手刚一抬起就被他摁住了不让动。
我有些急了:“你要遮就系好呀。”
“不要,”辛潜的嘴唇在我耳边蹭,“这样好看。”
好看好看你就知道好看!
你跟你的好看过去吧!
我生出点恼和气,手下便用了劲去挣脱辛潜的手,本来只是想发泄一下耍个脾气,没想到真给我挣脱了,我愣了下,一不做二不休,扯下发带蒙到了他的眼睛上。
我在他怀里支起身子,双手在他脑后摸索着绑蝴蝶结,绑完还嫌不够,把他发带的发尾和我的系在了一起。
做完这些,我看辛潜任我作弄也不还手,本就没有多气,这下是一点也没有了,反而有些后悔,“我刚刚是不是太用力了,你现在是不是很虚弱,没弄疼你吧?”
辛潜笑:“别担心,没有,我疼了会喊。不像某些人,被打得都脱力了还要硬撑。”
“原来你都看出来了啊……”被点到的我有些心虚,“都是成长必经之路嘛,喊疼也没有用啊,还是要练的。”
“不过我觉得你请别人来教我还是有先见之明的。”
辛潜看不到,我就把头凑到他耳边和他说话,“要是你和我对打,我肯定会喊疼耍赖的。”
我在商肆面前还是有几分从小被人夸“天才”的傲气的,说得难听些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不到实在撑不住了绝不会喊停。
辛潜顺着我的后脑一路从头顶撸到发尾,一下一下地摸,“我不会打疼你的。”
“也是。”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你不可以打我,这是家暴。”
我抖完这个机灵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再加上话题扯得有点远,这样聊下去没完没了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正题,于是我道:“说回你的眼睛,不要逃避,你先给我一个准话,你这样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辛潜默了默,道:“寻常事。”
他补充道:“没有好坏之分,我的旧伤不会彻底好,愈合也只是愈合无关紧要的一小部分,所以愈合对我来说并没有帮助,但也没有坏处。”
“但是会疼?”
辛潜点头,“嗯,会疼。”
这个所谓的旧伤,怎么听起来那么像阑尾呢?
就是也没有用,纯让人疼。
“这怎么能算是没有坏处呢,疼就是极大的坏处了。”
而且还是辛潜这种实力都不能忽视的疼,还疼到不能控制自己的化形,这得多疼啊。
我:“没有办法治好吗?”
辛潜沉默了几秒,我补道:“不许骗我。”
辛潜失笑:“代价太大了,崽崽。”
“有多大?”
辛潜这回不回答了,只是捻着我的发丝玩,“暂时不能告诉你。”
我有点不高兴,但辛潜也没有完全说死不会告诉我了,我只好问他:“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辛潜思考了一会儿,道:“等你从在做不到和想做到之间两难,成长到在做得到和不该做之间两难的时候。”
他这会儿又有点久经世事的正经样了,说话带着几分高深莫测,仿佛致力于要让人听得云里雾里,只是还没正经几秒,就把头埋到了我颈窝里蹭。
“这么疼吗,”我摸摸他的头权做安抚,“要不你直接变回本体,会好受点吗?”
辛潜顿了顿,发出闷闷的笑声,他抬起头贴近我,鼻尖划过我的嘴唇,若有若无地蹭我脸颊,“崽崽,你胆子真的很大。”
真是的,说话就说话,不要贴这么近嘛。
这种美人蒙眼,投怀送抱的场景是个人看到都会有反应的好吗!
我僵住身子,明明辛潜的体温一片冰凉,但我被他碰到的地方像火烧似的烫,激起一阵酥麻的触感。
“唔……”辛潜愣了下,继而低笑,“我和你说过的吧,我睁不睁眼都看得到……你在想什么?”
还能想什么,想你脱了衣服什么样呗。
哼,老封建,每天都穿那么严实。
我别过脸,轻轻道:“我记得以前有一种斗笠,上面带纱,戴上可以把人从头到脚都遮住。”
辛潜:“嗯,羃???怎么突然提这个。”
我嘟囔:“很适合你,你就应该从头到尾全都遮得严严实实的。”
辛潜含着笑:“你自己胡思乱想,反而来怪我?好没道理的,崽崽。”
我哼了哼,没说话。
他把我抱在怀里,骨节分明的手捏捏我的耳垂,语气里带着点声讨的意味:“是不是商肆和你说了什么,怎么忽然就往那方面开窍了,你们是正经在修炼吗?”
“当然是正经在修炼了!”我道,“他说你睡这么久不正常,我问他怎么不早说,他说他以为之前都是我们,我们在……”
我服了,“颠鸾倒凤”这四个字怎么就那么难说出口?
“我们在什么?”
“你明明就知道!”
辛潜的低笑搅得我有些恼羞成怒,想着赶紧离他远点。
“别动。”
辛潜按住我,食指缠上我的腰带尾部,轻轻一勾,轻而易举地将腰带解开了。他的手探进我的衣服里,冰凉的触感停在我的腰侧,刺激得我浑身颤栗了几下。
糟了。
这下反应更大了。
辛潜还嫌不够,捏了捏我腰侧的软肉,手接着往下探,一边探一边在我耳边低语:“别太紧张,帮你弄弄。”
我被辛潜的动作搞得脑子嗡鸣,反应过来后也还是晕乎乎的,弓着背下意识去拉他的手臂。
辛潜一手抚在我的后背上,另一只手任由我拉他,动作不停。
我感觉我快要燃起来了,他的手越冷,我越烫,这辈子身体里没这么奇怪过,喉咙里有些控制不住的声音往外冒,完全不像我自己的。
我实在忍不住了,开口想制止他,声音听起来哑的不像话:“别……别弄了。”
辛潜竟然真的听话地停了动作,但手没有离开,他拿蒙了发带的眼睛来蹭我的脸,轻笑一声,“真的不要了?”
我蚊子似的“嗯”了声。
“好吧。”辛潜带着点遗憾和委屈地道,“那你帮我把发带解开,我就不弄你了。”
我清楚不能看他的眼睛,只好把视线下移定格在他的肩膀处,一只手在他脑后摸索着把发带解了。
结果我忘记了我刚才把我的发带和他的发带系在了一起,我这一扯,辛潜的发带也被我扯掉了,束起的长发顺着他的肩膀散落下来,缓缓落到我腹间。
他的头发又长又柔,轻柔的触感搭配我的想象,让我瞬间交代了。
“唔……”
辛潜的手把他的头发往旁边撩了撩,我趁着他还没说话,两手死死捂住他的眼睛。
“别,别看了,”我虽然埋在他胸口逃避现实,但是满脑子都是被我弄脏的头发,“我帮你洗……”
辛潜用干净的手摸摸我的头,温柔地道:“没事的,这很正常,别紧张。”——
作者有话说:做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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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贤者时间 “崽崽,饱了吗?”
最后还是辛潜抱着我去洗的。
因为我身子软得走不动道。
蓬莱最高峰的峰顶有一处天然形成的池水, 水不深,大约也就到我的腰。
鲛绡不沾污垢,遇水则净,也不会湿, 辛潜把我抱进水里, 几个呼吸的功夫我的衣服就干净了, 池水也归于澄澈。
辛潜的长发飘在水面, 他不甚在意地随手捋了捋,然后就在水里帮我整理衣服。
虽然看上去是干净了, 但我总觉得还有东西溅在他的长发上, 忍不住用手将他的发丝拨过来, 一根一根地反复用水洗净。
辛潜将我的头发握在手里, 把发尾从我的左肩绕到胸前, 看到我的动作失笑着道:“自己的东西也这么嫌弃?”
“不是嫌弃……”我轻轻道,“就是想洗干净点。”
或许是辛潜的长相实在太不似凡人, 再加上他身体还不舒服, 我脑子里却一直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而且还控制不住自己, 我心里隐隐涌上一阵负罪感。
我抿抿唇, 食指戳了戳他的手背:“抱歉啊……我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还疼着啊,我们去休息吧……”
辛潜一只手探进我发间的脖颈处,掌心微凉,他兀自开口:“嗯, 崽崽,你还记不记得你之前向我讨的那本青丘的书?”
我:“《爱情三十六计》?”
怎么突然提到这个了。
辛潜:“那本书是有上下两册的你发现了吧?”
我“嗯”了声。
辛潜含着点笑意的声音接着问我:“那你猜得到下讲的是什么吗?”
我默然。
你在这个时机用这种语气问,我再怎么迟钝也应该猜到了啊。
辛潜看我不说话, 用他那好听的声线夹着几分撒娇意味地继续问:“所以你猜不猜得到呀?”
