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江山卷 “那是巨兽的卵。”


    天师盟作为一个官方性质的玄学组织, 虽然里面收容的人千奇百怪、奇形怪状,但是大多数都是封建迷信和传统习俗的正规军。


    他们往往对外说着什么我们要相信科学、支持移风易俗、倡导火葬,逢年过节不要在山里燃放烟花爆竹等等,转头自己家祭祖的时候扛着几斤大炮就往山里钻, 一边放得震天响一边立阵法祈雨, 主打一个玄学对冲。


    在这种环境下, 过年这个时间节点天师盟能调动的人员就极其有限了, 毕竟鬼是抓不完的,但是不祭祖是尤其大逆不道的。


    天师盟定的规矩是轮流值班, 每年挑大概一百个天师在过年期间当值, 负责处理各地的突发事件, 特指恶鬼伤人。


    这段时间大家都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 有些鬼到人间来晃, 只要不伤人,天师们基本上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江山卷这个案子原本的危险评级只有B, 陆砚失踪后直接翻成了S, 路云睿估计是实在找不到人能去了,才会把这个案子半路交给我。


    当然, 也不排除他是想试探试探我。


    我一下子失踪半年, 回来的时候毫发无损,就算没有异样,排查也是不可避免的。


    为了我接手后不至于两眼一抹黑,路云睿给我派了个人,据说他全程跟进了江山卷失踪案。


    是苏星衔。


    此人和我师兄真是一段纠缠不清的孽缘了, 没想到他们还有合作的一天。


    说起来我一直都不知道他们闹到相看两厌,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到底是为什么。


    我给苏星衔打了个电话,和他简要聊了下情况, 要他给我发一份案件详情,顺带约了下我们在哪里碰头。


    我一边在备忘录里理线索,一边问辛潜:“你还能不能感应到江山卷?”


    辛潜:“不能,它已经没有生气了,现在只能算一块石头。”


    “那你呢?”我抬起眼皮,“你身体里的骨头怎么样了?”


    “还好。”辛潜又开展了他的语义模糊大法,被我不满地瞪了一眼后老实地道,“灵气流失的速度慢了不少,没有大碍,目前也不疼了。”


    这个答案还算让我满意,至少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我看了看路云睿发来的路线图,从笔盒里抽了支笔拿在指间转了转,对他道:“焚琴岭从地理位置上来讲,不归路云睿管,是贺崇安的地盘。”


    我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路云睿独断又臭屁,这些年来得罪不少人,我们去办事多多少少会受到掣肘,所以我不打算跟贺崇安的人以官方的名义接头。”


    苏星衔动作挺快,电话才挂了几分钟,他就把我要的案件详情给我发过来了,我粗略扫了扫,在纸上记了几个或许有用的细节。


    辛潜:“那你打算找什么由头?”


    “焚琴岭在c县,我记得前几天那边有人想请我去驱邪算命,我没理。”我打开聊天软件在堆积如山的信息里面翻找,划了十几秒,总算找到了那条消息。


    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还不是普通的“驱邪算命”呢。


    “性情大变,记忆缺失,疑神疑鬼……”我“嘶”了声,“鬼上身?”


    我给那人发了条消息:现在还需要吗?


    没想到对面秒回:需要!大师您有空了?!


    我:地址给我,酬金我们面谈。


    对方:好!


    紧接着他就给我发了一串地址,还附上了一堆话,都是些请我快过去,价钱好商量之类的套路话,我把那串地址复制到导航软件里看了看,还挺巧,离焚琴岭不过十几公里。


    对面估计是见我没有马上回他着急了,给我转了五千,说是车马费。


    我:不用,不急,等我到了再说。


    我关上手机:“我就以私单的名义过去,这样做什么都不用和贺崇安打招呼。”


    辛潜没有异议,我清了清嗓,不怎么抱期望地问他:“还有一个问题——你会开车吗?”


    说完我又改口:“不对,应该问,你有驾照吗?”


    就算他会开,无证驾驶也不可取啊,这段时间各个地方肯定都抓得很紧,我可不想和他还没到焚琴岭,先进派出所了。


    由于报考驾校需要高达五千的天价,我是没有驾照的,再加上这个世界上很难有四个轮子跑的低于三千的车,所以我也没想过这方面的事。


    辛潜眯起眼,大手一挥,桌上哗啦哗啦砸下来一堆大大小小的本子,几个还掉到了地上。


    我定睛一看,是各种各样的证书,涵盖各行各业,方方面面,如果不是辛潜,我看到有人抖出这么一沓证书,一定会觉得对方是卖假证的。


    “这是……”


    辛潜淡定地道:“之前出来的时候阴司给的。”


    我不禁感慨:阴司这是真不负责啊。


    我在堆成小山的证件里面找到那本毫不起眼的黑色封面的机动车驾驶证,“所以你是会开的对吧?”


    “会。”辛潜看我一眼,“但你确定不飞过去吗?”


    我摇摇头:“我们要在那里到处跑的,开辆车过去更方便。”


    我又没法瞬移和传送,飞过去和开车过去差不了多久,而且我和苏星衔说好了我顺路去接他,总不能拎起他飞吧。


    计划都计划的差不多了,现在只剩最后一个问题——怎么跟云先生还有吴女士说这件事。


    我:“你觉得我们会被揍吗?”


    辛潜舔了舔嘴角:“怎么这时候就有‘们’了?”


    我佯装怨怼地睨了眼辛潜,“你竟然在大难临头想着各自飞,亏我还对你一往情深,情深义重。”


    “好吧。”辛潜勉为其难地道,“那就勉强陪你挨打吧。”


    我长叹一口气,并没有因为这句调笑放松下来,云先生和吴女士可不是好糊弄的。


    果不其然,听到我要带着辛潜提前走,吴女士怒不可遏,一拍桌子:“老娘给了两个亿,你们才待这么几天?你们出场费也太高了吧,我去点二十个都没你们贵!”


    我张了张嘴,一瞬间急中生智:“……您现在还对行情这么了解呐?”


    吴女士和云先生对视一眼,一时无言。


    我奸计得逞,拉起辛潜抓起车钥匙就往地下车库跑,在车库楼梯上喊了句:“给你们点私人空间,过段时间就回来!”


    上了车,我关上门,调好导航,系好安全带,拍拍辛潜的手,“出发吧。”


    辛潜缓缓起步,余光扫了我一眼:“我怎么感觉你有点紧张?”


    我:“其实我每一次坐车都挺紧张的。”


    辛潜:“真的不是因为不相信我的技术吗?”


    我:“你可以选择看破不说破。”


    等哪天有空了,我一定要给司九写封建议信谴责一下阴司这种给自己家鬼乱发证的行为。


    还好辛潜没有夸大其词,他是真的会开。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渐渐放松下来,还连上手机蓝牙放了首音乐。


    过年这段时间路上堵,哪怕我们已经挑了“避拥堵路段”车依然不少,花了大概五个多小时我们才接到苏星衔。


    苏星衔拎着两个包坐在了后排。


    他应该是在天师盟和辛潜打过照面,上来就和我们两个都打了招呼。


    苏星衔:“辛顾问,你也去?”


    辛潜略微颔首,“当个司机。”


    苏星衔没有再追问,递给我几张纸:“陆砚还没失联前递交的资料。”


    “多谢。”我接过资料,“这个先等等,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申请这个任务?”


    “我怎么知道?”苏星衔面露烦躁,“我还想问呢,本来应该我去的,他非要申请,我给他派人合作他也不要,非要和我对着干。”


    苏星衔明显比路云睿了解陆砚,路云睿只想得到“这个任务并不危险”,所以陆砚申请他就同意了,而苏星衔意识到了,即使不危险,我师兄的实力也很难应对突发状况,需要有人合作。


    “你和我师兄为什么闹得这么僵?”我敛起目光,“你要是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苏星衔语气更气了:“是他一直看我不顺眼,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我有点无语,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感情他们俩不对付了这么多年,苏星衔连他们俩为什么不对付都不知道。


    正在开车的辛潜忽然插话道:“崽崽,你手上那沓纸的第三张给我看看。”


    嗯?


    “这张吗?”我翻到第三张,递到辛潜面前,“你注意看路,有什么线索我们可以等到了再研究。”


    辛潜失笑:“有必要这么紧张吗?太不信任我了吧。”


    “收起来吧。”他只瞟了一眼,又继续看路,“你们怕是有点小麻烦了。”


    我端详了一下那张纸,上面是几张照片,拍的好像是一个个展览品,都用罩子封存起来放在了玻璃柜里,“怎么说?”


    “从左往右数,看第三张照片。”


    后座的苏星衔听了这话,也凑过来看。


    如果不仔细看,第三张照片会让人误以为他在拍一张空的玻璃罩。


    但里面其实是有东西的,只不过非常小,只有一粒米粒那么大,黑漆漆的摆在正中央。


    辛潜等我们都看到了那粒东西,轻声道:“那是巨兽的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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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最近脸有点黑 你会不会被什么脏东西缠……


    巨兽的卵……


    还真是“小麻烦”啊。


    以我现在的实力, 处理巨兽不是一件难事,但是“有一只巨兽”和“有一个巨兽的卵”完全是两码事。


    云川公馆的那只巨兽还没成年,不可能产卵,说明至少还有两只巨兽, 甚至还可能会更多。


    苏星衔在后座道:“陆砚传回这几张照片后就失联了, 所以我们不知道存放这些‘展览品’的地方到底在哪里。”


    我:“最后一次得到他的坐标是在哪里?”


    “焚琴岭里有阵法, 定位系统指南针什么的都会失灵。”苏星衔拿出手机给我发了个坐标, “所以只有一个大概的范围。”


    我盯着地图上那块标红的区域,不禁产生几个疑惑。


    我问苏星衔:“云川公馆的善后适宜, 是全部由路云睿负责的吗?”


    “不是。”苏星衔说, “是和贺崇安合作的, 负责胡久昊的就是他。”


    我:“确定胡久昊一直在昏迷吗?”


    苏星衔沉默。


    那就是不能确定了。


    苏星衔:“你怀疑贺崇安?”


    我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没有动机。”


    如果是贺崇安撺掇的胡久昊养巨兽, 那他到底出于什么理由呢?


    他不可能不知道巨兽的危害,巨兽最后成长起来, 他身为天师盟总督之一, 定然会被波及,搞不好性命不保, 何必呢?


    苏星衔提出假设:“有没有可能贺崇安只是知道巨兽的卵来自他的地盘, 怕自己被牵连,所以帮忙掩盖事情真相想糊弄过去?”


    “不排除这种可能。”我叹了口气,心头涌上些疲倦感,“到了那儿再说,我要见一趟贺崇安了。”


    “亲爱的, ”我恹恹地看了眼辛潜,“我可能是小说电视剧电影看多了,我觉得这背后藏着一个惊天大阴谋。”


    辛潜还没说话, 苏星衔看看他,又看看我,视线在我们间来回转了几圈,迟疑着道:“你们……”


    我歪了点头:“我们?”


    苏星衔找了个委婉的说法:“你在朋友圈发的那张照片,艾特的是辛顾问吗?”


    “亲爱的,”我故作谴责地道,“你给天师盟当顾问,都不加里面的人的联系方式吗?”


    辛潜目不斜视,一心开车:“我加了路云睿,张清宁和陆砚。”


    言下之意就是其他的全拒了。


    真是简单粗暴且清晰的社交范围啊。


    苏星衔大概是被恋爱的酸臭味熏到了,乖乖坐回后座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给我发消息。


    苏星衔:我跟你说件事,你要是不乐意听就当我没说,别生气。


    苏星衔:跟你和辛顾问谈恋爱的事无关。


    我:愿闻其详。


    苏星衔:你最近有没有照过镜子?


    我:照过啊,怎么了?


    苏星衔:你不觉得你印堂发黑,面色惨白吗?虽然你本来就很白没那么明显,但我刚看你是那种不正常的白,再加上你一幅厌世脸,要不是你是天师,我肯定会怀疑你是借尸还魂或者厉鬼缠身什么的。


    难怪要提前打好预防针让我别生气了,他这段话可以说是在质疑我这个天师的职业素养了。


    苏星衔:你会不会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自己没发现?


    脏东西……


    我不动声色地瞥了辛潜一眼。


    从汽车后视镜里端详了会儿我的脸,额间的确隐隐有黑气浮现,只不过太淡再加上没有任何感觉,我一直都没有察觉,也不知道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厉鬼缠身……


    会不会和辛潜有关?


    嘶,不会我都突破半仙了,还是不能抵抗鬼气对人体的蚕食吧?


    但我的身体确实没有什么不适,这点我还是可以确认的。


    我回苏星衔:多谢。我会注意的。


    苏星衔:你心里有数就好,有问题记得及时上报。


    辛潜的身份不能暴露,我不好当着苏星衔的面问他这件事,只好先按下不表。


    我检查了一番自己的身体,脉搏、十指、眼睛、心脏……都没什么问题,也没有腐尸的气息,就只是皮肤变白了。


    难道这就是辛潜所谓的“归他管了”的表现?


    辛潜大概注意到我的动作,问:“怎么了,还在紧张?”


    “亲爱的,”我看向辛潜,“你有没有觉得,我脸最近有点黑?”


    “嗯……”辛潜顿了下,笑眯眯地道,“你不是向来如此吗?”


    哼,好家伙,竟然敢顾左右而言他,说我运气差。


    我往后一躺,“晚点收拾你。”


    我们又开了差不多三个多小时的车,终于到了c县。


    “我房间定好了,你等会儿报我的手机号,先去放东西,放完以后去焚琴岭。”我跟苏星衔说,“我得先去我的委托人那里看一眼,没什么问题我就赶过去。”


    我看了下时间,“晚上十一点之前我一定到。”


    我们把苏星衔送到酒店,驱车去了委托人发给我的小区。


    在小区门口站着一个身穿西装的中年男子朝我们招手,他让门卫给我们开门,我让他上车。


    “二位好,我是闻不语,不知你们哪位是……”


    “我是云煦。”我上上下下快速观察了他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这位是辛潜,麻烦先指路。”


    对方满口应好,领着我们在地下车库找到位置,然后带我们上了楼。


    闻不语住的是一栋连体别墅的中间套,一共三楼加一个地下室,我看了看四周,从风水上来讲这个房子没什么问题,甚至可以说还不错。


    闻不语在信息里和我说,他的儿子闻琅原本性情开朗,没事就喜欢三天两头出去溜达,结果一个月前忽然性情大变,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嘴里总是神神叨叨地念叨一些东西,还忘掉了很多事情,就连自己几岁了这种问题都答不上来。


    他在一楼客厅里给我们安排了两个座位,又倒了两杯茶,神情焦灼地和我说:“云天师,闻琅现在在三楼房间里,我把他叫下来?”


    我抬手示意他等等,“你说他性情大变,在此之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你们有没有捡什么东西或者去过什么地方?”


    “这……”闻不语支支吾吾了半天,被我冷冷地扫了一眼,一咬牙,道:“不瞒您说,我之所以会想到去找您,就是因为我儿子性情大变前有个风水先生说我这个屋子死过人是个凶宅,我当时没当回事,还骂了他一顿,结果没多久我儿子就出事了。”


    “死过人不能判断就是凶宅。”我说,“这世界上哪个角落没有死过人,这样论的话最凶宅的地方是皇宫。”


    我问他:“风水先生是你请的?”


    闻不语摇头:“不是,是隔壁那户人家想卖房子,看房子的人是做生意的,专门请了个风水先生来看,他们看完走的时候我正好出门,撞上了他和我说的。”


    “凶宅……”


    我抬起眼皮看闻不语,“隔壁那个房子卖出去了吗?”


    “这我不知道。”闻不语想了想,“不过我昨天还看到原本的那户人家了,他们还在住。”


    我抿了口茶,竟然是西湖龙井。


    “闻先生喜欢茶吗?”


    “不瞒您说,我品不来茶。”闻不语脸上流露出一些伤心,“是我妻子生前喜欢喝茶,所以家里有很多。”


    妻子……生前……


    我猜道:“你骂那个风水先生,是不是因为你妻子就是死在这个房子里?”


    闻不语瞳孔一震。


    看来我猜对了。


    过了一会儿,他苦笑着道:“看来云天师确实经验丰富是个老手。我妻子是突发性心脏病走的,发现的时候已经走了,送医院没来得及。”


    “所以……”他忐忑地看着我,“闻琅的情况会和这件事有关吗?”


    “死了多久?”


    “三年。”


    那不太可能了,一般的鬼在人间留不了这么久。


    “不用叫他下来了,我上去看看。”我站起身,对闻不语道,“你不要跟过来。”


    我走出几步,发现辛潜竟然也没跟上来,还坐在那儿优哉游哉喝茶。


    我侧过半个身子看向他,磨了磨牙:“你给我过来。”


    辛潜把茶杯推远了点,乖巧地起身道:“遵命。”


    他皮了这一下后似乎心情愉悦,一路微笑着跟在我身后。


    我开门前踮起脚尖屈指敲了下他脑门:“别嬉皮笑脸的,等会儿出事了人家找你茬。”


    辛潜委委屈屈地收起笑脸:“好吧。”


    嗯……


    我:“其实笑笑也没事。”


    我真是太色令智昏了!


    收回视线不看他,我推开门,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小男孩坐在床边,听到推门声,他转过头,朝我们露出了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立刻又收了起来。


    啧。


    这个鬼上身有点明显了吧,装都不装一下,搞得像演的。


    我从口袋里捻了点香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你好,我叫云煦,是你的父亲给你找的心理医生。”


    闻琅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并没有伸手来握,“不是来杀我的吗?”


    “这话说的。”我收回手,“你和那个风水先生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闻琅歪了歪头,眼睛半翻,语气轻轻,“你帮我杀了他,我就离开这儿,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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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宝宝宝宝 你说谁恋爱脑?


    闻琅说完这句话, 眼眶里的眼珠往上一翻,只剩下眼白,身体里环绕着黑气的魂魄骤然消失,变得空空荡荡。


    我在戴上凤凰翎之后还没有在活人身上看到过这种现象。


    “可以。”我垂下眼, “但你要先告诉我你们什么仇什么怨吧。”


    闻琅睁着空白的眼睛看我, 一眨不眨:“骗子。”


    他声音凄厉, 完全不像人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天师都是骗子!”


    来了, 厉鬼交谈第一式:情绪宣泄。


    不管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总之它要先宣泄情绪。


    我后退半步, “我们一般管骗子叫神棍。”


    闻琅猛地站起身, 朝我扑过来, 我侧身一躲, 又往旁边走了几步。


    厉鬼交谈第二式:宣泄完就动手。


    我打了个响指, 祈岁应声飞出,火速绑住闻琅的手脚, 将他吊了起来。


    闻琅用力挣扎了几下, 没有挣开,他咬牙切齿地看向我这个方向。


    厉鬼交谈第三式, 大喊……


    ——“我有什么错你们要这么对我!”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单委托可以说是, 毫无惊喜可言。


    我拉过他方才坐的椅子坐下,“问你几个问题,老实回答就送你去阴司。”


    虽然没有眼球,但我依然感受到了“闻琅”投来的恶狠狠的眼光。


    看来它对天师的偏见很深啊。


    我:“闻琅的魂魄去哪儿了?”


    它又挣扎了几下发现挣脱不开,朝我怒吼:“你们自己做的好事, 跑到我这里来兴师问罪!”


    “你不要这么激动。”


    和这种完全依靠情绪冲动做事说话的厉鬼沟通起来真的很费劲,但是他龟缩在闻琅的身体里,也不好采取什么暴力手段。


    我尝试引导它:“你的意思是, 你寄存在这具身体里,不是出于你的本意,对吧?”


    “闻琅”没回答我,面目变得扭曲狰狞,看起来气极了。


    “那个风水先生……”不对,能做到缚鬼换魂这个地步的,肯定不是什么风水先生了,“那个天师,他拿走了闻琅的魂魄,把你塞了进来,并且设了禁制不让你离开,是不是?”


    “你都知道还来问我作甚!你有空来这里抓我,怎么不去抓他!”