“猜得到……”我料到我这个答案他必定不满意,一定还会追问要我说出具体是什么,索性眼一闭心一横,找了个我比较能接受的说法,“双修……”
“好聪明呀,”辛潜浅笑两声, “虽然没有发给你,但我看了看,那上面说——”
他说到这,卖了个关子停了一下,估计是等把我胃口吊足了才往下讲,性格极其恶劣。
“若是和人族男性双修,”辛潜若有若无地挠了挠我的下巴,“双修完了若是不睡,对方便会想东想西,自我厌弃,情绪低落,需要好好,嗯……安抚。”
我都不用看,就能想象到他说这段话的时候,眼睛肯定在狡黠又玩味地眨啊眨。
受不了了,这书怎么什么都写啊。
连贤者时间都写进去了,请狐族离人类的生活远一点吧。
如果不能的话,请至少离性生活远一点吧。
辛潜的指尖拂过我的脸颊,修长的手指虚虚遮住我的眼睛,俯下身来吻我。
我愣愣地任他亲了一会儿,脑子一热,拽着他的手臂一个转身把他压在了岸边,抬起头和他对视。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
漂亮、完美、不含一丝杂质,再纯粹的宝石都难以与之媲美。
尽管它让我心神俱颤,体温急剧下降,仿佛血液都要冻结,生命在睫毛的扑闪中飞速流逝,但它依然漂亮。
宛若神明。
在那一刻,我脑海里突然划过一个比喻,我就犹如一只朝生暮死,暗夜扑火的飞蛾,渴望在那双眼瞳里永远刻下我的身影。
辛潜没有动,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间,我低下头,埋进他的颈窝里来回蹭了蹭。
我的声音几不可闻,自己都听不太清楚,“……怎么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辛潜拨了拨我戴着凤凰翎的耳垂,用有些无奈的声音道:“崽崽,我都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不可能控制不了自己。”
我沉默,良久,缓缓地“哦”了一声。
“崽崽,”辛潜唤我,“有件事我今天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个定论,和你商量商量,好么?”
辛潜大概率是在转移话题,不过我还是点了点头。
隔了几个呼吸的功夫,辛潜道:“按照我和商肆的估算,等你从蓬莱出去,应该就是半仙的水准了,就算是放在法寂时代之前,这也是人类修者等级里最高的一档。”
“虽说半仙之间亦有差距,但终归是一个等级。你还想变得更强吗?”
我:“代价是什么?”
辛潜的这个问题,如果没有代价,那基本上就是句废话,我不可能不想变得更强。
“非常多。已知的和未知的,好的和坏的,都会有。若要说一个最近的,那就是你要接过温执的传承。”
我震惊:“一定要当剑修啊?”
那你怎么不早说啊,我都练了二十年的刀了!
这样的话那修者之间高下也太分明了吧,专业选的不好路直接堵死了?
决定终点的是起点这句话在这儿也在发力吗?
辛潜:“不是这个意思。”
他摁着我下意识要抬起的头,“我想想……不是要你走温执的路,而是在某方面,你要理解温执。”
“哪方面?”
“这个解释起来比较复杂,”辛潜揉揉我的脑袋,“你先把温执的剑带在身边吧,等机缘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把温执的剑带在身边?
剑啊?
我撇撇嘴:“可你之前还说我不喜欢就算了。”
辛潜:“不是要你用,只是带在身边。凤凰翎里有芥子空间能存放灵器,你可以放在里面不管,平常也不会碍到你的事。”
我食指扣着他胸前的装饰:“……温执到底是你仇家还是你老相好啊?”
辛潜叹气:“都不是。”
“你记得我和你说过你不喜欢就算了,怎么不记得我和你说过我和温执根本不熟?”
“温执是商肆的徒弟,比起我,他跟商肆要熟悉得多。我和他之间的冲突,只是我们当时立场不同导致的,但商肆的爱恨太过分明,在他眼里,温执选择了江山卷,就是背叛了他。”
我闷闷地道:“可是他拿剑捅你。”
我想到我第一次和辛潜说起这件事的情景,又有些不悦地补道:“你还因为我看到这段记忆生气了!”
“你之前看到的这段记忆被动过手脚,并不完全正确,这才是我当时生气的原因。”
辛潜顿了顿,“而且我也没有生气,我只是没有高兴。”
他的食指刮了刮我因为闹脾气刻意鼓起一边的脸颊:“温执和我打过一架这是真的,但他没有捅我,江山卷是我自愿给他的。”
……真是的。
更生气了。
我:“你是不是就是喜欢弱小可怜又无助的人类,然后可着劲儿地帮他们啊?”
辛潜发出一声疑惑的“啊?”
他怔了会儿,道:“好像还是有误会,我不喜欢他。”
“我捋一下,”辛潜仿佛彻底被我的脑回路征服了,“嗯……我可以和你保证,我帮你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掐着我的腰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池边的石壁上,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眨一眨的眼睫。
“你不要把自己和别人放在一起类比,无论是像还是不像,这种想法都不是一件好事。”
辛潜似乎不太习惯这种说教的语气,只是浅尝辄止地提了这么一句,就又恢复了他那带着点笑的说话方式:“本来想说算了的,不过你这么在意,还是把剑拿着吧,等时机到了,你就会发现我和他真的一点也不熟。”
我现在也意识到我是莫名其妙钻牛角尖了,自然不好意思再撒泼打滚,看辛潜把剑唤出来,指尖犹疑着去碰了碰剑身。
还好。
我松了一口气。
没碎。
我跟扔烫手山芋似的把剑收进了凤凰翎,辛潜看了,一手捏捏我的虎口,“为什么这么讨厌剑?”
“胡说,”我哼哼两声,“我可是整个天师盟最尊重剑修的人。”
辛潜笑了,“有多尊重?”
“大概就跟广大下属对老板的尊重一样吧,你别笑!”
我戳戳辛潜的肩膀:“你要是有一个阴货剑修老板,给你开2999的工资账上报两千万,每次公司里账本一对不上就说你把他剑弄碎了让你给他平账,你也会很‘尊重’他的。”
辛潜笑得不行,“这么剥削你还给人家打工啊?”
“没办法啊。”我语重心长地道,“我欠着钱呢,而且你的开销也不小,又不懂节俭,不打工难道我们两个去打劫吗?”
辛潜:“原来你已经做好养我的准备了吗?”
当然没有做好,想想而已,我可养不起你这样的。
“亲爱的,”我拍拍辛潜的头,“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有情饮水饱’……诶你别动我,我是淹不死的!”
辛潜把我压到水里,然后欺身吻了上来,动作间撬开我的唇齿,缠着我的舌头咬,水流顺着缝隙钻了进来,硬生生让我喝了一肚子水。
末了,他把我从池子里拽起来,一边拍着正在咳嗽的我的后背,一边忍着笑问我:“崽崽,饱了吗?”
这个鬼性格真是太恶劣了!——
作者有话说:云煦:整个天师盟最尊重剑修的人是我,你不满意?
最近几章两人谈恋爱谈得有点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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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我的爱人 是我最后一次放你走。
我一度怀疑蓬莱的水是不是有什么奇效, 就像西游记女儿国的水喝了会怀孕一样,那晚过后我连破三个大境界,不久就隐隐有要入定闭关的征兆。
辛潜的异样没有持续多久,过了差不多三天就恢复了正常, 商肆也没有再提过和他身体相关的话题, 他依旧整日跟个没事鬼似的, 问起来就是一句他心里有数。
我大概是班上少了, 遇见的神人也少了,嘴皮子没以前利索了, 和他斗嘴总是讨不到好, 气得我只好文斗不过改武斗, 胡乱吃他一通豆腐。
好在他清醒的时间稍微长了点, 事情看上去的确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商肆和我熟了点儿之后, 偶尔会管不住嘴和我聊一些他和辛潜的往事,主要集中在他两一起大杀四方的峥嵘岁月。
当然, 我听下来, 主要是他在杀。
龙族的征伐史又臭又长,我觉得只有秦始皇会感兴趣, 改天送他一张西安秦始皇陵的门票让他进去和里面那位详谈吧, 臣就先退下了。
我早就发现,一件事只要辛潜不想说,别人是怎么也不可能从他嘴里套出话的。这家伙嘴死牢,还尤其擅长半遮半掩,顾左右而言他, 说不定他其实和孙悟空是一家,本体是块石头。
所以关于他的旧伤,我套过商肆的话。
彼时商肆挑起一边眉:“怎么, 你要替他报仇吗?”
我沉默。
倒不是不想,是我没有那个实力。
“要是告诉你,你去找死怎么办?”商肆慢悠悠地道,“你可能不知道,就辛潜目前的实力,不及他巅峰期的三分之一。”
这是想说我不自量力?
商肆却话锋一转,翘起二郎腿,漫不经心地道:“来路漫漫,道阻且长,你现在知道那么多也没用,还是先好好努力吧。”
事后我反思,其实我这件事做的挺没边界感的,如果是我,我一定不希望辛潜通过别人来打探我的秘密,尤其是我并起不到什么作用。
我一向对他人的事情和过往不太关心,没想到面对辛潜时会这么在意。
或许爱就是如此,总会让人变得面目全非。
我是一个很容易知足的人,但大概是我从辛潜那里得到什么都太容易了,所以下意识变得贪婪。
我想要理解,想要心有灵犀,想要陪伴,想要爱,辛潜都给我了。
于是我又想要毫无保留的坦诚。
嘶,我怎么突然感慨起来了。
人是不是上了年纪就会有这个倾向?好恐怖。
总之我在辛潜那里瞒不住事,当天晚上躺在他怀里休息,看到他那张精致漂亮的脸蛋,心里的愧疚感不间断地涌上来,立马就一股脑地和他全招了。
“崽崽,”辛潜神色自若,捏捏我的右耳垂,“有没有可能,不是因为贪婪,而是因为你在我这里没有秘密呢?”
我愣了愣。
“从我的想法来看,在人类社会里,理解对方有所保留的前提是双方各有保留。既然你已经开诚布公,那么自然会想要知道我的全部,这是很正常的想法。”
“人类喜欢赞美大多数人都没有的品质。”辛潜声音淡淡,轻缓如风,“而在爱中,尽管人类竭力歌颂无私,却仍会期待回应。”
“‘我不告诉你’和‘你想知道’这两件事并不冲突,你当然可以用各种方法去了解我,这没有什么。”
我支起半个身子去看辛潜,他朝我笑了笑。
“我没有不能在爱人面前揭露的伤疤。”辛潜摸摸我的脸,“所以,快点长大吧。”
我闭关在那晚一周后,出关在十年后。
辛潜和商肆的预料没有错,再醒过来,我已经可以体会到我体内澎湃的灵力波动了。
祈岁闷了十年一朝解放,激动得绕着蓬莱电光火石般飞了一圈,激起层层千丈波涛,落下的海水重重拍打在岛上,本来就遭受过一次重创的蓬莱又遭了一回殃,所剩无几的珠玉珍宝不知道又滚了多少进龙宫去。
我扶额,召回祈岁缠在指尖,顶着辛潜略带戏谑的眼神:“很明显这是祈岁没有分寸,跟我没有关系。”
商肆在一旁“啧”了声,煞有介事地道:“要不找几条龙把龙宫整一整接着用吧,我看这岛都秃了。”
辛潜挑眉:“再秃也比你那四面通风,连墙都凑不齐的宫殿要强。”
我正要说话,身后猛地传来一声巨响,我转过头,天边炸开一朵壮观的烟花,金色的火花耀眼到即使现在是白天也清晰可见。
“仙京急召令?”商肆瞬间脱口道。
又是我没有听过的东西。
商肆顿了顿,皱起眉,看向辛潜:“你怎么说?”
辛潜走了两步到我身后,两只手臂搭上我的肩,环抱起来锁住我的脖颈,没骨似的半倒在我身上,懒洋洋地道:“不怎么说,和我有什么关系,不理。”
“你确定?”商肆略有些无语地扯了扯嘴角,“你能不能别一副离不了老婆的没出息样,你这真跟厉鬼缠身没什么区别了,小心人家醒悟过来过两天把你踹了。”
“唔。”辛潜侧过头来看我。
“没有的事。”我立刻表态,“我喜欢你缠我。”
辛潜又看商肆。
后者翻了个白眼:“你俩赶紧滚。”
辛潜还没说话,天边又炸起数串金色的烟花,炸出的烟花没有消失,化成了一条条金线在天际不断延展,互相交错,渐渐组成了一幅铺满整片天空的金色图画,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浮动着夺目的光芒。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仿佛在这接连的巨响之下变得喑哑。
辛潜微不可查的叹息却钻进了我的耳朵,他的下巴在我左肩蹭了蹭,眼眸低垂。
商肆睨我们一眼,“这下躲不掉了吧。”
我:“这是什么?”
“仙京急召令。”商肆道,“是在特殊情况下用来召集不在仙京的各路神仙的,一般只发一道,像这样连发十五道唤醒幕天星阵的情况,上次出现还是在诸神黄昏的时候。”
“九天神明众多,有那么几个不回去其实问题也不大,不过你家这位嘛……”他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颇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虽说算不上神仙,但毕竟不确定性太大,某位高坐明堂的主子很难放得了手啊。”
辛潜伸手捂住我的耳朵——只是一个类似于耍赖的动作,我还是可以听到他说话的声音。
“少说两句。”他懒懒地道,“不要因为别人抢了你的人就心生怨怼,我是不会帮你去打架的。”
“有本事你就别回啊,”商肆冷笑,“等着他来人间抓你好了。”
辛潜没再理他,在我耳边吐气如兰:“我好几天没睡觉了,陪我去睡一会儿?”
我自然同意。
到了屋子里,我甫一施法烘干了被子,辛潜就滚上了床。
我盘腿坐在他旁边,戳了戳他,“快点老实交代,你和仙京到底是什么关系?”
辛潜转了转眼珠,反问我:“你和路云睿到底是什么关系?”
……
原来是牛马和老板。
“所以目前的情况是,”我在心里类比了一下,“你虽然卸甲归田了,但是需要有召必回?”
我忍不住吐槽道:“你们这工作关系也太封建了,果然天家饭就是不好吃啊。”
辛潜被我逗笑了,“我也觉得。要不要考虑一下去推翻帝制建立共和?我可以给你当大将军。”
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辛潜,“大将军这么秀色可餐,万一我革|命成功后忍不住要复辟怎么办?”
“唔,”辛潜笑,“那你估计就要成为有史以来最清廉的神帝了。”
……
我都要忘了我还有这么一个不能有钱的诅咒了。
当皇帝不能有钱谁当皇帝啊!
我能屈能伸:“那我还是支持共和吧,毕竟我是个心怀天下的人。”
辛潜含笑望着我,过了会儿,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意识到这是一个离别的信号。
“你……”
辛潜伸出一根食指抵住我的唇,打断了我将要出口的话。
他摊开我的手掌,在手心轻划了几下。
应该是某种符文,我没有见过,不知道有什么含义。
“暂时不能陪你了,”辛潜将我的手掌合拢,“给我七天时间,我会回来找你的。”
他说的不是疑问句,代表这件事没什么商量和转圜的余地。
尽管千百年来人类修道都想得道成仙,但我对仙京这个地方不知为何没有一点好感,每次听到心都会或轻或重地沉一下,像是某种虚无命运的预告,暗中留下了一条若有若无的尾巴,偶尔敲击一下我的神经,但力道太轻,让我只能以错觉视之,然后走向那条既定的轨道。
许是我静默太久,辛潜又摸了摸我的头。
“最后一次……”我轻轻道。
“嗯?”辛潜眨眨眼,似乎自己补全了我没说出口的后半段话,“好,这是最后一次离开你。”
他罕见地猜错了我的想法。
不是最后一次离开我。
是我最后一次放你走。
在这一刻,我终于明白商肆的意思了。
世人命运如线,有时山压不改,有时一触即断。我和辛潜之间更是如此,不知道哪一次转身,或许就会成为我们没有再见的永别。
再等一等我吧,我会变得足够强大的,强大到你我之间再不需要等待与分离。
即使下一秒天地塌陷,我也会让你能无所顾忌地拥抱我。
我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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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谁问你了? “你怎么知道师姐和我表白……
辛潜把我送回酒店之后就离开了, 商肆更是在蓬莱就早早和我道了别。
我回到房间,给关机的手机充上电,开机后第一时间联系了张清宁。
“我回来了,这几天有什么状况吗?”
“哎呦喂祖宗, 你可算是有音信了。”张清宁那一阵骚乱, “你在哪儿我马上来找你。”
“酒店。”我想了想, 为了避免麻烦, 还是直接用化形术把我的长发化成了我原来短发的样子,又找了套常服出来, “出什么事了?”
“三言两语讲不清楚, 你等我过来和你细说。”
张清宁半个小时不到就风驰电掣地赶到了酒店。
她今天倒是一反常态, 没有穿着她那身半永久校服, 而是穿了一件水蓝色T恤搭配一条白色长筒裤, 外面披了件黑色马甲。
我随口问道:“怎么不穿校服了?”
“你说我这身啊,”张清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抬起头来笑着道, “我师姐给我搭的,好看吧?”
“还不错。”我应道, “说说看到底出什么事了?”
张清宁却直接忽略了我的问题, 凑过来问我:“你猜师姐为什么要给我搭衣服?”
“……猜不到。”我无语,“快说出什么事了。”
她震惊:“你怎么知道师姐和我表白了?”
我:“……”
谁问你了?
到底谁问你了?
我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叹了口气,“你再不说正事我就要专挑某些美好的深夜让路云睿给你打工作电话了。”
“咳咳,”张清宁调整了一下情绪,“不要这么较真嘛, 缓解缓解紧张的气氛,毕竟师姐和我表白是一件……”
我忍住的那个白眼还是翻了出来,打断她:“我还是去找路云睿吧。”
“别别别, ”张清宁拽住我,“正事正事,说正事。”
“锁龙井昨天又异动了一次,动静还挺大的,好在龙虎山提早把剑炉搬到公馆了,用剑炉的灵气暂时压制住了锁龙井。现在就等你回来我们两个一起下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了。”
我歪歪头:“剑炉?”