    “我不知道。”我舔了舔嘴唇,“我是在猜,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要是所有厉鬼都像辛潜一样好沟通就好了。


    我朝辛潜看去,他像是知道我要看他似的,笑眯眯地和我对视了一眼。


    ……这么通人性就不必了,过犹不及。


    “你知不知道那个天师叫什么名字,或者长什么样?”


    “闻琅”只发出了一些无意义的吼叫。


    我在桌面画了道符文,往前一划,金色的符文瞬间放大,飞到“闻琅”身前,覆盖住他。


    一阵金光闪过,符文消失,“闻琅”也昏了过去。


    我指挥祈岁把他放在床上。


    “这个天师水平不低,手脚也干净。”我对辛潜轻声道,“有点像正规军啊。”


    辛潜:“你打算怎么做?”


    我从“闻琅”身体里抽出一缕金线绕在指间,轻笑一声:“不过也没有那么干净就是了。”


    论正规,谁能“正规”得过我?


    这缕金线是那个天师下禁制时留下的痕迹,使点小手段就能追踪到他的方位。


    ……正好是焚琴岭的方向。


    我一手插兜,一手召出一张黄符,画好后将它贴在了床头。


    “走吧,先让闻不语等两天。”


    我一推开门,迎面撞上了等在门外的闻不语。


    我就知道,他不可能乖乖在一楼等。


    “他的情况有点复杂。”我说,“我暂时让他沉睡了,我要出去找点东西,大概三天吧,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随时联系我。”


    闻不语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我要是不去他就醒不来了。”我知道他不放心让我走,“而且你也拦不住我。”


    闻不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着头让了条路出来。


    我往楼下走,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忽然想起什么,朝闻不语那边抬头,“你隔断时间给他注射点葡萄糖吧,他的身体需要能量维持运转。”


    辛潜和我踩着点找到了苏星衔,一见到我,他就和我道:“贺崇安不知道从哪儿知道的消息,非要派人来协助我们,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了。”


    我言简意赅地道:“关机。”


    现在还不到联系贺崇安的时候,接他派来的人纯给自己添堵。


    苏星衔:“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我上班就这个态度。”


    这个地方应该离我师兄的所在地不是很远,祈岁已经能感应到他的存在了。


    我走在前面领路,对苏星衔说:“你让他有什么不满去找路云睿。”


    焚琴岭是一个非常模糊的范围,往大了说包含了二十几座山头。


    我们一起翻了好几座山,离祈岁指引的地方越来越近。


    山里路不好走,到处是藤蔓荆棘,动不动就勾住衣服,还要时时提防防止踩空,我直接把如是观召了出来拿在手里开路。


    越往里走山间的雾越浓,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估计是到了焚琴岭阵法的范围了,情况越复杂越说明我们走的路没错。


    我跟辛潜开玩笑:“亲爱的,你应该在翻过第一座山的时候说,宝宝你工作的地方风景真好;在翻过第二座山的时候说,宝宝你工作的地方空气真不错;在翻过第三座山的时候说,宝宝我平常对你不错吧;在翻过第四座山的时候说,宝宝我爱你;在翻过第五座山的时候说,宝宝你也爱我的对吧?”


    辛潜笑着乱抓重点:“原来你喜欢被叫宝宝吗?”


    我:“……”


    “宝宝,”辛潜喊我,“我们还要再翻几座山?”


    一边的苏星衔突然用力拽了我一把,硬把我的手摊开看了眼我的手掌,又凑近我看了看,整套动作诡异至极,然后被辛潜拎着后衣领拉远了。


    我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呃……”


    他尴尬地笑笑,“我还以为是什么阵法的障眼法,确定一下真的是你。”


    “啊?”


    苏星衔:“你不觉得你刚刚那段话完全不像你会说出来的话吗?”


    “你一直被业内称为冷面阎王来着,”苏星衔声音渐渐变小,“谁能想得到你高冷的外表下是个恋爱脑啊。”


    我:“……”


    你说谁恋爱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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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教堂的画 血泊里的辛潜


    正所谓曲高和寡, 知音难觅,千里马常有而伯乐难得,我就知道,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几个人懂我的幽默。


    我不过是喜欢抖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机灵, 讲一些莫名其妙的冷笑话而已。


    我哪里是恋爱脑?


    我用沉默回应了苏星衔, 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试图起到聊天时回对方一个“。”的效果。


    辛潜在后面笑得很开心。


    苏星衔:“你们慢点啊, 这地方这么诡异别走散了。”


    “我应该把你派去和贺崇安扯皮的。”


    我停下脚步,空气里传来一股非常熟悉的味道——纸钱燃烧的焦味。


    “嗯?”苏星衔也闻到了, “附近有人在祭祖?”


    我:“跑到这种地方来祭祖, 真是不要命了。”


    “你别说, ”苏星衔一副你不懂的表情, “有些天师就喜欢在这种地方埋祖先, 虽说危险了点,但不容易被盗墓, 而且阴气重的话, 说不定就化成厉鬼尸傀什么的从坟里蹦出来了。”


    他话匣子一开,继续滔滔不绝地跟我八卦:“我记得之前读过一本天师盟的入门读物, 里面有一部分好像是张清宁写的吧, 就提到有人用这种方法试图‘复活’自己的爱人来着。”


    ……张清宁说的“龙虎山秘辛”?


    “他爱人摊上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我指尖弹了缕灵气顺着气味追了过去,“死了还不得安生。”


    苏星衔:“由爱入魔变疯子嘛,大家都爱看,那本销量是那一套里最好的了。”


    他睁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我:“……我感觉你也是这种。”


    哪种?


    看来他是没有办法改变认为我是个恋爱脑的认知了。


    我挣扎道:“你不要对我有太多先入为主的注解。”


    说完这句,我一手插兜, 转移话题:“走,去看看是谁在烧纸钱。”


    我们越往前走,那股焦味就越来越浓, 到后来甚至到了呛人熏眼睛的地步。


    “我去,烧这么多啊。”苏星衔扇扇鼻前的空气,“酆都通货膨胀又要严重了。”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我捕捉到远处跃动的火苗,“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可惜,”辛潜说,“似乎没有烧起来呢。”


    我们再走近些,发现那里是一大片熊熊燃烧的火海,但是四周被人下了隔离的禁制,不能往外延伸。


    “万符阵……”


    我随手往火海里抓了下,抓出一张烧了一半的符纸,“原来不是在烧纸钱,是在烧符。”


    苏星衔也试图把手伸进火海……“我去好烫!”


    他往外蹦了两步,甩了甩手,对我欲哭无泪地道:“你都没有触觉吗?我看你那么帅地把手往里面放还以为不烫呢!”


    我:“……”


    路云睿搁哪儿挖来的活宝?


    “你在外面等,我和辛潜进去看看。”


    苏星衔瞪大眼睛:“进这片火海啊?”


    他张大嘴巴,看看我,又看看辛潜,“不能只有我怕烫吧?”


    辛潜微笑回应他。


    “好吧。”苏星衔认命了几秒钟,不死心地问,“真的没有办法让我和你们一起进去吗?”


    “你在外面等吧,里面不知道什么情况。”


    我手肘戳了下辛潜,“你有没有什么能保命的东西,给他一个。”


    辛潜眨了眨眼。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鸡蛋大小的夜明珠,递给苏星衔,“嗯……要是遇到什么危险,你就往里面注入灵气然后大喊。”


    苏星衔和我一起等他接着往下说,结果他说到这就停住了,丝毫没有要说喊话内容的意思。


    苏星衔问:“喊什么?”


    “什么好听喊什么吧。”辛潜的语气十分里有十二分的不靠谱,“真情实感一点。”


    “啊?”


    苏星衔一脸“你不会是在耍我吧”的表情,“……那我喊‘大哥救救我’可以吗?”


    “应该可以吧。”辛潜想了想,“没有用你就换几个称呼再喊喊。”


    我和苏星衔:“……”


    没想到辛潜竟然也有如此不靠谱的时候。


    苏星衔手里拿着那颗夜明珠,眼泪汪汪,万分不舍地目送我们进了火海。


    我好奇心作祟,忍不住问他:“那颗夜明珠是干什么用的?”


    辛潜:“是龙珠,商肆的,可以召唤他。”


    ……商肆啊。


    我在心里默默闭了闭眼,我怎么感觉苏星衔不喊“爸爸”对面是不会来了。


    我不太放心:“不会出什么差错吧。”


    辛潜笑:“放心吧,龙珠本身就有很强的威慑效果,邪祟近不了他的身。”


    我:“所以你说什么大喊果然就是在逗他玩吧。”


    辛潜不承认:“我只是防止发生意外情况而已。”


    我切了一声。


    没想到的是,这火海在外面看着范围大,我们走了大概一百米就走了出来。


    ——原来这火海是一个环形的圆,只有外面一圈,里面是一片竹林。


    竹林里藏着一座体积庞大,装修精致的教堂。


    我有些惊叹地看了看四周,很难想象这么一座看起来就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的教堂是怎么在这样连车都开不进来的荒山野岭里建成的。


    “万符阵是为了掩盖这座教堂的踪迹?”


    一般万符阵都是为了镇住什么十恶不赦,力量巨大的邪祟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启用的。


    光是画完万符阵需要的符纸,就不是几个人一朝一夕能完成的,更遑论后期的布阵,天师盟历史上启用万符阵的记载也只有十三次。


    但是这座教堂里面的气息格外平静,不像是有什么恶灵在内的样子。


    不过……


    “我师兄的气息在这儿断了。”


    辛潜停住脚步,眯起眼:“江山卷在这里。”


    我们两个对视一眼。


    那就是找对地方了。


    我:“你能感受到江山卷了?”


    辛潜笑了笑,“崽崽,有点大事不妙了。”


    “嗯?”


    辛潜没有再细说,道:“先进去看看吧。”


    我们推开教堂的大门,火光透过高处的彩窗折射下来,在地面映出一个个菱形的光影。


    门外的光线斜着往里照,末尾落在大殿中央的大理石雕像的头顶。


    那是一个正在掩面哭泣的天使形象,她衣衫破碎,一边的翅膀断了一截,暗红的血迹隐隐从灰色的大理石截面渗出。


    我侧过头对辛潜道:“有的时候我会对这种文化交融特别畏惧你懂吗?”