“你别说,我也是第一次知道龙虎山还有这么件宝物。”张清宁道,“据说是很久以前一个前辈为了铸剑所造,可聚天地之灵,但不好控制,所以多年来都被藏在山里。”
“就我们两个下去?”
“不瞒你说,你再不回来我就要一个人下去了。几乎所有锁龙井都同时发生了异动,人手根本分派不过来,我怕给你惹麻烦就没跟路云睿说你不在的事,他的安排是两个人一个井,正好我们管云川公馆这个。”
“多谢。”
还好我回来得及时,锁龙井情况复杂,张清宁要是一个人下去不一定应付得过来。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张清宁的司机又把我们送到了云川公馆,和上一次一样的流程,她递给我一个传送水晶,“我们这次主要的任务是探查清楚锁龙井异动的原因和江山卷的状况,别的事情要是来不及可以先不做。”
到了地下,张清宁打开事先准备好的手电筒,照了照地面,“欸,真有壁画啊。我之前来的时候没有啊,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也跟着她观察了一会儿地面上的壁画。
有点奇怪。
这些壁画似乎比上一次我看到它们时,刻得更深了一些。
我伸手摸了摸,壁画表面没有一点灰。
“先不管这个。”我收回手,“先去看看江山卷。”
张清宁:“好。”
照着传送水晶的指引,我们很快就找到了存放江山卷的地方。
“江山卷就放在这个石台……怎么回事!”
圆形的炽白光圈照在青色的石台表面,那原本应该摆放着江山卷的地方如今空无一物。
我的心沉了沉。
看来这就是锁龙井集体异动的原因了。
张清宁绕着石台仔仔细细地找了一圈,确保没有漏看任何角落,最后无可奈何地得出结论:江山卷就是不翼而飞了。
还没等她说话,我低声道:“大事不妙了。”
辛潜说过,云川公馆下的这条真龙,主要靠三样东西镇住,如今两件都已离开原位,它离重获自由只有一步之遥,不应该只是异动一阵就消停的。
除非……
它是在等待什么。
比如某个人。
似乎是专门为了回应我心中所想,我们脚下的地面忽然开始剧烈震动起来,空气里转眼间流动起了浓烈的杀气,鳞片与地面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响,传进耳朵里仿佛针扎一般刺激着神经。
我和张清宁对视一眼。
两个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长串不带重复的脏话。
我:“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张清宁果断:“好消息。”
我:“上面是巨兽,我们怎么打,动静再怎么大应该对地面的影响都不会太大。”
“那坏消息呢?”
“上面是巨兽,下面是真龙,我们大概率是出不去了。”
我没有和真龙交过手,但就以我和商肆对战的经验来看,我胜算不大。就算侥幸赢了,也肯定过了传送水晶规定的时间,回不到地面上了。
“不管了,”我稳住身形,“破罐子破摔吧。”
我召出如是观,念出几段符文,脚下隐藏着的锁龙阵的金色阵法慢慢浮现出来。
“这是阵法的三处阵眼之一,”我看向张清宁,“我已经把阵眼解开了,需要你源源不断地往里面输入灵力维持运转。”
“这里交给你了。”我反手握刀,“我要去试试看修复一个阵眼,如果成功的话,这个阵法就还能用。”
我呼出一口气,闭上眼,试图通过传来的摩擦声辨别龙尾的方向,“我会尽量赶在你被吸干之前回来的,拜托了。”
不得不说,辛潜还真是格外未雨绸缪的。
虽然他把温执的剑留给我估计不是预料到了这件事,但他这么做确实给我创造了一条路。
我可以重新用温执的剑加固锁龙阵,修复处于龙尾的阵眼。
我踩在龙身上一路往龙尾飞奔,龙身一直试图通过扭动把我甩下来。龙族保留着海洋种族的特性,龙鳞滑得不可思议,为了防止掉下去,我只好偶尔拿短刀刺进龙身来支撑身形。
虽然这样会换来它更剧烈的挣扎吧。
我本来还以为到了龙尾阵眼会不太好找,但事实并非如此。
温执的剑在龙尾留下了一道空洞洞的口子,一看就是穿透而过的剑伤,即使龙尾在不停地摆动,那道伤口依然十分醒目显眼。
那就只需要把他的剑再插回去,再注入足够的灵力催动就可以了。
我从凤凰翎里召出剑,拿在手里,找准了时机,一跃而起,迅速将剑捅进了那道伤口,顺势一股脑注入了数不清的灵力,将龙尾彻底钉在了地上。
就在我以为可以松一口气时,我听见几声断断续续的“噼里”、“啪啦”,我的手同时一下子失去了支撑力。
温执的剑碎了。
我摔向地面时,看到闪着光的剑刃碎片纷纷扬扬,犹如放慢了十倍的影片一般,往下落。
失去意识前,我脑海里只来得及闪现一句话。
——我真的不会再碰剑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晚了,抱歉
感谢CJO_X06宝子和安迟宝子的营养液!
第35章 温执 “龙虎山愿举全山之力,成此不世……
关于法寂时代前的岁月, 人族仅剩的记载大多语焉不详,讳莫如深。
就算翻遍所有古籍,也难以拼凑出当时的具体景象。
按照大多数修者所公认的说法,盛法时代的结束与法寂时代开始, 是天梯崩塌和诸神黄昏。
九天众多神明战死, 人类由于天梯的倒塌无法再飞升, 仙道逐渐衰微, 越来越多的人类失去了修道的根骨,成为了后来修者口中的“普通人”。
温执这个名字, 在路云睿发给我《漱石录》之前, 我从来没有接触过, 辛潜跟我说他是在天梯倒塌的那一天死的时, 我就怀疑过他和盛法时代的结束有关。
我后来翻了我能找到的所有资料, 发现这个名字总是时不时在一些角落里出现,但都是一笔带过, 没有关于温执本人的详细记述。
修者与自己的本命法器往往都血脉相连, 休戚与共。
通过温执碎掉的剑,我由此窥见了他的一生。
当然, 这不是我自愿的。
我早就说过了, 剑就是一种喜欢强买强卖的生物。
见识过盛法时代的环境,我才明白那时人族几乎全员修仙,宗门林立,天才如同过江之鲫一般的盛况不是没有原因的。
那时各族之间的地界屏障还没有形成,各个种族之间可以任意穿行, 从而战争频发、征伐不断,如今人族所聚居的这片大地,在当时人类的数量还没有妖族多。
人类与妖兽混居, 时有冲突,征战有胜有败,但巨兽食人而生,人类又没有反制的手段,一个地方一旦有了巨兽的影子,所有人类都得被迫迁徙。
温执出生在人族大陆的最南端,往南,是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往北,是绵延不绝的崇山峻岭。
大海是鲛人和龙族的领地,群山是山灵与妖兽的领土。
他自幼被在此地避难的一位老者收养,拜他为师,十七岁之前,没有见过其他的人类。
十七岁时,师父去世,他亲手将他葬进土里,在坟头砍了根粗壮的树枝,削了把木剑,提着那把剑走进了群山。
他成为了人族举世难出,千年难遇的奇才。
十七岁闯过诛仙岭,二十岁问道龙虎山,二十五岁跻身半仙,离飞升一步之遥。
他在龙虎山待了一年,以给他们的弟子传道授业为条件,交换了几件至宝。然后重修了一个废弃的炉子,用自己早先存的加上换来的宝贝炼了一把剑,也就是后面碰瓷我碎掉的那把。
他给这把剑取名叫不系。
身如不系之舟的不系。
温执三十岁时找到了解决巨兽的办法,人类从此得以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了在这片大地上生存的主动权,他也被尊奉为人族的救世主。
所有人都觉得他会在不久的将来飞升。
但他没有。
是他不想亦或是什么别的原因已经无从考证了,而结果就是直到他死前,他都没有走向那座天梯。
温执带着不系走遍了四海八荒,几度经历生死关头,他在龙族的都城龙渊碰上了一场暴乱,群龙斗法,打得不可开交,一片混乱中他被乱石拍到睡觉的商肆眼前,被商肆睁开眼看了一瞬后无视。
他艺高人胆大,躲在商肆的龙鳞后撑过了这场暴乱。
商肆睡醒后,温执也没有离开,而是自顾自地跟在了他身后。
在温执当了七天尾巴后,商肆同意收他做徒弟。
他在商肆手底下待了二十年,实力甚至超过了不少神仙,但他依然没有飞升。
商肆在某一天跟他说要去找一个朋友,温执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商肆语气淡淡,“为什么要回来?”