    外面放万符阵,里面放欧式教堂和天使雕像,兄弟你东西学杂了你知道吗?


    谁教你的啊,你的老祖宗就在地下哭啊。


    “我现在对幕后这位神人真的有点好奇了。”我走近天使断翼处观察,“希望他真的有点真才实学,而不是在装神弄鬼。”


    我摸了摸截面的血迹,感到丝丝灼人的烫意,“至阳之血。”


    “这东西对鬼杀伤力很大啊,亲爱的,你要不站远点?”


    辛潜笑了声,不甚在意:“我的杀伤力也不低啊。”


    “你能这么自信,想必从来没吃过瘪吧。”我拿沾了血的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血迹在他手背留存了一瞬间就立刻消失了。


    “好吧。”我收回手,“你真厉害。”


    我再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直到抬起头,我发现这座教堂顶部的天顶画,画的竟然不是圣经之类西方宗教题材的壁画,而是一幅非常明显,几乎全是古代东方面孔的画作。


    壁画中央是一个倒在血泊里的红衣男子,他几乎占据了半幅壁画的面积,以至于关于他的每一个细节都格外清晰,飘散的长发,绣着暗纹的红衣,白皙的侧脸,紧闭的双眼。


    他被一柄长剑贯穿胸膛,无声无息地躺在血泊里,那血泊犹如一朵盛开的芍药,在他身下绽开。


    环绕着他的是一个个全副武装,手持刀枪棍棒的“讨伐者”,这些人画得很小,但多如牛毛,密密麻麻地几乎铺满了画面的每一处空白。


    ……有点熟悉。


    我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不远处“哗”的一声响,一幅足有几十米长的卷轴画从教堂顶端垂落而下,画面里是一个手持长枪的背影。


    那人身前人影幢幢,却看不清他们的具体容貌,只有他身姿挺拔如劲竹,一袭红衣如血染,在昏暗的天幕下发出冷冷的银光,手中长枪横立,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身向前,扎起马尾的红色发绳随着他的动作摇曳出弧度,闪着暗红的光。


    ……我的心跳骤然一空。


    我知道这是谁了。


    我看向身前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背影,他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辛潜。


    ……我张了张嘴,眼前辛潜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像是随时会消失似的,我伸手去抓,耳边猛然传来一声撼天震地的巨响。


    辛潜一手抓住我,一手扔出一记风刃,那幅卷轴画从空中掉落下来,砸在地上。


    “别看。”


    我意识到那幅画的不同凡响之处,它会蛊惑我的心志,从而影响我的感知和行为。


    我再看向教堂深处——那声巨响传来的地方,那里赫然站着一个我熟悉的身影,缓缓从暗处走出。


    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意料之中的人。


    我的师兄,陆砚——


    作者有话说:感谢巫烬宝子,CJO_X06宝子 和安迟宝子的营养液!


    收拾收拾存稿看看情况,最近可能要入v了,谢谢大家的支持吖


    一直在埋头往前写,找个时间把前面修一修


    第55章 当然是因为你菜了 陆砚是一个怎么……


    陆砚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我七岁那年认识他, 今年十八岁,一共和他相识十一年,依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他十二岁就拜入许知门下,跟在她身边学习了近三十载, 一路走来都是中规中规。


    不上不下的成绩, 不上不下的评分, 不上不下的职位。


    我初认识他的时候, 他还有点年轻人的壮志凌云,觉得未来总是有着无限希望的, 总想着要担当起身为一个师兄的职责, 照顾照顾我。


    后来我进了天师盟, 被路云睿带在身边后, 他就不怎么再和我联系了, 我们的关系从“互相关照的师兄弟”变成了“身为师兄弟的同门”。


    当然我们的关系变成点头之交也不全是他的原因,也有我放任自流, 消极维护的因素在里面。


    我初入天师盟时有一段大约半年的疲倦期, 觉得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人生也没有什么意义, 总归到头了都是一场空, 人死了埋进土里过个几十年连白骨都剩不下,一切事情到我这里,不是“何苦”就是“何必”。


    路云睿对付这种情况很有一手,我从一开始的九点上班五点下班,后来变成了五点上班十一点下班, 偶尔凌晨还要出特勤,累得中午午休半个小时都能睡得昏天黑地,也没什么时间去思考人生了。


    总之等我走出这段疲倦期, 回归正常生活,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和陆砚已经渐行渐远了。


    但我一直觉得他再怎么论,也不能算一个坏人。


    至少在原则性问题上,我没有见他出过错。


    所以在这里看见他,我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


    陆砚显然想得没有我这么多,又或许他已经想过了很多遍。


    他无视我,缓缓走到距离辛潜几步之遥的地方站住,轻声道:“……殿下。”


    辛潜沉默。


    良久,他呼出一口气,微微侧过脸朝我笑了笑,说:“崽崽,你这个师兄,有点自来熟了。”


    他在生气。


    辛潜的怒意和他的喜悦完全不同,他乐于展现他愉快的情绪,但他的怒意总是隐而不发的。


    “你喊我‘殿下’,”辛潜眉目微敛,“你以什么身份这么喊我?”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不大,但威压立显,听起来像是一位久居上位的掌控者,在诘问一个擅自闯入他领地的蝼蚁。


    “我是……”陆砚抬起头,他的眼里一片混沌的复杂情绪,“您的信徒。”


    “我没有信徒。”


    辛潜淡淡地道:“我非神明。”


    这句话似乎踩到了陆砚的雷点,他近乎于走火入魔般想冲上去抓辛潜的手。


    辛潜退后半步,还没等他有什么动作,如是观就飞身上前以刀风震开了陆砚。


    我迎上辛潜看过来的目光,走到他身前,反手握住如是观,横刀而立。


    “如果你是信徒,”我抬眸,“那你应该跪下。”


    陆砚笑了两声:“那你以什么身份要求我跪下呢?”


    “我不需要身份。”


    我从口袋里拿出天师盟的令牌:“如果一定要有身份的话,那我以天师盟一级外勤人员的名义,认为你涉嫌严重违反盟约规定,违背职业道德,漠视法律法规,希望你跟我回去接受调查。”


    “你是不是觉得……”


    陆砚歪了歪头:“你很厉害?”


    “我厉不厉害轮不到你我来评判。”


    “你应该支持我。”陆砚笑着摇摇头,“如果我失败,那么辛潜一定会死。”


    “这次怎么不喊‘殿下’了?”


    陆砚:“……”


    “我需要提醒你,作为一个天师,必须要有正确的生死观。”


    我手下悄悄结了个印,“辛潜是鬼,他已经死了。”


    “那么……”


    陆砚拖长语调,好一会儿,笑着问:“魂飞魄散呢,你的所谓的‘正确的生死观’可以帮你接受吗?”


    “呵。”


    我冷笑一声,不想跟他废话,提刀一个剑步打了上去,他和我过了两招,被我掀翻在了地上。


    “别动。”我用刀尖指着他的肩膀处,冷冷地道。


    陆砚嘴角溢出一点鲜血,“还要多谢你手下留情了。”


    他这副油盐不进,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和他之前差别太大了,我一时甚至觉得眼前的不是他。


    他摆出“随你做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躺在地上。


    忽然,他像是看到什么完全不能接受的事情似的,猛地从地上蹦起来,不管肩膀处被我捅了一刀,朝辛潜大喊:“不要!”


    辛潜指尖燃起一簇天蓝色的火苗,拇指一弹,火苗飞溅到那幅掉落在地的卷轴画上,瞬间点燃了整幅画。


    陆砚想去扑那蓝色的冷焰,辛潜扫了他一眼,下一秒,他就被弹开了好几米,再次摔倒在了地上。


    “我的东西,”辛潜用我从没有见过的冰冷目光看着他,“也轮得到你来置喙怎么处理吗?”


    陆砚情绪激动:“那是我从锁龙井里带出来的!”


    “我给温执的时候,”辛潜说,“可没有答应他可以随便用。”


    原来这就是江山卷。


    路云睿给我的资料里有不少江山卷的照片,我全都看了,江山卷不应该是长得跟千里江山图差不多吗?


    一幅卷轴画,绘万里河山,故曰“江山卷”。


    “你宁愿烧了……”


    陆砚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瓣,直到渗出血迹。


    他突然放肆地大笑起来。


    “你宁愿烧了……”


    他用力地咳了好几下,好像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你宁愿烧了……”


    他声音轻得仿佛一吹就散,“众生都可以得到你的悲悯,为什么就我不可以呢?”


    “你和云煦在一起,”他疑惑地看着辛潜,“难道不是因为可怜他吗?”


    ……


    我是真的想揍他了。


    能让我动怒的事情不太多,偏偏陆砚几句话就办到了。


    他怎么能这么理所应当地说出这种话?


    可怜我?


    辛潜没什么语气地道:“我从不悲悯。”


    陆砚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般道:“那你拿命化解天灾的时候呢?你交出自己最后一块骨头给温执的时候呢?你答应跟云煦结契的时候呢?”


    “你付出了你的生命,你的身体,你的时间,你的全部,你竟然说你从不悲悯……”


    “你说来说去,”辛潜掀起眼皮看他,“无非就是觉得我没有怜悯你。”


    “我的命是辛遥打败了我,名正言顺拿走的;我的骨头是还温执的债,理所应当给他的。”


    “我结契,”辛潜看进我的眼睛里,“他本来就是我的,自然归我管。”


    “我从不悲悯,因为没有任何生命需要。”


    辛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犹如无风的湖面,没有一点波浪。


    “为什么不是我呢……”


    陆砚看向我,声音像是从肺腑里挖出来的。


    “天之骄子,人中龙凤,气运之子……”


    “为什么这些从来都轮不到我呢?”


    ——“当然是因为你菜了这还用问吗!”


    教堂的大门从外被硬生生砸开了一个缺口,商肆一手拎着苏星衔,一脸不耐烦地站在门口,朝我们道:“你们到底要磨蹭到什么时候,赶紧给我把人办了。”


    他把苏星衔向我们这一扔,“辛潜你再拿我的东西做顺水人情我就把你的事情全部抖出去你看着办吧你。”


    苏星衔一脸看到救星了的表情:“辛顾问,你的朋友也太暴力了!”