温执:“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商肆懒懒地呼吸了几下,似乎在思考他的话,“我只是在这里睡觉而已,这世上任何一个舒服的地方都可以睡觉。”
他想了想,自以为贴心地补充道:“你也要走便走,以你的实力,不会再被他们打架殃及到了。”
商肆走后,温执也离开了龙渊。
这次他全身上下只有一把不系,恰如他十七岁那年,一人一剑,无牵无挂。
温执回到了人族。
他找了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开宗立派,随口起了个名字,叫临渊。他前前后后一共收了三十二个弟子,教了十年左右,传位给了自己的大徒弟,又提上自己的剑离开了人族。
这次他的目的地是仙京。
凡人之躯是登不上仙京的,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
温执找到了龙族的一处古战场,在里面翻了七天七夜,找出了一具完整的至少是有着千年以上修为的龙骨。
他预备用这具龙骨炼一件法器,这样可以抵挡仙京对外来者的威压。
好巧不巧,他在路上迷了路,误入了一座深山,收在玉佩空间里的龙骨仿若受到了什么召唤,无法控制地骚动起来,连带着玉佩一起飞进了一处深不见底的裂谷。
温执只好跳进裂谷去找玉佩。
他在裂谷里翻了七天七夜,终于在一个黑暗的角落找到了那枚玉佩,但是玉佩里的龙骨早已不在。
他叹口气,转过身,就在不远处看到了辛潜。
辛潜的样貌和如今一般无二,穿衣风格也大差不差,一袭黑衣配黑靴,只是留了长发,如果不是脸白,温执估计都未必看得见他。
他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欠,“那具骨头是你的?”
“对,”温执点头,“请问阁下可否告知龙骨的去处?”
辛潜:“被我吃了。”
温执:“……”
辛潜曾跟我说,他“欠温执一具龙骨”,我还以为他会表现得有点愧疚,没想到他回答得竟如此自然,理不直气也壮。
真不愧是能说出“我都拿到了,不就是我的”的鬼。
辛潜看起来心情不错,“你要那具龙骨做什么,要是我能做到的话,我可以帮你。”
温执:“我要去仙京。”
辛潜秒回:“那还是算了,你认栽吧。”
……辛潜这个性格,真是几千年来也没什么变化哈。
符合要求的龙骨不好找,经此一事,温执去仙京的计划只能暂且搁置了。
他又回到了人族。
人类的境况远超他所料。
龙族凭借自身的种族优势以及好斗的性格,经常开疆拓土,横行各个地界,基本上每个种族或多或少都有和龙族对抗的经历。
不过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龙族对人类的这片地盘一直以来都没什么兴趣,所以人类几乎没有和龙族有过往来。
直到有一条真龙领着几十条半龙来到这里。
战争与屠杀从此拉开。
人类在绝对的种族优势面前,可以说毫无反抗的手段。
温执作为解决了巨兽的救世主级别的人物,此时出现在人族,自然立刻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所有人都期望他能打败龙族。
重任在肩,不管他本人的意愿是什么,到底在不在乎,要想战胜真龙,他必须飞升。
温执其实非常清楚要怎么样才能飞升,但每一次机缘到来时,他都选择了错过。
这次他不能再错过了,但机缘却仿佛要惩罚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爽约似的,迟迟没有再来。
整个人族大陆只有一个地方可以承受仙梯降临时的冲击,就是龙虎山。
同时,飞升需要飞升之地有足够的灵力波动,最常见的就是在破境之时,天地灵气瞬间汇聚,可以一下子冲破仙凡之别。
但自从温执离开龙渊,他已经许久没有再破过境了。
人族不能再等了。
温执只好闭关。
半月后,白发苍苍的龙虎山掌门在山门前召集了龙虎山所有弟子,在征集了他们的意见之后,布了一座覆盖了整个龙虎山的大阵。
尽管阵法的符文有些许的不同,但我还是看出来了。
那是锁魂阵的前身。
原来龙虎山最初创造锁魂阵,是为了拿近乎全山修者的命,换温执破境。
层层铁链缠上掌门年迈瘦削的身体,几乎要淹没他,他跪坐在地,用布满褶皱的血手画下最后一笔符文,亲手葬送了整座龙虎山。
他的声音轻而坚定,一字一顿:“龙虎山愿举全山之力,成此不世剑仙。”
话音甫落,天光乍破,天地间灵气如浪涌,一道剑光劈开天幕,九千级仙梯自云端缓缓垂下。
一将功成万骨枯。
温执登上这座天梯的代价,是龙虎山一千两百三十一名殉道者。
他接受不了。
他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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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久等久等 “你们不是师徒,那你们是?……
温执在放弃跨过最后一级仙阶时究竟悟到了什么?
他高处云端, 睥睨众生那一刻又想到了什么?
我的耳边传来一道清浅的声音,宛如潺潺溪水流过郁郁的青翠竹林:
“从我离开南冥之岸的那一天起,我就在寻找归处。”
“我在人界待了很多年,人类敬畏我, 却也疏远我, 他们需要我, 有时也恐惧我。后来我游历各地, 几乎走遍了四海八荒,交过不少朋友, 也有过不少敌人, 但我们都只是对方生命里的过客。”
是不用说再见就可以永别的关系。
“我曾以为龙渊可以算我的归处, 就像南冥之岸曾算是我的归处一样。”
“但商肆的离开告诉我我错了, 即使我们是师徒, 我们依然是没有什么一定要相见的理由的关系。”
“我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洒脱,求仙问道讲求心无挂碍。但我却想要有一点羁绊, 不需要很多, 但我确实想要一点羁绊。”
“如果没有归处,远行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眼前的景象随着耳边平静的话语快速变换。
温执没有选择飞升, 他的生命犹如在那一瞬按下了倍速, 肉眼可见地从他指尖流走。
但他的确破境了,他成为了有史以来唯一一个除了飞升以外超越半仙的存在。
温执仅仅用三天时间就布下了覆盖整个大地的锁龙阵。
封印那些半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但那条游荡到人族大陆的真龙却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应付的。
他命不久矣,死后灵气终将消散,没有了源源不断的灵气供给, 真龙要不了多久就会突破封印。
他回到那处裂谷找到了辛潜。
我之前也疑惑过,江山卷到底是什么来历,能够提供那么磅礴浩瀚的灵气支撑锁龙阵那么多年的运转。
现在终于知道了。
江山卷的原材料是辛潜的骨头。
拿自己的骨头还上一次的龙骨。
我是不是还应该夸他明事理, 懂得公平交易、礼尚往来?
难怪提到这事语焉不详,这是贴心生怕我气死呗?
锁龙阵的最后一环是温执以自身为祭。
阵法彻底完成,繁复的符文流转片刻,渐渐消失,掩于地下。
温执一贯握剑的手缓缓垂落,指尖是万丈尘土。
龙虎山的血染层林,累累白骨;仙梯的熠熠生辉,万人敬仰;他自己的漫漫一生,无数执念。
都随着他生命的终结,尘封入土。
或许未来会有一天被人所看到,又或许永远不会有人看到。
——“我后来想,如果飞升,仙京会成为我的归处吗?于是我想要先去仙京看一看,但我还没有能够去到那里,人间就陷入了大乱,我又一次要担当起自己身为人类的责任了。”
“在我走到仙梯的最后一级台阶时,我往下看,不知为何,想到了我在龙渊时看到的倒塌的龙门。”
“我终于明白了。”
“蛇族本要修炼千年以求跃过龙门一化成龙,歧蛇却在龙门塌陷后得到了成长到可以与龙族一战的机缘。”
“仙梯对人类来说,是机缘,也是束缚。”
为什么想要变强就要成神,作为人类就不可以吗?
人类就一定要把自己生的希望寄托在神明身上吗?
他若是飞升,拯救人类的,究竟是身为神明的他,还是龙虎山一千两百三十一名殉道者?
温执死时,他的剑被他镇在真龙的龙尾,他全身上下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但他从未拥有的比此刻更多。
“我不再向天地乞求归处了。”
他死后,在龙虎山等候了数日的天梯轰然倒塌。
随着人间最后一位半神走到了生命的尽头,那些如雷贯耳的神明随之从人们的脑海中消失,变成一个个模糊的某某。
人类不再祈求神明的垂怜,他们要自己做自己的救世主了。
这才是人类的,诸神黄昏。
“我的归处,在遥远的,所有人都可以自己拯救自己的人间。”
周围的景象仿佛被按下了定格键,几秒钟之后,就像破碎的镜像一般纷纷扬扬地落下,又像南方的雪花般消失在地面,只留下一片虚无。
我站在一处看不见的地面上,四下空白。
在一瞬间,我体会到体内隐隐涌动着一股似乎要冲破一切桎梏的力量。
——我突破半仙了。
不远处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影,是一袭青衣的温执。
这应该是他残存在不系里的一缕魂魄,这次之后,他就要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了。
“我已经在此,恭候你多时了。”
这话不太好回,我想了想,来了句:“久等久等。”
直接把温执逗笑了。
“行,”他笑了会儿后停下,“本来以为还需要我指点两句的,但你自己突破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我想想啊,”我转了转眼珠,“我什么时候能拳打仙京脚踢龙渊?”
温执故作惊讶:“这也太暴力了吧。”
说完他立刻话锋一转:“不过我喜欢。”
“我帮你算算啊……”
我还没来得及出言拦住他,就看到他和之前商肆要给我算一下那时一样,卦象在他指尖翻飞,几瞬之后又消失。
……不愧是师徒哈。
他们不会算出来的内容也一模一样吧?
温执眉头微皱,我心里大叫不妙,在我思考着要不要冲上去捂住他的嘴的时候,他率先开口,轻声道:“你结过冥婚?”
……我又要问了。
这件事一定要发展到所有认识我的人都知道吗?
“你得杀了他。”温执倒没有调笑我,而是语气严肃,“不然若是他将来有一天借着命契控制你,你很难反抗得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只好说:“……这件事情比较复杂。”
温执盯着我看了会儿,兀自笑了下,“是我多管闲事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他的视线在如是观上驻留了几息,迟疑着道:“你是辛潜的徒弟?”
“不是。”
辛潜顶破天算是我的人生导师,谈不上师父,我也不是很想搞师徒禁忌恋。
“硬要算的话,我算商肆的学生。”
“啊……”温执眨眨眼,“我还以为出了我这个逆徒后他不会再收人族徒弟了。”
他浅笑一声,“他的确比我洒脱,一向如此。”
“为什么你拿走了江山卷,商肆会那么生气?他可是连你镇压龙族都无所谓,懒得管。”
“那条龙被我封印属于他技不如人,商肆当然不会管。”温执垂下眼,“但我拿走了江山卷,辛潜却会再次陷入沉睡。”
“虽然他从来不承认,但辛潜对他来说,是为数不多的真正的朋友。”
“说起来,你拿到如是观,他应该是醒了吧。”温执看向我,“你们不是师徒,那你们是?”——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辛潜就回来了
辛潜:我可以见老婆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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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这就是剑修! “你让我好找啊,崽崽。……
又来了一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
我估计温执应该没有“谈恋爱”这个概念, 顿了顿,“用你们那时候的说法来说的话,算是…道侣吧。”
“道侣?”
温执的双唇开开合合半晌,难以置信道:“和辛潜啊?”
“……嗯。”
温执还是不太相信的样子, 他表情复杂地自行消化了一会儿, “所以, 不系是他给你的, 也是他让你去向商肆学习的?”
“嗯。”我点点头,“他说如果我想要超越半仙, 必须在某种程度上理解你。”
“他还真是……”
温执笑了笑, 找到一个形容, “天生会爱人。”
“明明只要他要保你, 那么天上地下, 就没有什么能够动得了你了,却还是要让你往前走。”温执轻声道, “难怪你无所谓命契的制约了。”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 仿佛随时会从我眼前消失。
温执看向我,想起件正事:“外面是不是情况不太好?”
“对。”我其实早就有点着急了, “我得出去了, 还有人在等我。”
也不知道我到底在温执的回忆里耽搁了多久,张清宁现在怎么样了。
“我有一个坏消息。”温执叹口气,“你恐怕暂时出不去了。”
他示意我环视四周,接着道:“我死前连破七境,灵气难以消散, 化成这方天地,你要想出去,必须超越当时的我, 打破这里。”
不是。
“半仙之上哪有七境??”
“呃……”温执移开眼睛,“我自己划的。”
反正他是第一个,他说七境就七境。
我:“……”
我真是服了。
“我一直以为,第一个到这里的会是个剑修。”温执眨眨眼,“没想到你是练刀的,我也指导不了你什么。”
言下之意就是我只能靠自己了呗。
我有点崩溃,“这种机缘局,难道不应该是各类修者的秘籍都摆着一套让人挑吗?”
“一般只有剑啦。”温执理所应当地道,“毕竟仙榜从出现到消失,榜首全都是剑修。”
我:“……”
温执提议:“要不你再学个剑?”
“不瞒你说,”我冷酷地道,“就在我进入你的记忆的前一秒,我刚发誓我再也不会碰剑了。”
温执遗憾:“这么没品?”
我:“?”
谁没品?
你说谁?
这就是剑修!
温执“唉”了声,“不逗你了。既然你不愿意也不好强求,就算你要学我也教不了你了,道个别吧。”
他朝我笑笑,轻松地道:“一切都会过去的。再见了。”
还没等我回他,他就消散在了原地。
只留下了一阵轻柔的风,转瞬即逝。
我在心里低声道了句:再见。
人类就是如此,即使知道是永别,知道会再也不见,也要互相说“有缘再会”和“再见”。
毕竟……
或许真的会见的,谁知道呢?
温执走了,我只能自己想办法突破了。
倒不是我真的矫情到不愿意学剑,要是我弃刀从剑能立刻从这里出去我马上就刀一扔当剑修。
但明显不现实。
我练了这么久的刀,学剑相当于从头开始,肯定还是练刀快些。
我盘腿而坐,想要试试能不能趁热打铁再往上修炼一些,但世事总不如人意,我越想突破,越急功近利,就越是容易原地打转,不得要领。
在第七次尝试突破结果卡在一个莫名其妙,自己都摸不清楚的瓶颈之后,我仰天长啸一声,往后一仰,躺在地上。
这得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
就在我胡思乱想,漫无边际地想办法之际,我忽然感到我的命格动了。
突破半仙之后我就能感觉到自己命格的脉络和走向了,虽然看起来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但也算是对多年来“算天算地算不了自己”的突破。
我的命格犹如咬合的齿轮般缓缓转动,一星暗红的光点从中心延伸出来,延长成一条血色的红线,宛如吐着蛇信子的毒蛇紧紧攀附在我的魂魄上。
遭了。
……反抗不了。
先是从指尖开始,再是手臂、双腿、躯体、头颅。
我身体的掌控权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剥夺。
祈岁从我手腕解落,环绕着缠上我的十指。
我命令不了它了。
……谁的指令会优先于我?
正如辛潜曾说的那样,我现在就像一个由他人掌控的提线木偶,一举一动都由不得我。
我被迫站起身。
祈岁的一端系在我的十指上,另一段蔓延到天际,看不见尽头。
——别抗拒我。
一道指令划入我的脑海。
我体内聚起的灵气随着这四个字偃旗息鼓。
——往前走。
我抬起脚,向着祈岁的另一端走去。
——做得很好。
不知走了多久,我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世界在瞬间被击碎。
在数不尽的折射着耀眼光彩的碎片之下,我伸出双手。
一抹鲜红的身影从高处跃下,落入我的怀里。
怀中的人身轻似羽,衣角似乎还留有跋涉的余温。
熟悉的声音飘到我的耳畔。
“你让我好找啊,崽崽。”——
作者有话说:这章好少……
但剧情基本讲完了,断在这里比较合适,明天我会多更一些的
感谢CJO_X06宝子和安迟宝子的营养液!(比心)
第38章 回家 可以带男朋友吗?
辛潜……
骤然拿回身体控制权的我愣愣的, 浑身莫名脱力,脚下一软,连带着辛潜跪坐在地。
辛潜的模样与和我告别时几乎没有差别,就是身上多了些丁零当啷的配饰, 动作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像山间流水般流过我的耳边。
我的手垂下, 辛潜被突然一摔, 很快回过神来,面对我单膝跪地, 一手抚上我的脸侧, “我这么重?”
我喃喃:“锁龙阵……”
“都解决了, 张清宁也没事。”辛潜微凉的指尖摩挲过我的眼角, 轻轻道, “……怎么要哭了?”
……
我觉得他要是不这么说,我是不会真的哭出来的。
但他这么一说, 我那几滴在眼角要落不落的眼泪就忍不住落下来了。
所以怪他。
“我还以为, ”我捉起他的衣角胡乱擦了擦眼泪,说话的声音几不可闻, “这次不会有人给我善后了。”
辛潜说要走七天, 张清宁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撑过七天,所以他一定提前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刚到仙京某人和我命契的联系忽然就断了,”辛潜眨眨眼,佯装哀怨,“就算不想让我走, 也不带这么抗议的,崽崽。”
我不好意思地道:“意外意外。”
等等。
命契?
我迟缓的,跑出天际的脑回路终于转回来了, 在这一瞬间感到一种震慑心灵的冲击。
“你……”
“我怎么了?”
“你……”我闭闭眼,做了番心理建设,“和我结冥婚的是你?”
辛潜极轻地“啊……”了一声。
他狡黠地笑:“不然呢?”
“我看起来那么好脾气的吗,”他看着我,笑意里染上几分轻狂,“会在明知道你结了冥婚的情况下无动于衷?”