    他伸出十个手指:“十个,整整十个千年厉鬼啊!他上手就给人家全碾碎了,我连收残魂都收不到!”


    “我觉得,”我对商肆道,“你马上把他的事情全抖出来吧,我现在没什么慢慢来的理智了。”


    “陆砚都知道的事情,”说到这,我自己把自己气笑了,“我竟然还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说:感谢CJO_X06宝子和安迟宝子的营养液!


    改了下更新时间,十点到十一点吧,我写得太慢了对不起


    第56章 你瞧这事闹的。 “是你们结的冥婚?!……


    商肆瞟了眼辛潜, 视线落到我身上:“我可不掺和你们俩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珠子扔给我,“给,刚才一不小心炸了这儿的一个角落,这是里面飘出来的一只游魂。”


    是闻琅。


    陆砚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 他却没有丝毫要管的意思, 我皱起眉:“止血咒你不会?就算死了, 该审该判的你也一个都跑不掉的。”


    陆砚只是笑, 他撑在地上的手骤然脱力,整个人犹如被抽走了全身骨头般瘫倒在地。


    他直直望着教堂顶部那幅恢宏神圣的天顶画, 呼吸渐渐放轻:“殿下啊……”


    他像一个小心翼翼的孩子, 每一个字都透着谨慎与固执:“众生皆可获救, 那我呢, 我是什么呢……”


    苏星衔垂眸站了会儿, 忽然走到陆砚旁边,蹲下身, 在他受伤的肩膀处戳了戳, 给他画了个止血咒,“问你件事, 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是因为……”苏星衔见陆砚不说话, 自己猜道,“当年罗天大醮的那场比武吗?”


    陆砚呼吸一重,闭上了眼。


    苏星衔这么一提,我也想起来了。


    天师盟每隔两三年会举办一次罗天大醮,期间有一个比武环节, 参加的都是玄学界的年轻新秀,起初是一个竞技性比较强的比赛,又是排名又是奖金的, 甚至还有公开表彰。


    后来因为参加的人都是年轻人,打上头了容易冲动,出了几回事以后大改过一次规则,一切都以安全为主,这个比武的性质就变得有点类似于过年被家里长辈要求上去展示才艺了。


    我打的时候,这比赛第一就三百块津贴,附赠一块雷击木奖牌,以及一堆你名字都喊不上来的人的夸赞。


    尽管规定上是二十岁之前每次都能参加,但大家基本上参加过一次之后也就不再凑热闹了。


    ……陆砚很在乎这个比试?


    “唉,”苏星衔往地上一坐,“我其实一直有猜是因为这件事。许前辈之前和我说,你从符合要求开始,一次罗天大醮的比武都没落下过。”


    “但我每次一有提到这事的倾向,你的反应都很激烈。我想着我又不欠你的,没什么义务哄着你、知道你为什么闹别扭,所以你一呛我,我就想反击。”


    “你为什么……”苏星衔说到这儿,叹了口气,很无奈的说,“为什么既纠结这件事,又不愿意提呢?”


    为什么不愿意提?


    大家都没有当回事的东西,自己却耿耿于怀好多年。


    他要如何才能坦然地承认,承认自己小肚鸡肠,斤斤计较,对一个光明正大赢过自己的人无法释怀?


    但是这却是一件已成定局,无法挽回的事情。


    陆砚和苏星衔的那场比试,发生在他们二十岁之时。


    对苏星衔来说,那是他躲了好多年最后被家里前辈硬推上去体验一把人生的,是可有可无,给他光鲜亮丽的履历锦上添花的。


    对陆砚来说,那是他尝试了好多年唯一一次有机会拿到罗天大醮比武的第一名,是绝无仅有,错过了便永远错过的憾恨。


    人与人之间就是如此。


    有的人指缝间漏出的天赋与机缘,就够普通人顺风顺水地过完一生了。


    我想起我刚给江夏屿做家教老师的时候,我安慰他说阴阳眼虽然让他痛苦,但对天师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机遇,将来他若是当上天师,光靠这个就能有所成就了。


    那时他的反应极其平淡,“嗯”了一声,静静地坐了会儿,他问我:“那没有天赋的那些人呢?”


    那没有天赋的那些人呢?


    哪一个领域,哪一个地方,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呢。


    没有天赋的人是没有声音的。


    就像陆砚,如果他不盗走江山卷,不换走闻琅的魂魄,不沦落到这步田地,没有人会听到他的声音,没有人会看见他。


    你自己没有能力,那能怪谁呢?


    正因为谁都怪不了,所以挣扎,所以痛苦,所以祈求神明。


    是否真的有那么一位神明,可以听到这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满含热泪的叹息?


    “那辛潜呢?”


    商肆一句话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啧”了一声,“那辛潜呢?他待在仙京百余载,无人供奉,无人尊崇,无人信仰,最后全身骨头化作山河湖海,一点残魂留在酆都还不得安生,他就活该吗?”


    “他救了万千生灵,所以就得救你?”商肆低头看向陆砚,“你把这两幅画弄出来,是想证明你比他救的那些东西更值得吗?”


    “你要万中无一,要与众不同,这和‘获救’是两个概念,你拿一点自作主张自说自话的信仰,就要辛潜为你的平庸买单,改变一些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情,我有好多年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了。”


    商肆双手抱臂,语气冰冷:“人类总是如此,思虑过多,积重难返。”


    我感觉他一句话点了三个人,陆砚、温执和我。


    “你是要我认命吗?”


    陆砚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商肆,眼底一片嘲讽之意:“你说的好听。”


    “那云煦呢?如果不是因为当年那个命契,他怎么可能有如今的成就?”


    ……看来陆砚已经不止是和我关系平平了,他不光恨苏星衔,他也恨我。


    陆砚喘了两口气,估计自己把自己想气着了,吼道:“他们也不是靠自己的啊!他救了云煦,给了他无上的天赋,为什么我就不行?!”


    商肆蹙眉,然后翻了个白眼。


    果然,对商肆来说,内耗是不可能内耗的,质问自己是不可能质问自己的。


    “先不谈这个问题了。”我打断他们,“你拿走闻琅的魂魄是想做什么?”


    陆砚转过头去不理我。


    “他想要那个孩子的命格。”辛潜走到我身边,一手抚上我的头发,低声叹道,“没有想到有一天,会被别人问,为什么要救你这么犀利的问题啊。”


    “很犀利吗?”我笑了笑,“我还想着有一天问问呢。”


    辛潜也笑:“你可以问。”


    “这个孩子的命格里有几个重大的机缘,”辛潜说回正事,从我手里拿走了那颗装着闻琅魂魄的珠子,“他想要拿江山卷重塑自己的骨髓,再盗走这几个机缘,这样就可以…成为他想成为的那类人。”


    辛潜:“可惜我的骨头没有活性了,需要我亲自激活才可以。”


    商肆危险的眼神飞快地刀过来,辛潜迅速接道:“但我没有力气激活了。”


    商肆显然对这个反应并不满意,他怒道:“你有力气就要帮他?”


    我发现了,商肆也挺双标的,辛潜帮我,除了一开始他给我如是观的时候他刺了一句“你大方你了不起”,后面他都没什么异议,但辛潜一帮别人,哪怕只是有一点倾向,他就万分不满。


    虽然我也是如此。


    苏星衔察言观色地插进来对商肆道:“其实只要结果和您想的一样就行了对不对?过程和理由没那么重要。”


    看来商肆手撕十个千年厉鬼的事情还是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冲击,他十分害怕对方生气。


    商肆紧着眉抿着唇,凶神恶煞地用眼神发了好一会儿火,最后“哼”了声,“随便你们。”


    辛潜将珠子塞进口袋,走到陆砚旁边,问道:“这两幅画的场景,你是从哪里看到的?”


    “我建议你好好回答我,”辛潜不怎么带情绪地道,“你可能对我有着很深的误解,我绝对算不上善良与仁慈,你要是不配合我,我会直接杀了你。”


    苏星衔一听这话,被吓得抬起了头,正要说话,被我一把拦住了。


    陆砚眼中的光彩明明暗暗了一阵,道:“……辛遥。”


    “不可能。”辛潜笃定地道,“他不会给你看这些东西。”


    “他一直为杀了你而感到得意!”陆砚大叫道,“拿你的命换他百世无忧,千秋万代统领神族,他每天都为此沾沾自喜!”


    辛潜舔了舔唇角:“你不要死到临头了就乱咬。”


    “我知道是谁给你看的了。”辛潜无奈地摇摇头,“坚持这套说辞的,普天之下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看我干嘛?”商肆扯了扯嘴角,“我可从来没有这样说过,我不喜欢辛遥是没错,但辛遥肯定没这么low。”


    “没说是你。”辛潜收回目光,“你去帮我把他抓过来。”


    “什么啊!拿我当黑工呢。”商肆不乐意地道,“太麻烦了,你自己去找他不行吗?”


    辛潜:“我要调查别的事。”


    商肆不买账:“你大爷的你就是离不开老婆你就装吧!”


    我:“……”


    我看看辛潜,试探地道:“要不等我把陆砚送回天师盟,我陪你一起去?”


    辛潜双手插兜,从善如流地道:“那好吧。”


    ……真是离不开我啊?


    我耳尖发红,烫得不行,正想着转移话题,苏星衔猛地一拍大腿,来回指着我和辛潜:“你你你们……”


    嘶,这场景怎么似曾相识?


    我歪了歪头:“我我我们?”


    苏星衔大喊:“是你们结的冥婚?!”


    ……得。


    你瞧这事闹的,又被全世界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CJO_X06宝子和安迟宝子的营养液!


    4.11周六就入v啦,谢谢大家!


    第57章 深海 欺骗海神就是欺骗海洋,而大海从……


    闻琅的魂魄归位后, 那位被陆砚锁在他身体里的厉鬼总算是温和了点,能和我们正常沟通了。


    他本名苏枫,原本是深山老林里一座凶宅的地缚灵,多年来一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做一个厉鬼, 业绩主要是把好奇心重的人类屁滚尿流地吓出那座凶宅, 守住自己的地盘。


    直到有一天陆砚发现了他。


    苏枫是一个尤其特殊的地缚灵, 因为他虽然强到可以在人间行走, 但是没有杀过人,所以他身上的煞气很淡, 如果他有意隐藏, 基本上不会被人发现。


    陆砚正巧需要一个这样的鬼。


    他想拿走闻琅的机缘, 又不想被天师盟察觉, 所以他想到一个办法——和苏枫交易, 让苏枫用“闻琅”的身体,以“闻琅”的身份在人间活下去。


    这样苏枫就可以脱离那座凶宅的控制, 他也可以得到闻琅的魂魄, 是一笔互惠互利的交易。


    可惜苏枫和大多数厉鬼的想法都不一样,他并不想得到阳寿在人间生活, 他这么多年没有去往酆都只是因为他被困在那座凶宅里。


    被拒绝了的陆砚决定霸王硬上弓, 他笃定苏枫不敢声张引来天师盟的关注,作为厉鬼,只要陆砚在他的申报资料上稍作手脚,他立刻就会被定性为“具有重大威胁”,然后被天师盟的天师就地正法。


    但苏枫是个特立独行的鬼。


    他对陆砚的行为十分愤怒, 并且一而再再而三地在闻不语面前表现得像中邪了一样,逼得这位“唯物主义者”不得不尝试一些“歪门邪道”。


    好在闻不语对天师这一行并不了解,他没有联系天师盟的渠道, 也不相信玄学还存在所谓的“官方”,多方打听几经波折后从我一个以前的委托人那里要到了我的联系方式。


    最后辛潜随手给了苏枫一件信物,保住了他的魂魄,不至于离开了那座凶宅就魂飞魄散,还让他去阴司任职。


    “你不是被酆都销户了吗,还可以给他走后门?”我用手肘戳戳辛潜。


    “阴司缺鬼,能力到了去了就能上,不算走后门。”辛潜拨了拨额前的碎发,“司九之前说,十年内酆都再不给他找到同事,他就领着黑白无常去奈何桥上拉横幅,然后终身一跃跳进忘川河淹死。”


    我噗嗤一笑,“鬼也能寻短见啊。”


    辛潜卖关子道:“不过有一个秘密他不知道。”


    我下意识凑过去:“什么?”


    辛潜顺势往我身上一倒:“忘川河最深的地方也就三十厘米,他摔死比淹死的概率大得多。”


    ……太地狱了,打工鬼就这样心酸。


    陆砚被我送回了天师盟,作为他的师弟,我不想参与任何他后续的审判环节,自己申请了回避,只让路云睿在结果出来之后跟我说一声。


    一个执念不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尤其是陆砚这样深入骨髓的执念。


    要想改变一个人,一旦错过一些关键的节点,后面再做多少都是徒劳了。


    没想到他刚被关押起来,当天晚上在审讯室就出事了,我和辛潜赶到的时候,他正倒在地上张牙舞爪地挣扎,自己掐自己的脖子,眼睛上翻,像是将要窒息的症状。


    他的魂魄隐隐泛着浅蓝色的光,一点点变得透明。


    辛潜见状,从兜里掏出来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往空中一扔,那珠子立马化作一个硕大的蓝色水球,将陆砚圈了起来。


    进到水里的他瞬时安静了下来,魂魄也稳定了,眨了几下眼睛后陷入了沉睡。


    没过几秒钟,他全身肉眼可见的地方都布满了天蓝色的印记,纹路犹如横生的枝蔓,透过皮肤与骨骼缠住他的魂魄。


    商肆也赶了过来,他打着呵欠往审讯室里走,苏星衔在前面给他带路。


    他睁着一只眼看了看陆砚,转过头对辛潜道:“这救不了了吧。”


    我:“这是什么?”


    辛潜舔了舔上唇瓣,不辨情绪地道:“深海王廷的印记。”


    他进一步解释道:“这说明他向海洋之心宣誓过将为海神而战,为海洋奉献终身,永不背叛。”


    商肆眉头一挑:“别看我,龙族离开大海已经数千年,现在深海王廷的主人,是鲛人。”


    商肆道:“鲛人是极其古老且强大的种族,从诞生到现在,他们一直沿袭着远古的习性,生存方式和价值判断。”


    在远古时代……


    “这世上只有两样罪行不可饶恕……”我喃喃道。


    ——弃养和欺骗。


    苏星衔:“那鲛人是不是可以救他?”


    “你根本没搞清楚状况,”商肆无情地戳破了苏星衔的乐观,“跟那些臭鱼是讲不了道理的,维系海洋规则的不是情感,是契约与诅咒。”


    商肆低声道:“欺骗海神就是欺骗海洋,而大海从不仁慈。”


    辛潜道:“去找塞得。”


    “你找他也没用,你不可能不知道吧,”商肆皱眉,“他也解除不了宣誓的契约。”


    辛潜淡淡地道:“他可以赎罪。”


    “那还不如死了呢。”商肆直翻白眼,他一手搭上我的肩膀,问,“你这个师兄,能接受成为海洋的清道夫吗?”


    他粗暴地解释道:“就是当条鱼每天吃垃圾。”


    不用问,陆砚肯定不能接受。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想了想,“不能解除契约的话,让他多活几年,几个月,哪怕几天行不行?”


    许知还在锁妖塔里,不管怎么样,陆砚毕竟是我师兄,我想让他和许知最后见上一面。


    “几年,几个月,几天都不可能。”商肆摇摇头,认命般叹口气,“不过几分钟可以,让塞得给他唱首歌。”


    “不过,我要提醒你,”商肆看向我,“这个世界上能请得动塞得的不多,辛潜恰好算一个。只是凡事皆有代价,你要想好了,跟海洋做交易,就算是他,也不可能讨到好的。”


    “能够知道的代价都是小事,但这世上因果循环,他今日种下的因,来日可能有千百倍的果要偿还,与海洋的交易没有大小之分,即使只是几分钟,后果都是终生制的。”


    辛潜笑了下,道:“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来唬人?”


    商肆“啧”了声,“你就继续嬉皮笑脸地装吧!”


    辛潜看着我,安静地眨了眨眼,问:“几分钟够不够?”


    “……可以让我和塞得做交易吗?”我说。


    “都是一样的。”辛潜捋了捋我额角的碎发,“你我命契相连,谁去做交易,并没有什么区别。”


    “不要有太大压力,既然因果缠身,总是要为难的。”辛潜语气舒缓,率先提出一个方案,“先去和塞得见一面吧,你可以等知道了事情的全貌之后再做决定。”


    我愣了愣,说:“好。”


    “我真是欠你的。”商肆十分不爽地跺了下脚,“我和你们一起去,别到时候你们被塞得一戟囊死了还得我去收尸。”


    苏星衔弱弱地道:“我……我也想……”


    “想什么想!不许想!”商肆横他一眼,“几个厉鬼都打不过的水平,还想往海里跑,都不够里面的鱼一口吞的,滚蛋。”


    苏星衔黯然地道:“哦……”


    深海王廷位于龙宫往北三万里。


    龙宫的水域有龙族留下的传送法阵,可以直接传送到达,剩下的三万里,就只能靠我们自己走或者游过去。


    辛潜看起来很想骑着商肆游过去,差点把后者气走,最后商肆叫了头鲸来,这事才算作罢。


    这三万里水域是过分安静的,无风无浪,深蓝色的水面几乎纹丝不动,只有我们脚下的鲸鱼游过时,会在身后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很快就消失不见,像是被大海所吞噬。


    商肆“唉”了一声,盘腿而坐,对我道:“给你介绍一下海洋之心吧。”


    “海洋之心,顾名思义,就是海洋的心脏。你们人类所有关于海洋之心的推测与记载都是错误的,它位于深海王廷的中央,是海神的王座与桂冠。虽然是心脏,但它不代表生命,而代表牺牲与死亡。”


    “每一任鲛人王都会接过海洋之心的传承,从而得到大海的认可,掌管海洋里的一切。”


    我:“龙族在的时候也是如此?”


    “龙族是海洋的背叛者。”


    商肆敛起眉眼,语气沉沉:“每一个深海种族的力量都源自于大海,作为交换,他们不能离开海洋,永生永世都要在此奉献,为此而战。”


    辛潜背靠在我肩膀上,声音像风一样轻:“龙宫曾经也是深海王廷,那时海洋之心有两瓣,龙族与鲛人各执一瓣,后来龙族离开大海,自此被放逐,两瓣海洋之心合体,鲛人就成为了大海唯一的主人。”


    我:“所以深海种族是不可以离开大海的吗?”


    “不是不可以离开。”辛潜垂眸,“是不可以回来。”


    “天空的飞鸟可以在陆地停留,但大海不允许异心,一旦离开,就意味着永别。”


    原来如此。


    龙族离开海洋去征战陆地与天空,尽管后来败给神族,但依然没有再回到大海,或许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失去了海洋之心,龙宫的荒废是必然。


    “人族也曾在海洋的怀抱里生存,只是后来踏上了陆地。”辛潜指尖划过身侧的海水,“我也有许久没有回去了。”


    辛潜声如叹息:“深海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安迟宝子和CJO_X06宝子的营养液!


    这章卡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凌晨更不动了,下午更……


    第58章 众生退避 他只是想当我妈而已


    我向你指引一条没有星火的道路, 这里一片寂静,没有虚构,万物流转。


    在这条道路上死去的众生没有留下任何,不朽的只有海神的断戟。


    这里忠诚、平等、无知、英勇, 自诞生起就尊崇着永恒不变的法则。


    这里瑰丽、丑陋、黑暗、危险, 众生匍匐向前不过成为海神王座上的绚丽宝石。


    这里有密布的无形镣铐, 但我们为此而战。


    这里无需拯救。


    海神在上, 吾泣泪祷告。


    ——深海王廷之碑


    要想进入深海王廷,必须要经过众多海洋生物的骨骼与玄武岩堆积而成的黑色丰碑, 这段碑文就镌刻其上, 一笔一划泛着冷银色的光辉, 神圣不可侵犯。


    写就碑文的文字我从未见过, 看起来像某种字母文字的前身, 透着神秘而又古老的气息。


    辛潜拇指指甲一划食指,划出一滴血, 他捻着这滴血捏了捏我的耳垂, 道:“给你配个翻译。”


    几乎同时,我的眼前浮现出了这段碑文的意思。


    辛潜食指上的伤口愈合, 他指了指丰碑后深不见底的黑暗:“等会儿你要是想说话, 直接说就可以了,鲛人能听懂任何语言。”


    商肆凭空抓了把海水,“这里的气息变化好大,不太正常。”


    他指尖传出去几缕灵力的丝线,飞速游进黑暗里, 过了会儿,他不耐烦地“啧”了声,“探不到, 全是屏障。”


    辛潜目光沉沉:“加缪尔斯还活着。”


    “不会吧?”商肆震惊地道,“这都多少年了,难不成他活成水母了?”