“如果不是我,”辛潜笑笑,“没有如果。”
“你早该猜到的,崽崽。”
辛潜总是时不时会有那么几个瞬间,让我体会到他曾经是多么意气风发,就比如现在。
他的傲气是刻在骨子里的,不经意间就会流露出来。
“你以后不许再控制我的身体了。”我戳戳他,“你吓到我了。”
“这我好冤枉的。”辛潜立马喊“冤”,“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他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我气势一下弱了,低声猜:“……半个月?”
“很可惜,猜错了。”辛潜捧着我的脸,“是半年。”
这么久?
我在这里待了半年?
“你的老板都在想着怎么给你发讣告了,”辛潜捏了把我脸侧的软肉,“我还没说你吓到我了呢。”
怎么几句话的功夫就攻守之势易也了,这可不行,我转移话题:“你不是说命契的联系断了吗,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一开始是断了,不过我知道你大概率没事,只是被困住了。”辛潜扯了扯缠在我指尖的祈岁,“因为全程它的警报都没有触发。”
“后来你突破了,你的命格随之变得强大,命契也是如此,所以我们之间的联系就恢复了一些。”
“温执造的这地方也太偏了。”辛潜蹙眉,“好难找的,只好让你也往外走走和我双向奔赴了。”
真是的,把控制我说得这么浪漫作甚。
搞得我都不那么排斥了。
真是祸水啊祸水。
“我还是觉得有点魔幻。”
我把祈岁一圈一圈缠上辛潜的指节,“你之前说你来人间是找一个人,说的是我吗?”
辛潜坦然:“是啊。”
“那你答应和我在一起是因为我们结了冥婚吗?”
“这两者没什么关系吧。”辛潜估计没察觉到我那些隐秘的心思,由着我动作,“欢喜你才和你在一起,当初只是因果际遇,既然遇上了,救你一次也没什么。”
真是太会说话了。
惯会哄人。
看着辛潜每一根手指都缠上祈岁的我满意了些,我一把捉住他的手腕,轻声道:“那你什么时候带我走?”
天师盟总部。
看到我突然毫发无损地出现在眼前的路云睿活像见了鬼。
他沉默半晌,把手里的文件塞进抽屉里:“你去哪儿了?”
我下意识:“去探索这世间最崇高的武林秘籍了。”
“……”路云睿一脸无话可说的表情,“你要不去找个医院看看吧。”
真是的,不懂我的幽默。
而且,我这也算是实话好吗。
辛潜在一旁十分给面子地微笑了下。
嗯,不错。
还是他比较有品位。
张清宁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用了十足的力气狂敲了几下门,直接推门而入,一看到我就大喊:“云煦!”
“真的是你啊云煦!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呜呜呜。”她鬼哭狼嚎地拽着我的肩一通摇,“我就知道大佬一定会把你带回来的!”
“别摇了别摇了。”
看到她这么生龙活虎的我也就放心了,“最近怎么样?”
张清宁余光瞄了一眼辛潜,站定道:“辛顾问重新封印了那些龙之后就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了,这半年来都是和以前一样四处跑,收些妖魔鬼怪。”
顾问?
半年不见,辛潜摇身一变成顾问了?
感受到我疑惑的眼神,辛潜淡定地道:“他们硬要给的。”
这下他真的算是有正式编制了。
也不知道路云睿和张清宁要是知道他是个鬼,会是什么反应。
路云睿和我大概交流了会儿情况,我捡了些我认为目前能说的说了,结束后他大手一挥给我放了几天假。
回到宿舍,我把手机充上电,没几分钟它就开机了。
路云睿既然没有发讣告,那他应该会派人隔段时间就和我父母联系,但这招拖不了太久,我爸妈也不是傻子,我得打个电话让他们安心。
吴女士电话接得很快,开口就是阴阳怪气:“呦,我们家的大忙人终于有空给我们打电话啦?”
“哪里哪里,没有你们忙。”我态度良好,生怕她深究觉出不对劲,“你也知道山里信号不好,我现在在城里了。”
“唉。”吴女士叹口气,“你说你老往那些深山老林里跑什么。”
她随口抱怨完,问我:“要过年了,放假回不回来?”
“回来的。”我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的辛潜,顿了顿,嘴比脑子快,“可以带男朋友吗?”
电话那边突然仿佛断线般安静了下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在我尴尬得想立刻挂断电话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之际,吴女士终于开口了。
她似乎还没缓过神来:“…你真的谈上了?”
“叫什么?几岁了?是和你一个学校的?学什么的?还是你师父带你认识的?”她不带喘气地问了一连串问题,最后道,“等等,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你先发张照片来。”
我知道了。
颜控基因发力了——
作者有话说:辛潜终于掉马了……
虽然其实一直捂得都聊胜于无吧
给温执开了本预收,感兴趣的可以点一下收藏,重生文。叫《修真界里全是水》,在公告里也有。
感谢CJO_X06宝子和安迟宝子的营养液!
第39章 角色扮演 “要不要和我去情侣约会圣地……
我敷衍了吴女士几句之后挂了电话, 吴女士依旧热情不减,叮叮当当给我发了一串消息追查辛潜的户口,仿佛要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问个清楚。
我扶额,朝辛潜勾勾手, “来, 亲爱的, 抬头。”
辛潜抬起头, 我眼疾手快地抓拍了一张他的照片发过去,家庭群里瞬间噤声了。
世界安静了。
几分钟之后。
吴女士:可以啊宝, 不管了不管了, 谈吧, 这张脸不亏, 血赚。
云先生:不会是杀猪盘吧?
吴女士:得了吧, 这家伙身上一件衣服抵你儿子一年生活费了。要真是杀猪盘,杀到他头上也算是对面罪有应得。
吴女士艾特我:给你点个赞, 眼光不错。
吴女士这种纯靠脸看人的习惯和犀利的言语真是数年如一日, 几句话就把我爸噎得退出我们的聊天行列了。
吴女士: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了眼日历,离过年还剩十几天。天师盟给我放了几天假, 我再往后请几天就能无缝衔接上过年的假期。
我:就这两天回, 我看看高铁票。
我可不想再坐绿皮火车了,这次本大王一定要买到高铁二等座。
颤抖吧,12306。
吴女士:买什么高铁票啊,太麻烦了,我让司机去接你, 你就说什么时候。
我:……
忘记了。
我家只有我一个穷鬼。
但是我现在在天师盟总部不在学校啊!
为了不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我忍痛拒绝了舒适的司机接送服务,并且贴心地表示:不用不用, 到时你让王姐去高铁站接我们就好了。
吴女士发了一个半翻白眼的“哦”的表情。
接着发表高见:现在的小年轻真是恋爱脑,就算是在我最相信爱情的年纪,我也不会跟一个要让我和他一起坐高铁的人回家的。
潜水了许久的云先生发出疑问:你真有过相信爱情的年纪?
吴女士:你不能因为认识我认识的晚,就否认我的少女心事啊。
云先生:我十七岁就在学校表白墙刷到过挂你的帖子。
吴女士:难道你的pdf就少了?
吴女士:唉,不过也没办法,男人就是这样一种只懂得攻击他人不懂得反思自身的生物。
吴女士:不过即使这样,我依然愿意给所有帅哥一个机会,这不是恰恰说明我少女时期无比善良,相信爱情的美好?
这夫妻俩……
家族联姻当初能把他们两个联在一起真是匹配机制发力了。
接下来的话题肯定没我什么事了,我退出聊天群,打算处理一下堆积的消息。
路云睿大概是把我回来的消息放出去了,一会儿的功夫就有十几个人来找我。
我翻了翻,都没回,发了一条朋友圈。
——在放假,有事联系天师盟,暂不接私单。
我定好票,顺手抽走辛潜的手机,“后天就要跟我回去见家长了,怎么样,紧不紧张?”
还没等他回答,我看了看他的手机屏幕:“你在和我师兄聊天?”
辛潜自动忽略了我的第一个问题:“你师兄有点自来熟。”?
我师兄应该很自闭才对啊。
“嘶……”我一边翻他们的聊天记录一边道,“他可能是比较好学。”
怎么有这么多五花八门的问题的。
这是完全拿辛潜当豆包了啊。
不过辛潜这个豆包明显不太智能,回答都能简则简,简不了的都说不知道。
“他学得有点忘乎所以了吧。”我道,“都忘记给我发慰问消息了。”
我把手机随手放到桌子上,眉头一挑:“没想到你还有两幅面孔呢,教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哦?”
“我不喜欢总是坚持己见的人,”辛潜将我捞到怀里,“能一直回他消息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
“那辛苦你忍忍了,”我被他撸得精神舒畅,“等我师父从锁妖塔里出来他就不会烦你了。”
我眯着眼在他脖颈处蹭蹭,脑海里灵光一闪,“要不要和我去情侣约会圣地逛逛?”
你问我情侣约会圣地是哪里?
当然是……
图书馆了。
这可是全世界性价比最高的地方了,不要钱,又能装。
更何况我在天师盟图书馆还有单独的借阅室,简直是圣地中的圣地。
我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在天师盟图书馆里找到了那本足足有三十五厘米厚的大部头《异兽百科全书》,往桌上一砸。
我信誓旦旦,斗志满满:“本天师今天一定要把你的种族翻出来。”
我翻开第一页,决定给辛潜一个投诚的机会:“怎么样,要不要自己直接交代了?”