    我举起一只手:“加缪尔斯是?”


    “远古海神。”辛潜狡黠地看了我一眼,“是商肆的……”


    商肆重重地咳了几下试图打断辛潜,可惜收效甚微,辛潜继续道:“授业恩师。”


    我:“那他们的关系?”


    辛潜:“非常差。”


    果然,我就知道。


    他们远古这个圈子里,每一个看似正常的关系背后,往往都有着非常不正常的走向。


    师徒可以势同水火,朋友可以针锋相对,就连亲兄弟都可以不死不休。


    “你完了辛潜。”商肆拍拍我的肩膀,“你知道加缪尔斯和他什么关系吗?”


    辛潜扫了商肆一眼,后者丝毫不怂地道:“加缪尔斯可是他狂热的追求者,忠实的脑残粉,誓死的效忠者。”


    辛潜叹口气,“他只是想当我妈而已。”


    我:“嗯?”


    商肆说什么追求者脑残粉我还能听懂,辛潜说什么想当他妈我是真听不懂了,这个东西是我理解的意思吗?


    “我说实话他是真有点变态吧。”商肆摸摸自己的手臂,显然想到了什么不太美好的回忆,“谁会在表白的时候说什么我想把你生出来这种话啊。”


    我:“……”


    你们远古还是有点太开放了。


    我:“那你们后来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辛潜无奈地笑了笑,“我和他不熟。”


    “诶呦喂,我跟你讲,你真不能惯着他这个臭毛病,”商肆伸出食指煞有介事地对我道,“你发现没有,随便遇到谁,他不是‘朋友’就是‘不熟’,而且这两个定义还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存在,这完全就是在逃避问题啊!”


    商肆这个嘴我一向是很认可的,他框框把话都说完了,我只需要看辛潜用眼神表达不满就可以了。


    辛潜投降道:“真不熟,我和他最大的交集在深海王廷议事处,他被选为海神之前我就溜了。”


    辛潜又道:“等会儿加缪尔斯交给商肆,我和你去找塞得。”


    商肆:“你有病吧?”


    “既然你们都不想见,”我提议道,“要不我们躲开他?”


    “躲不掉的,深海没有秘密。”辛潜抬手打了个响指,我们面前浓厚的黑暗应声让出了一条天蓝色的通道,“从我们踏入深海的那刻起,我们的一举一动就都在海洋之心的监视之下了。”


    我们沿着这条通道走了大概几千米,眼前豁然开朗——恢弘巍峨的宫殿犹如群山般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边际,乳白色的光芒在其中缓缓流淌,尖塔与彩色天窗间浮动着金色的粉尘,宛如阳光照射进深海。


    几乎是刚踏入这片领地,我们就遇到了手持三叉戟的鲛人侍卫,他们有着金色的卷发,天蓝色的眼眸,穿着流光溢彩的鲛绡,游动时摆动着他们铺满靛蓝鳞片的鲛尾。


    两个鲛人侍卫一左一右拦住我们的路,声如洪钟:“何人造访?”


    商肆:“王廷难不成闭殿了不让进?”


    两个鲛人侍卫对视一眼,道:“海神有令,无故不得入内。”


    辛潜将柏舟召至手心,反手握刀往前一伸,“现在可以进了吗?”


    两个鲛人侍卫立刻一左一右侧过身,往后各退一步,将手放至心口,微微俯身:“恭迎殿下。”


    商肆眨眨眼:“你什么时候重新得到海洋之心的认可的?”


    辛潜不理他,拉过我的手,低声道:“快跑,别跟傻子玩。”


    “谁是傻子!”他拉着我往前走,商肆还在后面没有反应过来,“不对,你有海洋之心的认可那我还跟来干嘛……你故意的!”


    辛潜摇摇头,凑到我耳边:“你看,海里待久了的就这样,不太聪明。”


    我:“难道你在海里待的不久?”


    “我是例外。”辛潜不无得意地道。


    很快,我们推开一座宫殿的大门,里面游过来一位身穿长裙的鲛人,银白色的长裙盖住了她大半的鲛尾,只有尾鳍露在外面。


    她神色冷淡,游至我们身前,道:“肆,潜,好久不见。”


    商肆颔首:“好久不见。”


    辛潜:“不算久吧。”


    “对殿下来说自然是不算久的。”她冷冰冰地道,“对我来说,再过这么久,我就已经是海里的一堆蜉蝣了。”


    她将手伸向我:“这位是?”


    辛潜从容道:“我的桂冠。”


    她轻轻“啊”了一声,“恭喜。”


    我:“……”


    这是什么形容啊?


    你们远古种族说话好犯规。


    她对辛潜道:“那就一起吧,海神想见你。”


    辛潜:“我希望你说的是塞得。”


    “很抱歉。”鲛人冷淡地道,“古神苏醒,将军已经退位了。”


    商肆翻了个白眼,在我耳边道:“海洋之心的眼光一如既往,时神时鬼。”


    “啪”的一声,鲛人尾鳍轻轻一拍她身边的大理石柱,直接硬生生将这有着三人合抱粗的柱子拍碎了。


    她沉声道:“不可妄议。”


    辛潜不动声色地把飞溅来的碎石挡下:“你的脾气越来越差了。”


    “既然是见加缪尔斯,那你可以退下了。”


    辛潜声音冷冽:“王廷议事,众生退避。”——


    作者有话说:感谢安迟宝子的地雷!


    第59章 成为深海的王吧 你这么美,合该让我多……


    从外表上来看, 加缪尔斯离“鲛人”这个种族已经很远了,如果不是我提前知道,很难把眼前这一大团蠕动着的血肉模糊的肉堆和“远古鲛人王”联系起来。


    我试图在数不尽的触手、触角、覆盖着深灰色鳞片的爪子里找到加缪尔斯的头,最终以失败告终。


    他所身处的大殿前有一条长长的走道, 铺着碧蓝的、镶嵌着珍珠花边的地毯, 走道两边是两排石像, 男女皆有, 看起来像是历代鲛人王的雕塑。


    加缪尔斯的声音缓慢而低沉,回荡在大殿里:“真是让人怀念啊, 潜。”


    我眼疾手快地捞了还想再往前走几步的辛潜一把, 他应该是没有料到我的动作, 踉跄了一步, 回过头略带疑惑地看向我。


    我:“我发现你的这帮‘不熟的朋友’无视人很有一套哦?”


    怀念什么怀念, 不许怀念。


    辛潜眨了眨眼,我正想着他这张伶牙俐齿的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他突然凑上来亲了我一口。


    我:“……”


    感觉自己被拿捏了。


    加缪尔斯的声音再度响起:“潜, 这位是谁?”


    原来你看得见我啊,我还以为你眼神不好呢。


    辛潜的拇指擦过我的唇角, 侧过身在我旁边站定, 对加缪尔斯道:“我带他来为我加冕。”


    “那么……”加缪尔斯沉默良久,道,“恭喜你了。”


    “多谢。”辛潜道,“你应该不介意我问一下塞得的去向吧。”


    “他还欠我两套冕服,”辛潜补充说, “我不希望在我的衣服出来前听到他的死讯。”


    “他当然没死。”


    加缪尔斯的身体里发出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他道:“他只是去了他应当去的地方。”


    辛潜用平静又带着一丝危险的语气道:“你知道的吧,我不喜欢别人对我说模棱两可的话。”


    虽然这个时候想这个有点不合时宜, 但是我还是没忍住想了:辛潜此鬼真是严于律人,宽于律已的双标典范。


    谁最爱说模棱两可的话我不说。


    “……那你要归位吗?”


    加缪尔斯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了几分情绪:“殿下,您愿意归位吗?”


    辛潜抿起唇,没有回答他。


    “潜。”


    加缪尔斯发出一声叹息。


    他的声音里满怀眷念:“我想念你乳白色的长发,血蓝色的眼眸。”


    “那时你一往无前,所向披靡,但伪善又肮脏的陆地玷污了你。”


    加缪尔斯恳切地道:“回到深海的怀抱吧,我的殿下。”


    我:“……”


    不是说不允许背叛和离开吗,怎么到辛潜这儿就“回到深海的怀抱”了?


    辛潜淡淡地道:“我离开这里太久,已经不可能再回来了。”


    辛潜:“商肆察觉到这里有异常的波动,既然你不愿意告知我塞得的去向,那海洋之心怎么样了?”


    加缪尔斯:“海洋之心在等待它的主人。”


    辛潜蹙眉,问:“它收回了对你和塞得的认可?”


    加缪尔斯还未说话,几条水流突然缠上了我的手腕和脚踝,将我往身后用力一拽,我试图反抗,没想到瞬间就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漩涡吞噬了。


    在我失去光明之前,我听见加缪尔斯的低吟:“新神将至。”


    我没有在黑暗里待太久,水流将我带到了一处空旷的地界。


    我脚底下是数不清的海洋生物奇异的骨骼,堆叠成一座小山,不远处在这座小山的顶端放置着一个金色的宝座,各色的珠宝嵌满了那个宝座的每一个部位。


    ——碑文上的海神王座。


    我体内的血液开始快速流动,五感被无限放大,我甚至能听到海平面的每一次涌动,感受到每一次鱼群跃出海面的瞬间,看到几万里之上被礁石激起的浪花。


    我手臂上隐隐浮现出蓝色的印记,耳边回响起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好久不见了,我的孩子。”


    啊?


    怎么进展到这个关系的,我又漏了哪一步?


    “你愿意接过海洋之心的传承,成为海洋新的主人吗?”


    什么?


    我:“我是人类。”


    “但你的心骨来源于海洋最纯粹的力量,就连潜都已经失去了这份力量,而你还有。”


    它继续道:“希望你不要辜负这份力量,它在你的身体里流淌,只要你接受它,海洋就会回馈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当然,包括潜。”


    它淳淳善诱地道:“你想要的吧。”


    “和潜融为一体,让他成为你的骨头、你的血液、你的心脏。”


    “你的每一次呼吸都将带着他的气息,他会成为你的王后、你的战利品、你桂冠上最无价的那颗宝石。”


    ——“孩子,成为深海的王吧。”


    某一瞬间,我似乎透过无限的光阴,看到了第一次游出海面,在一块巨石上栖息的辛潜。


    ……


    辛潜没几分钟就找到了我。


    他将我散乱的长发拨至脑后,轻轻地道:“醒醒了,崽崽。”


    “……”


    我嘴唇开合几下,脑子里一片茫然,歪了歪头,问道:“你是因为我的心骨里有海洋之心的力量,所以才来找我的吗?”


    我看到辛潜微微皱起的眉头,心骤然一疼,伸出手想抚平他的眉宇。


    “没关系的……”


    “我不介意……”我一把将辛潜推倒在地,看见我的长发落在他的脸侧,“你是我的就可以了。”


    “成为我的桂冠,为我加冕吧。”


    海底的水流受到我的召唤,一点点缠上辛潜的四肢,透过水流,我触摸到了他隐藏的灵魂。


    这一刻我感到无比的心安。


    他离开海洋之后深藏着的脆弱与魂魄,如今就在我的指尖,也只会在我的指尖。


    ——我的爱人啊,我触碰你的时候,你也会颤抖吗?


    “不是。”


    辛潜叹了口气,再次道:“不是的。”


    他用一种包容的眼神看着我:“海洋之心和你说了什么?”


    我嗓音微哑:“这不重要了。”


    从我问出那句话开始,辛潜的回答就不再重要了,海洋之心也不再重要了。


    我想得到他。


    不管他为何而来,我都想彻底得到他。


    光是爱是不够的。


    远远不够。


    一种饱含尊重和独立的情感,如何浓重到慰藉我将来漫长而又孤寂的一生?


    我要占有,要控制,要掌握,要他的全部。


    辛潜既然招惹了我,那么合该他不得自由,被我纠缠一生。


    我的周身是冷的,血液却在沸腾,各种各样的想法像针一样冒出来,扎着我的大脑,刺激着我的神经。


    一切思维都远去了,只有我眼前的这个代表了爱与欲、善良与邪恶、释然与偏执的存在在我心尖无比鲜明地跃动着。


    “我会为你建造一座只有你我能看见的雕像,我会为你推翻一切已有的秩序,我会为你赢得无上的荣耀。”


    “现在,”我笑了下,“先让我看看你的本体吧。”


    我按住辛潜要抬起的手,低声道:“亲爱的。”


    我食指勾住辛潜的衣襟,轻而易举地划开了他的上衣,“听话一点,乖。”


    辛潜:“海洋之心看得到。”


    “有什么关系?”我哼笑一声,“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很在意别人看不看吧?”


    “你会配合我的吧,亲爱的。”


    我舔了舔唇瓣:“你这么美,合该让我多吃几顿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安迟宝子的营养液!


    辛潜是1


    第60章 心骨 怎么吃了这么多苦啊?


    眼前的光影不断晃动, 我使劲甩了甩脑袋,花了好几秒才看清我现在在哪儿。


    我应该是在深海王廷的某一个宫殿的床上,身上穿着那套之前在蓬莱时那个鲛人送来的那套白衣,身边躺着一袭红衣的辛潜。


    这套衣服被我放在凤凰翎的芥子空间里, 没有我的允许应该是没有人可以取出来的。


    但昨天晚上……


    后面我已经完全被弄到意识模糊了, 那个情况下辛潜要干什么我都会同意的。


    太丢脸了。


    这简直是我人生中的至暗时刻。


    ……骑辛潜结果被辛潜做晕过去什么的……


    “醒了?”躺在一旁的辛潜支起身子, 懒懒地睁开眼, 对我笑着摇了摇头,“体力不行啊, 崽崽。”


    我怒瞪了辛潜一眼:“你还敢说!”


    “所以……”辛潜把我拽到怀里抱住, 埋在我肩膀处哼唧了两声, “海洋之心和你说了什么?”


    我微微低头就能看到他垂下的眼睫和那张完美地长在我审美上的脸……


    从这个角度看这张脸更超模了。


    我的怒火熄灭了, 我的理智消失了, 我情感的天平开始倾斜了,我真的太没出息了。


    “……她说我可以选择成为海神, 这样我就可以, 嗯,囚禁你, 然后我师兄那件事也可以有别的办法。”


    辛潜淡淡地道:“哦。”


    明明他没有什么表情, 但我就是感觉他浑身上下都透着落寞的气息。


    深受微末良心谴责的我:“我不是……好吧我是真心想把你关起来,这点我不否认,但是我觉得我还是可以克制的。”


    辛潜抬眼看了我一秒,又垂下眼:“哦。”


    不是,“哦”是什么意思啊?


    你这样一幅被欺负的可怜模样我是真的会心疼哦?


    ……但是, 虽然是我主动的,但从结果来看,还是我比较可怜吧, 我现在还腰酸腿软全身骨头都跟散架了一样呢。


    “你到底怎么想?”我忍不住道,“你是不是不希望我接受海洋之心的传承?我应该还没完全答应她吧,我就是有那么一秒钟鬼迷心窍了。”


    辛潜长长的“嗯……”了一声。


    这态度也太模糊了,这到底是想我接受还是不想我接受啊?


    辛潜的视线不知落在哪里,他轻声道:“我不喜欢你了。”


    我一愣,缓慢地眨动了两下眼睛,心海里顿时争先恐后地翻涌起一阵黑暗又极端的想法。


    ……是因为我不洒脱了吗?


    不是他所认为的那个样子,所以他就不喜欢了?


    他这样拿得起放得下,果然还是没有吃过亏吧?


    果然还是应该锁起来吧?


    辛潜突然侧过头来啄我的唇角,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吻搞得一脸懵,那些危险的想法顿时被我的满头雾水浇得柔软了起来,像是用果冻做的针,不光没有杀伤力,还可以捏一捏吃掉。


    我轻轻道:“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又说不喜欢又吻我的,渣男行为。


    辛潜叹了口气,“你竟然选海洋之心不选我,我好伤心啊。”


    “啊?”


    我不是为了你才被海洋之心蛊惑的吗!你这个巧言令色颠倒黑白鬼话连篇的……


    他怎么真是鬼啊我骂都不好骂!


    “海洋之心和你说什么你就信了。”


    辛潜又叹了口气:“分明她最爱的就是唬人。”


    “你知不知道,在深海,我的优先级是高于海洋之心的?”辛潜撇了撇嘴,“她把你拉过去,那我岂不是就要听她的了?”


    “嗯?”我歪过头,“你的身份到底是什么,海洋之心不是深海法则的化身吗?”


    辛潜一个“殿下”,难道能比“陛下”的等级高?


    “海洋之心的确是深海法则的化身,没有自我意识,但是她拥有深海的特质,强大、无情、诡谲,变幻莫测又阴晴不定。”


    “你在深海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有可能是谎言。她说你的心骨来源于海洋之心,这句话根本上就是错的。”


    辛潜看向我的眼睛:“因为你的心骨来源于我。”


    我的心骨……来源于辛潜?


    “本来不是很想和你说这件事的,怕你乱想。”


    辛潜的手往上移,指尖停在我的心口,轻点一下,道:“我曾经有一块护心骨,是我所有骨头里最重要的一块,只要它在,我就不死不灭。”


    辛潜的声音无波无澜,说出的话却让我心口一震:“辛遥一剑刺碎了它,我就此陨落,我本以为它会随着我的死亡而消逝,但它并没有。”


    “它从天空落入大海,深埋在地底,万年之后,海枯石烂,在那片离开大海的陆地上,它得见天日,最终进入了你的身体。”


    “你应该早就对我的目的有所怀疑了,不然不会这么轻信海洋之心。”辛潜轻柔地摸了摸我的头,“为什么不早点问我呢?”


    “……”


    我的心脏从未像此刻一样有存在感地跳动着,每一下跳动似乎都能触碰到辛潜指尖的那块骨头。


    “问了你就会说吗?”我下意识紧紧握住辛潜的手,“我在意的那么多,你的来历,你的过去,你来找我的原因……我从小到大,纠缠的东西从来没有属于我过。”


    我自嘲地笑了笑:“过犹不及,物极必反。我花了多少年才学会放手,修了多少年道才明白事情不是拼尽全力就有结果,用多少失去才发现我需要随遇而安才能活下去。”


    这么多年,我就你这一样东西完全属于我自己啊。


    结果你不但不能安安静静地待在我身边,被我放在离我最近的地方,还又会跑又会跳,有那么多我不知道的想法,我怎么可能洒脱呢?


    我放过什么都不会放过你的。


    哪怕可以再来一次,我也什么都不会问辛潜,我不愿意承担任何风险。


    辛潜必须是我的,不论他愿不愿意,但我爱他,所以最好他自己自愿。


    辛潜的手从我的发尾抚上我的眼角,双眸染上了几分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沉默了会儿,叹息般地道:“怎么吃了这么多苦啊?”


    ……


    我抬手去遮辛潜的眼睛,“不许看。”


    干涩的眼角不断涌出泪珠,我近乎气急败坏地想:这深海的水怎么不遮眼泪啊?


    辛潜带着我往后一仰,躺在柔软的鲛绡里,他拉开我的手,将我垂下的发丝别至耳后,捻了捻我戴着凤凰翎的耳垂。


    他看着我,双眼滴进我的泪,又从他的眼角滑落,语气轻轻,道:“来接吻吧。”


    安全感,占有欲,支配欲,是纯粹的爱还是经年累月失去所造成的偏执,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听见我心尖那块心骨发出的声音,和辛潜的声音几乎重合。


    ——来接吻吧,我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感谢Miliyer的四十瓶营养液,感谢介非的十瓶营养液,感谢安迟的两瓶营养液,感谢酒的一瓶营养液!


    谢谢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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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本《将军你早说啊》一本《修真界里全是水》


    相信我我会把权谋和修真写得很好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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