辛潜也把他拿的一套书往桌上一砸,砸出一声与我刚刚旗鼓相当的声响,他一手撑着脸,不慌不忙:“你要是猜到了,我可以再附赠你一个许愿的机会。”
这么自信?
这书里不会根本没他吧。
我按照目录找到深海种族,指着条目一条一条猜了半个小时,辛潜全都从容否定,我气急败坏,夺过他的书,“我后悔了,我应该抓住机会问温执的。”
辛潜无情地道:“温执也不知道。”
……
真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啊。
“我都突破半仙了。”我摇摇他的手臂,“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但是,”辛潜顿了顿,故意卖关子,笑得眉眼微弯,等我凑了点身子过去凝神听他往下讲,他慢悠悠地道,“你这样太可爱了,所以不告诉你。”
真是的!
这个鬼的性格真的太恶劣了!
我被他一夸就忍不住害羞,耳朵极没出息地变烫了,别过脸,低声嘟囔:“你怎么还没被人打啊。”
辛潜:“目前看来,只有你可能有这个实力了。”
“等着吧,迟早收了你。”
不过辛潜这么一说,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好像现在是人类第一?
我去。
没什么实感啊。
我不是才十八吗?
十八岁的天下第一啊。
呃……
貌似一不小心混成传说了。
都怪我太有实力了。
“当天下第一有什么流程要走吗,”我满嘴跑火车,“比如开宗立派著书立传之类的,不会有人要我当正道表率不让我们在一起吧?”
辛潜秒懂我的脑回路,配合道:“那还是他们让你牺牲自己当祭品以身饲我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你还真是为所欲为啊,”我下意识捏着他的手,“这个剧本听起来不错,下一次路云睿让我加班我们就演这个。”
平淡无聊的生活里就需要酣畅淋漓地来一把角色扮演啊。
如果能顺带迫害一下老板的话那就是爽上加爽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安迟宝子和CJO_X06宝子的营养液!
第40章 死亡 真是让人火大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尤其是我的人生,一旦开始顺利,那就要开始出事了。
事情出得很快。
我和辛潜在天师盟宿舍睡了一宿,第二天一早, 他就叫不醒了。
是那种怎么叫都叫不醒的叫不醒。
我又是喊又是锤又是摇的, 甚至都用灵力往他识海里探了, 他全程一点反应都没有, 识海也是空空荡荡,仿若无物。
他本来就没有呼吸, 浑身冰凉, 这个表现真的就像具尸体一样, 我心里一阵慌乱, 手都无意识在抖。
我尝试了好多办法他都没有一点苏醒的迹象, 我的心渐渐沉到了底。
……
我太得意忘形了。
辛潜刚到仙京就赶回来,又是重铸锁龙阵又是上天入地地找我。
我竟然看他状态看上去还不错就以为没什么事什么细节都没问。
仙京的班要是那么好翘, 他当时就不会非要去了。
就在我无措时, 辛潜的手机和我的手机同时响了。
两个都是未知来电。
我犹豫了一瞬,接起了辛潜的电话。
对面是一个对我来说绝对算好消息的人。
“辛潜是不是沉睡了?”商肆语速极快, 没等我回答就接着道, “有没有人联系你?不要回应。你就待在辛潜身边,哪儿都不要去,我尽量早点到。”
他强调道:“不管是电话还是敲门还是别的什么,全都不要回应,理都不要理, 把窗帘拉上,守好他,他绝对不能再回仙京了。”
他话音刚落, 伴随着几声巨响和龙吟,电话直接断了。
我走到窗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无脸人偶从上方倒挂下来,紧紧贴着玻璃,一条条血迹顺着它的指缝留下来。
我靠近的瞬间,那张空白的脸突然睁开了两只纯黑的圆形眼睛,我眉头一皱,一把拉上了窗帘。
小把戏。
我十七岁就不会被这种东西吓到了。
我的手机铃声还在响。
我迟疑了会儿,还是决定听商肆的,没有接,干脆关机了。
结果刚关机一秒它又响了起来。
我望着屏幕上那个未知来电陷入了沉默。
闹鬼闹到天师头上来,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我其实真有点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样一避再避完全不是我的风格。
但商肆的话犹在耳畔,我不是一个人,我没有把握护好辛潜。
窗户处传来一声声沉闷的敲击声,像是用头部重重砸上玻璃造成的。
敲门声也紧接着响了起来。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静静地放空了一会儿自己。
我走回床边,躺到辛潜身旁,抬手摸了摸他的侧脸,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问:“这么吵你怎么睡得着的啊?”
敲击声一直没有停,我明白他们不管怎样是进不来的了。
其实我并不是很害怕,就算外面的东西我打不过,也没什么要紧的,我根本没那么在乎生死。
但辛潜真的太冷了。
就算是极地深海的冰川,也不会比此刻的他更冷了。
我捂住他的一只手,
你怎么会这么冷啊?
他要是就这样醒不过来……或者就这样一睡千年……
那我怎么办呢?
漫无边际的沉睡与死亡之间的差距真的能够宽慰我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敲击声不知何时停下了,世界陷入一片空渺的寂静。
我从未像此刻一样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辛潜已经死过一次了。
他的体温曾经极速下降到冰点,最后一下呼吸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中,眼睫犹如蝴蝶合上的羽翼,脉搏停止跳动,血液不再流淌,身体在一瞬间减轻了二十一克,灵魂漂泊远渡到酆都,从此每一次安眠,都比尘世间的死亡更长久。
我想……
我垂下头,用目光一寸一寸描摹过辛潜的脸庞,一口咬破口腔里的软肉,俯身吻上了他。
血腥味霎时弥漫开来。
既然我们命契相连,那么能不能让我的血液也在你的身体里流淌?
这样我们就能在每一个瞬间,获得同频的心跳,同生同息。
“你从天而降时是我接住了你。”我将五指挤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我接住了就是我的。”
“你醒不醒都是要和我在一起的。”
“醒了我们就回家,不醒……”我的食指抚摸过他的眼尾,“不醒也要和我走,百年之后,我们会葬在一处,融进同一片尘土,血与骨都纠缠在一起。”
“我保证,无论是多么遥远的未来,只要你醒过来,见到的第一面都会是我,不管是活着的我,还是我的白骨,都是我。”
人生百年,就算是我如今能比常人多个几百年寿命,对辛潜来说也不过是沧海一粟,转瞬光阴。
不过……
一场大梦罢了。
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
不同于上一次的急促,这次的敲门声轻缓有节奏,仿佛是某位约好的故友前来拜访,敲了几下后就停了下来等待,不慌不忙。
不是商肆。
要不要开门?
我看了眼辛潜。
辛潜的眼睫宛如幻觉般轻轻动了下。
我屏住呼吸,下意识靠近他。
耳边传来一声门把手往下转动的声响,下一秒,一道风从我身前扫过。
刹那间,兵刃相接。
——辛潜手握长刀,与推门而入的长剑相击。
来人有着金色的长发,金色的眼眸,星空般的瞳孔,镶着金边的天蓝色绶带从他肩头垂落,压过布满褶皱,却丝毫不显凌乱的白色长衫。
“我还以为,”他收起剑,游刃有余地道,“你会和我好好叙叙旧。”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叙的旧。”辛潜挡在我身前,并不买账,“没事就请回吧。”
那人眯着金色的眼看了看我,叹息着道:“没想到你就连成亲都不喊我啊。”
“算了,不跟你计较了。”他看回辛潜,“和我回仙京。”
“我说过了,不去。”
“你这样强撑着游荡在外有什么意思?”
他声音似风,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着辛潜,仿佛高坐千尺明堂的神灵从云端投下一眼。
“真是……叛逆啊。”
辛潜冷冷地道:“你管的太宽了。”
“你啊。”
他低头笑了笑,发间洒下的光线映出些空中纷飞的灰尘。
“我都这么有诚意了。”
“云煦。”
他忽然喊我的名字。
“其实我也挺好看的吧。”他歪了歪头,笑意浅浅,“要不要考虑去仙京做客?”
我知道我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想到的是什么了。
是镜子。
映照一切的镜子。
没有秘密。
“抱歉。”
我道:“赶着回去过年呢,没空,下次再说吧。”
“真是让我伤心啊。”
他惆怅地道,“不愧是他看中的人,都一样喜欢拒绝我。”
“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他随手挽了个流利的剑花,反手握剑立于身前,“他现在可打不过我哦。”
辛潜按住我,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商肆马上到了。”
“啊……”
他愣了愣,几秒后,叹了口气。
“怎么还学会喊外援了,你以前可不这样。”
“有什么事都喊别人,真是……”
他垂下眼,缓缓地开口:“让人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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